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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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的催婚电话像定时炸弹。
躲到战友家第一天,他妹妹沈清梧晃着钥匙串倚在门框,眉眼弯弯:“听说哥哥缺个结婚对象?”
我以为是小姑娘玩笑,配合点头:“是啊,清梧妹妹要帮忙?”
她转身抽走我口袋的身份证:“户口本带了吗?现在就去民政局。”
我吓懵了。
直到红本本到手才惊觉——假结婚变真领证?
“合作愉快。”她晃着结婚证笑,“我帮你挡催婚,你帮我拿家族信托基金。”
后来我醉酒吻她,她却推开我冷静提醒:“陆先生,协议第三条,禁止假戏真做。”
可她不知道,那份她没细看的协议附录里,我早已写下真心。
01
手机第三次在口袋里嗡嗡震动时,陆沉舟正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拖进玄关。屏幕上跳动的“母上大人”四个字,比任何敌情警报都更让他头皮发紧。他深吸一口气,拇指悬在红色的拒接键上,最终还是认命般滑开绿色。
“妈……”
“陆沉舟!你人呢?不是说好今天回来见见你张姨侄女?人家姑娘等了一个钟头了!照片你看过的呀,盘靓条顺,事业单位,性子最是温婉不过……”母亲连珠炮似的声音穿透电波,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仿佛已经看到那张摆满精致茶点的桌子,和对面陌生人带着审视与尴尬的礼貌微笑。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打断母亲的话,声音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和刻意压低的无奈:“妈,临时有紧急任务,回不去。”
“任务任务!你都退伍多久了哪来的任务?别跟我扯这些!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你看看你,都三十了,跟你同龄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呢?连个正经女朋友的影子都没有!你想气死我是不是?我告诉你陆沉舟,今年年底之前,你要是再不带个姑娘回家,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母亲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和浓重的失望。类似的对话,在过去三年里重复了无数遍。从最初的耐心解释,到后来的烦躁逃避,再到如今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催婚,像是母亲手里一根无形的鞭子,悬在他头顶,不知何时就会落下,驱赶着他奔向某个“正确”的人生轨道。
“妈,我这边信号不好……喂?听不见了……”他熟练地找到借口,将手机稍稍拿远,不顾那头陡然增大的音量,迅速挂断。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和客厅角落里鱼缸过滤器的细微水声。
这是他战友沈叙白的房子。沈叙白出国公干半年,临走前把钥匙抛给他:“空着也是空着,帮我看看家,喂喂鱼。” 没想到,这成了他绝佳的避难所。逃离那个充满无形压力的家,至少,能喘口气。
环顾四周,典型的单身男人住所,冷色调的装修,家具简洁到近乎硬朗,除了那缸悠然游弋的银龙鱼,没什么生活气息。也好,够清净。
他把行李推到客厅角落,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陌生的城市景观,傍晚的天光给楼宇镀上一层暗淡的金边。一种熟悉的、属于单身男性的孤寂感弥漫上来,夹杂着对母亲愧疚的隐痛,和对自己现状的些微茫然。
“咔哒。”
极轻微的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陆沉舟后背肌肉瞬间绷紧,那是多年军旅生涯留下的本能。他倏然转身,目光锐利地射向玄关。
门开了。
一个女孩倚在门框上。逆着走廊的光,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纤细的手腕,晃着一串亮晶晶的钥匙圈,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然后,他看清了她的脸。
很年轻,大概二十三四岁。皮肤是冷调的白,衬得眉眼格外清晰。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眸色却清澈,此刻弯着,盛着一点毫不掩饰的、灵动又狡黠的笑意。鼻梁挺直,嘴唇是天然的、健康的嫣红。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蓝色牛仔裤,身姿挺拔,随意倚靠的姿态里,有种浑然天成的落拓与俏皮。
是沈清梧。沈叙白的妹妹。他见过她的照片,在沈叙白的钱包里,穿着学士服,笑得青春洋溢。但照片远不及真人鲜活。
“陆沉舟哥哥?”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冰泉撞在鹅卵石上,带着点笑意,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
陆沉舟放松下来,点了点头,有些意外:“清梧?你哥说你这段时间住学校宿舍。”
“实验提前结束了,回来取点东西。”沈清梧走进来,随手关上门,目光在他脚边的行李箱上扫过,笑意加深,“顺便,听说哥哥你……正在为人生大事烦恼?”
她语气里的调侃意味太明显,陆沉舟一时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自嘲道:“消息传得真快。你哥这个大嘴巴。”
“需要帮忙吗?”沈清梧走近几步,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那里面闪烁的光芒,陆沉舟看不懂,只觉得太亮,太直接,让他有些不自在。他把它理解为小女孩看到新鲜事的好奇和恶作剧心态。
帮忙?一个还在读研的小姑娘,能帮什么忙?大概是听了她哥的吐槽,跑来打趣他。陆沉舟这么想着,索性破罐子破摔,顺着她的话,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是啊,缺个结婚对象。怎么,清梧妹妹有合适的人选介绍?”
他本是随口一说,带点应付孩子的敷衍。
沈清梧却忽然笑开了,那笑容明媚得晃眼。她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陆沉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某种植物混合着阳光的清新气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想做什么,只见她手一伸,快得他只看到一道残影,紧接着,他放在裤袋里的身份证,就到了她的手上。
“人选?”沈清梧捏着他的身份证,看看证件照上他严肃板正的脸,又抬眼看看此刻有些发愣的他,唇角弧度更弯,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你看我,行不?”
02
陆沉舟彻底懵了。
大脑像被按了暂停键,一片空白。他看着沈清梧捏着他的身份证,指尖随意地转着那张硬质卡片,脸上带着那种“今天午饭吃面条吧”一样自然又随意的表情,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几秒钟的死寂。
“咳……清梧,别开玩笑。”陆沉舟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他想把身份证拿回来,手伸到一半,又顿住,觉得这动作有点傻。小姑娘肯定是闲得无聊,拿他寻开心。沈叙白这妹妹,胆子也太大了点。
“谁开玩笑了?”沈清梧挑起一边眉毛,那神态竟有几分沈叙白式的痞气,但放在她脸上,更多了些灵动的挑衅。“陆沉舟,男,三十岁,退伍军人,现为网络安全顾问。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五官端正,身高目测186,有房有车无贷款,急需一名配偶以应对家庭催婚压力。以上信息,是否属实?”
她居然拿着他的身份证,一本正经地念起上面的信息,还自行补充了一串。陆沉舟听得眼皮直跳。“你……”
“我,沈清梧,女,二十四岁,A大生物工程专业研三在读。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相貌……”她顿了顿,冲他眨了下眼,“自己看。家世清白,目前急需一段法律承认的婚姻关系,以获取本人二十五周岁时应继承的家族信托基金。条件匹配,需求互补。”她总结陈词般摊了下手,“所以,陆沉舟哥哥,我觉得我们很适合进行一项互惠互利的合作。”
合作?婚姻是能拿来合作的吗?陆沉舟觉得不是自己疯了,就是眼前这姑娘疯了。他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戏弄的痕迹,但那双眼眸清澈见底,只有认真,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信托基金?”他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
“嗯。”沈清梧点头,语气淡了些,“我爷爷立的规矩,孙辈满二十五周岁,已婚且婚姻关系稳定持续至少一年,方可全额领取属于个人的那份信托基金。否则,只能等到三十岁,或者由家族委员会‘评估’后发放,那意味无穷无尽的麻烦和可能的干预。”她耸耸肩,“我讨厌麻烦,更讨厌别人干预我的人生。尤其是我那位控制欲极强的舅舅。”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陆沉舟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那是属于成年人的、对复杂家庭关系的厌倦和戒备。
“所以,你想找我……假结婚?”陆沉舟终于把整件事捋顺了,荒谬感却更重。“就为了那个基金?”
“互帮互助。”沈清梧纠正他,晃了晃手里的身份证,“你解决你的催婚难题,我拿到我的基金。一年为期,协议结婚,到期离婚,互不纠缠。很公平。”
“你哥知道吗?”
“他不知道。”沈清梧答得干脆,“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告诉他,只会徒增阻力和唠叨。你了解沈叙白的。”
陆沉舟确实了解。沈叙白要是知道他妹妹打这种主意,对象还是自己战友,绝对会跳起来反对,然后长篇大论教育他们俩。头痛。
“这太胡闹了。”陆沉舟摇头,试图找回理智,“结婚是大事,不是过家家。而且,这对你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沈清梧打断他,上前一步,仰头看着他。距离太近,陆沉舟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陆沉舟,你觉得我是一时冲动,还是没考虑清楚后果?”
她眼神里的光芒锐利起来,褪去了刚才那点俏皮,显露出内里的冷静和决断。陆沉舟忽然意识到,她或许比他想象的要成熟得多。也固执得多。
“我研究过《婚姻法》,考虑过所有可能的风险和应对方案。我需要一个合作伙伴,你刚好出现,符合条件。”她条理清晰地说,“你人品可靠,是我哥过命的兄弟,知根知底。你需要一个‘妻子’安抚家庭,我需要一个‘丈夫’满足信托条款。我们之间没有感情纠葛,合作关系清晰纯粹,是最理想的选择。”
她逻辑严密,几乎无懈可击。陆沉舟发现自己竟有点被她说服了。母亲的催婚电话带来的窒息感尚未散去,眼前似乎出现了一条……虽然荒诞但直截了当的出路。
“即使我同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这也需要时间准备,双方家庭……”
“你带了户口本吗?”沈清梧突然问。
陆沉舟下意识回答:“带了,在行李箱内层,我妈非要我带着,说万一遇到合适的姑娘……”话说到一半,他顿住,愕然看着沈清梧。
沈清梧眼睛一亮,转身就往里走:“我也带了。我的户口在学校的集体户,页在我这。今天周五,民政局还没下班。”
“等等!”陆沉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触感微凉,细腻。他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松开。“现在?你是说……现在就去?”
“不然呢?”沈清梧回头,眼神理所当然,“择日不如撞日。陆沉舟哥哥,你是在害怕吗?”
害怕?陆沉舟被这个词激了一下。他执行过那么多危险任务,枪林弹雨里走过,怕过什么?可眼下这件事……比任何一次潜伏突击都让他心跳失序。
看着他复杂难言的表情,沈清梧放缓了语气,带着点循循善诱:“只是一纸协议。对我们彼此都是解脱。一年而已,很快的。而且,协议期间,我会绝对履行‘妻子’的义务,比如配合你应对家人,不会给你添任何实质性的麻烦。你可以拥有完全的个人空间和自由。”
解脱。自由。
这两个词精准地戳中了陆沉舟。他看着沈清梧清澈笃定的眼睛,又想起母亲电话里那不容置喙的命令和失望的叹息。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藤蔓,缠绕住他试图坚守的理智。
也许……这真的是个办法?暂时性的,互利的。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沈清梧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身份证边缘。
客厅里,只有鱼缸过滤器的流水声,细微而持续。
终于,陆沉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认命、又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声音说:
“身份证还我。我去拿户口本。”
沈清梧笑了。那是一种计划得逞的、明亮又放松的笑容。她把身份证轻轻拍回他手里。
“合作愉快,陆先生。”她说,“我去换件衣服。白色衬衫,拍照好看。”
她转身走向卧室,步伐轻快。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掌心里微凉的身份证,上面自己严肃的面孔似乎也在质问他:陆沉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不知道。
他只感觉,自己的人生轨道,在这一刻,被这个叫沈清梧的女孩,用一串钥匙,轻轻地、却不容反抗地,撬偏了方向。
03
去民政局的路上,陆沉舟一直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他开着沈叙白的车,副驾驶坐着即将成为他“法律意义上妻子”的女孩。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像一场快进的不真实电影。
沈清梧很安静,低头在手机上快速敲打着什么。偶尔有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她真的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重新梳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更添几分清丽。
“在看什么?”陆沉舟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干涩。
“婚前协议草案。”沈清梧头也不抬,“趁着还没办手续,我们再明确一下条款。电子版发你邮箱了,有空仔细看。主要原则就是:财产独立,互不干涉私生活,互助义务限于必要场合的扮演,比如应对双方家人。一年后无条件离婚。细节我们可以再补充。”
她语气公事公办,像在讨论一份商业合同。陆沉舟心头那点不真实感更重了。“你想得很周全。”
“毕竟不是真的。”沈清梧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向他,微微一笑,“越是假的,越要把规则定清楚,免得日后麻烦,伤及情分。”
情分。他们之间,现在最多算有点“战友情分的延伸”吧。陆沉舟默然。
车子停在民政局附近的停车场。两人下车,走进那栋庄重的建筑。大厅里人不多,有几对情侣依偎着等待,脸上洋溢着幸福或紧张。他们俩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不像是来结婚,倒像是来办理某种业务手续。
取号,等待,拍照。
摄影师指挥:“两位靠近一点,对,先生头往女士那边偏一点……笑一下,自然点……”
陆沉舟身体有些僵硬。沈清梧倒是很自然,微微歪头,靠近他,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陆沉舟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混合着摄影棚里特殊的味道。他努力想挤出一点笑,却觉得面部肌肉不听使唤。
“咔嚓。”
闪光灯亮过。照片定格。照片上的男人表情有些严肃拘谨,女孩笑颜如花,看起来……居然不算太违和。
填写申请表时,陆沉舟握着笔,在“配偶”一栏写下“沈清梧”三个字。笔画很重。沈清梧的字迹则清秀流畅,写他名字时没有丝毫停顿。
提交材料,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询问:“双方是否自愿结婚?”
“是。”两人异口同声。沈清梧声音清亮,陆沉舟的声音低沉,混在一起。
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对新人气氛有点特别,但也没多问,很快办理手续。
当两个暗红色的结婚证递到手中时,陆沉舟感觉掌心沉甸甸的,仿佛那不是两本轻便的册子,而是两块烧红的烙铁。
这就……结婚了?
沈清梧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本,翻开看了看,眉眼弯起,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还挺快。”她合上结婚证,抬头看他,伸出右手,“再次合作愉快,陆先生。未来一年,请多关照。”
陆沉舟看着她纤细白皙的手,停顿了一秒,握了上去。她的手比看起来更有力,微凉,一触即分。
“多关照。”他低声回应。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的气氛更加微妙。有了手里这个红本本,之前那种荒诞的、近乎儿戏的感觉,被一种沉甸甸的、名为“法律事实”的东西取代了。
“接下来什么安排?”陆沉舟问,目光看着前方道路。
“我回学校住。”沈清梧说,“平时课业和实验很忙,不会打扰你。需要‘配合演出’的时候,你提前通知我。比如,你母亲如果要视频检查,或者需要我出现的重要场合。”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界限分明。陆沉舟点点头:“好。我妈那边……我找个合适的时机说。”想到要告诉母亲自己“闪婚”了,对象是战友的妹妹,他太阳穴就突突地跳。可以预见的狂风暴雨。
“怎么说随你,需要我出面证明的时候告诉我。”沈清梧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协议里写明了,未经双方同意,不得对外公开婚姻关系,包括对你哥。能瞒多久瞒多久吧。”
“明白。”陆沉舟理解。沈叙白那边,知道得越晚越好。
车子驶回小区地下车库。停稳后,沈清梧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陆沉舟。”她忽然连名带姓叫他。
陆沉舟转头看她。
“谢谢你。”沈清梧看着他,眼神认真,“谢谢你愿意陪我疯这一场。我知道这很突然,也很……不合常理。你放心,协议条款我会严格遵守,一年后,我会干干净净离开,不会影响你以后的生活。”
她说得诚恳,带着这个年纪少见的清醒和担当。陆沉舟心里那点被强行拉上贼船的郁闷,消散了些许。
“各取所需。”他重复她的话,试图让气氛轻松点,“我也谢谢你,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沈清梧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刻意,多了点轻松。“那就好。我上去拿点东西就走。”
两人一起上楼。进门后,沈清梧径直去了她之前的卧室收拾。陆沉舟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手里刺眼的红本本,想了想,走到书桌前,拉开一个带锁的抽屉,把它放了进去,然后锁好。钥匙拔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最终放进了贴身钱包的夹层。
好像把一段失控的代码,暂时封存进了隔离沙箱。
沈清梧很快收拾好一个小背包出来。“我走了。”
“我送你到校门口?”
“不用,地铁直达。”她走到门口,换好鞋,回头看他一眼,挥挥手,“有事微信联系。哦对了,你把我微信备注改一下,别用本名,免得不小心被人看到。”
“……好。”
门轻轻关上。
偌大的房子,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鱼缸里那条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悠哉游哉的银龙鱼。
陆沉舟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很快,沈清梧的身影出现在小区路径上,背着包,步伐轻快,很快消失在拐角。
他回到沙发坐下,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沈清梧的头像是一片深秋的梧桐叶,金灿灿的。她的微信名是“WU”。他点开备注,删掉“沈清梧”,犹豫片刻,输入了两个字:
“协议”。
然后,他找到母亲的微信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久久没有落下。最终,他退出微信,把手机扔在一旁,身体向后倒进沙发靠背,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
假结婚。沈清梧。信托基金。一年之约。
脑海里闪过女孩清澈带笑的眼,公事公办谈条款时的冷静,拿到结婚证时那一闪而过的得意,还有最后那句认真的“谢谢”。
一个大胆、聪明、目标明确,又有点令人捉摸不透的女孩。
而他,陆沉舟,前特种部队成员,现网络安全顾问,一个自认理智冷静的三十岁男人,就这么被她拖上了船。
未来一年,会怎样?
他不知道。
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因为那本被锁进抽屉的红本本,有些沉,又有些莫名的、细微的躁动,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荡开的涟漪,迟迟不肯散去。
04
陆沉舟没敢立刻告诉母亲自己“结婚”的消息。他需要时间编织一个更合理、更不容易被戳穿的故事。沈清梧那边也如她所说,没有主动联系,仿佛那场仓促的民政局之行只是一场幻觉。
直到一周后的周五晚上。
陆沉舟刚结束一个远程技术支援项目,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上“母上大人”的视频请求如约而至,带着不容拒绝的架势。
他揉了揉眉心,接起。
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家里熟悉的客厅。“舟舟啊,吃饭了没?”例行问候后,话锋立刻一转,“上次张姨侄女的事,人家姑娘可有点不高兴了,说你放鸽子。我跟张姨好说歹说,人家答应再给你一次机会,下周六晚上,地方都定好了,这回你可不能再……”
“妈。”陆沉舟打断她,声音平稳,却带着刻意压制的紧张,“有件事,得跟您说一下。”
母亲停下唠叨,狐疑地看着他:“什么事?别又是任务!”
“不是任务。”陆沉舟坐直身体,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确保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足够“真诚”,“我……结婚了。”
电话那头是长达五秒钟的死寂。母亲的眼睛慢慢瞪大,嘴巴微张,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懵了。
“你……你说什么?”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起来,“陆沉舟!你再说一遍?!”
“我结婚了。就前几天的事。”陆沉舟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甚至带上一丝“不好意思”的腼腆,“没提前跟您说,是觉得……有点突然,想等稳定一点再告诉您。”
“跟谁?!哪家的姑娘?!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家里什么情况?!你们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什么时候好上的?!为什么这么突然就领证了?!啊?!”母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每一个都带着震惊、质疑和滔天的怒火。
陆沉舟早有准备,按照和沈清梧“对过”的、删减版的剧本回答:“她叫沈清梧,二十四岁,是我战友沈叙白的妹妹,A大研究生,学生物工程的。我们……认识有一段时间了,她哥出国前托我照顾一下,接触多了,觉得彼此挺合适的。她性格好,人也聪明独立,我们想法比较一致,就……决定把事办了。手续是有点急,主要是她那边……”他顿了顿,隐去信托基金的事,“她家里有些情况,需要她尽快成家。我觉得她挺好的,就同意了。”
他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点,也模糊了“认识”和“决定”的时间线。
母亲显然没有被这套说辞完全说服,脸上的怒气未消,但震惊过后,探究和审视占据了上风。“沈叙白?就你那个老跟你一起出任务的战友?他妹妹?照片!快!让我看看照片!还有结婚证!给我看结婚证!”
陆沉舟调出手机里存好的照片——是那天在民政局拍的合影,他特意留下的电子版。照片上,沈清梧笑容温婉,依偎在他身侧(虽然是摄影师要求的角度),看起来确实像一对感情不错的新婚夫妻。他又起身,去书房抽屉拿出结婚证,对着摄像头翻开展示。
母亲凑近屏幕,仔细看着结婚证上的信息和照片,脸色变幻不定。“真是沈叙白的妹妹?你怎么不早说?这姑娘……长得倒是挺俊,看着也面善。可这也太突然了!你们这……这叫什么事啊!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跟家里商量?说领证就领证了?她家里人都知道吗?同意吗?”
“她知道我家里的情况,也理解我。她家里……”陆沉舟斟酌着用词,“她父母早就不在了,主要是爷爷做主,爷爷已经同意了。其他亲戚,关系比较复杂,暂时没知会太多。”
这话半真半假。沈清梧父母车祸早逝是沈叙白提过的,爷爷也已过世,信托是爷爷立的,舅舅是监管人之一。情况复杂是真的。
母亲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怒气似乎消下去一些,但疑虑更重。“她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你们这以后怎么过日子?住哪儿?你养她?”
“她有奖学金和项目补助,经济上没问题。暂时……先住我这边。她学校离得不远,方便。”陆沉舟回答,“妈,清梧是个很有主见也很自立的女孩,我们相处得来,也规划过未来。您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母亲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但还是不满,“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有主意,可这事……唉。算了,证都领了,我还能说什么?”她顿了顿,语气强硬起来,“下周末!带她回来!我必须亲眼看看,跟她好好聊聊!听到没有?”
陆沉舟知道这是必经的一关,躲不掉。“好。我跟她说一下,安排时间。”
“必须回来!”母亲强调,“还有,对人家姑娘好点!别以为领了证就万事大吉!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知道了,妈。”
又絮絮叨叨交代了几句,母亲才半信半疑地挂断视频。陆沉舟长出一口气,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比执行一次高危渗透任务还累。
他点开微信,找到“协议”。
陆沉舟:「下周末,需要你配合回我家一趟。我妈要见你。」
消息发出去,过了几分钟,那边回复。
WU:「收到。时间地点?」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情绪。
陆沉舟把母亲家的地址和时间发过去。
WU:「好。需要我准备什么?着装要求?话题禁忌?你母亲喜好?」
陆沉舟想了想:「穿着得体就好,不用太正式。我妈喜欢懂事、勤快、性子稳重的女孩。忌讳……暂时没想到。她可能会问很多细节,我们得再对对‘剧本’。」
WU:「明白。明天下午我有空,可以视频详细沟通。或者你有更完整的背景设定文档?」
陆沉舟:「……我整理一下发你。」
WU:「OK。合作愉快。」
对话结束。陆沉舟看着屏幕上公事公办的交流,扯了扯嘴角。还真是……一丝不苟的合作伙伴。
他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浓,城市灯火阑珊。周末带沈清梧回家……那将是“协议”生效后的第一次正式“演出”。
他忽然有些好奇,那个在民政局笑得明媚,谈协议时冷静果断的沈清梧,会如何扮演他“妻子”的角色?
而他自己,又该如何在母亲面前,扮演一个“新婚丈夫”?
这场始于荒诞的戏,已经开锣。他们都被推上了舞台,没有NG重来的机会。
05
周六下午,视频连线。
沈清梧那边背景是安静的图书馆自习区角落,她戴着耳机,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几份文件,学术气息浓厚。
“开始吧。”她言简意赅,进入状态很快。
陆沉舟把整理好的“背景设定”要点念了一遍,主要是他们“相识相恋”的时间线、共同经历(有限的几次集体聚会)、彼此的性格认知(他眼中的她:聪明独立、有想法、偶尔俏皮;她眼中的他:沉稳可靠、有责任心、偶尔固执),以及对未来的一些模糊规划(她继续学业,他支持;工作地点暂定本市等)。
沈清梧听得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还会提问:“你母亲知道我们是通过你战友认识的,那她是否了解我和我哥的具体家庭情况?我需要透露多少?”
“她知道你父母早逝,你哥是我战友。其他的,可以说爷爷已经过世,有个舅舅,但关系一般,具体信托的事不要提。”
“明白。你母亲喜欢聊什么话题?讨厌什么?”
“喜欢聊养生、菜谱、社区新闻,还有……我小时候的糗事。”陆沉舟有点无奈,“讨厌别人夸夸其谈,不务实,还有对长辈不尊重。”
沈清梧点点头:“了解。我会注意。礼物方面,有什么建议?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陆沉舟想了想:“买点水果,或者营养品就行,不用太贵重。我妈不喜欢铺张。”
“好。我准备一份合适的果篮,再加一盒她那个年纪可能喜欢的糕点礼盒。”沈清梧记录下来,然后抬头看他,“还有,我们之间的互动细节。在你家,需要有适当的亲密举动吗?比如,坐得近一些,偶尔眼神交流,帮你夹菜之类的?”
她问得十分自然,就像在讨论剧本里的舞台走位。陆沉舟却觉得耳根有点发热。“……自然一点就好。不用太刻意。但……可以适当有一些。”他补充道,“我妈眼光很毒。”
“了解。我会观察你的反应来配合。”沈清梧合上笔记本,“大体框架清楚了。临场发挥部分,我们见机行事。有问题随时用暗号提示。”
“暗号?”
“比如,如果你觉得我某句话可能说错,或者需要我转移话题,你可以轻轻碰一下我的手背。如果我需要你帮我解围,我会叫你‘沉舟’而不是‘陆沉舟’。”她显然深思熟虑过。
陆沉舟愣了一下。“沉舟”……这个称呼,除了家人和极亲近的朋友,很少有人叫。沈叙白偶尔会这么喊他。从她嘴里叫出来……会是什么感觉?
“好。”他压下那点异样,点头同意。
沟通完毕,沈清梧说还有文献要看,便结束了视频。陆沉舟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脑海中却反复回放她刚才认真讨论“表演细节”的样子。冷静,专业,甚至有点……可爱?他在想什么?
甩开莫名其妙的念头,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工作上。
周日一早,陆沉舟开车到A大南门接沈清梧。她准时出现,手里果然提着一个精美的果篮和一个老字号糕点礼盒。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针织连衣裙,外套米白色风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温婉清丽,又不失青春朝气,非常符合“第一次见婆婆的乖巧儿媳”形象。
“早。”她拉开车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礼盒放在脚边。
“早。”陆沉舟发动车子,瞥了她一眼。她看起来气定神闲,甚至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带着点初次上门的腼腆和期待。“紧张吗?”
“有一点。”沈清梧诚实地说,但眼神明亮,“不过更多的是觉得……挺有意思的。像在完成一个重要的情景模拟任务。”
陆沉舟失笑。也是,对她来说,这大概就是一场大型的、需要演技的实践作业。
一路上,两人又简单对了对说辞。快到小区时,沈清梧忽然问:“你妈妈会不会很难相处?”
陆沉舟想了想:“她只是关心则乱,本质上很善良。就是……有点唠叨,观察力强。你自然一点,做你自己就好。”顿了顿,他又补充,“万一她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
“我会处理好的。”沈清梧接话,语气平静,“协议包含应对家人项目,我有心理准备。”
车子驶入熟悉的老旧小区。停好车,两人提着礼物上楼。站在家门口,陆沉舟深吸一口气,看了沈清梧一眼。沈清梧对他点点头,眼神镇定。
门开了。
陆母早就等在门口,脸上带着急切和审视。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清梧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像是要用目光把她里外扫描一遍。
“阿姨好,我是清梧。”沈清梧率先开口,声音清甜,笑容得体,微微欠身,“打扰您了。”说着递上礼物,“一点心意,希望您喜欢。”
陆母接过东西,脸色缓和了些:“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快进来。”她把两人让进屋,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沈清梧。
客厅里已经摆好了水果茶水。陆母拉着沈清梧在沙发上坐下,开始了一连串的“盘问”。从家庭情况、学业专业、未来打算,到怎么和陆沉舟认识的、平时喜欢做什么、口味偏好等等,事无巨细。
沈清梧应对自如。回答关于自家情况时,避重就轻,语气平和,偶尔流露一丝恰到好处的、对已故亲人的怀念,引得陆母也跟着叹息。说到和陆沉舟的“恋爱经过”,她则按照对好的剧本,语气里带着点羞涩和甜蜜,描述了几次“偶遇”和“照顾”,夸赞陆沉舟稳重体贴,眼神时不时飘向陆沉舟,配合着微红的脸颊,演技堪称自然。
陆沉舟在一旁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手心却微微出汗。他很少撒谎,尤其是对母亲。但看着沈清梧流畅的应对,他竟渐渐放松下来。这姑娘,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好。
午饭是陆母亲自下厨,做了一桌拿手菜。饭桌上,陆母热情地给沈清梧夹菜,继续观察她的言行举止。沈清梧吃饭斯文,不挑食,对陆母的手艺赞不绝口,态度谦和又不失亲近。陆母问她会不会做饭,她笑着说会一些简单的,正在学,以后想跟阿姨多请教。陆母听了,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
饭后,沈清梧主动帮忙收拾碗筷,陆母推拒不过,就让她帮着擦桌子。陆沉舟想去厨房洗碗,被陆母赶出来:“你去陪清梧说话,这里不用你。”
陆沉舟只好回到客厅。沈清梧擦完桌子也过来了,很自然地坐到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有太近,但也不是疏远的距离。
陆母从厨房出来,看到两人一个坐在长沙发这头,一个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虽然没挨着,但气氛倒也和谐。她擦着手,走过来,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坐下。
“清梧啊,”陆母语气比之前更温和了,“沉舟这孩子,性子闷,有时候倔,但心眼实诚。你们既然结了婚,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要互相体谅,互相扶持。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告诉阿姨,阿姨说他。”
“阿姨,沉舟他对我很好。”沈清梧微笑,看了陆沉舟一眼,那眼神里的信赖和柔和,让陆沉舟心头莫名一跳。“我们相处挺好的,您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陆母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总不能就这么悄没声息地把证领了吧?亲戚朋友总要请一请的。”
陆沉舟和沈清梧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问题事先讨论过。
陆沉舟开口:“妈,婚礼的事,我们商量过了。清梧还在读书,我也刚接手新项目,都比较忙。而且我们都觉得,形式不重要,两个人把日子过好才是真的。等清梧毕业,工作稳定了,再考虑补办也不迟。现在先这样,也挺好。”
沈清梧配合地点头:“是的阿姨,我和沉舟想法一样。现在学业要紧,不想太分心。”
陆母显然不太满意,但看着两人态度一致,也不好再强求,只是嘀咕:“那也不能太委屈了你……至少,两家人得正式见个面吧?你舅舅那边……”
“舅舅那边,我会找时间跟他说的。”沈清梧接过话,语气平静,“他现在在国外忙生意,等他有空回来再说吧。阿姨,您别操心这些,现在这样,我真的觉得很好。”
她态度落落大方,又带着晚辈的体贴,陆母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手又叮嘱了许多过日子要注意的事情。沈清梧都一一应着,耐心十足。
下午又聊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晚,陆母才依依不舍地放他们离开,还硬是塞了一罐自己腌的酱菜给沈清梧。“拿着,早上配粥吃,开胃。”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很安静。沈清梧靠在副驾驶椅背上,似乎有些疲惫,闭目养神。
“今天……谢谢。”陆沉舟率先打破沉默,“你表现很好。我妈应该挺喜欢你。”
沈清梧睁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放松:“阿姨人很好,很关心你。我这边也算初步过关了。你舅舅那边,如果有需要,也可以提前跟我说,我好准备。”
“暂时不用。”陆沉舟说。想到沈清梧那个控制欲强的舅舅,他皱了皱眉。那会是更大的麻烦。
车子停在A大南门。沈清梧解开安全带,拿起那罐酱菜:“替我谢谢阿姨的酱菜。下周实验进度关键期,可能比较忙,有事微信联系。”
“好。注意休息。”
“你也是。”
她下车,关上车门,隔着车窗对他挥挥手,转身走进校园,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陆沉舟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熙攘的学生人流,脑海里回放着今天一整天的情景。沈清梧应对他母亲时的从容得体,饭桌上恰到好处的羞涩,帮忙做家务时的自然,还有最后那句“你也是”……
一切都符合“协议”,完美得无可挑剔。
可为什么,他心里却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按部就班的“演出”中,悄悄偏离了预设的轨道。而他,暂时还抓不住那偏离的线头。
他启动车子,驶入夜色。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清梧发来的消息。
WU:「酱菜很好吃。谢谢。」
附带一张照片,是她宿舍书桌上,那罐酱菜旁边,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
很生活化的一张照片。陆沉舟看着,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他回复:「喜欢就好。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他想,也许只是今天演得太投入,有点累了。
仅此而已。
06
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滑过。陆沉舟和沈清梧像两条偶尔相交的平行线,大部分时间各自忙碌,交集仅限于微信上简短的、关于“协议履行”的必要沟通。
陆母那边算是暂时稳住了。她时不时会打来电话,旁敲侧击小两口的“婚后生活”,陆沉舟按照“剧本”应付,说清梧学业忙,住学校多,周末偶尔回来。陆母虽然嘀咕小夫妻不该总分开,但看在儿媳懂事、儿子似乎也“安定”下来的份上,没有过分逼迫,只反复叮嘱要对清梧好,早点让她搬回来常住。
沈清梧确实忙。她的生物实验进入了关键阶段,常常泡在实验室到深夜,朋友圈偶尔更新,也都是晦涩的学术动态或凌晨空旷的校园路。陆沉舟隔着屏幕看着,有时会想起她提着酱菜罐子走进校门的背影,单薄却挺直。
直到一个周四的下午,陆沉舟正在公司开项目会,手机连续震动。他瞥了一眼,是沈清梧。发来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定位,附言:「速来,麻烦。」
定位地点是市中心一家高端商场内的咖啡馆。麻烦?陆沉舟心头一紧。沈清梧不是会轻易求助的人。他立刻起身,对会议室里愕然的同事说了句“有急事”,抓起外套便冲了出去。
一路疾驰,赶到咖啡馆时,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沈清梧。她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与沈叙白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眼神精明而带有压迫感。男人旁边还坐着一个打扮入时、笑容有些刻意的年轻女人。
是沈清梧的舅舅,沈国栋。陆沉舟听沈叙白提过几次,印象不佳。看来,这就是沈清梧说的“麻烦”。
他定了定神,调整表情,迈步走了过去。
“清梧。”他走到桌边,手自然又略带亲密地搭在沈清梧的椅背上,目光扫过对面的男女,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抱歉,公司临时有点事,来晚了。”他看向沈国栋,微微颔首,“这位是?”
沈清梧抬起头,看到他,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换上恰到好处的依赖和欣喜:“沉舟,你来了。”她转向对面,介绍道:“舅舅,舅妈,这就是陆沉舟。”又对陆沉舟说:“沉舟,这是我舅舅,舅妈。”
沈国栋挑剔的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上下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陆先生。”他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感,“听清梧说,你们结婚了?这么突然,家里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是,我和清梧觉得合适,就把证领了。”陆沉舟拉开沈清梧旁边的椅子坐下,姿态坦然,握住沈清梧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开。陆沉舟感受到那细微的颤动,拇指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本来应该早点正式拜访舅舅,但清梧说您一直在国外忙,怕打扰您。”
“再忙,外甥女结婚也是大事。”沈国栋语气不咸不淡,“陆先生做什么工作的?家里什么情况?怎么和清梧认识的?”
问题直接而犀利,带着审问的意味。旁边的舅妈也笑着附和:“是啊,清梧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但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也得让长辈帮着把把关呀。”
沈清梧想开口,陆沉舟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交给自己。他迎上沈国栋的目光,不卑不亢:“我在一家网络安全公司做技术顾问。父母都是普通退休职工,家庭简单。和清梧是通过她哥哥沈叙白认识的,接触下来觉得彼此很契合。”他顿了顿,看向沈清梧,眼神柔和下来,“清梧独立有想法,我们在一起很舒服,也觉得是时候安定下来了。没提前广而告之,主要是想先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希望被过多关注。还请舅舅理解。”
他语气沉稳,回答得体,既表明了立场,又没有失礼。握着沈清梧的手始终没放开,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沈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看他们交握的手,脸色稍霁,但眼神里的审视并未完全褪去。“叙白知道吗?”
“我哥知道我们在一起,具体领证的时间还没跟他说,他最近在海外项目上,联系不便。”沈清梧适时接话,语气平静,“舅舅放心,我和沉舟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考虑?包括她还没毕业,未来不确定?包括你们的经济基础?”沈国栋向后靠向椅背,手指敲了敲桌面,“清梧,你爷爷留下的信托,条款你是知道的。你现在结婚,是为了那笔钱吗?”
问题尖锐得像刀子,直刺核心。咖啡馆轻柔的背景音乐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沈清梧背脊挺直,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但陆沉舟感觉到她的手心微微出汗。他紧了紧手掌,给予力量。
“舅舅,”沈清梧开口,声音清晰,“我结婚,是因为我遇到了想共度一生的人。信托基金是我应得的,符合爷爷定下的规则,我自然会按规则申请。但这和我与沉舟的感情,是两回事。”她转头看向陆沉舟,眼神里注入恰到好处的信任和情意,“我相信,即使没有那笔钱,我和沉舟也能把日子过好。沉舟,对吧?”
陆沉舟毫不犹豫地点头,目光坚定地回视她:“当然。”他看向沈国栋,“舅舅,或许我现在能给清梧的物质条件不是顶尖的,但我有能力也有决心照顾她,支持她完成学业,追求她想过的生活。我们的未来,我们会共同规划、努力。”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军人的干脆和承诺的分量。沈国栋眯了眯眼,似乎在权衡。舅妈打着圆场:“哎呀,国栋,你看这孩子话说的实在。清梧喜欢,人看着也稳重,你就别太严肃了。现在年轻人,讲究自由恋爱嘛。”
沈国栋哼了一声,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但话里仍带着警告:“既然结了婚,就好好过。清梧年纪小,又在读书,你多担待。那笔信托,该是你的,家里也不会卡着。但要是让我知道这婚姻有什么不妥……”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明显。
“舅舅放心。”陆沉舟沉声应道。
又敷衍地聊了几句,沈国栋似乎还有事,便带着舅妈先离开了。临走前,舅妈还热情地邀请他们有空去家里吃饭。
等人走远,消失在商场人流中,沈清梧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微微放松下来。她想抽回手,陆沉舟却下意识又握紧了一瞬,才缓缓松开。
掌心残留着彼此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意。
“谢谢你。”沈清梧低声说,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掩饰方才的紧绷,“来得这么快。”
“应该的。”陆沉舟看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协议内容。”他顿了顿,“你舅舅,压力很大?”
“习惯了。”沈清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他总想掌控一切,包括我的人生。信托是他手里最好的筹码。”她看向陆沉舟,眼神恢复清明冷静,“不过今天效果不错。你刚才的表现,满分。”
“你也是。”陆沉舟由衷道。面对那样高压的质问,她能稳住阵脚,配合无间,甚至反将一军,心理素质远超同龄人。
沈清梧笑了笑,这次笑意真切了些,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危机暂时解除。至少一段时间内,他不会过多质疑了。信托申请的流程,我可以启动了。”
陆沉舟点头。这本来就是交易的核心目的之一。
“你下午还有事吗?”沈清梧问,“如果忙,不用管我,我回学校。”
陆沉舟看了眼时间,本来下午的安排已经被打断。“没事了。一起吃个晚饭?算是……庆祝首战告捷?”他提议,说完又觉得这理由有点奇怪。庆祝假结婚骗过家人?
沈清梧似乎也觉得有点好笑,但没拒绝。“好。不过别去太正式的地方,我一会儿还得回实验室看数据。”
他们找了一家商场里的简餐店。吃饭时,话题自然了许多,不再围绕“协议”和“家人”。沈清梧聊了聊她正在做的基因编辑实验遇到的瓶颈,陆沉舟则说了说最近碰到的一个棘手的网络攻击案例。两人发现,抛开那层荒诞的婚姻关系,他们在各自的专业领域都有话可说,思维也能跟上对方的节奏。
“没想到你对密码学还有研究。”沈清梧有些惊讶。
“以前在部队接触过一些。现在工作中也常用。”陆沉舟道,“你的实验思路很巧妙,跨学科应用?”
“嗯,尝试结合了点信息论的模型。”沈清梧眼睛亮起来,说到专业时,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专注而迷人的光彩。
陆沉舟看着她侃侃而谈的样子,忽然觉得,抛开“沈叙白妹妹”、“协议妻子”这些标签,沈清梧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有趣、有吸引力的个体。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关于“界限”的弦,轻轻动了一下。
饭后,陆沉舟送沈清梧回学校。到了实验室楼下,沈清梧下车,隔着车窗对他挥手:“路上小心。今天,真的谢谢。”
“不客气。有事随时联系。”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实验楼门口,陆沉舟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方向盘。
今天握住她手的感觉,似乎还留在掌心。她指尖的微凉,后来渐渐回温。还有她说“共度一生的人”时,那双望过来的、盛着虚假却逼真情意的眼睛。
演戏而已。他对自己说。
可为什么,心跳在某个瞬间,失控地漏跳了一拍?
他启动车子,驶入夜色,试图将那些细微的、莫名的悸动,连同咖啡馆里那双交握的手一起,归于“协议”所需的“逼真演技”。
只是演技。
07
陆沉舟发现,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自从咖啡馆联手应对沈国栋之后,他和沈清梧之间那种纯粹公事公办的联络,似乎掺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熟稔。微信聊天不再仅限于“你妈下周可能视频”、“我舅舅那边有动静”这样的通知,偶尔会夹杂一两句关于工作或学业的吐槽,或者分享一篇看到的有趣文章。
陆母的视频检查频率增高,且时间不定。有时是周末早晨,有时是工作日晚饭后。陆沉舟不得不经常“召唤”沈清梧上线配合演出。沈清梧总是很配合,无论多忙,只要提前一点通知,她总能调整好状态,出现在视频镜头里,穿着居家服,背景有时是陆沉舟的客厅(她会提前过来),有时是她自己的宿舍(巧妙调整角度),扮演一个或忙碌学业、或体贴丈夫的“妻子”。
演技越发纯熟。陆沉舟发现自己有时也会被她带入情境,顺手给她递杯水,提醒她早点休息,语气自然得连自己都恍惚。
一个周五晚上,陆母又发来视频。陆沉舟刚到家,沈清梧还在学校,赶过来来不及。他正要发消息说清梧在实验室,沈清梧的消息先到了:「十分钟后到。实验室数据收尾。」
她果然准时出现,气息微喘,手里还抱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刚下课,顺路去图书馆借了点资料。”她对着陆沉舟解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视频那头的陆母听到。然后很自然地走到镜头前,笑着打招呼:“阿姨,晚上好呀。我刚回来,沉舟说您找我们?”
陆母看到她,笑容满面:“清梧回来啦?吃饭了没?别太累着自己。”
“吃过了,在学校食堂吃的。不累,实验挺顺利的。”沈清梧放下东西,挨着陆沉舟坐在沙发上,距离不远不近,姿态放松。
陆沉舟下意识地把手边的水杯递给她。沈清梧很自然地接过,喝了一口。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
陆母看着,眼里笑意更深,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中心思想是让他们周末有空回家吃饭,或者她过来看看他们的小家,帮他们收拾收拾。
挂断视频,客厅恢复安静。沈清梧脸上的笑容收敛,恢复了平时的清淡。她合上电脑,站起身:“我回学校了。明天小组讨论,要准备材料。”
“我送你。”陆沉舟也站起来。
“不用,地铁很方便。”沈清梧走到门口换鞋。
陆沉舟看着她弯腰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吃饭了吗?”
沈清梧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看向他,没说话。
陆沉舟指了指厨房:“我晚上也没吃,煮面,一起?”
空气安静了几秒。沈清梧似乎在权衡,最终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陆沉舟走进厨房,烧水,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西红柿和青菜。沈清梧跟了进来,倚在厨房门边看着他忙碌。
“需要帮忙吗?”
“不用,很快。”陆沉舟动作利落,切西红柿,打鸡蛋。
厨房里只有食材下锅的滋滋声和煮水的声音。灯光温暖,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这种氛围,莫名有种……家常的温馨感。陆沉舟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有点不自在。
“你厨艺还不错。”沈清梧忽然说。
“部队里学的,简单对付。”陆沉舟把面条下进锅里,“比不上你舅妈家的宴席。”
沈清梧轻轻哼了一声,带点不屑:“那些宴席,吃得累。”她顿了顿,“还是这样简单点好。”
陆沉舟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门框上,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神情是少见的放松,甚至有一丝疲惫卸下后的柔软。
面很快煮好,两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端上餐桌。两人对面坐下,安静地吃起来。
“你哥最近有联系你吗?”陆沉舟问。
“一周前通了个电话,问了问实验,骂了我舅舅两句。”沈清梧挑着面条,“没提你,看来你保密工作做得不错。”
陆沉舟苦笑:“能瞒多久是多久吧。”他想起沈叙白知道后的反应,有点头疼。
“放心,一年后离婚,说不定他都还没回来。”沈清梧语气平淡,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陆沉舟夹面的手几不可查地滞了一下。一年后离婚……是啊,这是写进协议里的既定结局。可为什么听她这么自然地说出来,心里会有点闷?
他掩饰性地喝了口汤,转移话题:“信托申请顺利吗?”
“材料提交了,舅舅那边盖了章,现在走流程审核,大概还需要一两个月。”沈清梧说到这个,眼神亮了些,“比预想顺利。”
“恭喜。”
“也有你的功劳。”沈清梧看向他,眼神诚恳,“没有你这个‘合法丈夫’,舅舅不会这么痛快。”
陆沉舟扯了扯嘴角:“各取所需。”
吃完面,沈清梧主动收拾碗筷去洗。陆沉舟也没争,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她。她洗得很仔细,手指浸在泡沫里,侧脸沉静。水声哗哗,这场景普通得像是千万个家庭的日常一幕。
可他知道,这是假的。是协议框架下偶然的交集。
沈清梧洗好碗,擦干手。“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她走到玄关,换好鞋,手握上门把,却又停住,回过头。
“陆沉舟。”
“嗯?”
“谢谢你的面。”她顿了顿,补充道,“挺好吃的。”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板,良久,才走回客厅。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西红柿鸡蛋面的味道,和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植物气息。
他走到书桌前,下意识拉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两本暗红色的结婚证静静躺在里面。他拿出来,翻开,看着照片上略显拘谨的自己,和笑容明媚的沈清梧。
指尖拂过照片上她的笑脸。
“合作愉快……”他低声重复她领证那天的话。
可为什么,此刻心里没有多少“合作”该有的轻松,反而像被这厨房的烟火气,和那句“挺好吃的”,熏染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沉甸甸的留恋?
他猛地合上结婚证,将它重新锁进抽屉。
不能再想了。协议就是协议。界限必须清晰。
他打开电脑,投身到复杂的代码世界中,试图用逻辑和算法,驱逐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紊乱。
08
生活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加速键,又裹挟着一股莫名的力量,推着陆沉舟和沈清梧朝着一个既定的、却又似乎开始偏离的方向滑去。
信托基金的审批流程比预想中更快地走完了。沈清梧收到银行通知的那天,给陆沉舟发了条简洁的消息:「款已到账。多谢。」
陆沉舟看着那三个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交易的核心部分,她完成了。这意味着,从利益角度,她已达成目的。那么,维系这段婚姻关系的必要性,似乎在减弱。尽管协议期限是一年,但……他甩甩头,摒弃这个念头,回复:「恭喜。是你应得的。」
他以为沈清梧接下来会更专注于学业,减少“履约”的频率。毕竟,最麻烦的舅舅那边已经用婚姻事实和陆沉舟的“表现”暂时稳住,最大的经济目标也已实现。
然而,沈清梧的“履约”却似乎更加……积极了。
陆母提出想周末过来看看他们的小家,帮忙“添置点东西”。沈清梧提前一天就过来,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甚至还去超市买了新的拖鞋、毛巾和一套素雅的餐桌布。陆沉舟下班回家,看到焕然一新的客厅和阳台上晾晒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床单,愣了好一会儿。
“协议里没说需要做到这种程度。”他看着她擦拭花瓶的身影说。
沈清梧头也没抬:“你妈妈是过来检查‘婚后生活’的,细节到位,可信度更高。放心,都是平价物品,账单我可以发你,从‘合作经费’里扣。”她语气依旧公事公办。
陆沉舟那句“不用扣”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不想让界限变得模糊。
陆母来的那天,沈清梧下厨做了几道菜,虽不算精致,但味道清爽可口。陆母看着整洁温馨的屋子,吃着儿媳做的菜,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拉着沈清梧的手说了好多体己话,走的时候眼眶都有些红,直说“舟舟有福气”。
陆沉舟送母亲下楼回来,沈清梧正在厨房收拾残局。他走进去,“今天辛苦了。”
“应该的。”沈清梧把洗好的碗放进消毒柜,“效果不错,阿姨很开心。”
陆沉舟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清梧,你其实不需要再做这些。基金已经拿到了,我妈这边,我可以应付。”
沈清梧关消毒柜的手顿了一下,转身,靠在料理台边,静静地看着他:“陆沉舟,协议是一年。在这一年里,拿钱办事,是我的原则。既然收了你的‘合作’(她指陆沉舟这边提供的‘丈夫’身份),我就会把角色演到位,直到合约结束。”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些,“而且……阿姨人很好。我不介意让她开心点。”
她的话逻辑清晰,无可挑剔。依旧是那个冷静理智的合作伙伴。可陆沉舟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
或许是他自己不对劲。
他开始留意到更多细节。比如,沈清梧虽然总说“不用送”,但如果他坚持,她也不再明确拒绝。车上,他们的话依然不多,但沉默不再那么僵硬,有时会一起听某个电台节目,或者就某个社会新闻简单讨论两句。
她偶尔会留下一点痕迹。一本看了一半的专业书忘在客厅茶几上,一支带着淡淡香气的护手霜落在洗手间,冰箱里会出现她买的、标注着“低糖”的酸奶——那是上次陆母提过一句陆沉舟该注意血糖后,她不经意放进来的。
这些痕迹很淡,像羽毛轻轻扫过,却让这个曾经冷硬的男人居所,一点点染上了生活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陆沉舟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寻找这些痕迹。看到那本书,会想她看到哪里了;闻到那护手霜的味道,会想起她手指的样子;甚至喝酸奶时,会下意识看看冰箱里还有没有。
他感到一种危险的信号。他试图提醒自己,这是协议,是合作,是逢场作戏。他反复阅读那份冷冰冰的婚前协议,尤其是第三条加粗的条款:“协议期间,双方应保持情感界限,禁止假戏真做,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和纠葛。”
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试图将他心里那点悄然滋生的、不合时宜的苗头钉死。
然而,感情若是能完全被协议条款约束,便也不是感情了。
转折发生在一个雷雨夜。
陆沉舟临时加班处理一个紧急漏洞,回到家时已近凌晨。外面暴雨如注,电闪雷鸣。他疲惫地倒在沙发上,不想动弹。
手机响了,是沈清梧。他接起,那边背景音很嘈杂,有风雨声,还有她极力压抑却仍透出紧张的呼吸声。
“陆沉舟……”她的声音有些抖,“实验室……停电了。备用电源好像也出了问题。我在……负一层的样本库……”背景里传来什么东西被风吹倒的碎裂声,和她一声短促的惊叫。
陆沉舟瞬间坐直,所有疲惫一扫而空:“具体位置?别慌,我马上到!”他一边问,一边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A区……三号样本库……”沈清梧的声音断断续续,信号似乎也受到了影响。
“待在原地,锁好门,如果有应急灯就打开!我很快!”陆沉舟冲进电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知道沈清梧不是胆小的人,她的声音里的恐惧是真实的。负一层样本库,密闭空间,停电,雷雨……还有她可能独自一人。
雨水疯狂地敲打着车窗,雨刷开到最快也几乎看不清前路。陆沉舟将车开得飞快,闯了两个红灯,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他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冲到了A大实验楼。
整栋楼一片漆黑,只有闪电划过时瞬间照亮它沉默的轮廓。保安室亮着微弱的应急灯光,保安说电力故障,正在抢修,负一层确实有个女学生没出来,他们已经通知了维修人员,但那边情况复杂,一时进不去。
陆沉舟等不及,问清大致方位,抓过保安手里的强光手电,冒着瓢泼大雨就冲进了实验楼。
楼梯间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的光束切割开浓重的黑暗和灰尘的味道。负一层更显阴冷,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某种化学试剂混合的刺鼻气味。走廊幽深,回响着他急促的脚步声和外面隐隐的雷声。
“清梧!沈清梧!”他大声呼喊。
“……这里……”微弱的声音从一个方向传来。
陆沉舟循声跑去,手电光扫过门牌——“A-3样本库”。门紧闭着。他用力拍门:“清梧!是我!能开门吗?”
里面传来摸索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转动,门开了一条缝。沈清梧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后,手里举着一个快要没电的应急灯,光影晃动,映出她眼中的惊悸未消。
看到陆沉舟的瞬间,她紧绷的身体明显松懈下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陆沉舟一步跨进去,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走廊的黑暗和隐隐的风雨声。样本库里排列着高大的冷藏柜和储物架,此刻都沉默在黑暗里,只有应急灯和手电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空气中寒意更重。
“没事了。”陆沉舟看着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只是停电,维修人员很快就到。”
沈清梧点点头,放下应急灯,手指还有些轻颤。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实验服,抱着手臂。陆沉舟脱下自己半湿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外套带着他的体温和雨水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沈清梧微微一僵,却没有拒绝,低头拢紧了外套。
“怎么这么晚还在样本库?”陆沉舟问,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一组对照数据有问题,想重新核实一下原样本……”她低声解释,“没想到突然停电,门禁系统失灵,备用电源的照明线路好像也烧了……这里信号又差……”她没再说下去,但陆沉舟能想象那种被困在黑暗、密闭、充满化学制剂和生物样本环境中的无助。
“以后这么晚,别一个人下来。”陆沉舟的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严肃和关切,“至少跟同学一起,或者告诉我。”
沈清梧抬头看他,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眸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湿漉漉的,映着他的影子。她轻轻“嗯”了一声。
时间在寂静和偶尔的雷鸣中流逝。狭小的空间里,两人靠得很近,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披在她身上的外套,似乎将两人的气息也缠绕在一起。
忽然,一声极近的、震耳欲聋的炸雷响起,仿佛就在楼顶炸开!整个地面似乎都震了一下,样本柜发出咯咯的轻响。
“啊!”沈清梧低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往陆沉舟身边靠了一步,手指下意识抓住了他衬衫的袖口。
陆沉舟身体一僵,随即,一种更为强烈的保护欲涌了上来。他没有犹豫,伸出胳膊,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手掌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
“别怕,只是打雷。”他的声音低沉,响在她的耳畔。
沈清梧的身体先是僵硬,然后,慢慢地,一点点放松下来。她没有推开他,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抓着他袖口的手指,缓缓松开,却又似乎无处安放,最后只是虚虚地垂着。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驱散了样本库的阴冷和黑暗带来的恐惧。外套上属于他的气息更加清晰,混合着淡淡的须后水味道和雨水的潮气,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特的、让人心跳失序的吸引力。
沈清梧闭上了眼睛。她能听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和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这个怀抱,超越了协议的范畴,是真实的庇护,是她在恐惧时刻抓住的浮木。
可她心里清楚,浮木终会漂走。
陆沉舟抱着她,感受着怀里纤细身躯的轻微颤抖渐渐平复,心底那根名为“界限”的弦,在这一刻,崩断得无声无息。什么协议,什么假戏真做,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想确保她安全,驱散她的恐惧。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早已不是协议里一个冷冰冰的名字,不是沈叙白的妹妹,甚至不是一个简单的合作伙伴。她是他会为之焦急狂奔的人,是他想紧紧护在怀里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和人声,手电光晃动。“有人吗?电力恢复了!”
怀里的身体动了一下。沈清梧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后退一步,低着头,快速整理了一下披着的外套和额前的碎发。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素的冷静,只是耳根处有一抹未褪尽的红晕。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电来了。”
陆沉舟怀里一空,温度骤失,心也跟着空了一下。他看着沈清梧迅速筑起的疏离屏障,理智渐渐回笼。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闪躲,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行为的越界。
“不客气。”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出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样本库。走廊里灯火通明,维修人员和保安正在检查线路。看到他们出来,都松了口气。
雨势已小,淅淅沥沥。陆沉舟送沈清梧回宿舍。一路无话,气氛微妙而凝滞。到了宿舍楼下,沈清梧把外套还给他。
“早点休息。”陆沉舟接过外套,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淡淡香气。
“你也是。”沈清梧说完,转身快步走进了宿舍楼,没有回头。
陆沉舟站在雨幕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手里紧紧攥着那件半湿的外套。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却浇不灭心头那股灼热又混乱的悸动。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今夜,彻底改变了。
那不仅仅是一次越界的拥抱。
那是心防的溃堤。
而他,似乎已经无力,也不想再去修补。
09
那一夜之后,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横亘在陆沉舟和沈清梧之间。微信聊天框沉寂下来,连必要的“履约通知”都变得简洁生硬。
陆沉舟没再主动联系沈清梧,沈清梧也仿佛彻底沉浸在了毕业课题最后的冲刺阶段,朋友圈连学术动态都很少更新了。
陆母打来电话,念叨小两口是不是闹别扭了,怎么最近视频都碰不上清梧。陆沉舟用“她毕业答辩在即,特别忙”搪塞过去,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透着心虚和烦闷。
他反复回想雨夜样本库里的那个拥抱。她的颤抖,她的顺从,她后来迅速的抽离和闪躲。还有自己那一刻完全不受控的心跳和保护欲。一切都乱了套。
他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接手了更复杂的项目,加班到深夜,回到家倒头就睡,不给自己胡思乱想的时间。可梦里,却总有一双湿漉漉的黑琉璃般的眼睛,和那个带着寒意与淡淡香气的拥抱。
沈清梧那边似乎也在刻意回避。她甚至退掉了之前为了方便“履约”而加入的陆沉舟小区的门禁临时权限。陆沉舟从物业那里得知这个消息时,愣了好一会儿,随即是一种莫名的恼火和失落。
她就这么急着划清界限?因为那个越界的拥抱?还是因为……基金到手,他这颗棋子的利用价值在递减?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堵。
一周后的傍晚,陆沉舟被合作方拉去应酬。席间免不了推杯换盏,他酒量不算差,但心情郁结,喝得又急又闷,散场时已有了七八分醉意。
代驾将他送到楼下,他踉跄着上楼,输入密码,门开的一瞬间,看到客厅里透出的暖黄灯光,愣了一下。
沈清梧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动静,她抬起头,合上书,站起身。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神色平静,仿佛一直就在这里。
陆沉舟站在玄关,酒精让他的思维有些迟钝,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他看着她,一时忘了动作,也忘了说话。灯光下的她,眉眼清晰,比记忆中似乎清减了些,却依然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回来了。”沈清梧先开口,声音平淡,“阿姨下午打电话,没人接,打到我这里。我说你加班,晚点回。她让你回电。”
陆沉舟“嗯”了一声,换鞋进屋,脚步有些虚浮。浓重的酒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清梧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转身走向厨房:“我给你倒杯蜂蜜水。”
陆沉舟看着她的背影,酒精和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冲撞着理智的防线。他跟着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拿出蜂蜜,用温水冲调,动作熟练。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沙哑。
“拿上次落在这里的书。”沈清梧背对着他回答,语气没什么波澜,“顺便,看看你这边有没有需要‘善后’的地方,毕竟协议还在有效期。”她特意强调了“协议”两个字。
陆沉舟胸口那股莫名的火气被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撩拨得更旺。协议,协议,她就只知道协议!
沈清梧端着冲好的蜂蜜水转身,递给他:“喝了会舒服点。”
陆沉舟没接,只是盯着她。厨房顶灯的光线从上而下,让她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依旧是那种冷静自持的模样。
就是这副模样,让他心烦意乱。雨夜里那个在他怀中微微颤抖、流露出脆弱的沈清梧,像是他醉酒后产生的幻觉。
“沈清梧。”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酒意特有的磁性,和一丝压抑的躁动。
沈清梧抬眼看他:“嗯?”
“在你眼里,”陆沉舟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身上的酒气和强烈的男性气息几乎将她笼罩,“我们之间,是不是永远只有那该死的协议?”
沈清梧身体微微后仰,抵住了身后的料理台,手指不自觉握紧了玻璃杯。她迎着他的目光,试图维持镇定:“不然呢?陆先生,我们当初说好的。”
“陆先生……”陆沉舟低低重复这三个字,忽然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自嘲和苦涩,“叫得真顺口。”他又逼近半步,几乎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轻拂。“那雨夜呢?样本库里,你抓着我的袖子,靠在我怀里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协议吗?”
沈清梧的呼吸一滞,脸上强装的平静出现裂痕,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她别开脸:“那是意外……情况特殊。我也……道过谢了。”
“意外?”陆沉舟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回头面对自己。她的皮肤细腻微凉,触感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沈清梧,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事情都可以用‘协议’、‘意外’、‘谢谢’来概括?包括……”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嫣红的唇上,眸色骤然加深。
酒精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所有的克制、界限、自我警告,在看到她此刻带着慌乱却依旧倔强的眼神时,土崩瓦解。
他想知道,那双冷静的眼睛,是否也会为他泛起涟漪?那张总是吐出理智话语的唇,是否会有不一样的温度?
近乎是遵循本能,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他的唇带着酒意的灼热和不容抗拒的力道,碾过她的柔软。沈清梧倏然睁大了眼睛,全身僵住,手里的玻璃杯“哐当”一声掉落在料理台上,蜂蜜水溅了出来,湿了一片,也无人顾及。
这个吻毫无章法,充满了侵略性和积压已久的情绪,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要打破什么。陆沉舟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起初是震惊和僵滞,但很快,沈清梧反应过来,开始挣扎。她的手抵在他的胸膛,用力推拒,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可他的力气太大,禁锢得太牢,酒精似乎给了他加倍的力量和不管不顾的疯狂。
直到唇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咬了他。
陆沉舟吃痛,动作一顿。沈清梧趁机猛地推开他,力气大得让醉意朦胧的陆沉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厨房的门框上。
两人剧烈地喘息着,在狭窄的厨房里对峙。陆沉舟的嘴唇破了,渗出血丝,他抬手抹去,看着指尖的殷红,眼神晦暗不明。沈清梧的嘴唇红肿,脸色苍白,胸口起伏,眼中满是震惊、愤怒,还有一丝……受伤?
她用力擦着自己的嘴唇,仿佛要擦掉什么不洁的东西,眼神冰冷地刺向陆沉舟。
“陆沉舟,”她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挣扎和情绪激动而发颤,却字字清晰,带着冰碴,“你喝醉了。别忘了协议第三条。”
协议第三条:禁止假戏真做。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对着陆沉舟当头浇下。瞬间,醉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的狼狈和刺痛。
他看着沈清梧冰冷戒备的眼神,看着她红肿的唇和凌乱的发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做了什么?
“对不起……”他涩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
“够了。”沈清梧打断他,捡起掉在台面上的书,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住一件铠甲。她绕过他,快步走向玄关,背影挺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
“沈清梧!”陆沉舟追出去。
沈清梧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声音冷硬:“陆先生,我想协议需要暂停一下,直到你清醒并记住规则为止。我会自己处理你母亲那边的询问。另外,”她顿了顿,“我毕业答辩就在下周,之后会开始找实习和住处。我会尽快搬离,尽量减少对你的……困扰。”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却像重锤砸在陆沉舟心上。
搬离?尽快?
她连这最后的、名义上的“共同空间”都要彻底撤出。
陆沉舟颓然靠倒在墙壁上,抬手捂住眼睛。嘴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不仅越了界,还亲手将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合作关系”,推向了彻底破裂的边缘。
蜂蜜水在料理台上慢慢变冷,黏腻地流淌。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他带来的酒气混杂在一起,如同他们混乱不堪的关系。
陆沉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控,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在酒精的催化下,犯下了一个可能无法挽回的错误。
10
那一吻之后,陆沉舟和沈清梧之间,陷入了彻底的冰封期。
沈清梧说到做到,再没有踏足过这间公寓。陆母打来的电话和视频,她也会接,但总是以“在图书馆赶论文”、“在实验室做最后冲刺”为由,简短说几句就挂断,避免了和陆沉舟同框。面对陆母的疑问,她语气平静地解释“沉舟最近项目也忙,我们各自赶进度呢”,敷衍得滴水不漏。
陆沉舟试图发过两次微信,一次是道歉,一次是问她答辩时间。道歉的信息石沉大海,问时间的,隔了很久才收到一个冷冰冰的日期回复,再无他言。
她就像一只敏感的蜗牛,在受到惊吓和侵犯后,彻底缩回了自己的壳里,并且用坚硬的物质,将壳的入口牢牢封死。
陆沉舟被一种巨大的懊悔和无力感笼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那晚的行为,不仅仅是一次酒后的失态,更是对沈清梧的冒犯,对他们之间那份脆弱“协议”的彻底破坏。她遵守着规则,而他是破坏规则的那个人。
他不敢再轻易打扰她,怕引起她更深的厌恶和逃离。只能从沈叙白偶尔的朋友圈,或者与母亲通话时的只言片语中,拼凑一点点关于她的消息。
知道她顺利通过了毕业答辩,成绩优异。
知道她开始投递简历,寻找实习和工作。
知道她……真的在找房子,准备彻底搬离。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不致命,却绵密地疼着。他知道,当沈清梧彻底搬走、找到工作、经济完全独立的那一刻,或许就是她提出提前结束协议的时候。毕竟,对她而言,这场婚姻的实用价值,已经所剩无几。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恐慌。不是怕母亲那边的压力,而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害怕沈清梧就此从他的生活里完全消失。
这个发现,让他不得不直面自己内心早已悄然变化的感情。那不是协议,不是合作,不是对战友妹妹的照顾。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聪明、独立、冷静又偶尔流露出脆美的女人的心动。是在日复一日的“扮演”中,假戏渗出的真情。
可这份感情,开始得如此荒诞,进展得如此糟糕,还被他亲手涂抹上了“冒犯”的污点。他还有机会吗?
就在陆沉舟被这种情绪反复煎熬时,沈叙白回来了。
沈叙白的归国毫无预兆。一个周五晚上,他直接拖着行李箱,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陆沉舟公寓的门。
“Surprise!”沈叙白把行李箱一扔,张开双臂,“兄弟,想我没?”
陆沉舟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行行代码出神,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转头看到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的沈叙白,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项目还要两个月?”
“提前搞定,捞了笔奖金,回来休个长假!”沈叙白熟门熟路地去冰箱拿水喝,环顾四周,“啧,你这窝还是这么性冷淡风……嗯?”他目光停在茶几上那支女性用的护手霜上,又瞥见阳台晾衣架上似乎有不属于陆沉舟风格的浅色床单,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陆沉舟心里一紧,下意识想把护手霜收起来,又觉得欲盖弥彰。
“有情况啊,陆队?”沈叙白凑过来,胳膊搭上他肩膀,挤眉弄眼,“怪不得我妈前几天打电话,旁敲侧击问我知不知道你的事儿。快说,哪家的姑娘?什么时候的事儿?藏得够深啊!”
陆沉舟喉咙发干。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是在他和沈清梧关系冰点的时候。“你……先坐下。有件事,得跟你说。”
沈叙白见他神色严肃,也收了玩笑的心思,坐下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跟我妹有关?我回来还没联系上她,实验室电话没人接,手机好像也换号了?这丫头,毕个业这么忙?”
听到沈清梧可能换了手机号,陆沉舟心头又是一刺。她连她哥都暂时不想联系,是为了彻底避开所有可能与他相关的渠道吗?
“叙白,”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至少,要对兄弟坦白一部分,“我结婚了。”
沈叙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慢慢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说什么?结婚?和谁?什么时候?”他的问题几乎和陆母当初一模一样。
陆沉舟拿出手机,调出结婚证照片,递过去。
沈叙白接过,盯着屏幕,瞳孔骤然收缩。照片上,并肩微笑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生死兄弟,一个是他的亲妹妹。
时间仿佛静止了。沈叙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有一分钟,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再到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沉舟,眼神锐利如刀:“陆沉舟,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出国这才半年,我妹妹怎么就成你老婆了?你们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你对她做了什么?”最后一句,已是带上了压抑的怒火。
陆沉舟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试图让语气平静,“我和你妹妹……我们……”
“协议结婚。”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沈清梧不知何时站在了敞开的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他们。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清梧?”沈叙白站起身,眉头紧锁,“你怎么来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协议结婚?”
沈清梧走进来,放下行李箱,目光扫过陆沉舟,带着疏离的寒意,然后看向沈叙白:“哥,你回来了。正好,有些事也该说清楚了。”她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我和陆沉舟,是协议结婚。各取所需。我为了按时拿到爷爷的信托基金,他为了应付家里的催婚。期限一年,现在……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那段荒诞关系的本质血淋淋地剖开,摊在沈叙白面前,也摊在陆沉舟面前。
沈叙白愣住了,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目光在妹妹和兄弟之间来回移动。他看到妹妹眼中的冷静和决绝,也看到陆沉舟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和狼狈。
“胡闹!”沈叙白终于爆发了,一拳砸在茶几上,杯盘震动。“你们两个!一个是我妹妹,一个是我兄弟!居然拿婚姻当儿戏?搞什么协议结婚?沈清梧!你缺钱为什么不跟我说?陆沉舟!你被催婚就能拉着我妹妹陪你演戏?你们把我当什么?把婚姻当什么?”
他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指着陆沉舟:“你,陆沉舟,我妹妹才多大?她还在读书!你怎么能答应她这种荒唐事?万一出点什么岔子,你负得起责任吗?”
又指向沈清梧:“还有你!沈清梧!你长本事了?这么大事瞒得死死的?信托基金就那么好?值得你拿自己一辈子的事情去赌?你了解他吗?你就敢跟他领证?”
沈清梧任由他吼,等他稍微平息,才淡淡开口:“哥,我二十四岁了,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信托基金是我应得的,我只是用最高效的方式拿到它。陆沉舟人品可靠,是你认证过的。我们签了协议,财产独立,互不干涉,一年后离婚,不会有任何后续麻烦。这是当时对我们双方都最有利的选择。”
她逻辑清晰,理由充分,仿佛在陈述一个商业案例。
沈叙白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沉舟,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和荒谬。“所以,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一年期满’,准备离婚了?”他嘲讽地问。
沈清梧看了一眼陆沉舟,后者正深深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是。”沈清梧收回目光,斩钉截铁,“我今天是来拿最后一点东西。另外,跟哥你说一声,我找到实习了,也看好了房子,过几天就搬过去。离婚手续,等陆先生有空,随时可以去办。”
陆先生。这个称呼再次刺痛了陆沉舟。
“清梧……”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能不能谈谈?”
“谈什么?”沈清梧看向他,眼神疏离,“谈协议的执行情况?我觉得已经很清楚,也基本完成了。谈那晚的意外?”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陆先生,酒后失态,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但协议第三条,我记得很清楚。所以,没必要再谈什么了。”
她每一句话,都像在陆沉舟心口划一刀。她将他们的关系,彻底钉死在了“协议”和“意外”的框架里,不给他任何辩解或挽回的余地。
沈叙白看着两人之间凝滞冰冷的气氛,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妹妹的决绝背后,似乎不只是为了遵守协议。而陆沉舟的沉默和痛苦,也绝不像是仅仅对“合作方”的态度。
“清梧,”沈叙白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兄长的心疼和担忧,“就算……就算一开始是协议,这半年,你们……”
“哥。”沈清梧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处理。你现在知道了,就行了。我拿了东西就走。”她不再看陆沉舟,径直走向之前她偶尔留宿的客房,很快拎出一个不大的收纳箱,里面是她之前留下的一些书籍和杂物。
她走到门口,拉起之前放下的行李箱,抱起收纳箱,对沈叙白说:“哥,我学校还有点事,先走了。你刚回来,好好休息。回头我再联系你。”
“清梧!”沈叙白想拦她。
沈清梧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对了,”她声音平静地传来,“暂时别告诉爸妈(指陆沉舟父母)。等手续办完,再说不迟。”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门再次关上,将两个男人留在了一片死寂的客厅里。
沈叙白慢慢坐回沙发,抹了把脸,看向像尊雕像一样立在原地的陆沉舟。
“陆沉舟,”沈叙白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审视,“你老实告诉我,你对我妹妹,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沉舟缓缓抬眼,看向自己最好的兄弟,眼中是再也无法掩饰的挣扎和痛楚。
“叙白,”他声音干涩,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协议是假的。但我对她的感情……是真的。”
他终于,对着唯一的挚友,也是她的哥哥,承认了这个让他方寸大乱、痛苦不堪的事实。
沈叙白愣住了,看着陆沉舟眼中毫不作伪的深情和悔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客厅里,只剩下鱼缸过滤器单调的流水声,像是在为这段始於荒诞、困于协议、如今濒临破碎的关系,奏着一曲无声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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