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天晚上,铂金包上的金属扣在碎裂的玻璃碴中闪闪发光
银行到账短信提示音响起时,周慕正在给女儿朵朵换尿不湿。她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32万7千元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那片柔软的棉柔巾。
那是他们为朵朵准备的“成长基金”,从孩子出生那天起,每个月雷打不动存进去五千块,已经存了五年多。按照计划,这笔钱本该在孩子上小学时,用来买学区房的一个平方,或者支付私立学校的第一年学费。
而现在,这笔钱变成了周慕衣柜深处那只橙色的礼盒。
手机的震动把她拉回现实。朵朵的小手在空中挥舞,抓住她的一缕头发,咯咯笑起来。孩子的笑声清脆得像风吹过风铃,可周慕心里那座风铃早就锈死了,发不出声音。
“妈妈在呢。”她机械地说,手指在女儿细嫩的脸颊上蹭了蹭。
客厅传来开门声,接着是公文包被扔在沙发上的闷响。陈浩回来了。周慕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动作:扯开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然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冰啤酒灌上一大口——五年来几乎没有变化的流程。
“饭在锅里。”她抱着朵朵走出房间。
陈浩正站在冰箱前,确实拿着一罐啤酒。他没有回头,“公司今天签了个大单,可能会忙一阵。”
“哦。”周慕把朵朵放进婴儿椅,“恭喜。”
对话到此结束。她盛了两碗米饭,摆好菜,整个过程像在完成一套熟练的流水线作业。清蒸鲈鱼、蚝油生菜、番茄蛋汤——都是陈浩爱吃的,少油少盐,健康配比。五年前她开始钻研营养学,为了备孕;后来是为了哺乳;再后来就成了一种习惯,一种妻子和母亲应有的“本分”。
吃饭时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朵朵在婴儿椅上玩着软胶玩具,偶尔发出咿呀声。陈浩低头刷着手机,屏幕蓝光映在他日渐稀疏的头顶上。
“朵朵今天会叫‘爸爸’了。”周慕打破沉默。
陈浩的手指停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真的?”他看向女儿,脸上挤出笑容,“朵朵,叫爸爸?”
朵朵眨着大眼睛,专注地啃手里的香蕉牙胶。
“下午那会儿叫的,可能现在忘了。”周慕低头扒饭。
空气又沉了下去。陈浩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迅速站起身,“我得回个邮件,你们先吃。”
周慕看着他走进书房的背影,筷子在米饭里戳出一个又一个洞。那条鲈鱼瞪着眼,嘴巴微张,像是在嘲笑什么。
收拾完厨房已经八点半。周慕给朵朵洗完澡,哄睡,一套流程走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她靠在儿童房门口,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她轻手轻脚走到主卧,打开衣柜最深处。那只橙色礼盒安静地躺在冬被下面,像一枚埋藏已久的秘密炸弹。她小心翼翼拿出来,没有打开,只是抱着盒子坐在地板上。
手机又震了。是闺蜜群。
苏晴发了一张照片,在巴黎铁塔前,背着最新款的香奈儿19手袋:“姐妹们,三十岁生日礼物!老徐终于开窍了!”
下面是一排排的“羡慕”“太好看了”“你值得”。
林薇问:“周慕呢?好久没冒泡了。”
周慕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很久,最后打字:“在陪朵朵睡觉。”
她熄灭屏幕,把脸埋在膝盖间。五年前,这个群里最常晒奢侈品的是她。那时候她在广告公司做创意总监,一个季度的奖金就能买一只不错的包。苏晴当时刚结婚,林薇还在读研,她们会在群里@她:“慕慕,这只包配什么衣服好看?”
后来她怀孕了,孕吐严重,陈浩说:“要不辞职吧,我养你们。”
她当时感动得哭了。现在想想,那句话或许不是承诺,而是一个温柔的陷阱。
衣柜深处突然传来铃声——是她的旧手机,五年前用的那部。她差点忘了它还在那儿。周慕扒开几件衣服,找到那只已经停产的iPhone,屏幕亮着,显示着日历提醒:
“明天:入职纪念日。十年。”
十年前的这个月,她拿到了第一个offer,在淮海路那栋玻璃幕墙大楼里。她记得自己第一天上班,穿着咬牙买下的MaxMara套装,踩着小羊皮高跟鞋,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都抬头看她。她像一只终于找到天空的鸟。
手机相册自动弹出了那年今天的照片推送。年轻的周慕站在公司前台,笑容灿烂得刺眼。她手里拿着工牌,身后背景墙上公司的logo熠熠生辉。下一张是团建照片,她在台上做提案演示,自信飞扬。再下一张,是加班到深夜时拍的空荡荡的办公室,桌上摆着她人生中第一个自己买的奢侈品——一只Coach的托特包,花了她整整一个月的工资。
她记得那个包的触感,记得买下它时心跳加速的感觉,记得背它去上班时那种“我值得更好生活”的笃定。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橙色礼盒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周慕猛地擦掉眼泪,打开盒子。
灯光下,铂金包光滑的皮质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包身,从平滑的包盖摸到精致的金属锁扣。触感冰凉,但那种凉意反而让她觉得真实。她把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就在这时,主卧门被推开了。
陈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水杯。他的目光落在周慕身上,然后缓缓下移,定格在她怀里那只橙色的包上。
时间有几秒钟的凝固。
“那是什么?”陈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周慕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陈浩走进来,蹲下身,近距离看着那只包。他的专业是金融,但对奢侈品并非一无所知——周慕曾经教过他,在他们刚恋爱的时候。他认得这个牌子,认得这个橙色。
“多少钱?”他问。
“……三十多万。”声音轻得像叹息。
陈浩的表情在那一刻出现了裂痕。他慢慢站起身,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眼神从包移到周慕脸上,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朵朵的成长基金?”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周慕点头,抱紧了怀里的包。这个动作激怒了他。
陈浩突然笑了,笑声干涩,“周慕,你他妈疯了?”
“我没疯。”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抬起头直视他,“我只是……只是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属于自己的东西?”陈浩重复这句话,音量陡然拔高,“我们结婚六年了!这个家里什么东西不是你的?房子写你名字,车你开,我每个月工资全交,你现在跟我说你需要‘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是钱吗?陈浩,那只是一串数字!”周慕也站起来,多年来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我要的是……是我自己!是那个还能为自己活着的周慕!”
“所以你就拿女儿的未来来买一个包?!”陈浩抓起桌上的玻璃水杯,狠狠砸在地上。
巨大的碎裂声在夜里炸开。
朵朵被惊醒了,儿童房传来哭声。周慕下意识要过去,陈浩拦住她,“你别碰她!一个为了包连孩子教育钱都能动的人,配当妈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她最脆弱的地方。
周慕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玻璃碴,看着在碎片中依然闪着光的铂金包金属扣,看着陈浩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世界在她眼前旋转、破碎,像那盏杯子一样。
朵朵的哭声越来越响,穿透墙壁,穿透这个家里所有的沉默和伪装。
陈浩最终还是去哄孩子了。周慕听见他在儿童房里压低声音说话,温柔得和刚才判若两人。她慢慢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玻璃碎片。一片,两片,指尖被划破都没感觉到疼。
捡到包旁边时,她停下来,轻轻擦去金属扣上沾的一点灰尘。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是银行发来的另一条信息:“您尾号8877的储蓄卡完成转账327,000元,收款方:HERMÈS中国。温馨提示:理性消费,享受美好生活。”
周慕盯着“理性消费”那四个字,突然笑出声来,笑声越笑越大,最后变成压抑的呜咽。
五年来,她理性地辞职,理性地备孕,理性地哺乳,理性地计算每一分家庭开销,理性地扮演好妻子和好母亲。她理性到快把自己勒死了。
而今天,她终于不理性了一次。
代价是她的婚姻,她丈夫眼中的信任,或许还有更多她暂时不敢想的东西。
但抱着这只包的时候,她想起十年前那个背着Coach托特包走进写字楼的女孩。那个女孩眼里有光,相信自己能征服世界。
周慕把碎片收拾干净,用胶带缠好流血的手指,然后抱着那只铂金包,走向儿童房。
门虚掩着。陈浩抱着已经重新睡着的朵朵,背对着门口坐在摇椅上。月光透过窗帘缝落在他肩膀上,那个曾经宽阔得能扛起她所有梦想的肩膀,如今微微佝偻着。
她站在门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
转身回到客厅,周慕从包里拿出那个旧手机,充上电。开机画面亮起时,她找到了通讯录里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她的前上司,现在是另一家4A公司的合伙人。
她写了一条信息,删掉,重写,再删掉。最后只留下六个字:
“李总,我想工作。”
发送。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无数个窗口亮着暖黄色的光。周慕抱着那只价值三十二万七千元的包,站在自己家的黑暗里,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回复。
而儿童房里,陈浩轻轻把女儿放回婴儿床,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边,掏出藏在书里的烟——戒了三年了,今天又破戒。
打火机亮起的瞬间,他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疲惫的、发际线后移的中年男人,穿着起球的居家服,眼里全是红血丝。
他深吸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那笔钱?是哭妻子的疯狂?还是哭这个家里某种他一直假装不存在的东西,今天终于彻底碎了?
烟烧到手指,他抖了一下,烟蒂掉在地上,和刚才周慕没捡干净的玻璃碎片混在一起。
两个成年人,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儿童房,中间隔着一扇门,和满地狼藉的婚姻。
而那只铂金包静静地躺在沙发上,在月光下泛着柔软的光。它只是个包,却又不止是个包。它是求救信号,是破碎的镜子,是埋葬青春时立起的一块昂贵墓碑。
夜还很长。
二、十年前,周慕的第一个轻奢包是用提案奖金买的
手机震动把周慕从浅眠中惊醒。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透出深蓝色的微光。她下意识摸向身边——空的。陈浩一夜没回主卧。
她坐起身,头隐隐作痛。昨晚的一切像一场高烧时的噩梦,但地板上那道已经清理干净的水渍提醒她,那是真的。
旧手机的屏幕在床头柜上亮着。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李总回复了信息,简短得看不出情绪:“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谈谈。”
心猛地跳了一下。周慕握着手机,指尖发凉。五年了,她离开职场五年了。这五年里,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广告行业还有她的位置吗?李总还记得她吗?
这些问题像潮水般涌来,她深吸一口气,把它们压下去。
轻手轻脚起床,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眼下是深深的阴影,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肩上。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一遍又一遍。
出来时,她听见厨房有声音。陈浩在做早餐,这很反常。结婚六年,他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周慕在厨房门口停下。陈浩背对着她,正笨拙地煎鸡蛋。锅里的油溅出来,他向后躲了一下,手背被烫到,倒吸一口凉气。
“我来吧。”她走进去。
陈浩身体僵了一下,没回头,也没让开,“不用。”
沉默像实体一样填满了厨房。只有煎蛋的滋滋声,和朵朵在婴儿监控器里翻身的声音。
周慕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紧绷的肩膀线条。这个男人,她爱了八年,结婚六年,曾经熟悉他每一寸皮肤的触感,每一个表情的含义。可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什么,厚得连呼吸都费力。
“昨晚……”她开口。
“先吃饭。”陈浩打断她,把煎得有点焦的鸡蛋盛进盘子,又倒了两杯牛奶,“朵朵九点要打疫苗,别忘了。”
他绕过她,把早餐端到餐桌。全程没有看她的眼睛。
周慕坐下来,看着盘子里边缘发黑的煎蛋。她用叉子戳了戳,蛋黄流出来——居然还是溏心的。陈浩记得她爱吃溏心蛋,这个细节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我上午要出去一趟。”她说。
陈浩喝牛奶的动作停住,“去哪儿?”
“见个朋友。”
“带着包去?”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周慕握紧叉子,“陈浩,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谈什么?”他终于抬起眼,眼里全是红血丝,“谈你怎么用女儿的未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还是谈我们家接下来该怎么过?”
“那不是虚荣心!”她站起来,声音在颤抖,“那是……那是我快窒息了,你明白吗?五年了,我每天的生活就是奶粉尿布辅食早教,我快忘了我自己是谁了!”
陈浩也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所以呢?这就是理由?周慕,你知道现在找工作多难吗?你知道多少年轻人在抢一个岗位吗?你五年没工作,哪个公司会要你?”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用什么试?用我们家的积蓄试?”陈浩冷笑,“你是不是还打算买更多包?买更多‘找回自己’的东西?”
争吵一触即发。但就在这时,朵朵的哭声从监控器里传来——她醒了。
两人同时顿住。陈浩先转身,走向儿童房。周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她去见李总时,没背那只铂金包。它太新,太刺眼,像一个昭然若揭的谎言。她选了五年前最常背的Longchamp尼龙包,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边缘磨损。
出门前,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最后穿上了一条藏蓝色连衣裙,剪裁简单,是怀孕前买的,腰身已经有些紧。又化了淡妆,盖住眼下的疲惫。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终于有点像从前的周慕了。只是眼神不一样了——从前的周慕眼里有光,现在的周慕眼里,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陈浩在客厅陪朵朵玩积木,看她出来,什么也没说,但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陌生,还有一丝周慕读不懂的东西。
“我走了。”她说。
陈浩点点头,继续陪女儿搭积木。朵朵举着一块红色积木,含糊地喊:“妈妈……”
周慕的心揪了一下。她走过去,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妈妈很快就回来。”
走出家门,进入电梯,周慕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电梯下沉的失重感,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李总的办公室在浦东一栋新落成的写字楼里。周慕站在楼下抬头看,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是张年轻的面孔,不会超过二十五岁。“请问您找谁?”
“我找李维安总监,有预约。”
“周小姐是吗?李总监交代过,请跟我来。”
穿过开放式办公区时,周慕能感受到那些投来的目光。有人在打量她的穿着,有人在窃窃私语。五年时间,办公室里的人换了一茬,流行的穿搭风格变了,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了——从前是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现在混入了某种清新的香氛。
李维安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时,他正在讲电话,看见她,指了指沙发。
周慕坐下来,环顾四周。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黄浦江景。墙上挂着几幅现代艺术画,书架上有行业奖项的奖杯。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不一样——从前李总的办公室堆满文件和样衣,墙上贴的是项目进度表。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五年不见,李维安老了一些,但更显干练。银边眼镜后的眼睛依然锐利。
“周慕。”他走过来,伸出手,“好久不见。”
“李总,好久不见。”她起身握手,手心有汗。
李维安打量着她,眼神坦率得近乎审视,“你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
“当妈妈了。”她简短地说。
“我听说了。”他在对面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陈浩怎么样?”
“还好。”
客套的寒暄后,是短暂的沉默。李维安先开口:“你短信里说想工作。认真的?”
“非常认真。”
“为什么是现在?”
周慕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起来。她不能说实话——因为买了个天价包,婚姻快崩了,急需经济独立。她需要另一个理由,一个专业、可信的理由。
“朵朵上幼儿园了,我有更多时间。而且……我想找回工作的状态。”
李维安点点头,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广告业变化很大。程序化购买、短视频营销、KOL带货,这些在你离开时都还没成气候。你了解多少?”
“我一直在学习。”这是真话。这五年,她订阅了所有行业公众号,看了无数案例,甚至偷偷报过线上课程——用陈浩不知道的私房钱。
“说说看,最近有什么印象深刻的案例?”
周慕心一紧,大脑飞速运转。她想起昨晚在母婴群看到的一个推广——某个新兴奶粉品牌用素人妈妈做短视频,真实记录育儿日常,三个月销量翻了五倍。
她把这个案例讲了出来,补充了自己的看法:“传统广告在追求完美,但现在消费者更相信真实。尤其是母婴产品,妈妈的信任比任何明星代言都重要。”
李维安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敲。等她说完,他问:“如果是你,会怎么策划这个品牌的下一阶段推广?”
问题来得突然,但周慕反而镇定下来。这是她熟悉的领域——分析、创意、策略。五年来,她第一次感觉自己踩在了实地上。
她思考了一分钟,然后开口:“我会做两件事。第一,深挖用户故事,选出最有代表性的妈妈,为她们定制内容,甚至开发联名产品。第二,把品牌从‘奶粉’扩展到‘母婴生活解决方案’,用内容社区黏住用户……”
她讲了十分钟。讲完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维安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周慕,你的专业嗅觉还在,这很好。”
她心里一松。
“但是。”他重新戴上眼镜,“你有五年空白期。就算我让你回来,也不可能直接做总监。你得从资深策划做起,薪水只有你离职时的一半。而且会很累,经常加班,你能平衡家庭吗?”
这些问题像冷水泼下来。周慕想起朵朵,想起陈浩昨晚的眼神,想起那个支离破碎的家。
“我能。”她说,声音很坚定。
李维安看着她,突然问:“你丈夫支持你工作吗?”
这个问题刺中了要害。周慕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李维安叹了口气,“周慕,我认识你十年了。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创意人之一。如果你真想回来,我欢迎。但你要想清楚——职场对女性,尤其是妈妈,从来都不友好。”
“我想清楚了。”她说。
李维安点点头,“那好。下周一有个比稿,客户是新兴母婴品牌‘芽芽乐’。我需要一个策划案初稿,周五前给我。这是你的测试。”
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周慕接过,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五年了,她终于又摸到了项目资料,闻到了油墨和可能性的味道。
“谢谢李总。”
“别谢太早。”李维安站起身,送她到门口,“周五的案子如果不合格,就没有下次了。明白吗?”
“明白。”
走出写字楼时,阳光正好。周慕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文件夹,突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她报了家的地址,但车开出一段后,她又改口:“师傅,去淮海路。”
她想去看看从前工作的地方。
车在熟悉的街口停下。周慕下车,站在那栋熟悉的玻璃幕墙大楼前。楼还在,但公司的logo已经换了——前公司两年前被收购,搬到了更中心的地段。
她仰头看着,想起二十五岁的自己,穿着高跟鞋在这里奔忙,相信努力工作就能拥有全世界。
包里手机震动。是陈浩发来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朵朵在儿童医院接种疫苗,小脸上挂着泪珠,但对着镜头努力笑。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点开是朵朵含糊的声音:“妈妈……疼……”
周慕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立刻回复:“我马上过来。”
正要拦车,又一条信息进来,是陈浩的文字:“不用了,打完了。你在哪儿?”
她犹豫了几秒,打字:“见朋友,这就回去。”
“带着那个包见朋友?”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隔着屏幕扇过来。
周慕关掉手机,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突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那些光影,想起十年前买第一个轻奢包的那个下午。
那时她刚拿下第一个独立负责的案子,奖金到账,第一时间冲去商场。在Coach专柜前犹豫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咬牙买下了那只三千多的托特包。
她记得刷卡时手在抖,记得背着新包走出商场时那种轻飘飘的快乐,记得第二天背着它去上班,感觉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只包她背了三年,边缘磨破了才换。它装过提案文件,装过加班零食,装过她的梦想和野心。
而现在,她有了爱马仕,却把梦想和野心都弄丢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李维安:“忘了说,欢迎回来。”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周慕的眼泪再次涌上来。她擦掉眼泪,深呼吸,然后打字:“谢谢李总。周五见。”
按下发送键时,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无论陈浩怎么想,无论前面有多少困难,她必须回去工作。不是为了那只包,不是为了赌气,而是为了那个曾经眼里有光的自己。
她招手上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儿童医院的地址。
车窗外,城市飞逝。周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二十五岁的她在会议室慷慨陈词;三十岁的她抱着刚出生的朵朵落泪;昨晚的陈浩砸碎玻璃杯;今早他煎糊的鸡蛋;还有朵朵含着泪花的笑脸。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她吸进去。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睁开眼,拿出来看。
是银行的扣款提醒——房贷自动扣款,账户余额只剩四位数。
和那条信息同时进来的,还有陈浩发来的一个excel表格,标题是“家庭月度开销明细”。在“其他支出”一栏,他用红色标出了一行:
“周慕个人消费:327,000元。”
下面跟着一句话:“这个月的房贷,你想办法。”
周慕盯着屏幕,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她付了钱,下车,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门前。
包里装着项目资料,装着那只旧手机,也装着沉甸甸的现实。
她抬起头,看着医院大楼上红色的十字标志,突然想起五年前生朵朵的时候。那是难产,她在产房里挣扎了十八个小时,陈浩在门外守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朵朵终于出生时,他冲进来,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周慕,我们一家三口要永远在一起。”
那句话曾经像誓言,现在像讽刺。
周慕走进医院,在疫苗接种室找到了陈浩和朵朵。朵朵已经睡着了,趴在陈浩肩上,小脸红扑扑的。
陈浩看见她,眼神冷淡,“结束了?”
“嗯。”她伸手想抱朵朵。
陈浩侧身避开,“她刚睡,别动。”
这个动作很小,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他们之间。
周慕收回手,“那我们回家吧。”
“你上午到底去见谁了?”陈浩突然问。
她看着他,看见他眼里的怀疑和审视。那种眼神像针,扎得她生疼。
“以前的上司。”她决定说实话,“我想回去工作。”
陈浩的表情凝固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笑声短促而讽刺,“工作?就为了还那个包的债?”
“陈浩,我们能不能不谈那个包了?”
“那谈什么?谈你怎么心血来潮要回去工作?谈我们家以后谁接孩子?谈你的薪水够不够请保姆?”
他的每个问题都像刀子。周慕深吸一口气,“这些都可以商量。我需要工作,不只是为了钱,是为了我自己。”
“你自己。”陈浩重复这三个字,摇摇头,“周慕,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了?”
这句话终于引爆了她。
“我自私?陈浩,这五年来,我每天围着孩子和厨房转,我放弃事业放弃社交放弃我自己的生活,你说我自私?我买一个包就自私了,那你呢?你这五年为这个家付出过什么?除了赚钱,你还做过什么?”
她的声音在医院的走廊里回荡,引来路人侧目。
陈浩的脸色变得铁青,“我赚钱养家,我错了吗?”
“没人说你错了!但我不仅仅是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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