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筱琳几乎是跑着拦在他面前的,呼吸急促,眼底的慌乱没藏住。
“你要去哪儿?”她声音绷紧。
秦寒舟收起信件,视线掠过她肩头。
“随便走走。”
这过分平淡的回答像根细针,扎得苏筱琳不适。
她下意识伸手挽他,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臂时,语气不自觉地放软:
“寒舟,刚才只是场面需要......我记得你说过想去看雪山。等忙完这阵,我们就去,好不好?”
她抬眼看他,试图从那双曾经炽热的眼里找到一丝往日的动容。
秦寒舟轻轻抽回手臂。
“我没误会。”他说。
掌心突然空掉的感觉让苏筱琳一怔。
她想要的不就是他这样“懂事”吗?可为什么心像漏了一拍,莫名的慌。
她很快稳住神色,用回平时那种带着安排意味的语气:
“这老房子别住了,搬回教授楼吧。”
顿了顿,像是提起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对了,一鸣最近睡眠很差,看了好多法子没用。最后找了个老先生,说......是这老宅的地气和他八字犯冲。”
她语气轻巧,甚至带了点通知意味的轻松:
“老先生建议,最好把这里拆了,建成公厕,用人来人往的阳气压一压就好。”
话音落下,几秒诡异的寂静。
秦寒舟缓缓转过头,目光定在她脸上,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公厕?”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混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要在这里......建厕所?”
这屋子是旧的,墙皮斑驳,雨天会漏水。
可也是在这里,她发烧的冬夜,他用体温煨热了被子裹住她发抖的身子。
掉漆的桌角,刻着两人名字的缩写。
如今,她说这里“犯冲”,要夷为平地,只为换顾一鸣一夜安眠。
苏筱琳被他看得别开眼,声音却依旧保持着理所当然的平稳:
“寒舟,一鸣是难得的翻译人才,对我的研究至关重要,他的状态关系到项目进度,你作为我的丈夫,应该能从大局理解。”
“地价按双倍补偿你,你不吃亏。这破房子,本来也......”
“拿去吧。”秦寒舟打断她,走到旧抽屉前,取出那张泛黄的地契,轻轻放在桌上。
“两清。”
苏筱琳盯着那张地契,愣住了。
她猛地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提卖房时,他眼眶赤红、脖颈青筋暴起的样子,嘶吼声仿佛还在耳边:“除非我死!”
可现在,他就这么平静地交了出来。
甚至,还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眼里却像最后一点余烬也熄了。
一股无名火混着心慌窜上来。
他凭什么这么平静?
他一个坐过牢、没学历、除了拳头一无是处的男人,离了她能去哪儿?这一定是气话,是拿乔!
“两清?”她语气冷下来,带着刺,“秦寒舟,你现实点。现在除了我,谁还会要你?”
敲门声恰到好处地响起。
司机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苏教授,顾老师刚留言找您,说他头晕,客人们都等着......”
说这话的时候,秦寒舟已经可以想象出顾一鸣虚弱又依赖的模样。
“你回电话告诉他,我马上过来!”她脱口应道,那份紧张关切与方才的冷漠判若两人。
随后,她看向秦寒舟,语气匆忙:
“你先跟我回生日会?有事晚点说。”
秦寒舟没回答,已经转身走向灶台。
她蹙眉,站在原地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转身快步离开。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了。
秦寒舟拆开一包挂面,蒸汽升腾,模糊了墙壁上那片陈旧的痕迹——那里曾有一个用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面刚捞起,破旧的木门被“砰”一声狠狠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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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筱琳去而复返,带着一身未散的酒气和翻腾的怒气,径直冲到他面前,用力将他往后一搡!
猝不及防下,滚烫的面汤和瓷碗一起倾翻,大半泼在他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瓷片碎裂,溅了一地。
她看都没看一眼那片狼藉和他烫红的手,只死死盯着他的脸,眼底怒火灼烧:
“秦寒舟!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找人写匿名信到学校,举报一鸣学术翻译中存在剽窃嫌疑?!就因为五年前那场车祸,你非要毁了他前程是不是?!”
那张知性的脸,与记忆中稚嫩素颜重叠,竟找不出一丝往日痕迹。
人还是那个人。
心早就不是了。
秦寒舟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这样的指控还少吗?
她刚评上副教授时顾一鸣的一篇译文被指抄袭,哭着说是他找人造谣;一次学术会议上顾一鸣被人质疑外语水平,他躲在她身后说“寒舟哥嫉妒我的外语能力故意找人刁难我”。每一次拙劣栽赃,她都选择相信。
最痛那次,他红着眼问她:“在你心里,他就这么可信?”
她脱口而出:“是!一鸣单纯干净,你呢?整天在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混!”
她忘了,正是他在“那种地方”用命去搏,才换来她今日 “苏教授” 的锦绣前程和早期研究的关键资金。
“秦寒舟!”苏筱琳声音尖利,“你能不能别这么小肚鸡肠!你妈的死是意外!”
每个字像锤子砸在心上。
秦寒舟稳住身形,弯腰捡起扫帚,慢慢将碎片拢进簸箕。
动作很缓,像在收拾一场早就预见的破碎。
那过分平静的样子,让苏筱琳心头窜起无名烦躁。
“......算了。”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刻意放柔,“好在一鸣大度,不跟你计较。”顿了顿,像忽然想起什么,“爸年纪大了,我让人接他来城里住吧。”
这话轻飘飘落下,秦寒舟没应。
原以为只是随口一提,直到次日接到堂哥电话:
“寒舟,叔今早坐火车去找你了,该到了吧?”
电话挂断,心头莫名不安。
傍晚,有人拍响他房门:
“秦同志!快、快来教授楼!你爸他......”
秦寒舟冲出门时,手在抖。
赶到教授楼,推开门——
血腥味扑面而来。
父亲被人按在木椅上,十个指甲被生生撬掉,指尖血肉模糊。
上衣被剥,背上皮肉外翻,像是被粗糙的刷子反复刮过,血混着组织液浸透裤腰。
“爸......”
秦寒舟冲过去时,腿是软的。
他推开围着的顾一鸣几人,脱下外套裹住父亲颤抖的身体。
老人抬眼看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怒火瞬间烧穿理智。
秦寒舟起身攥拳,指节捏得发白——
“住手!”
苏筱琳及时赶到,一把将他推开,挡在顾一鸣身前。
她先看了一眼满地鲜血,才厉声问:
“怎么回事?!”
身体却维持着保护的姿势。
顾一鸣脸色发白,声音委屈:
“家里进了贼,偷了你从美国访问带回来送我的金笔......我一时心急,就......”
他瞥向秦寒舟,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挑衅:“我也不知道,他是寒舟哥的父亲。”
苏筱琳闻言,将顾一鸣护得更紧,转头看向秦寒舟时,语气带着警告:
“寒舟,这是误会。一鸣不是故意的。”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你要动手,我会报警。你难道还想再进去吗?”
秦寒舟僵在原地。
她又补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
“何况......你爸偷东西,受罚也是天经地义。”
话音落下,空气死寂。
秦寒舟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看着她护着顾一鸣的样子,看着她脸上那份不容置疑的审判神情,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申请国家青年科学基金那年,父亲掏出毕生积蓄塞给苏筱琳,苍老的手颤着说:“筱琳,爸支持你搞研究,为国争光。”
如今,她亲手将他钉在了“小偷”的耻辱柱上。
紧攥的拳头,一点点松开。
秦寒舟低下头,将眼底最后一点湿意逼回,再抬眼时,竟轻轻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悲凉。
他俯身,小心翼翼背起奄奄一息的父亲。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回头看了苏筱琳一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心口骤然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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