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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骗走50万拆迁款,如今我身家过亿,他藤校儿子来面5万月薪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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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时间是一台精密的过滤器,能筛掉生活中绝大多数无意义的噪音,只留下那些最尖锐、最沉重的核心。

对我而言,这个核心就是二十年前,叔叔陈建军用一个虚假的投资项目,卷走我家全部五十万拆迁款后,那张混合着贪婪与伪善的笑脸。

我以为这颗核心早已被岁月的风沙磨平,深埋于记忆的地层。

直到今天,一份应聘我私人司机的简历,像一把精准的探铲,毫不留情地将它重新掘了出来。

应聘者,陈霄。

我叔叔引以为傲的藤校儿子。

月薪要求,五万。



01

“陈总,这份简历……您确定要亲自过目?”

秘书林蔓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她将那份打印得格外精致的简历放在我桌上,指尖在“教育背景”那一栏上空悬停了片刻。

哥伦比亚大学,金融工程硕士。

这种学历背景,通常只会出现在投行部分析师或者量化交易员的候选名单里,而不是应聘一个私人司机。

我没有抬头,目光依旧锁定在面前三块屏幕上跳动的全球股市数据。

左手边的彭博终端机上,刚刚推送了一条关于我们公司完成新一轮并购的新闻。

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厚香气,混杂着一丝冰冷的电子设备运行声。

“有什么问题吗?”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林蔓犹豫了一下,还是专业地汇报道:“没有问题。只是……以他的履历,应聘这个岗位,并且开出五万月薪的要求,显得有些……不合常理。人事部那边以为是恶作剧,但我核实过了,投递渠道和他的身份信息都是真实的。”

我终于抬起眼,伸手拿过了那份简历。

纸张的质感很好,带着高级打印纸特有的滑腻。

陈霄,这个名字我只在童年模糊的记忆和后来母亲断断续续的咒骂中听过。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得体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程式化的、充满优越感的微笑。

那眉眼,像极了他父亲陈建军。

二十年前,沪城老区改造,我家那栋两层小楼换来了五十万的拆迁款。

在那个年代,这笔钱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彻底翻身。

父亲憨厚,母亲没什么主见,所有人都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里。

是叔叔陈建军,当时在我们家最受尊敬的“文化人”,唾沫横飞地描绘着一个南方经济特区的“高科技农业项目”,声称一年就能翻两番。

他拍着胸脯,用我父亲最信赖的长兄身份作保,拿走了全部五十万。

然后,人间蒸发。

那一年,我十岁。

我清晰地记得,父亲一夜白头,母亲的哭声成了家里唯一的背景音。

我们从规划中的新房搬回了更破旧的租屋,父亲为了还上亲戚们凑的应急钱,白天去码头扛包,晚上去工地打零工。

三年后,他倒在了脚手架下,再也没起来。

我端起桌上的黑咖啡,饮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翻涌的灼热。

林蔓见我久久不语,试探着问:“陈总,那……需要我让人事部回绝他吗?”

“不。”我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通知他,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面试。我亲自面。”

“您亲自……面一个司机?”林蔓的惊讶几乎无法掩饰。

她是跟了我五年的老人,知道我时间的宝贵。

我的一小时,在资本市场上,价值可能是一个创业公司一年的营收。

“对。”我看着简历上陈霄那张自信满满的脸,嘴角牵起一个难以察sbin的弧度,“另外,帮我准备一下‘信天翁’项目的风险压力测试预案,所有最极端的情况,都要有数据模型。”

林蔓愣住了。

“信天翁”是我们下一个准备启动的百亿级并购项目,是公司未来的重中之重。

风险压力测试预案,是只有最高级别的核心会议才会动用的东西。

她不明白,面试一个司机,为什么要和公司最高机密的风险预案扯上关系。

她不敢多问,点头应道:“好的,陈总。”

林蔓退出办公室后,我将身体靠进宽大的赫曼米勒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二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与此刻落地窗外陆家嘴的璀璨夜景,开始诡异地重叠。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狭窄的弄堂,母亲无助的泪水,父亲佝偻的背影,以及远处陈建军一家坐上长途汽车时,那个叫陈霄的小男孩从车窗里探出头,冲我炫耀他新买的玩具的模糊画面。

你们回来了。

真好。

二十年,利息该怎么算?

我睁开眼,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了我的首席法律顾问:“老周,帮我把二十年前,沪城北区长浜路拆迁的所有档案,以及一份叫陈建军的人的所有资料,全部调出来。对,我要最详尽的,包括他这些年的资金流水和资产变更。天亮之前,给我。”

放下电话,我将陈霄的简历扔进碎纸机。

尖锐的撕裂声中,那张自信的笑脸被切割成无数碎片。

游戏开始了。

但规则,由我来定。

02

后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陈霄站在我办公室外的接待区,姿态笔挺,像一棵精心修剪过的景观树。

他穿着一套剪裁精良的灰色意产西装,手腕上露出的百达翡丽古典表,无声地诉说着其不凡的家境。

他没有寻常求职者的局促,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从黄花梨木的茶几,到墙上那副看似随意的吴冠中水墨,他的眼神掠过之处,都像是在进行一场快速的资产评估。

林蔓引他进来时,我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织的车流。

“陈总,陈霄先生到了。”

我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能清晰地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惊艳与……轻微的轻视。

惊艳于我的年轻,轻视则源于一种根深蒂固的傲慢——他或许在猜测我是哪个家族的继承人,靠着父辈的荫庇才坐在这个位置。

他绝不会想到,我们之间,还隔着一条用血泪和屈辱铺就的鸿沟。

他没有认出我。

二十年的岁月,足以将一个瘦弱、阴郁的少年,彻底打磨成另一个模样。

“陈先生,请坐。”我指了指我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没有起身。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在他的世界里,一个如此年轻的“总”,面对他这样背景的求职者,至少应该表现出基本的客套与热情。

他拉开椅子坐下,将一份与我之前看过的一模一样的简历,双手递过来:“陈总,您好。我是陈霄。”他的普通话字正腔腔,带着一种在国外生活多年后刻意保持的精英口音。

我没有接那份简历,只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炬地盯着他:“陈霄。哥伦比亚大学硕士,专业是金融工程。我很好奇,这样的履历,为什么会选择应聘一个司机岗位?并且,要求五万的月薪。”

他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脸上露出一个标准化的笑容,听不出丝毫破绽:“陈总,我认为职业没有高低之分。为成功人士服务,本身就是一种宝贵的学习经历。尤其像您这样年轻有为的企业家,我相信在您身边,我能学到的东西,远比在任何一家投行做分析师要多得多。至于薪资,我相信我的综合能力,足以匹配这个价位。”

多么圆滑,多么漂亮的场面话。

就像教科书里的标准答案。

我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叩叩的声响,打断了他的表演:“综合能力?展开说说。”

陈霄的笑容更深了,他开始如数家珍地列举自己的优势:“首先,我的学习能力和信息处理能力。金融工程的训练让我对数据和逻辑极其敏感。其次,我的国际化视野和跨文化沟通能力。我能流利使用英、法两种外语,熟悉欧美主流国家的商务礼仪和法律法规。再者,我具备极强的抗压能力和多任务处理能力,这在华尔街高强度的实习中已经得到了充分证明。我认为,一位顶级的私人助理,或者说司机,他服务的绝不仅仅是‘驾驶’这一项单一技能,而是成为老板的移动办公室、信息处理器和第一道防火墙。”

他侃侃而谈,将一个司机岗位,硬生生拔高到了CEO特助的高度。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踩在自我营销的点上,展现着他引以为傲的智力优越感。

我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

“说完了?”我问。

“是的。”他自信地点头。

“很好。”我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封面上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信天翁项目-A7级别风险压力测试预案”

“这是我们公司下一个百亿级并购项目的核心风险预案之一。现在,假设你是我的司机,我们正在去机场的路上,准备飞往香港进行最终谈判。路上,我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声称对手方已经完全掌握了我们的底牌,并且在我们的团队里安插了商业间谍。同时,我的首席律师告诉我,项目里一个关键的专利授权存在法律瑕疵,随时可能被冻结。你只有三分钟,告诉我,作为我的‘第一道防火墙’,你应该做什么?”

陈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拿起那份文件,快速翻阅了几页,越看脸色越是苍白。

文件里充斥着他从未接触过的复杂交易结构、法律术语和极限情况下的数据模型。

他引以为傲的金融工程知识,在这份真实的、充满血腥味的商业战场预案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三分钟的时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拉长。

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些关于“移动办公室”“信息处理器”的漂亮说辞,在真正的风暴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他的心上:“你的教科书,教过你这个吗?”

03



“我……我会建议……立刻停车,召开一个紧急电话会议。”陈霄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试图用他熟悉的流程来解决这个超出他理解范围的问题,“我会立刻为您连接首席律师、项目负责人和安全主管,隔离所有非核心人员,确保信息安全。”

他说的每一步,都符合商学院案例分析的标准答案:冷静、程序化、控制风险。

我摇了摇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其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陈霄,如果商业是一场战争,你这种反应,在开战的第一分钟,就已经被狙击手爆头了。”

我的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让他瞬间涨红了脸。

“陈总,我不明白。我的处理方式在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

“逻辑?”我冷笑一声,“你的逻辑是象牙塔里的真空逻辑。我来告诉你现实的逻辑是什么。”

我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停车。在去机场争分夺秒的路上,任何非计划的停留都是致命的。这会立刻向外界释放一个信号:我们内部出问题了。对手如果真的在监控我们,他们会立刻知道他们的策略奏效了。股价、市场信心,会在一分钟内开始崩塌。”

我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开会。你把首席律师、项目负责人、安全主管拉进同一个电话会议。你以为这是高效?这是灾难。你凭什么确定这三个人里,就没有那个被安插的商业间d谍?你一个电话,就把所有雷一次性全引爆了。你成了对手的最佳助攻。”

陈霄的嘴巴微微张开,他引以为傲的逻辑链条,在我的话语下寸寸断裂。

我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可笑的,你提到了‘信息安全’。在那种情况下,你手机打出的每一个电话,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监听。你所谓的‘紧急会议’,不过是给对手开了一场现场直播。”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那张写满震惊和羞惭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那应该怎么办?”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口。

“作为司机,你应该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我一字一顿地说道,“继续平稳地开车,确保我在预定时间到达机场贵宾室。这是你的本分。而作为我的‘第一道防火墙’,你应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用我的备用加密手机,编辑一条预设的加密短信,发送给一个你甚至不知道是谁的号码。那条短信可能只有一个数字‘7’。这个数字会启动一套独立的应急预案,由一群你永远不会见到的人去执行。他们会在我们落地香港之前,把那个间谍,连同他背后的势力,挖出来。同时,另一组人会启动备用法案,绕过那个有瑕疵的专利。这才叫防火墙。”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继续补上一刀:“陈霄,你读过的那些书,教给了你知识,却没有教给你智慧。你懂得计算收益率,却不懂得计算人心。你追求最优解,却不知道在现实里,更多时候我们只能选择那个不那么糟糕的解。你的世界是线性的,而我的世界,是混沌的。”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那身昂贵的西装此刻看起来像一件租来的戏服,显得滑稽而不合身。

他所有的自信和骄傲,都被我用他完全陌e生的领域知识,碾压得粉碎。

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

不是简单的羞辱,而是从专业维度上的彻底摧毁。

我要让他明白,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我面前,一文不值。

我将那份“信天翁”预案收回来,重新放好。

然后,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串车钥匙,扔在桌上。

钥匙扣上,是一个奔驰的星徽标志。

“理论考试结束了。现在是路考。”我站起身,拿起衣架上的外套,“我的常规司机今天‘生病’了。我下午在市区有三个会,分别在国金中心、新天地和虹桥枢纽。现在是十点半,第一个会十一点开始。路线,由你来规划。车在地下三层B区07号车位。跟上。”

我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径直朝门口走去。

陈霄猛地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和挣扎。

让他一个哥大硕士去当司机,进行“路考”,这无异于公开处刑。

但他别无选择。

在这里,他刚刚建立的所谓“价值”已经被清零,他唯一能抓住的,就是这个他一开始就看不起的“司机”身份。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最终还是抓起了桌上的车钥匙,快步跟了上来。

我知道,这对他来说,只是另一场屈辱的开始。

沪城的交通,比华尔街的K线图,要复杂得多。

04

地库的空气微凉,混杂着汽油和轮胎橡胶的味道。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S680静静地停在B区07号车位,庞大的车身在灯光下反射出深邃的光泽,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陈霄看到这辆车时,眼神再次变了变。

这并非普通的奔驰S级,而是普尔曼加长版,价值千万。

驾驭这种超过六米长的“公路游艇”在沪城拥堵的市区穿行,其难度远非普通车辆可比。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迅速输入我给他的三个地点,开始规划路线。

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嘴里念念有词,计算着最优路径和预计时间。

那副模样,像极了在实验室里设计模型的科研人员。

我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冷漠的考官。

几分钟后,陈霄似乎得出了结论,他抬头看我,脸上恢复了一丝属于学霸的自信:“陈总,根据实时路况分析,我们先去国金中心,然后经延安路高架去新天地,最后走外环转嘉闵高架去虹桥。这样可以在十二点半左右结束第二个会,留出充足的时间去虹桥。全程理论上……”

“停。”我打断了他,“我不需要理论。我只需要结果。”

说完,我径直拉开后排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厚重,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

陈霄的脸僵了一下,最终还是坐进了驾驶位。

他花了几秒钟熟悉车内的各种按钮,然后熟练地启动了车辆。

看得出来,他开过好车,基本功不错。

车辆平稳地驶出地库,汇入了地面车流。

起初的一切,似乎都如他所料。

从陆家嘴到国金中心,路程很短,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十点五十,我们就到达了国金楼下。

“陈总,到了。”他似乎松了口气,试图证明他的规划是正确的。

“我没说要下车。”我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着眼睛,淡淡地说道,“这是一个压力测试。假设我们提前到了,但会客对象还没到。你作为司机,需要在这里等。但你不能熄火,要保持车内空调和娱乐系统正常运作,因为我随时可能要用车载电话开一个跨国会议。同时,你也不能让车停在主干道上,因为会立刻被贴罚单。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陈霄再次愣住。

他规划的路线里,只有点到点的移动,根本没有考虑这种“等待”的变量。

国金中心寸土寸金,门口的落客区只许即停即走,根本没有长时间等待的车位。

他下意识地想把车开进地下车库,但立刻又否定了。

进入车库再出来,至少要十几分钟,万一我临时有变动,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的车在楼前缓缓移动,像一只无头苍蝇。

后面的车辆开始不耐烦地鸣笛,保安也走过来,敲了敲他的车窗,示意他赶紧开走。

陈霄的额头又开始冒汗。

他引以为傲的大脑,此刻完全被这种最基本却又最无解的现实难题给锁死了。

我睁开眼,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拿起内部通话器,声音冰冷:“一个合格的司机,会提前半小时就跟国金的物业管家打好招呼,预留一个临时车位。他甚至会知道管家喜欢抽什么牌子的烟,他女儿在哪所学校上学。他还会知道,从这里到新天地,走延安路高架是常规选择,但在十一点这个时间点,那里有一个持续了三天的道路养护点,会堵死至少四十分钟。正确的路线是走地面,穿过复兴东路隧道,再绕行几个看似不起眼的小路。这些,你的地图软件会告诉你吗?”

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刺穿他那层虚假的自信。

“现在,我们已经浪费了十分钟。第一个会,我们已经迟到了。”我看了看手表,“继续你的‘最优路线’吧,让我看看我们第二个会要迟到多久。”

陈霄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汇入车流,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车辆发出一声咆哮,朝着他之前规划的延安路高架冲去。

那是一种混杂着不甘、愤怒和自我怀疑的绝望式驾驶。

他似乎想用速度,来对抗我指出的那个他无法反驳的现实。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正如我所料,二十分钟后,我们被死死地堵在了延安路高架上。

前后左右都是望不到头的车龙,喇叭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车载屏幕上显示,前方拥堵路段长达三公里。

陈霄双手死死地抓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不断地看着导航,又不断地看着时间,脸色惨白如纸。

他那个由数据和理论构建起来的完美世界,在沪城最稀松平常的一场堵车面前,彻底崩塌了。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高架下的弄堂里,有老人搬着椅子在晒太阳,有孩童在嬉笑打闹。

那片充满烟火气的人间,与我们此刻被困在豪华铁盒里的窘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终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驾驶座上,声音嘶哑地开口:“我……我做不到。”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拿起内部通话器,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审判:

“是啊,你做不到。就像二十年前,你父亲陈建军,也做不到坦诚做人一样。”

我看着他在后视镜里瞬间僵住的身体,继续说道:“你父亲,陈建军,最近身体还好吗?那五十万,他花得安心吗?”

05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高架桥上的车流依旧拥堵,鸣笛声和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车窗玻璃隔绝在外,车厢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陈霄的身体像是被瞬间冰冻,他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止了。

后视镜里,我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涨红到煞白,最后变成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

他那双总是闪烁着智力优越感的眼睛,此刻写满了茫然、震惊,以及一种正在迅速蔓延的恐惧。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后排的我。

那眼神,不再是审视,也不是轻蔑,而是一种看陌生人,或者说,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的眼神。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艰涩而沙哑。

我解开了西装的第一颗纽扣,让自己的姿态更放松一些。

我没有重复我的问题,而是换了一个更具象的切入点:“我记得,二十年前你们离开沪城的时候,你手里还拿着一个红色的擎天柱模型。你父亲告诉你,要去南方的特区住大房子了。你当时很高兴,还朝弄堂里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穷孩子们炫耀。那个被你炫耀的孩子里,有一个,叫陈默。”

陈默。

当这个名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时,陈霄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轰然打开。

那些被他选择性遗忘,或者说,被他父亲用优渥生活刻意掩盖的童年片段,如同洪水猛兽般涌入他的脑海。

那个阴暗潮湿的弄堂,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眼神却异常倔强的堂弟,那个在他们一家人离开时,默默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身影……

所有模糊的画面,在这一刻,都与眼前这个坐在迈巴赫后座,掌控着他命运的年轻男人,重合在了一起。

“你……你是……阿默?”他嘴唇哆嗦着,吐出这个对他而言无比遥远,甚至带着一丝屈辱感的称呼。

“看来你还没忘干净。”我扯了扯嘴角,却没有一丝笑意,“我还以为,哥伦比亚的硕士学位,会把这些不体面的亲戚关系,都从你的记忆里清除掉。”

“不……不可能……”他失神地摇着头,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视,似乎想从我这身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和这张冷峻陌生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过去的痕迹,“你怎么会……你怎么可能是……”

他无法将眼前这个运筹帷幄、气场迫人的商界新贵,与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穷小子联系在一起。

在他的认知里,我们应该生活在两个永不相交的平行世界。

他应该在云端,而我,应该在泥里。

“很惊讶吗?”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享受着他世界观崩塌的每一秒,“惊讶我没像我父亲一样累死在工地上,还是惊讶我没有在贫民窟里为了几百块的薪水挣扎求生?”

我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刀,精准地扎进了他内心最深处。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脸色愈发苍白,“我父亲他……当年的事,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发出一声嗤笑,“你不知道你上的贵族学校、你出国留学的费用、你手腕上这块能抵我老家一套房子的百达翡re丽,它们的源头,是浸满了我父亲血汗和我母亲泪水的那五十万吗?”

我身体前倾,凑近驾驶座与后座之间的隔板,声音压低,却充满了穿透力:“陈霄,你享受了二十年的红利。现在,收利息的时间到了。”

“嘀——嘀嘀——”

后方的车辆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前方的车流似乎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

但这外界的一切,都再也无法进入陈霄的感官。

他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他人生前二十几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骄傲和体面,在短短几分钟内,被我用最残酷的方式,砸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这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面试。

这是一场清算。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嘴里反复喃喃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冷漠地看着他,按下了后排座椅的按摩功能,然后闭上了眼睛。

“现在,你知道了。”

车流开始缓缓移动,但陈霄却再也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去触碰方向盘了。

他的“路考”,以一种他永生难忘的方式,彻底结束了。



06

陈霄最终没有再开车。

他像一个坏掉的机器人偶,僵在驾驶座上。

我让我的备用司机赶来,处理了后续。

他被“请”回了我的公司,在那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办公室里,等待着我。

下午五点,我结束了所有会议,回到办公室。

陈霄还坐在之前那把椅子上,几个小时过去,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只是那身笔挺的西装已经满是褶皱,头发也乱了,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地盯着桌面上的某一个点。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藤校精英,此刻看起来像一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囚犯。

我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了冰。

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摇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想清楚了吗?”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像是被惊醒一般,身体一颤,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还在为你父亲辩解吗?或者,还在坚持你那套‘我不知情’的无辜者说辞?”我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将一杯白水推到他对面。

他看着那杯水,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自己几个小时滴水未进,但却没有伸手去拿。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嘶哑得厉害:“我……我需要一个解释。或者说,证据。”

“证据?”我笑了。

这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反应。

即便内心世界已经崩塌,他残存的理性和骄á傲,依然驱使他去索求一个程序上的“正义”

我没有动怒,反而欣赏起他此刻的垂死挣扎。

我打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扔到他面前。

“这是二十年前,沪城北区长浜路拆迁办公室的原始档案复印件。上面有我父亲陈建国的签名,以及五十万拆迁款的全额领取记录。”

“这是当年你父亲陈建军,以‘合作投资特区高科技农业’为名,让我父亲签署的‘投资协议’。一份粗制滥造的假合同,连公章都是私刻的。”

我又扔过去几张纸,是银行的流水单。

“这是我父亲将五十万转入你父亲指定账户的银行凭证。转账日期,是你们全家离开沪城的两天前。”

陈霄拿起那些已经泛黄的复印件,手指颤抖。

上面的每一个签名,每一个数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这……这也许只是……一次失败的投资。”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失败的投资?”我提高了音量,“那为什么你父亲从此人间蒸发,拉黑了我们家所有的联系方式?为什么他拿到钱后,没有去什么南方特区,而是举家迁往了北方的一个三线城市,隐姓埋名地做起了小生意?为什么你们家从此飞黄腾达,而我的父亲,却要为了还债去码头扛包,最后活活累死在工地上?”

我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他的骨髓里。

“陈霄,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熬过那些年的吗?她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给人缝补衣服,眼睛都快熬瞎了。每次交房租的时候,她都会躲在房间里,对着父亲的遗像哭。你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吗?我穿着别人给的旧衣服,吃着最便宜的饭菜,学校里所有人都知道我爸是个‘被人骗光钱的傻子’。那种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你尝过吗?”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你没尝过。你父亲用我家的血汗钱,为你铺就了一条金光大道。你上最好的学校,穿最好的衣服,去最高级的餐厅。你以为你的优秀是理所当然,你以为你的成功全靠自己努力。你有没有想过,你脚下踩着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我父亲的一根肋骨?”

陈霄彻底崩溃了。

他丢下手中的文件,双手抱住头,身体蜷缩起来,发出了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真相太过沉重,太过肮脏,压垮了他二十多年来赖以生存的全部信念。

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一丝怜悯。

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我回到座位上,呷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我的食道,却让我感觉无比清醒。

“这还不是全部。”我从文件夹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是一份最新的资产调查报告。

“你父亲陈建军,在北方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建材公司,资产大概三千万左右。他很聪明,大部分资产都做了信托,放在了你的名下。法律上,这些钱,现在都是你的。”

我将报告推到他面前:“也就是说,追讨的法律意义已经不大了。但是,我这个人,不喜欢算法律账。我喜欢算良心账。”

陈霄缓缓抬起头,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他看着那份资产报告,又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你……你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露出了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笑容。

“我不要你们家的钱。我要的,是你亲手,把你父亲送上法庭。”

07



陈霄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里,目光呆滞地看着我,仿佛在听一个天方夜谭。

“让我……亲手……把我父亲送上法庭?”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刀片,割得他血肉模糊,“你疯了……那是我爸!”

“他是你爸,他也是骗走我家救命钱,间接害死我爸的凶手。”我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你刚才不是要证据吗?我这里有全套的证据链,足以构成诈骗罪。虽然过了追诉时效,但只要有新的证据,比如他的亲口承认,或者你们内部的资金往来证明这笔钱的非法性,就可以重新启动调查。”

“不……不行……”他拼命摇头,脸上写满了抗拒和痛苦,“我做不到,我绝对做不到。”

“是吗?”我从容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电流的杂音后,一个熟悉又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正是陈建军。

“……霄儿啊,你别问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当年……当年我也是被逼无奈,生意亏了本,到处都是债主……你大伯那笔钱,我……我本来是想周转一下就还的,谁知道后面……唉,爸对不起他们家,但爸做的这一切,也都是为了你啊……”

录音里的陈建军,声音疲惫而沙哑,充满了老年人的虚弱和一种试图为自己开脱的无力感。

陈霄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支录音笔,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你……你什么时候……”

“就在我们堵在高架上的时候。”我平静地解释道,“在你情绪最崩溃的时候,我用你的手机,拨通了你父亲的电话,然后打开了免提。你当时六神无主,根本没有注意到。人只有在最放松或者最惊慌的时候,才会说出实话。你父亲,选择了后者。”

这个操作,精准、冷酷,像一台毫无感情的机器。

陈霄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垮塌。

他意识到,从他踏入这栋大楼开始,他就一直活在我的算计里。

他的每一步反应,每一次情绪波动,都被我精准地预测和利用。

他引以为傲的智商,在我面前,就像一个三岁孩童的把戏。

“魔鬼……你就是个魔鬼……”他喃喃自语,眼神失去了焦点。

“我只是一个被偷走了人生的人,现在想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而已。”我关掉录音笔,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拿着这份录音,以及我给你的所有证据,去公安局报案。让你父亲,为他二十年前做的事,付出应有的代价。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但你必须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第二,”我的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诱惑,“你拒绝。那么,明天早上,沪城所有主流财经媒体的头条,都会是‘藤校精英陈霄之父,涉嫌二十年前巨额拆迁款诈骗案’。我会动用我所有的资源,把你父亲的公司查个底朝天,偷税漏税、违规经营……相信我,一个陈旧的诈骗案扳不倒他,但这些新账旧账一起算,足够让他把牢底坐穿。而你,作为他资产的实际持有人,也会被卷入无休止的调查和诉讼。你的名字,你的履历,你在上流社会建立的一切,都会变成一个笑话。你将声名狼藉,一无所有。”

我将两份截然不同的人生,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陆家嘴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城市冰冷而华丽的轮廓。

陈霄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他一会儿看看那支要命的录音笔,一会儿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痛苦、怨恨和恐惧。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亲,一边是自己光鲜亮明的前途。

这个选择题,比我之前给他的任何一道题,都更加残忍。

他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呻吟着。

他的价值观,他的伦理观,他的一切,都在这场风暴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我没有催他。

我知道,这种煎熬,本身就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我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结果,而是要他亲身体验这种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良久,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抬起通红的双眼,声音嘶哑地问:“为什么……你明明可以直接毁掉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来做这个选择?”

我端起酒杯,将杯中最后一口威士忌饮尽,冰块在空杯里发出寂寞的声响。

“因为,只毁掉你们的钱,太便宜你们了。”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毁掉的,是你父亲在你心中那个‘慈父’的形象,是你心中那份虚假的‘正义感’。我要你亲手埋葬你的过去,让你背负着这份罪孽,活一辈子。这,才是我要的利息。”

0awesome

08

那一夜,陈霄没有离开我的办公室。

他就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雕像,在椅子上枯坐到天明。

窗外的天空由墨黑转为鱼肚白,再到晨曦微露,他都没有动一下。

我也没有走,就在他对面,处理了一夜的公务,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g要的摆设。

当第一缕阳光照射进办公室,给冰冷的地面镀上一层浅金色时,他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因为久坐不动,身体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扶着桌子站稳,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曾经的骄傲和锐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死寂。

他走到我面前,没有看我,而是盯着桌上的那支录音笔和那沓文件。

“我选。”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

我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话说完:“我……不会去报案。”

这个答案,在我的意料之中。

人性是复杂的,尤其是在亲情和私利面前。

让他亲手把父亲送进监狱,这道坎,他过不去。

“但是,”他话锋一转,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我,“我愿意承担这一切。我父亲的公司,我名下的所有资产,我可以全部转给你。不够的,我给你打工,做牛做马,直到把当年的五十万,连本带息全部还清为止。”

他挺直了腰杆,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决绝。

这是一种抛弃所有幻想,直面现实的决绝。

“我只有一个请求,”他声音颤抖地补充道,“放过我父亲。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了。所有的债,我来还。”

我看着他。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除了傲慢和惊恐之外的第三种情绪——担当。

尽管这份担当来得如此之迟,如此之狼狈。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苏醒,车水马龙,生机勃勃。

二十年前,我也曾无数次地站在这里,不过是在这片水泥森林的某个阴暗角落里,仰望着这些高不可攀的大楼,幻想着有一天能站在这里,将整个城市踩在脚下。

如今,我做到了。

但复仇的快感,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酣畅淋漓。

它更像一杯烈酒,入口时辛辣灼喉,回味却带着一丝空虚的苦涩。

毁掉陈建军,或者让陈霄声名狼藉,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但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我想要的,到底是金钱上的偿还,还是情感上的胜利?

或许,都不是。

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公道。

“你的提议,我拒绝。”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陈霄的身体猛地一震,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瞬间被我无情地掐灭。

他的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资产。”我转过身,重新看向他,“陈建un军欠我的,是五十万。但你欠我的,不是钱。”

“那你想要什么?”他嘶声问道。

“我想要你明白,你脚下的路,是怎么走出来的。”我走到他面前,拿起桌上那份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简历,“哥伦比亚大学,金融工程硕士……这些漂亮的标签,现在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当着他的面,将那份简历,撕成了两半,然后是四半,最后扔进了垃圾桶。

“从今天起,你的起点,是零。和我二十年前一样。”

我从办公桌的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份全新的文件,扔在他面前。

那是一份项目资料,封面写着——“晨星科技-尽职调查报告”

“晨星科技,一家做人工智能图像识别的初创公司,技术不错,但管理混乱,濒临破产。是我们公司准备收购,但又不看好的一个烂摊子。”我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现在,这个烂摊子,交给你了。”

“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给我一份完整的扭亏为盈方案。不是你那种纸上谈兵的理论模型,而是可以落地执行的,每一个步骤、每一笔资金、每一个人员安排都清清楚楚的实战方案。”

“如果方案可行,你就留下来,不是做我的司机,而是做晨星科技的项目助理。薪水,一个月五千。没有奖金,没有分红。你所有的人脉、背景、学历,在这里都不能用。你唯一的武器,就是你的脑子。”

陈霄愣愣地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我,完全无法理解我的意图。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你亲身体验一次,从泥潭里往上爬,到底是什么滋味。我要你把你那些漂浮在云端的理论,都踩进泥里,沾上血和汗。我要你真正明白,一个人的价值,不是由他的文凭和家世决定的,而是由他能创造什么,能承担什么决定的。”

“至于你父亲,”我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那个录音,我会一直保留着。你最好祈祷你的方案能让我满意。否则,我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这是一个不容拒绝的条件。

一个比直接摧毁他,更加“残忍”的重生机会。

我剥夺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却又给了他一个证明自己的唯一机会。

我没有给他光明的坦途,而是将他推向了另一片更深的荆棘。

这条路,比坐牢更难,比破产更苦。

因为他要对抗的,是他自己。



09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霄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联系任何人。

公司里一间闲置的、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的小储藏室,成了他的临时办公室。

林蔓奉我的命令,给了他“晨星科技”过去三年所有的财务报表、运营数据和人事档案,厚厚的几大箱,堆得像一座小山。

没有人去打扰他。

他就像一个孤岛,被隔绝在公司高效而光鲜的运转体系之外。

我偶尔从储藏室门口经过,能从门缝里看到他。

他不再穿那身名贵的西装,换上了一套最普通的休闲服。

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整个人都沉浸在那些复杂而混乱的数据里,时而眉头紧锁,在白板上疯狂演算,时而颓然地坐在地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饿了,就啃几口面包;渴了,就喝几瓶矿泉水。

困到极致,就趴在桌上睡一两个小时。

那副拼命的模样,与一周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藤校精英,判若两人。

林蔓有些不解,甚至带着一丝同情:“陈总,您这样……是不是太苛刻了?晨星那个项目,我们三个分析师组成的团队看了一个月,结论都是没有拯救价值。让他一个人,一个星期……”

“有些课,只能在绝境里上。”我没有过多解释。

我知道,对于陈霄这样的人来说,简单的惩罚毫无意义。

只有让他亲手去做一件他认为“不可能”的事,让他所有的知识和骄傲在现实面前被反复碾压、重塑,才能真正触及他的灵魂。

第七天下午。

我正在召开一个视频会议,林蔓敲门进来,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完成了。

会议结束后,我来到了那间储藏室。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汗水、泡面和咖啡因的浓烈味道扑面而来。

陈霄站在白板前,那块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数据、图表和逻辑箭头。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神却不再空洞,反而亮得惊人,像是在黑暗中燃烧的火焰。

看到我进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份厚达百页的报告递给了我。

报告的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而有些卷曲,上面还残留着咖啡渍。

我没有立刻看报告,而是走到了白板前。

“说。”我只说了一个字。

陈霄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记号笔,指着白板,开始了他的陈述。

“晨星科技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也不是市场,而是‘人’‘钱’的错配。”他的声音嘶哑,但思路却异常清晰,“他们的创始人是顶尖的技术专家,却是不合格的管理者。他们把百分之八十的研发经费,投入到了一个五年后才可能看到收益的前沿算法上,却忽略了现有技术的商业化变现,导致现金流枯竭。”

“我的方案,核心是‘切割’‘聚焦’。”

他指着一个流程图:“首先,立刻剥离前沿算法团队,将其打包成一个独立的‘技术实验室’。我会说服您,以您个人的名义,而不是公司的名义,对这个实验室进行天使投资。这既保住了他们的技术火种,也为他们赢得了时间,最重要的是,把这个‘烧钱黑洞’从晨星的财报里彻底切割出去。”

“其次,聚焦现有技术。晨星的图像识别技术,在工业瑕疵检测领域的精准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这在行业内是顶尖的。但他们却一直想着用在安防和消费领域,那是红海,他们根本没有竞争力。我们应该立刻停止所有无关业务,集中全部资源,攻占工业检测这个垂直细分市场。我已经找到了三家潜在的客户,这是他们的需求报告……”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从市场分析到团队重组,从财务模型到销售策略。

他的方案里,不再有那些华丽空洞的理论,取而代之的,是精确到个位数的数据,是细致到每一个岗位职责的规划,是基于对人性、对市场最深刻的洞察。

其中有些想法,甚至比我公司里那些经验丰富的分析师,还要大胆,还要切中要害。

我静静地听着,内心掀起了波澜。

我看得出来,这份方案,是他用一个星期不眠不休的时间,把自己逼到极限,将他过去二十多年学到的所有知识,打碎了,揉烂了,再混合着血和汗,重新捏合出来的东西。

这东西,不再是属于“哥伦比亚大学”的,而是属于“陈霄”的。

讲完最后一个字,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用手撑住了桌子,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审判。

我合上了手中的报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却充满渴望的眼睛,缓缓地问出了一个与报告无关的问题:

“你父亲那边,你联系了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黯然地摇了摇头:“没有。”

“想清楚了,如果我用了你的方案,晨星科技一旦起死回生,它的价值,将远远超过你父亲当年拿走的五十万。到那时,你打算怎么跟你父亲说?”

这个问题,像一把利剑,再次刺向他。

他沉默了良久,脸上闪过痛苦、挣扎,但最终,化为一片平静。

他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会告诉他,我用自己的方式,把债还了。”

10

最终,我采纳了陈霄的方案。

我没有食言,他成了晨星科技的项目助理,薪水五千。

他搬出了家里的豪宅,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

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职场新人一样,每天挤地铁,吃盒饭,为了一个数据的错误和同事争得面红耳赤,为了争取一个客户在酒桌上喝到吐。

他不再是陈霄,那个顶着藤校光环的公子哥。

他只是晨星科技一个叫阿霄的普通员工。

在他的推动下,晨星科技的改革进行得异常迅速。

“技术实验室”被成功剥离,新的工业检测业务线也很快拿下了第一个订单。

虽然过程充满了艰难和波折,但公司正一步步地走出泥潭,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

我没有再直接干预过他的工作,只是偶尔会从林蔓的报告里,看到关于他的片段。

“他为了优化算法,和技术团队在机房住了三天三夜。”

“他为了拿下北方一个大客户,一个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火车去谈,因为项目经费紧张。”

“上个季度,他主导的业务线,第一次实现了盈利,虽然只有十万,但团队的人都把他抛起来了。”

我看着这些报告,内心百感交集。

我曾以为复仇的终点是看到敌人跪地求饶,但现在我发现,或许,看着一个被自己亲手打碎的人,凭借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甚至比之前站得更直,更能带来一种复杂的满足感。

半年后的一天,我意外地在公司楼下的大堂见到了他。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工装,正和几个同事激烈地讨论着什么,脸上洋溢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采。

那种光芒,无关家世,无关学历,只源于对事业的热爱和对自我的认同。

他看到了我,愣了一下。

他的同事们纷纷恭敬地向我问好:“陈总好。”

他也跟着微微低头,叫了一声:“陈总。”

那称呼里,没有了最初的轻蔑,没有了中途的恐惧,也没有了刻意的讨好,只剩下一种属于上下级之间的、纯粹的尊重。

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与他擦肩而过。

走到电梯口时,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做得不错。”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没有再看他,径直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他复杂的目光。

回到办公室,我拉开抽屉,那支存放着陈建军忏悔录音的录音笔,还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它像一把悬在陈霄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了半年。

我拿起它,犹豫了片刻,最终起身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

楼下,是川流不息的城市脉搏。

我松开手指,那支小小的录音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微不足道的抛物线,无声地坠落下去,消失在城市的钢铁森林里。

或许,真正的复仇,不是毁灭,而是救赎。

不是让对方坠入地狱,而是让他明白,天堂需要自己亲手建造。

有些债,用钱是还不清的。

有些路,要自己从泥里走出来。

我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了林蔓:“通知晨星科技的董事会,我提议,由陈霄出任公司新任CEO。”

放下电话,我看着窗外无垠的天空,二十年来,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释然。

过去已死,而未来,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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