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群相之五 老夏

老夏不老，四十出头，正当年，白净周正，连福人。他是模型工，但不限于模型工，也电焊兼装载机司机。工龄已有二十五年，人灵巧有力气有经验，工地地道的好手。倘若正经上工，以日工资三百多计，一月轻松破万。

老夏结婚早，十九岁就生子，二十岁时生女。儿子二十娶媳，次年女儿出嫁。而老夏父母已亡，所以生老夏的，老夏生的，各就其位，各得其所。四十多岁的老夏，正是虎狼盛年，早早就完成了人生大事。没有了后顾之忧，人就轻松自在了许多，也显得开明豁达了。

“差不多就行了，没死没活地受，能怎地？”老夏常这样说。

新冠之后，老夏愈发看开了：

“高兴一天算一天，受死谁恓惶你！名人大款都一茬一茬地死，火葬场都排不上队，连棺材都脱销了，咱们算根球！”

看见有人省吃俭用，老夏就开导：“天天咥硬苦，怎地，连肉也舍不得吃？肉都吃不上，还受球！”

老夏好酒，累死累活受一天，回去必得饮酒，酒肉之后，体力便恢复八九成。而浑身的力气也不知往哪里使，家无旁人，偶尔和老婆娱乐一番。应付差事之后，提着酽茶口杯，即往村中麻将馆，在烟熏雾罩中闲看闲聊，多数情况下，会搓上几圈，小输小赢，然后回家歇息。但情急之下，更能一战通宵，往往把几天的血汗钱输个精光，而次日，高低得补觉，养精蓄锐——睡得昏天黑地，呼噜山响，自然就起不了床，起不来床也就到不了工地。

如果老夏没去麻将馆打牌，也不和媳妇娱乐，而是里里外外洗漱一番，并换上干净衣服，八成往东村找相好——巧花——耍去了，次日的工地，自然看不到他的鬼影。

巧花先是老夏的牌友，久而久之，二人眉来眼去，暗通款曲，从桌上打牌，开和到床上打炮。不在工地上的老夏，一天到晚，到底在麻将馆的牌桌上，还是在自家的炕上，还是在巧花的床上，除了老夏晓得，鬼才知道。

工头在工地吆三呵四，心急火燎安排活，见老夏影息皆无，便打电话催问。老夏要么睡得贼死，要么还和巧花鏖战，哪管啥劳什子电话。况且多数情况是关机状态，工头知道被老夏放了鸽子，便一脚踢飞一块竹胶板，涨红脸，怒气冲冲：

“唵，他妈的板……能做甚……都是他爷做的……唵，可惜怂……狗操的……唵……”

好一顿破口大骂，一时祖宗先人、球嘞板嘞，排山倒海，浊浪滔天。骂的人痛快，听的人也痛快，但就是日下大天来，球用也不顶。被骂的老夏，反来正的是听不见，横来竖着是见不听，如此，就不可能把他骂到工地来。活再紧，只能有几人算几人，凑合着干——最后，工头只能压低声量，嘟囔一句“唵！有球的办法！”就坡下驴，偃旗息鼓。

工头是小夏，也是老夏亲侄。小夏这支队伍，总共十来个人，主打木工，也就是支模型，兼做其他零活，可同时支应三四个小工地。一个萝卜一个坑，多一人多一份开支，恨不得一人当作俩用，人少工紧，捉襟见肘，必定影响工期。影响工期事小，主家不满，借此克扣工款事大，所以，不管老夏小夏，该拿的活计必须拿下。倘若紧要三关，你参加白事，他参加红事，你完十三，他做满月，甚事也别做了。故小夏急的有理，骂的有据。
老夏经常这样我行我素，侄子慢慢也就摸清了叔叔的做派———不是通宵玩麻将，就是通宵玩巧花，小夏忍不住就指桑骂槐，当众发起飙来……那还顾得老夏是他爷做的，还是他爹做的，还是他侄儿子小夏做的，抑或是叫驴日的狗操的，心里窝了火准得出。大伙早见多不怪，充耳不闻，权当对着瓦砾碎石叫骂。一众钉板则的钉板则，支钢管的支钢管，叮叮当当，各自忙碌……

小夏的班子，基本属家族成员：二个叔叔，三个堂兄弟，一个亲哥哥，一个小舅子，一个妻子姨夫，一个同学。其它也是本村人或老相识。而其中一个堂弟东则，正是老夏儿子。这些人虽是亲戚里道，但长年累月，天天在一起，早属雇佣关系。拿钱干活，干活拿钱，干一天算一天，干半天记半天，大伙都要养家，谁心里都有一本账。尽管称兄道弟，叔叔长姨父短，时间一久，除了名分还在，也就没大没小，更没法长幼尊卑、客客气气。

小夏这边牢骚满腹，怨声载道，那边有人窃窃私语：老夏这两天老打听空调的事，他家是老窑，根本用不着空调，八成给“伙计”买，眼看天热了，凉凉爽爽地干，哼！多受用！

有时不知哪个角落里，也会有人接腔：

怕是去东村让人缠住了……

打牌输掉电驴子了……又没长翅膀，飞不到工地了……

一众包括东则就哈哈大笑一顿，这边还在说笑，那边小夏早去另一个工地，不知忙啥去了。于是乎，大伙各就各位，支模的支模，绑钢筋的绑钢筋，按部就班，该干嘛干嘛，无一闲人。
往往正是这个时候，老夏会无精打采，苶屄耷蛋出现在工地，大伙见状，又哈哈哈哈笑将起来……
老夏岂是白给的，他知道这班孙子又在背后编排捏撇自己，但见他不言不语，面无表情，照例支好电驴子，从车筐里掏出保温壶、工具包，再点支烟，蹲地几口抽尽，又使劲呵起一团（duan）浓痰，用力远远地啐去，然后，脱掉外套，系紧鞋带，戴上安全帽，运足工地童子功，胸腔里发出声声沉闷的“嗨、嗨、嗨、嗨”，一口气将地上大堆的管卡、钢管、支腿、丝杆之类，扔上楼顶……

作者简介：谷阳 男 山西介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