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
血腥气顺着宫墙的青苔,一路漫进太极殿。
李世民的铠甲上,兄长的血与政敌的血混在一起,滚烫而黏稠。
他赢了,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
可当他面对父亲李渊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眼眸时,胜利的喜悦却被一种更深沉的寒意所取代。
御座上的皇帝,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年,他没有雷霆之怒,只有死水般的平静。
他看着这个亲手弑兄逼父的儿子,缓缓从龙案下,捧出一个尘封的紫檀木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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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你赢了,秦王。”李渊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自称“朕”,也没有称李世民为“二郎”,那声“秦王”像一道无形的墙,将父子情分彻底隔断。
太极殿内,死寂无声。
宫人们垂首跪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场暴风雨前的宁拿。
尉迟恭、房玄龄等人侍立在李世民身后,手按刀柄,肌肉紧绷,目光警惕地锁定在老皇帝李渊的身上。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盒上。
盒子不大,做工精致,四角镶嵌着褪色的银饰,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它静静地躺在龙案上,仿佛一个巨大的谜团,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这是观音婢的遗物。”李渊终于再次开口,提及那个名字时,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рей的痛楚,“她临终前嘱咐,若有一日,你兄弟阋墙,走到了非要分个你死我活的地步,无论谁赢了,都把这个交给他。”
长孙皇后,观音婢。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瞬间刺穿了李世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身上嗜血的煞气为之一滞,眼前仿佛浮现出妻子温柔而忧虑的面容。
她总是那么聪慧,那么善良,在世时,竭力调和他们兄弟间的矛盾,没想到,她竟连身后事都预料到了。
李渊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木盒的表面,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
“她说,这里面的东西,能帮你坐稳皇位。但她也说,打开它,需要比夺嫡更大的勇气。”他抬起眼,浑浊的眸子直视着李世民,“现在,天下是你的了。你若想让这江山姓李,而不是姓乱,就打开它看看。你若不敢,便将它与我一同埋进皇陵。”
这番话,不是命令,却比任何命令都沉重。
它像一把钥匙,也像一道枷锁。
尉迟恭等人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
一个亡故皇后的遗物,如何能有安邦定国之力?
这会不会是太上皇设下的圈套?
李世民沉默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父亲的恨,也理解他的痛。
玄武门流的血,不仅埋葬了李建成和李元吉,也埋葬了李渊作为一个父亲的所有温情。
此刻,父亲给他的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个审判。
他缓缓上前一步,身上的铠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没有去看父亲的眼睛,而是伸出手,将那个微凉的紫檀木盒捧在了手里。
“父皇,”李世民的声音同样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儿臣,遵旨。”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紧紧地抱着木盒,仿佛抱着最后的希望。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一众心腹沉声道:“回天策府。”
看着李世民离去的背影,挺拔却又透着一丝无法言说的孤寂,李渊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老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观音婢啊观音婢,你留下的,究竟是解药,还是更烈的毒药?
02
回到曾经的秦王府,如今的天策府,空气中压抑的气氛并未消散。
府内侍卫林立,戒备森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亢奋与不安交织的复杂神情。
他们赢得了胜利,但长安城的天,还没有真正放晴。
李世民径直走入内堂,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房玄龄和杜如晦。
这两位他最倚重的谋士,一个善谋,一个善断,此刻脸上同样布满了凝重。
“玄龄,克明,你们怎么看?”李世民将紫檀木盒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眼神晦暗不明。
房玄龄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着木盒,沉吟道:“殿下,太上皇此举,高深莫测。长孙皇后仁德贤淑,聪慧过人,她留下的东西,绝非凡物。但此时此刻,由太上皇之手交出,不得不防其中有诈。”
杜如晦则更为直接,他看了一眼木盒,冷声道:“管它有诈无诈。如今兵权在握,大局已定,就算里面是毒药,也奈何不了殿下。当务之急,是安抚城中禁军,以及……如何处置东宫与齐王府的旧部。这才是心腹大患。”
杜如晦的话一针见血。
李建成与李元吉虽死,但他们经营多年的势力盘根错节。
尤其是太子东宫,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其中不乏忠心耿耿的死士。
一旦处置不当,激起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李世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现在最头疼的,就是如何收拾这个血腥的烂摊子。
杀,只会激起更大的反抗,让天下人视他为暴君;不杀,那些人会甘心臣服吗?
他们会不会成为潜伏的毒蛇,时刻准备着反噬?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木盒上。
观音婢……他心中默念着妻子的名字。
她那么懂他,懂他的雄心,也懂他的挣扎。
她留下的,会是什么?
是一封劝他仁慈的信,还是一份让他大开杀戒的名单?
“你们说,她会不会是让我……斩草除根?”李世民的声音有些飘忽。
他太累了,身体上的疲惫远不及内心的煎熬。
杀死兄弟的罪孽感,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房玄龄摇了摇头:“以皇后之仁善,断不会出此下策。殿下,您先净手焚香,静下心来。无论里面是什么,都是皇后的一片心意。我们,总要面对的。”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让侍女端来清水,仔细地清洗了沾满血污的双手,又点燃了一支凝神的檀香。
缭绕的青烟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妻子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衫的温柔模样。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
他挥手让房玄龄和杜如晦退到门外,独自一人面对这个来自亡妻的“遗嘱”。
他将手放在盒盖的铜扣上,轻轻一按,“嗒”的一声轻响,盒盖应声弹开。
没有预想中的毒箭,也没有催人泪下的信笺。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叠厚厚的名册,用上好的宣纸写就,字迹娟秀,正是长孙皇后的笔迹。
另一样,是一卷密封的竹简,上面用小楷写着四个字:安内策。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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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颤抖着手,先拿起了那叠名册。
翻开第一页,三个字映入眼帘:魏征。
魏征!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李世民的思绪。
魏征,前太子李建成的洗马,东宫集团最核心的谋臣,也是最坚定的拥护者。
据说,玄武门之变前,魏征曾多次劝说李建成早日动手,除掉秦王。
在李世民的所有心腹看来,此人是首恶,必杀之而后快!
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往下翻。
名单上,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跳了出来:王珪、韦挺、徐师谟……全都是东宫和齐王府的核心幕僚与将领。
这些人,无一不是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左膀右臂,也是他天策府集团的死敌。
这哪里是安邦之策?
这分明是一份催命的黑名单!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难道,观音婢也认为,只有将这些人全部铲除,他的皇位才能安稳吗?
不,这不像她的为人。
他放下名册,心中疑云密布,转而拿起了那卷密封的竹简——“安内策”。
竹简用火漆封口,上面盖着长孙皇后生前最喜欢的“长乐”私印。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揭开火漆,缓缓展开竹简。
清秀的字迹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墨香。
开篇第一句话,就让李世民如遭雷击。
“夫君亲启。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卷竹简时,想必大局已定。无论胜者为谁,建成、元吉,亦或夫君你,都将面临一个最棘手的问题:如何弥合兄弟之争留下的裂痕,而非让大唐因此分崩离析。”
寥寥数语,瞬间击中了李世民内心最深的恐惧。
他的妻子,早已洞悉了一切。
他继续往下读。
竹简上,没有空洞的劝诫,而是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
长孙皇后将名册上的人,分为了三类。
第一类,如魏征、王珪等人,被她称为“国之栋梁,非主之私臣”。
她写道:“此类人,忠于的是大唐社稷,而非太子一人。其才干,足以安邦;其风骨,足以匡正君恶。夫君若能不计前嫌,推心置腹,委以重任,则天下士子之心,可一朝而定。杀之,则天下才俊,人人自危。”
第二类,是那些手握兵权的将领,如冯立、谢叔方等。
长孙皇后评价为“勇武有余,然只知忠主,不明大义”。
对这类人,她的策略是“释其兵权,厚加赏赐,使其富贵终老,以安其心。”她详细分析了每个人的性格弱点,甚至指出了可以去游说他们的最佳人选。
第三类,则是那些阴险狡诈、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
对于这些人,长孙皇后的建议只有一个字:“贬。”不是杀,而是贬。
将他们贬斥到偏远之地,永不叙用,让他们在绝望和落寞中耗尽余生。
这比杀了他们,更能起到震慑作用。
整卷竹简,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对每个人物的心理和利害关系分析得丝丝入扣。
这哪里是什么妇人见识,这分明是一份顶级的政治纲领!
李世民看得手心冒汗,后背发凉。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妻子,却没想到,在他和兄弟们于朝堂上明争暗斗时,她却在病榻之上,以超越所有人的大局观,为大唐的未来,铺下了一条后路。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名册,不是黑名单,而是一份“拯救名单”。
04
李世民一夜未眠。
内堂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他反复研读着那卷“安内策”,每一个字,每一个名字,都像是烙印一般刻进他的脑海。
天色微明时,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来人!传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恭、长孙无忌进见!”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和疲惫,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断力。
四位心腹重臣鱼贯而入,看到李世民眼中的神采,都有些惊讶。
他们以为会看到一个挣扎痛苦的主公,却没想到,一夜之间,他仿佛脱胎换骨。
“主公,可是有了决断?”房玄龄率先问道。
李世民没有回答,而是将那份名单递给了他们。
“你们看看这个。”
四人传阅着名单,脸色瞬间大变。
尉迟恭是个直性子,当场就忍不住了,一把将名单拍在桌上,怒道:“殿下!这都是那两个逆贼的死党!尤其是魏征,当初他劝建成先下手为强,差点就害了我们!不杀此人,天理难容!”
长孙无忌也皱起了眉头,他是长孙皇后的兄长,此刻也有些不解:“殿下,皇后宅心仁厚,但这些人,的确是心腹大患。若不加以清除,恐有后患。”
房玄龄和杜如晦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显然也充满了疑虑。
这份名单,与他们预想中稳定局势的雷霆手段,背道而驰。
李世民看着他们,缓缓站起身,将那卷“安内策”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复述给了他们。
他没有说这是皇后的遗计,只说是自己深思熟虑的结果。
他讲长孙皇后如何将那些人分为三类,讲为何魏征这样的人才必须重用,讲如何瓦解对方的军心,讲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稳定。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逻辑清晰,层层递进。
一开始,尉迟恭还满脸不服,但听着听着,他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思索。
房玄龄和杜如晦更是越听越心惊,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这番策略,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它超越了简单的恩怨仇杀,站在了收拾人心、稳定天下的高度。
杀戮只能带来恐惧,而宽恕和重用,却能赢得忠诚。
当李世民说完最后一个字,内堂里一片寂静。
许久,房玄龄长长一揖,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主公深谋远虑,远超臣等。若能依此策行事,则大唐幸甚,天下幸甚!”
杜如晦也躬身道:“臣,附议。此策,可行!”
唯有尉迟恭,还在那里挠着头,一脸的纠结。
“可是……那魏征,他会领情吗?他可是铁了心跟咱们作对的。”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走到尉迟恭面前,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敬德,你信不过魏征,难道还信不过我吗?去,把魏征给我‘请’来。记住,是‘请’。”
一场决定大唐未来的豪赌,就此拉开序幕。
05
魏征是被五花大绑,从家中拖出来的。
他没有反抗,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恐惧。
从玄武门传来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结局。
作为前太子最核心的谋士,他深知自己绝无幸理。
被粗暴地推入天策府的大殿时,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昂首挺胸,准备迎接死亡。
殿上,李世民一身常服,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书。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分立两侧,气氛肃杀。
“罪臣魏征,拜见秦王。”魏征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不卑不亢。
他没有跪下,只是微微躬身。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着他:“魏征,你可知罪?”
魏征冷笑一声:“成王败寇,何罪之有?只恨太子当初不听我言,才有今日之败。我唯一的罪,就是没能劝动太子,早日除了你这个心腹大患!”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尉迟恭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就要拔刀:“大胆狂徒!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住手!”李世民厉声喝止了尉迟恭。
他挥了挥手,示意卫士给魏征松绑,又赐了座。
这番操作,让所有人都懵了。
魏征也愣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座位,没有动。
他看不懂李世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世民淡淡地说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今日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当初为何要离间我们兄弟?”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
魏征站得笔直,毫不畏惧地迎着李世民的目光,朗声道:“我并非离间你们兄弟,我只是在尽我作为太子洗马的职责!太子是国之储君,而秦王你功高盖主,威望日隆,已成动摇国本之势。我劝太子早做决断,是为了稳固储君之位,更是为了大唐的安宁,免得将来再生祸乱!我忠于我的职守,何错之有?”
这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他说的是“大唐的安宁”,而不是“太子的地位”。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与观音婢在竹简上对魏征的评价——“忠于的是大唐社稷,而非太子一人”——完全吻合。
大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秦王的雷霆之怒。
然而,李世民却突然笑了。
他站起身,亲自走到魏征面前,为他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说得好。你忠于你的职守。”李世民看着他,目光灼灼,“那么从今天起,你的职守变了。我需要一个能时刻提醒我、指正我过失的人,一个敢在我面前说真话的人。魏征,你,愿意做我大唐的谏议大夫吗?”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尉迟恭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房玄龄和杜如晦眼中也充满了震撼。
任命一个几小时前还想着要自己命的死敌,做监督自己的言官?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魏征也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李世民递过来的茶杯,看着那张真诚而坚定的脸,脑中一片空白。
他想过千万种结局,被杀,被剐,被流放,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秦王,不,或许应该称他为新君了。
他的胸襟,竟能开阔到如此地步?
就在此时,一名侍卫神色慌张地从殿外冲了进来,跪倒在地,急声道:“启禀殿下!大事不好!前太子东宫翊卫率冯立、谢叔方等人,纠集了近两千东宫及齐王府的残部,正朝着玄武门杀来,声称要为太子和齐王报仇!”
消息传来,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尉迟恭“噌”地一声抽出佩刀,大吼道:“殿下,末将请战!定将这些叛逆碎尸万段!”
李世民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没有理会尉迟恭,而是将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魏征的脸上,缓缓问道:“魏卿,如今,兵临城下。依你之见,朕,当如何处之?”
他自称为“朕”,问题,却抛给了刚刚的死敌——魏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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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李世民的一声“朕”,一个“魏卿”,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魏征身上。
一边是兵临城下的叛军,一边是刚刚向自己伸出橄榄枝的新君。
他的一个回答,不仅决定着自己的生死,更可能决定着长安城的命运。
魏征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冯立、谢叔方都是太子的心腹猛将,他们此举,无疑是飞蛾扑火。
以秦王府的兵力,剿灭这两千人易如反掌,但代价将是长安城内又一场血流成河。
他看着李世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沉重的期待。
魏征深吸一口气,对着李世民长长一揖,这一次,是心悦诚服的君臣之礼。
“陛下!”他沉声道,“冯立等人,不过是血气之勇,因旧主之死而激愤。然其心,未必是反叛大唐。若此刻派兵镇压,必将血流成河,且会让天下人认为陛下您是嗜杀之君,不利于安抚人心。”
“那依你之见呢?”李世民追问。
“请陛下颁下一道旨意,言明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同时,让臣去!”魏征斩钉截铁地说道,“臣曾为太子旧属,冯立等人或能听臣一言。臣愿亲赴阵前,向他们晓以利害,说服他们放下兵器。若能不动刀兵,化解此厄,乃陛下仁德之功!”
尉迟恭一听就急了:“不可!陛下,魏征刚降,人心难测,万一他借机逃跑,或是与叛军合流,如之奈何?”
李世民却摆了摆手,他凝视着魏征,许久,缓缓点了点头:“好!朕,信你一次!”
他当即命人取来笔墨,亲自写下一道赦免诏书,并盖上了刚刚从太上皇那里接管过来的传国玉玺。
然后,他将这封重逾千钧的诏书,交到了魏征的手中。
“去吧。”李世民只说了两个字。
魏征手捧诏书,再次对李世民深深一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殿。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尉迟恭急得直跺脚:“陛下!您怎能如此轻信于他!这……这无异于放虎归山啊!”
李世民的脸上,却露出一丝旁人难以理解的微笑。
他转头看向房玄龄和杜如晦:“玄龄,克明,你们也觉得,朕做错了吗?”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敬佩。
房玄龄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此举,乃帝王心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魏征能说服叛军,则陛下不费一兵一卒,尽收东宫之心,此为上策;若魏征有异心,以我军之备,剿灭他们亦非难事,届时再杀不迟。陛下此举,看似冒险,实则一石二鸟,既考验了魏征,又向天下展现了您的宽仁与胸襟。臣,佩服!”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玄武门的方向,那里,已隐隐传来金铁交鸣之声。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观音婢,你的第一步棋,我走下去了。
接下来,就看天意了。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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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门下,杀气冲天。
冯立和谢叔方身披重甲,手持利刃,身后是两千名双眼赤红的东宫旧部。
他们簇拥着李建成和李元吉的灵柩,悲愤地叫嚣着,要为旧主报仇。
守卫玄武门的,正是尉迟恭麾下的精锐。
他们严阵以待,弓上弦,刀出鞘,只等一声令下,便要让眼前这些“叛军”血溅当场。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匹快马从城中驰来。
马上之人,一袭青衫,既无铠甲,也无兵器,正是魏征。
“都住手!”魏征勒住马缰,冲着对峙的双方大喝一声。
冯立看到魏征,又惊又怒:“魏征!你这叛徒!竟还敢来见我们!”
魏征没有理会他的辱骂,而是高高举起了手中的诏书:“冯将军,谢将军,我不是叛徒!我是来救你们,也是来救大家的!请看,这是陛下亲笔所书的赦免诏书!”
他翻身下马,独自一人,手无寸铁地朝着那两千叛军走去。
“陛下有旨!”魏征的声音传遍全场,“玄武门之事,乃兄弟阋墙,情非得已。首恶已诛,胁从不问!太子与齐王,仍按亲王礼厚葬!尔等皆为大唐之兵,并非太子私属,只要放下兵器,既往不咎,官职、俸禄、田产一概不变!若执迷不悟,与朝廷为敌,便是叛国,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狂热的头顶上。
许多士兵本就是一时激愤,此刻听到新君竟然如此宽仁,连“胁从不问”的承诺都给了,心中的杀意顿时消减了大半。
冯立却依旧不甘,他红着眼吼道:“休要听他花言巧语!秦王弑兄逼父,残忍不仁,我们今日为太子报仇,乃是忠义之举!”
魏征直视着他,痛心疾首地说道:“糊涂!你们以为这是忠义?这是在把东宫上上下下数千人的身家性命,往火坑里推!太子已经死了,难道你们要让太子妃和孩子们,也跟着你们一起陪葬吗?你们的父母妻儿,也要因为你们的‘忠义’,而被划为叛逆,流放三千里吗?我魏征,深受太子大恩,若能为他报仇,万死不辞!但我更知道,太子若是在天有灵,绝不希望看到你们做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这番话,字字诛心。
叛军中,开始出现骚动。
许多人想到了家中的妻儿老小,手中的兵器,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魏征趁热打铁,将诏书递给冯立:“冯将军,你自己看!这是陛下的诚意!他若想杀我们,只需一声令下,凭我们这点人,能挡得住尉迟恭的铁骑吗?陛下要的,不是一场杀戮,而是一个安定的天下!”
冯立颤抖着手接过诏书,看着上面鲜红的玉玺印章,以及那宽厚仁德的字句,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终于“当啷”一声扔掉了手中的长刀,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他一身哭,身后两千将士,也纷纷扔下兵器,跪倒一片。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兵变,就此消弭于无形。
消息传回天策府,尉迟恭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这……这酸儒的嘴皮子,竟比俺的马槊还厉害?”
房玄龄和杜如晦相视而笑,而李世民,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08
魏征的成功,像一颗定心丸,迅速稳定了长安的局势。
李世民依照“安内策”的方略,对东宫和齐王府的旧部进行了大规模的改编和安抚。
有才干者,如魏征、王珪,悉数提拔重用,委以重任;手握兵权的将领,则剥夺兵权,赏赐金银田宅,让他们回家养老;而那些真正的奸佞小人,则被一一贬斥,流放边疆。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不过短短十数日,之前还剑拔弩张的朝堂,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平静。
那些曾经的死敌,在李世民惊人的胸襟和高明的政治手腕下,纷纷化解了敌意,转而为新的朝廷效力。
处理完内部问题,李世民终于有时间再次打开那个紫檀木盒。
盒子的夹层里,还藏着第二份东西。
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图,以及另一卷密封的竹简。
地图绘制得极为精细,描绘的不是中原,而是北方的草原。
从阴山到漠北,山川、河流、部落的位置,甚至每一处可供大军通行的要道、每一片适合放牧的水草之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李世min看得心头一震。
这幅地图的详尽程度,甚至超过了兵部档案里最机密的军用地图。
他知道,长孙皇后出身将门,但没想到她对边疆形势的了解,竟到了如此地步。
他压下心中的惊讶,打开了第二卷竹简。
竹简的标题是:御北策。
开篇写道:“夫君,兄弟阋墙,内乱初定,国力必损。而北方草原之狼,嗅觉最是灵敏。东突厥颉利可汗,野心勃勃,必会趁我内虚之际,挥师南下,叩关寻衅。此乃大唐立国以来,第一场生死存亡之危。”
李世民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长孙皇后的预言,与他和房玄龄、杜如晦的判断,不谋而合。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突厥人会趁火打劫。
竹简继续写道:“我朝初定,兵力不宜远征,府库亦不充裕。故,与突厥之战,上策为‘守’,为‘拖’,而非‘战’。当示敌以强,虚张声势,以空间换时间。待我朝内部安定,国力恢复,再图北伐大计,方为万全。”
接下来,竹简详细分析了突厥各部落之间的矛盾,指出了颉利可汗看似强大,实则内部不稳的弱点。
她甚至提出,可以暗中联络对颉利不满的突利可汗,分化瓦解突厥的力量。
最让李世民震惊的,是竹简的最后一部分。
长孙皇后根据那副地图,制定了一套详尽的“空城计”和“疑兵计”。
她指出,一旦突厥大军兵临城下,万不可死守长安。
而应将精锐部队陈列于渭水之北,隔河对峙,摆出决一死战的架势。
同时,清空府库,做出府库空虚、无力犒赏的假象,再派能言善辩之士,以金银珠宝私下贿赂颉利可汗身边贪财的谋臣,动摇其军心。
“颉利生性多疑而贪婪,见我军阵列严整,势与城亡,必不敢轻易渡河决战。再闻府库空虚,无利可图,又恐后方不稳,必会萌生退意。此时,只需陛下亲临渭水,签下城下之盟,许以岁币,便可解此围。此虽为屈辱,却是保全大唐元气之唯一良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日之盟,乃是为了来日之胜。”
读到这里,李世民的手已经开始颤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计策了,这是神鬼莫测的预判和布局!
他的妻子,竟然在病榻之上,为他推演出了未来数年,大唐可能面临的最大危机,并制定出了唯一的破局之法!
这哪里是“御北策”,这分明是一份救国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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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武德九年八月,秋高马肥。
就在长安城刚刚从玄武门的血腥中缓过神来,沉浸在虚假的和平中时,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惊雷般炸响在太极殿上。
东突厥颉利可汗,亲率二十万铁骑,撕毁盟约,大举南下,兵锋已至关中,距离长安,不足四十里!
消息传来,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刚刚归顺的东宫旧臣们人心惶惶,李世民麾下的猛将们则个个义愤填膺,请战之声不绝于耳。
“陛下!突厥欺人太甚!末将愿为先锋,与他们决一死战!”尉迟恭第一个站了出来。
“不可!”魏征立刻反驳道,“我军新定,人心未稳,长安城中可战之兵不足数万,如何与二十万突厥铁骑硬拼?此战,只能智取,不可力敌!”
朝堂之上,主战与主和两派吵作一团。
有人提议迁都,避其锋芒;有人建议求和,割地赔款。
唯有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长孙皇后“御北策”中的每一个字。
“示敌以强,虚张声势……亲临渭水,签下城下之盟……”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龙案,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迁都?朕自登基以来,便是要开创一个强盛的大唐!岂能因区区突厥,就弃都而逃?”李世民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旨意!”
“房玄龄、杜如晦,留守京城,安抚百姓,稳定后方!”
“尉迟恭、程咬金,尽起城中所有精锐骑兵,随朕出征!”
“魏征,你为使臣,备足金银,随朕同去!”
一系列命令下达,干脆利落。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皇帝这是要……亲率数万兵马,去和二十万突厥铁骑决战?
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然而,李世民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很快,在长安城所有百姓的注视下,新皇李世民亲率六骑,率先驰出玄武门,奔赴渭水。
身后,数万唐军精锐,甲胄鲜明,军容鼎盛,紧随其后。
大军没有选择守城,而是直接开赴渭水北岸,隔着一条渭河,与对岸漫山遍野的突厥大军,遥相对峙。
渭水便桥之上,李世民一马当先,身后只跟着房玄龄等寥寥数人。
他摘下头盔,直面河对岸的颉利可汗,朗声大喝:“颉利可汗!你我本有盟约,为何无故背信,犯我疆界?我大唐将士,枕戈待旦,只等朕一声令下,便与尔等决一死战!”
他身后,唐军阵列严整,旌旗蔽日,虽然人数远逊于对方,但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势,却让突厥人心中一寒。
颉利可汗在对岸看着,心中也犯起了嘀咕。
他本以为唐朝内乱,长安空虚,可以手到擒来。
没想到李世民竟然敢主动出城对峙,而且军队看起来军容严整,毫无乱象。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魏征依照计策,秘密会见了突厥的二号人物突利可汗,以及颉利身边几位贪财的将领,许以重利,并点出颉利为人多疑,若此战有失,必会迁怒众人。
果然,颉利可汗的军中,开始出现不和谐的声音。
李世民看准时机,再次于渭水便桥之上,与颉利可汗会面。
他表面上痛斥其背信弃义,暗地里却许诺,只要退兵,便赠予大量金银财宝。
面对着毫无破绽的唐军大阵,听着耳边将领们的窃窃私语,又得到了李世民给的台阶和实际的好处,生性多疑而贪婪的颉利可汗,最终选择了退兵。
一场足以亡国的大危机,在李世民近乎完美的表演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化险为夷。
史称,“渭水之盟”。
当突厥大军如潮水般退去,尉迟恭等人看着对岸空荡荡的营地,依旧觉得像在做梦。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一场必败之战,竟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只有李世民,勒马站在渭水边,迎着猎猎寒风,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不是他的胜利,而是他已故妻子的胜利。
10
渭水之盟后,李世民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他以超凡的胆魄和智慧,不费一兵一卒,退去二十万突厥铁骑,这等功绩,足以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朝堂之上,再无人质疑他的能力和皇位的合法性。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傍晚,处理完所有政务的李世民,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父亲李渊的寝宫。
这一次,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
他手中捧着的,是那个已经空了的紫檀木盒。
李渊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样子,他正在灯下,独自看着一卷书。
见到李世民进来,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父皇。”李世民将木盒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
李渊的目光,终于从书卷上移开,落在了那个空空如也的盒子上。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李世民没有等他发问,而是缓缓地,将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全部说了出来。
他讲自己如何打开盒子,看到那份“拯救名单”和“安内策”时的震惊;讲他如何顶着所有人的反对,任命魏征为谏议大夫;讲魏征如何单人匹马,说退了两千叛军。
他又讲到那份“御北策”和详尽的北方地图;讲颉利可汗如何如期而至;讲他如何依照妻子的遗计,在渭水之畔,虚张声势,最终逼退了二十万大军。
他讲得极为详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转折,都毫无保留。
李渊静静地听着,脸上的冰霜,不知不觉间,开始融化。
当他听到李世民讲述渭水之盟的惊心动魄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泛起了泪光。
他终于明白,观音婢留下的,不是什么锦囊妙计,而是对人性最深刻的洞察,是对大局最精准的把握,是对大唐社稷最深沉的爱。
她用她的智慧,不仅弥合了朝堂的裂痕,挽救了无数人的性命,更是在最危急的关头,保住了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
当李世民说完最后一个字,寝宫内,一片寂静。
许久,李渊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那个紫檀木盒,仿佛在抚摸着儿媳的脸颊。
他长叹一声,声音中,再没有了恨意,只有无尽的悲凉与欣慰。
“好……好一个观音婢……她比我们所有人都看得远……比我们所有人都看得透……”
李世民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泪痕,心中酸楚无比。
他知道,父亲终于原谅他了。
不是因为他赢得了天下,而是因为他听从了妻子的智慧,保全了天下。
他缓缓退后两步,整理衣冠,对着父亲,更是对着那个紫檀木盒所代表的亡妻之灵,“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他没有说话,只是庄重地,一个接着一个,磕了下去。
一个头,敬她洞悉人心的智慧。
二个头,敬她安定社稷的功勋。
三个头,敬她化解干戈的仁慈。
九个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这九个响头,敬的是一位妻子,一位皇后,更是一位用生命与智慧,为他铺平了帝王之路,也为他寻回了为君之道的伟大女子。
从这一刻起,李世民才真正明白,坐稳皇位,靠的不是杀戮与权谋,而是那份足以容纳天下的胸襟,与那份超越生死的智慧。
而这一切,都是他的观音婢,教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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