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闲下来,才慢慢咂摸出一点滋味,儿女双全这四个字,年轻时候觉得是顶天的福气,如今却像捧在手里的两捧水,看着满满当当,指缝里却不住的往下漏,漏的方式还各不相同。
儿子就在跟前住着,买房结婚,我们老的算是把筋骨都熬松了给他铺了路,他来得不算少,咚咚的敲门声,总是很实在。
来了,沙发上一坐,像是回了自己的根据地,话头三句不离实际,孩子学费有点紧,车子年检要找熟人,单位竞聘需要打点,他的声音很大,填满整个客厅,有一种不由分说的熟稔。
好像我们这里是个永不关门的后勤处,他随时可以来支取物资,或者倾倒情绪,有时候为点琐事争执,他嗓门一高,甩下一句跟你们说不通,能好几个星期不见人影。
这种疏远,是带着响动的,像夏天的雷阵雨,哗啦啦地来,乌沉沉地去,你知道天晴了他还会来,但那雨点子打在身上,是真真切切地凉。
女儿呢,嫁得远,在电话的另一头,在视频的小框里,早先她还经常打打电话,声音软软地讲些婆家的事,工作的事。
后来,电话成了微信里简短的语音,再后来,是几张外孙的照片,或者一条爸,妈,天冷了加衣服的话。
去年秋天老伴住院,我犹豫再三,夜里给她发了条消息,她立刻打来视频,脸凑在屏幕上,眼圈红红的,问得仔细,叮嘱得周全,末了,转了笔钱过来,说请个好护工,别舍不得。
我心里那点盼着她回来的念头,在她清晰的、带着歉意的解释里,慢慢熄了下去,她说孩子小,工作忙,路途远,她说,爸,辛苦你了。
我忽然就明白了,儿子的疏远是近处的,滚烫的,带着埋怨的,他以为这个家永远是他一转身就能撞进来的港湾,他的疏远是赌气,是以为你会追上来。
女儿的疏远,却是远处的,温凉的,带着礼貌的,她早已用她自己的步子,稳稳地走入了另一条河流,她的疏远是告别,是轻轻关上一扇不再经常走进的门。
想通了这个,心里头那块一直堵着的石头,好像松动了,我不再巴巴地等着儿子那阵雨似的来访,也不再反复点开女儿那个静默的微信头像。
我开始和老伴琢磨,阳台上的月季该修什么枝,晚饭后的散步路线要不要换一条,我们像两个刚刚认识的老伙伴,重新学习如何填充这一大把安静下来的时光。
儿女的缘份,大概就是这样吧,他们来时,你手忙脚乱地迎接,他们走时,你学着悄无声息地目送,疏远不一样,但结果都是把你一个人,留回自己的生活里。
也好,人生走到最后,总得把自己还给自己,泡杯茶,看夕阳把对面楼顶染红,这一天,也就平平常常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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