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统治仆从国的方式和策略

美国19世纪初期提出门罗主义后，逐渐开始在加勒比地区实践间接统治方式——这一模式在二战战后扩散到日本、韩国、西欧、阿拉伯等诸地区。

虽然政治科学家经常强调间接统治并不罕见，认为古代中国对周边国家建立起的藩属国体制，以及奥斯曼帝国、沙皇俄国（包括之后的苏联）、大英帝国等自古以来的帝国都采用这一模式。但美国推行的国际等级制、间接统治，控制力显著超过了其他具有相似特征的模式。

美国的间接统治，就是将盟友国家、利益关联紧密的国家视为仆从国，选择其最能保障美国利益的集团结成同盟，比如加勒比的地主精英，西欧的保守型政党，当今中东的君主和军人政权，日本的偏右翼政党，会通过政权担保、军事和经济支持、有针对性的政策让步以及其他形式的援助，使得上述政治集团的权力增强。如果这些仆从国国内出现不利于美国的政治力量变化，美国则会根据关系类型采取不同行动，比如多次对加勒比地区的国家出兵，直到这些国家的反对派势力回到愿意保障美国利益，遵守此前与美国同盟势力和美国达成的相关协议的立场上。

这也自然带来了一个重大挑战。如美国政治学家、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政治科学教授戴维·莱克在其所著的《间接统治：美国国际等级制的缔造》一书中所谈到的，美国开国后建造的美国例外论，很重要的内核就在于美国因其维护民主制度而得到上天庇佑，是人类的解放者，所以民主、自由、共和应当作为价值体系对外输出。但在现实利益面前，美国最终往往支持的是专制政权，有时甚至选择饱受美国国内舆论抨击的独裁者。美国在很多情况下，默许仆从国对内采取专制统治，压制人权。

不仅如此，书作者还指出，美国的间接统治激起了难以避免的反美情绪。尤其是在仆从国出现反对派占据民意多数，而美国控制下仍难以扭转这种潮流的情况下，美国通常会更进一步比如发动制裁，乃至军事行动来阻止这一切。这当然就会使得美国宣扬的国际主义，成为一种难以自洽的笑话，而现实主义则被牢牢确定。

如《间接统治：美国国际等级制的缔造》这本书所指出的，间接统治实质是让仆从国的代理人来行使权力，服务于美国的利益。这从表面上来看，主导国和仆从国会呈现相对平等的关系，前者甚至会给后者提供方方面面的支持。

书作者指出，主导国要领导同盟集团，支持仆从国需要成本，这可以理解为间接统治的治理成本。如果主导国认为，治理成本抵消了主导国从仆从国服从、服务自己的政策中得到的好处，就必然会通过其他方式加紧收割。在历史上，美国对加勒比地区的一些国家反复出兵，一些情况下极其明显地消耗了美国财力，为此就通过重新拟定与仆从国的投资、贸易协议来确保美国获得更多的回报。

事实上，特朗普第二任任期开启后，之所以会反复炮轰欧洲，并强调后者搭便车，就是抓住美国对西欧的间接统治在明面层面为西欧提供了军事保护和贸易等方面的优惠——自然，特朗普闭口不提西欧国家因此被迫牺牲独立的外交政策，以及需要在许多方面的政策上采取有利美国的做法。

书中也讲述了在上述同盟集团关系中，仆从国的机会主义策略。一方面，如加勒比、拉美、阿拉伯一些国家，会夸大反对派的有关信息，或者夸大自己配合主导国可以为之创造的价值，由此获得更多的援助。另一方面，如日本等国，经常出现狐假虎威的状况，也就是以美日同盟为名，行地区挑衅之实，强迫裹挟美国来为自己的鲁莽行为背书。

当然，《间接统治：美国国际等级制的缔造》书作者也谈到，上述机会主义策略也在主导国的预料中，后者会通过主导权、自由裁量权来控制被利用甚至违约风险，还可以进一步完善规则，比如禁止仆从国发展与其他大国的紧密合作关系，禁止其采取独立的军事行动，对于接受美国财政援助而陷入债务重组的国家则会实施诸如海关接管等方式。

《间接统治：美国国际等级制的缔造》这本书的一大看点，就是还原了美国对加勒比地区、西欧地区、阿拉伯地区不同国家建立的间接统治过程，以及由此建构的国际等级制。这其中，美国对西欧建立间接统治，遇到了一个关键挑战，那就是强调自身大国地位的法国，虽然难以掩盖被美国主导、间接统治的实质，但法国确实想尽办法来挑战霸权。

有意思的是，二战战后，随着大量美军永久性地驻军西欧，不仅西欧因此变成了美国的仆从国，是美军控制下的人质；而且因为美苏对峙，西欧成为最前沿的阵地，所以美军、美国也成为了西欧的“人质”。为了确保美国的利益，避免在战后积极推行“从摇篮到坟墓”福利政策的欧洲进一步倒向社会主义，美国积极扶持西欧国家国内强调传统社会价值观的保守派，竭力避免社会主义政党执政甚至参政，用战争期间的一些情报策略来抹黑对方，打压工会；美国要求接受马歇尔计划的国家必须与美签署双边协议，解除价格管制、稳定汇率、平衡预算，削弱了这些国家倡导的经济计划与国有化计划。

如书中所谈到的那样，美国还通过关贸总协定的领导地位，要求西欧国家全面降低关税，从而让美国商品几乎不受阻碍地进入欧洲，从而使得不少欧洲国家无法复苏二战战前的制造业规模。这种情况下，欧洲的产业重塑只能服务和服从于美国领导的经济和贸易全球化。

美国在西欧的间接统治，总体上是高度成功的。如书作者所指出的，欧洲进入了一个几乎史无前例的增长时期，（联邦）德国、法国等国的增长速度仅次于东亚。更重要的是，这成为美国输出间接统治合法性的典范，欧洲国家在战略行动方面积极服从于美国。当然，待到美国感觉这种间接统治带来的成本增长，超出了稳定收益，以及欧洲自立性意识增强，有超出掌控的危险，因而因缘际会般地由特朗普来扮演这个削弱欧洲，强迫对方承担更高成本的角色。

所评图书：

书名：《间接统治：美国国际等级制的缔造》

作者：（美）戴维·莱克

译者：刘丰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