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一定有是非黑白之分吗？

西汉那两百年，从刘邦到刘彻，人才就跟地里的韭菜一样，一茬接一茬往外冒。英雄好汉、风流人物，你方唱罢我登场，可这些人的下场呢？说起来也让人摇头——身败名裂算轻的，死于非命的也不在少数。

袁盎和晁错斗了一辈子，最后却还得替晁错背黑锅，一背就是两千年。

这俩人不对付到了极点。要是袁盎在屋里，晁错绝不落座；要是晁错坐着呢，袁盎绝不进屋。想要同一张桌子吃饭？门都没有。想要在同一间屋子说话？一样想都别想。就是这么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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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都说，袁盎向汉景帝提议杀了晁错，所以晁错之死赖他。这话只是听着解气，可细细一想，袁盎冤得慌。

为啥这么说呢？有三件事得要弄清楚。

首先呢，先动手的是晁错，是晁错先张罗着要杀袁盎，袁盎这才反击的。按现在的说法，这叫正当防卫，撑死了算防卫过当。

第二件事是袁盎提议杀晁错那时候，他已经被罢了官，算是半个退休老头，平头百姓。他的话，顶多算是个私人建议。而真正下刀子的是谁呢？是丞相陶青、中尉陈嘉、廷尉张欧这些朝廷大臣打了报告，汉景帝作了批了，这才动的手。

第三件，是晁错被杀之后，吴楚七国虽然没有退兵，可在政治上确实被动了。那些观望的中立小国一看：你们不是清君侧吗？君侧清了呀，那还打啥呢？你再打就师出无名了呀，所以，这为后来平定叛乱，多少起了点政治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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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历史总像是有那么一条线，总要划出正义和非正义，非黑即白，非忠即奸。既然历史肯定了晁错是忠臣，那么袁盎就铁定是奸臣。既然肯定了晁错是君子，袁盎就必然是小人。

那么袁盎真是小人吗？真不是。他是个正直、正派、心里有杆秤的人。

在刘邦去世之后，吕后专政，吕氏家族可以说只手遮天，已经危及到了大汉朝廷的根基，到了吕后去世，一些开国老臣联合起来平定诸吕，而在平定诸吕之乱当中起了重要作用的人，就是太尉周勃。

这周勃是谁啊？那是后来平定吴楚七国之乱的太尉周亚夫的父亲，刘邦的老战友，他不光是平定诸吕之乱的头号功臣，还是他把汉文帝扶上的皇位。汉文帝对他尊敬到了极致，上朝的时候，正常是大臣跪送皇帝，可周勃不一样，周勃先走，皇帝站那儿目送他。这样的待遇，可以说是独一份。

有一天，袁盎在旁边问汉文帝“陛下觉得周勃是什么样的人？”

汉文帝回答说：“社稷之臣。”

袁盎却说：“不对，他是功臣，不算是社稷之臣。”

（汉文帝）“此话怎讲呢？”

（袁盎）“您想想，吕后专权那些年，周勃当太尉，手握天下兵权。刘家江山快塌了，他干嘛呢？他纹丝不动。等吕后一死，大臣们都起来了，他这才顺势而为。这顶多算是识时务，哪能算是社稷之臣呢？”

汉文帝听完之后态度就变了，对周勃也开始端起了架子。周勃知道后就骂袁盎：“好你个小混蛋，我和你哥是哥们，你居然在皇帝面前捅我刀子！”

袁盎也不搭理他。

后来，周勃被罢相，回到了封地。当地官员一看他失势，立马诬告他谋反。然后就被汉文帝下令关进了监狱。这满朝文武，没有人敢吭声，但只有袁盎四处奔走，为周勃辩护，最终把周勃从监狱里捞了出来。

从此，周勃跟袁盎成了过命的交情。

就是这样一个正直正派的人，怎么可能是小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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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盎曾在吴国当丞相时，他手下的官员和他家的丫鬟私通，好上了。这在当时是大忌。袁盎知道了，装作没看见，照样信任那下属。

后来有人跟那下属说：“你小子的事老爷早就知道了。”那下属吓得连夜跑路。袁盎骑上马把他追了回来，说“你走啥？我把那丫鬟赐给你，你们好好过日子。”

后来袁盎出使吴国，被吴王刘濞扣下了要杀头。而看守他的军官是谁呢？就是那个他曾经的下属。他晚上把士兵都灌醉，然后对袁盎说：“大人呐，您是我的恩人，跟我走吧。”

电视剧《汉武大帝》里就有这个情节，所以说，小人能办出这种事吗？

而且，袁盎在朝廷和江湖上都有极高的分量。

汉文帝时有个大法官叫张释之，他秉公执法，多次顶撞皇帝。这样的人又是谁发现的呢？是袁盎推荐给汉文帝的。

汉武帝时有个很有名的清官叫汲黯，耿直得不行，敢骂汉武帝“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就是说汉武帝这个人内心欲望太重，说好听点叫雄才大略，难听点就是好大喜功、贪得无厌，表面上还装出一副仁义谦逊的样子，但即便这样，汉武帝对他也是十分敬重。像卫青进宫，汉武帝能坐在马桶上接见他；丞相公孙弘求见，汉武帝衣冠不整就和他说话。可要是汲黯一来，汉武帝必定穿戴整齐，正襟危坐。这就是汉武帝给汲黯的最高礼遇，而汲黯最佩服谁呢？同样是袁盎。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汲黯这样的直臣、清官，最敬佩袁盎，袁盎他能是小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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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袁盎他肯定不是小人，而是真正的“士”。

最早的“士”这个字一看就知道，是一个人把头发梳起来，上面横插一根棍。也就是成年礼。

在古代，男孩子二十岁，女孩子十五岁，把头发盘起来插上簪子，以表示成年。男孩叫“冠礼”，女孩叫“笄礼”。但是，贵族男子才有这资格，平民就只能戴头巾。所以"士"的本意，就是最低一级的贵族。

而古时候的贵族是分等级的，从上至下分别是天子、诸侯、大夫、士。前三个能加冠，也能加冕，而士就只能加冠。冕是皇帝上朝戴的礼帽，前后有下垂的珠串，耳边挂两个玉坠。垂下来的珠子叫“旒”，耳边挂的玉坠叫“充耳”，充耳不闻就从这儿来的——这个礼帽（冕）的作用就是说，好的话、正确的话就听，正确的去看待眼前的事，说白了就是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而加冠呢，得加三次。《汉武大帝》里有过那样的场景，汉武帝十五岁，汉景帝给他加冠。第一次加的叫“缁冠”，一个黑色的帽子，表示有了统治的权力；第二次加的叫“皮弁”，也就是军帽，表示有了兵权，所以也能佩剑；第三次加的叫“爵弁（爵通雀）”，祭祀用的，表示有了祭祀权。都知道，祭祀和战争在古代，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两件大事，这叫“国之大事，惟祀与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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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古时候真正的士呢，还得有绅士风度和侠肝义胆。

袁盎就是这样的人。他爱结交江湖豪杰，朋友遍天下。有个大侠叫剧孟的，好赌博，他很敬重袁盎，和袁盎有非常要好的交情。有人劝袁盎：“剧孟是赌徒，离他远点为好。”

袁盎说：“剧孟母亲死的时候，送葬的车子上千辆。这人要是没点过人之处，能有这么好的人缘吗？”

袁盎还说，“在这世上，有难相求时，不拿父母当借口，也不装作自己不在家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剧孟，一个是季心。”

季心是季布的弟弟，季布重然诺，一诺千金，有句话叫“千金不如季布一诺”，也就是说，得千金不如得季布一个承诺。季布和季心都是当时赫赫有名的大侠，而他们敬重的人也是袁盎。

所以袁盎一定也有侠肝义胆，又以天下为己任，但同样是这一点，最后却要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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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太后宠爱小儿子梁王刘武，想让汉景帝立梁王当储君，但这违背了“父死子继”的制度。

本来当时的袁盎已经退休了，完全可以不管，可他管了，他坚决反对，所以梁王恨他入骨，派了刺客杀他。

第一个刺客来了，到处打听袁盎为人。问一个，说好人；问一个，说君子；再问一个，说侠义。刺客下不了手，对袁盎说：“梁王派我来杀你，可我下不了手。但我不干，别人还会来，你躲躲吧。”

袁盎也没躲，最后还是死在了梁王派来的刺客手里。

从某种意义上说，袁盎也是为国而死。

他这么一个正直的人，一个厚道的人，一个真正的国士，最后却被刺客夺走了性命，被历史抹黑成了奸臣。

他的悲剧在于，他活在非黑即白的世界里。朝廷大臣们觉得，既然晁错是忠臣，那袁盎必然是奸臣。可或许他们没想过，忠臣和忠臣之间，也可能因为政治观点不同而水火不容。

晁错要削藩，袁盎觉得时机不对。这不代表袁盎就是小人。周勃是功臣，袁盎说他是功臣不是社稷之臣，也不代表袁盎就是小人。恰恰相反，救了周勃性命的，正是袁盎。

那丫鬟和下属私通，袁盎能成全他们，这份心胸几个人有？剧孟好赌，袁盎能看到他重情重义的本色，这份识人之明几个人有？退休了还管立储这样的大事，这份担当几个人有？

可历史就是这样，总把复杂的人简单化，把有血有肉的人脸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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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盎是士，真正的士。士是什么？是贵族的底端，是道德的高点。他们无冕，却有王者的风范；他们无权，却有改变历史的能量。

晁错是忠臣，袁盎也是忠臣。只不过一个主张急进，一个倾向保守；一个要削藩，一个要维稳。他们的矛盾，是路线之争，不是忠奸之辨。

可景帝不懂，大臣不懂，后来人也不懂。他们简单地以为，既然晁错死了是冤案，那提议杀晁错的袁盎必然是凶手。

但袁盎也死得冤，比晁错好不到哪儿去。晁错至少实现了政治理想，袁盎呢？他反对立梁王，不就是为了维护“父死子继”的规矩么？不就是为了国家稳定么？可最后，他成了历史的小人，晁错却成了历史的英雄。

但历史从来不讲公平。历史只讲结果。

结果是什么？结果是晁错被平反了，袁盎继续背着黑锅。结果是梁王没当上皇帝，袁盎却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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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盎父亲曾对儿子说过：“疏不间亲。”袁盎自己说：“忠孝难两全。”

他们都有没错。错的是那个时代，那个把忠臣当棋子、把国士当小人的时代。

袁盎临死前，刺客对他说：“你是好人，可我得杀你。”

袁盎笑了笑，没躲。

这才是真正的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要死而坦然受之。

这种风度，这种担当，两千年后，我们难以再看见。

我们看见的是，忠臣必须完美，国士必须无瑕。有污点？那就是小人。有争议？那就是奸臣。

袁盎被刺杀的时候，长安城外的柳絮正飘。他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当年加冠时插上的那根簪子。

那根簪子，标志着他是士，是贵族，是有担当的成年男子。

可那根簪子，没能挡住刺客的刀。

就像他的绅士风度和侠肝义胆，没能挡住历史的偏见。

这让人想起那句老话：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袁盎的墓志铭上写着什么？什么都没写。因为他被认为是小人，不配拥有墓志铭。

可真正的历史，是不是应该那样写：

袁盎，字丝，楚人也。为人正直，仗义任侠，以天下为己任。虽与晁错政见不合，然皆为国事，非私怨也。反对立梁王，维护社稷，死于刺客。呜呼，真国士也。

这才是袁盎。这才是真正的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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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是长河，人是河里的沙。

有的沙被冲上了岸，成了英雄；

有的沙沉入河底，成了“奸臣”。

但我们读历史，不就是为了——

在泥沙俱下之中，打捞那些真正发光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