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怀瑾,你明天就正式退休了,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今天得跟你说清楚。”
沈曼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记得交水电费”。
陆怀瑾解围裙的手停在半空。
他刚把四菜一汤摆上桌,红烧排骨还冒着热气,汤碗边沿有点烫,指尖泛红。
三十四年来,每天如此。
“咱们的AA制到今天正好三十四年整,我算过了,一天不差。”
沈曼夹了块排骨最嫩的部位,放进自己碗里。排骨最嫩的那几块没有多余的肥油,三十四年来,一直是她吃。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去学校了,就在家当全职煮夫吧。”
她说。
语气平常得像在通知明天的日程安排。
陆怀瑾端着饭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米饭刚盛出来,有点烫手,碗沿烙着指腹。
但他没觉得烫。
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爬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后脑勺。
全职煮夫。
她说,全职煮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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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我公司那边马上要上新项目,忙得连轴转。启明最近调回本市工作,也需要有人照应。”
沈曼慢条斯理地剔着排骨上的小碎骨。
“你退休了正好,把家里这一摊子管起来。”
岳母沈桂芳坐在对面,闻言点了点头。她今年七十八,头发染得乌黑发亮,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髻。手腕上戴着只翡翠镯子,是沈曼前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八万多。
“曼曼说得在理。”
沈桂芳夹了块油焖大虾,虾壳在嘴里嚼得脆响。
“怀瑾啊,你教书教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她看了陆怀瑾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惯有的审视。
“男人嘛,到了年纪就该回归家庭,相妻教子才是本分。”
儿子沈启明坐在陆怀瑾旁边,闻言愣住了。他三十五岁,刚从外地分公司调回总部,在一家金融机构任职。今天是周五,他特地回来吃晚饭。
“妈……”
沈启明放下筷子。
“爸刚退休,应该让他休息休息,出去旅旅游什么的……”
“启明,你不懂。”
沈曼打断儿子,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你爸操劳半辈子,现在在家享清福,不用备课改作业,不用管那些调皮学生,多好。”
她看向陆怀瑾,嘴角带了点笑。
那是陆怀瑾很熟悉的笑。
三十四年来,每次她做决定,通知他,都是这种笑。
温和的,笃定的,不容反驳的。
“家里每月给你四千块生活费,包括买菜、水电、物业、日常开销。”
沈曼继续说,像在布置工作任务。
“要记账,每笔花销都得记清楚,月底我核对。账本拍照发我微信。”
陆怀瑾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白白净净。
“我的衣服必须手洗,不能机洗。真丝衬衫和西装得送干洗,干洗费从生活费里出。”
沈曼顿了顿,补充道。
“对了,你那件羽绒服,前年送去干洗花了一百二,太贵了。以后这种贵衣服少买,自己手洗就行。”
陆怀瑾的手指紧了紧。
那件羽绒服,是他五十八岁生日时,弟弟陆怀远送的。
一千二百块。
弟弟说,哥你教了一辈子书,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没有。
他穿了三个冬天,领口有点脏,送去干洗。
沈曼看到账单,念叨了一星期。
“妈每天要吃新鲜水果,不能隔夜。”
沈桂芳接话,语气理所当然。
“我这么大年纪了,要吃好点。山竹要泰国的,车厘子要智利的,蓝莓要云南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
“启明的早餐要营养均衡,牛奶要澳洲进口的,鸡蛋要散养的,面包要用全麦粉现烤的。”
沈启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向父亲。
陆怀瑾还是低着头。
围裙没解,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胸口有一小块油渍,是上周炒菜时溅的。
“对了,钟点工我辞了。”
沈曼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轻松。
“反正你也没事了,以后家务你全包。张阿姨一个月五千二,这钱省下来,贴补家用。”
陆怀瑾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沈曼,看着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三十四年的女人。
五十七岁,保养得极好,没有白发,身材保持得像四十出头。
穿定制套装,戴三十万的表,开两百万的车。
年薪三百一十万。
税后两百多万。
“那我呢?”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什么?”
沈曼皱眉,像是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我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八。”
陆怀瑾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四千块生活费,包括全家的吃穿用度,水电煤气,物业保洁,你的干洗费,妈的进口水果,启明的营养早餐。”
他顿了顿。
“够吗?”
沈曼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无奈。
“怀瑾,你退休了,在家又不花钱。六千八的退休金,你自己留着,当零花。”
她说得很大方。
“至于生活费,四千块是紧了点,但你精打细算一点,应该够。以前张阿姨不也就用这么多?”
陆怀瑾也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几乎听不见。
“张阿姨只做饭打扫,不管你的手洗衣服,不管妈的进口水果,不管全家的水电煤气,不管月底对账。”
他看着沈曼。
“而且,张阿姨月薪五千二,你给她五千二。我接手她的工作,你每月给我四千,还让我从自己的退休金里贴补。”
沈曼的脸色沉了下来。
“陆怀瑾,你什么意思?”
她把筷子放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养了你三十四年,现在让你在家享清福,你还不满意?”
“养我?”
陆怀瑾重复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
“沈曼,我们AA制三十四年,你养我什么了?”
餐厅安静了。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格一格,走得不紧不慢。
那是前年买的,瑞士牌子,沈曼挑的,六千六。
她说客厅得有个像样的钟。
“AA制是AA制,但房子是我的,车子是我的,你住我的房,开我的车,这不是养你是什么?”
沈曼的语气冷下来。
沈桂芳赶紧打圆场。
“哎呀,两口子吵什么吵。怀瑾,曼曼说得对,你是她丈夫,她养你是应该的。”
她给陆怀瑾夹了块排骨。
“快吃吧,菜都凉了。”
陆怀瑾没动那块排骨。
他看着沈曼,一字一句。
“房子是你的名字,车子是你的名字,存款是你的名字。但房贷我还了十一年,每个月四千,一共五十二万八。车子保养保险,我出了一半。家里的装修,我出了二十万。”
他顿了顿。
“这些,你记账本上都有。要我拿出来,一笔一笔算吗?”
沈曼的脸彻底黑了。
“陆怀瑾,你今天吃错药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让你在家当全职煮夫,是看得起你!你看看你自己,六十岁的老男人,退休了谁还要你?一个月六千八,够干什么?我不收你房租,不收你生活费,让你白吃白住,你还嫌不够?”
陆怀瑾也站了起来。
他没沈曼高,得微微抬头看她。
但他的背挺得很直,教了三十六年书,站惯了讲台,脊梁骨是硬的。
“沈曼,我六十岁,是老男人。你五十七岁,是老女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一个月六千八,是我自己挣的。你一个月二十几万,也是你挣的。但我们结婚三十四年,法律上,这叫夫妻共同财产。”
沈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共同财产?陆怀瑾,你做梦呢?我们AA制三十四年,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什么时候共同过?”
“法律上共同。”
陆怀瑾说。
“婚姻法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
他看着沈曼的眼睛。
“你年薪三百一十万,三十四年,就算只算最近十五年,也有四千多万。这些钱,有我一半。”
沈曼愣住了。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陆怀瑾。
这个温顺了三十四年的男人,这个她说一不二的男人,这个连买双三百块的皮鞋都要犹豫半天的男人。
现在站在她面前,说要分她一半财产。
“你……你疯了?”
她指着陆怀瑾,手指有点抖。
“我没疯。”
陆怀瑾说,语气还是很平静。
“我只是在说事实。”
沈桂芳也站了起来,气得脸色发白。
“陆怀瑾!你还有没有良心?曼曼养你三十四年,你现在要分她的钱?你这是抢劫!”
“抢劫?”
陆怀瑾转头看岳母,笑了。
“妈,您女儿年薪三百一十万,给您买八万的翡翠镯子,给小白脸买八百万的公寓,给我妈治病的十万块钱还要收利息。这叫抢劫?”
他顿了顿。
“这叫天经地义。”
“小白脸”三个字像一颗炸弹,在餐厅里炸开。
沈曼的脸色瞬间惨白。
沈桂芳也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沈启明猛地抬头,看向母亲。
“什么……小白脸?”
他声音发颤。
沈曼反应过来,暴怒。
“陆怀瑾!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陆怀瑾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沈曼和一个年轻男人在商场,男人搂着她的腰,笑得灿烂。
男人手里提着奢侈品购物袋,沈曼手里也拎着几个。
拍摄时间显示:2023年9月18日。
陆怀瑾的生日。
那天沈曼说公司开董事会,很晚才回来。
带着一身香水味。
“他叫陈锐,三十二岁,住你名下的公寓,滨江壹号,八百多万全款。”
陆怀瑾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课文。
“物业费,水电费,都是你付的。去年十月,你还给他买了辆车,保时捷卡宴,九十多万。”
他看着沈曼。
“这些,要我继续说吗?”
沈曼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
她猛地抬手,想打人。
但手停在半空,没落下来。
因为陆怀瑾在看她。
眼神很冷,像结了冰的湖。
“你打。”
他说。
“你打一下,我就报警。家暴,婚内出轨,转移财产,够你喝一壶的。”
沈曼的手慢慢放下。
她盯着陆怀瑾,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你……你怎么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陆怀瑾收起手机。
“沈曼,三十四年了。我不是傻,我只是在忍。”
他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
深蓝色,洗得发白,胸口有油渍。
“但现在,我六十岁了,退休了,不想忍了。”
他看向儿子,声音软了一点。
“启明,爸对不起你。但今天这话,我必须说。”
沈启明眼眶红了。
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至于你,沈曼。”
陆怀瑾转回头,看着妻子。
“全职煮夫,我不当。AA制,到此为止。但不止AA制到此为止,我们的婚姻,也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说出那句话。
“我们离婚吧。”
餐厅里死寂。
挂钟滴答,滴答,走得不紧不慢。
排骨凉了,汤凉了,菜也凉了。
沈桂芳先反应过来,尖叫。
“离婚?陆怀瑾你疯了!你要离婚?你凭什么离婚!你一个六十岁的老男人,离了婚谁要你?你……”
“妈。”
陆怀瑾打断她,语气平静。
“我六十岁,退休教师,有退休金,有医保,有房补。我离了婚,活得下去。”
他看向沈曼。
“至于您女儿,五十七岁,有婚内出轨记录,有转移财产嫌疑,有AA制协议。上了法庭,法官会怎么判,你猜?”
沈曼的额头渗出冷汗。
她盯着陆怀瑾,像要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但陆怀瑾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歇斯底里。
只有一片平静的冷漠。
“你……你要多少?”
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什么?”
“钱。你要多少钱,才肯不离?”
陆怀瑾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笑出了声。
“沈曼,到现在你还觉得,钱能解决一切?”
他摇摇头。
“我不要钱。我要离婚。法庭上,该判多少,我拿多少。”
“你非要撕破脸?”
“脸早就撕破了。”
陆怀瑾说,转身往卧室走。
“从你让我签AA协议那天起,从你给我妈手术费要利息那天起,从你给小白脸买八百万房子那天起。”
他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沈曼最后一眼。
“晚安。祝你好梦。”
门关上了。
不轻不重的一声“咔哒”。
像是给三十四年婚姻,画上了一个句号。
餐厅里,沈曼还站着,脸色铁青。
沈桂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哭。
“造孽啊!我沈家造了什么孽,招了这么个白眼狼……”
沈启明看着母亲,又看看紧闭的卧室门,最终站起身。
“妈,爸说的是真的吗?”
他问,声音很轻。
“那个陈锐,滨江壹号的公寓,保时捷卡宴……”
“闭嘴!”
沈曼吼道,眼睛通红。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沈启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笑得很苦。
“妈,您真让我失望。”
他说完,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也关上了门。
餐厅里只剩下沈曼和沈桂芳。
一桌凉透的菜,一碗没动的饭,一件叠好的围裙。
和三十四年来,第一个没有陆怀瑾收拾的夜晚。
卧室门关上之后,陆怀瑾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腿有点软。
他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木质地板的凉意透过睡衣渗进来。
手在抖。
刚才在餐厅里的平静是硬撑出来的,现在卸了劲,才觉得浑身发冷。
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撞得胸口发疼。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重复了三次,手指才渐渐不再颤抖。
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书桌是旧的,结婚时买的,用了三十四年,边角都磨得发亮。
他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上了锁。
钥匙在眼镜盒最底层,和母亲留给他的那枚银戒指放在一起。
咔哒。
锁开了。
抽屉里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摞摞笔记本,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码放着。
三十四本。
一年一本。
他抽出最上面那本,封皮是墨绿色,已经褪色了。
翻开第一页。
日期:1989年10月8日。
他和沈曼结婚的第三天。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是沈曼的笔迹,力透纸背——
“从今日起,夫妻双方经济独立,各自记账,家庭开支均摊。此约,立此为证。”
下面是她的签名,和他的签名。
他的字迹很轻,很秀气,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往后翻。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
“1990年4月12日,买菜48.3元,沈付,怀瑾应还24.15元。”
“1992年8月22日,怀瑾胃疼,想买胃药,12.8元,沈说:这是你的个人开销,从你的生活费里出。”
“1994年3月15日,启明发烧,半夜打车去医院,车费42元。次日,沈提醒:怀瑾,昨晚的车费你是不是该转我21块?”
“1997年9月28日,父亲生日,想买件外套,沈说:你爸的衣服,你自己出钱。最后买了件158元的,爸说暖和。”
“2008年6月5日,母亲手术,急需10万元。向沈借款10万,约定年利率5%,5年内还清。今日还清最后一期1897元。”
陆怀瑾一页页翻着,手指抚过那些字迹。
有些是沈曼写的,有些是他自己补的。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十四年的婚姻,就缩在这一本本账本里。
没有情话,没有纪念,只有冰冷的数字,和一次次“应还”、“应付”、“应转”。
他合上最后一本,封皮是新的,今年刚开始用。
只记了半本。
最新的一条是上周:“买菜183.6元,沈付,怀瑾应还91.8元。已转。”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本子上,晕开一小片墨渍。
他没擦,任由眼泪往下掉。
哭了大概五分钟,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抹了把脸,把账本放回抽屉。
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袋。
很旧了,边缘都磨毛了。
打开,里面是几张纸。
一张是泛黄的照片,他二十六岁,穿着白衬衫,站在师范学院的银杏树下,笑得眼睛弯弯。
那时候他还相信爱情,相信婚姻,相信一辈子。
一张是银行流水,厚厚一沓,用夹子夹着。
每个月,他的工资到账,第一件事就是转账给沈曼。
早期是每月500,后来涨到1500,再后来2500。
沈曼的卡号,622848开头,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还有一份体检报告。
去年学校组织的,他一直没给沈曼看。
诊断结果:腰椎间盘突出,肩周炎,慢性胃炎,轻度白内障。
医生建议:避免久站久坐,减少重复性肩部动作,注意饮食规律,定期检查视力。
他当了三十六年老师,站了三十六年讲台,写了三十六年板书。
做了三十四年饭,洗了三十四年衣服,拖了三十四年地。
腰是这么坏的,肩是这么伤的,胃是这么垮的,眼睛是这么熬的。
陆怀瑾把东西收好,放回牛皮纸袋。
拿起手机,给弟弟陆怀远发微信。
“怀远,明天陪我去趟律师事务所,带上你之前说的那个律师朋友。”
发送。
几乎秒回。
“现在?她找你麻烦了?”
“没。但我提离婚了。”
对话框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一行字。
“地址发我,明早九点,我去接你。今晚要不要来我这?”
陆怀瑾想了想,回:“不用。我还有事要处理。”
“那你锁好门。有事打电话,我马上到。”
“好。”
放下手机,陆怀瑾走到窗边。
窗外是小区夜景,万家灯火。
这套房子是十二年前买的,高档小区,一平米九万,一百八十平,一千六百二十万。
全款。
沈曼付的。
写她一个人的名字。
买房那天,沈曼说:“怀瑾,你不用出钱,房子写我名,但你有居住权。”
他当时还挺感动,觉得妻子体贴。
现在想想,真是傻。
居住权。
好听点叫居住权,难听点就是寄人篱下。
他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有点凉。
楼下有车灯闪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不知道是谁家的妻子,这么晚才回家。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麻,才关上窗。
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热水浇下来,雾气蒸腾。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六十岁,眼角有深深的皱纹,皮肤松弛,鬓角花白,但眼睛还很亮。
教了一辈子书,眼神里有种洗不掉的干净。
他伸手,抹掉镜上的水雾。
“陆怀瑾。”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六十岁了,该醒了。”
洗好澡,吹干头发,躺到床上。
床很大,两米乘两米二,结婚时沈曼挑的,说大床舒服。
但三十四年来,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睡。
沈曼应酬多,回来晚,怕吵醒他,经常睡客房。
后来他才知道,她不是怕吵醒他。
是怕身上的香水味,被他闻到。
陆怀瑾关掉台灯,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帧一帧,全是这三十四年的片段。
婚礼那天,他穿着租来的西装,沈曼牵着他的手,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胃疼时想吃点软的,沈曼说“你自己煮粥”。
儿子半夜发烧,他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沈曼在电话里说“我在谈项目,你先垫着,回头给你”。
母亲手术,他哭着求她借十万块钱,她在借款协议上签字,说“亲兄弟明算账”。
一桩桩,一件件。
原来心不是一天凉的。
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冻成冰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亮。
陆怀瑾就起来了。
他没做早饭。
三十四年来第一次,厨房的灯没在清晨亮起。
他换上衣服,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深色长裤,头发梳整齐,刮了胡子。
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精神不错。
七点,他拎着包出门。
客厅里,沈桂芳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早饭呢?”
老太太问,语气很冲。
“我没做。”
陆怀瑾换鞋,声音平静。
“您想吃,可以自己做,或者让您女儿做。”
沈桂芳猛地站起来。
“陆怀瑾!你什么意思?曼曼上班那么辛苦,你让她做早饭?”
“我上班三十六年,也很辛苦。”
陆怀瑾拉开门,回头看了沈桂芳一眼。
“而且,从今天起,我不做了。”
门关上。
隔断了沈桂芳的骂声。
陆怀瑾下楼,走出小区。
早晨的空气很清新,有老头在遛鸟,有年轻人在晨跑。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自由的味道。
弟弟陆怀远的车已经等在小区门口。
一辆黑色的SUV,开了五六年,保养得很好。
陆怀瑾拉开车门坐进去。
“吃早饭没?”
陆怀远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豆浆和包子。
“没。”
“就知道你没吃。给,趁热。”
陆怀瑾接过,豆浆是温的,捧在手里很暖。
“昨晚怎么样?她没对你动手吧?”
陆怀远一边开车一边问,语气里全是担心。
“没。就是吵了一架。”
“吵得好!早该吵了!”
陆怀远恨恨地说。
“沈曼那个女……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AA制,亏她想得出来!也就你老实,忍了三十四年。”
陆怀瑾咬着吸管,没说话。
“律师我联系好了,李律师,专打离婚官司的,很厉害。”
陆怀远看了哥哥一眼。
“你真想好了?离婚不是小事,六十岁了,离了婚……”
“怀远。”
陆怀瑾打断他。
“不离,我还能活几年?”
陆怀远一愣。
“我才六十岁,身体还行,有退休金,有医保。再忍下去,我怕我活不到七十岁。”
陆怀瑾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想好了。离。”
陆怀远沉默了一会,伸手拍了拍哥哥的手。
“好。离。我支持你。”
律师事务所在一栋写字楼里,二十一层。
李律师四十多岁,戴眼镜,穿西装,看起来很干练。
打过招呼,陆怀瑾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李律师,这是我的一些材料。”
李律师接过,翻开看了看。
账本,银行流水,手写协议,体检报告。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越皱越紧。
“三十四年的AA制?”
“对。从结婚第三天开始。”
“有书面协议吗?”
“有。就是她手写的那张,我签名了。”
李律师拿起那张泛黄的纸,看了看。
“这协议……很不规范,但能证明AA制的存在。”
他抬头看陆怀瑾。
“陆老师,您的收入情况?”
“月薪一万五左右,年终奖四到六万。三十四年总收入,大概六百万出头。”
“您妻子呢?”
“前十五年,年薪二十到八十万。中间十年,一百到两百万。最近九年,稳定在三百一十万。具体数字我不清楚,她不让我过问。”
李律师在笔记本上记着。
“您给她的转账记录,都有吗?”
“有。每个月都转,银行流水能查。”
“您妻子的资产,您了解多少?”
陆怀瑾想了想。
“现在住的房子,市值一千六百万左右,全款,她名下。”
“一辆宾利飞驰,两百万左右,她名下。”
“给岳母在同小区买的房子,五百万左右,岳母名下。”
“儿子留学花了大概两百五十万,她付的。”
“其他的……我不清楚。她不让我过问。”
李律师点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陆老师,您的情况比较特殊。三十四年的AA制,在司法实践中很少见。但您有协议,有账本,有银行流水,这些证据很关键。”
“能判离吗?”
“能。婚内出轨,感情破裂,这两条就够了。”
“那财产分割呢?”
李律师推了推眼镜。
“如果只是出轨,可能分不到太多。但加上AA制,加上您长期承担家务,加上她转移财产,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指着那份手写协议。
“这份协议能证明,这三十四年,您在婚姻中的付出被‘货币化’和‘不平等化’了。您承担了全部家务,育儿,养老,但无法享受妻子的经济成果。这在法律上,可以主张家务劳动补偿。”
“能补偿多少?”
“看情况。一般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
陆怀远插话。
“李律师,我听说,如果能证明她转移财产,可以让她少分或者不分?”
“对。但需要证据。”
李律师看向陆怀瑾。
“您刚才说,她给小白脸买了套八百万的公寓,有证据吗?”
“有照片,有地址,但具体的购房合同我没有。”
“那套公寓在她名下?”
“对。”
“那就好办。婚后购买的房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她擅自赠与第三者,您可以主张返还。”
陆怀瑾点点头。
“另外,您还需要弄清楚她的其他资产。银行卡,股票,理财,公司股份,都要查。”
“怎么查?”
“申请财产调查。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您的配合。”
李律师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您现在回家,表现得和以前一样。不要打草惊蛇,收集更多证据——银行卡照片,房产证信息,股票账户,公司信息,什么都行。”
陆怀远急了。
“还要回去?哥,你别回去了,住我那儿。”
“不。”
陆怀瑾摇头,语气平静。
“我回去。三十四年我都忍了,不差这几天。”
他看向李律师。
“李律师,我需要做什么,您尽管说。”
李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笔,递给陆怀瑾。
“这个您拿着,找机会和她谈谈,把AA制,出轨,还有她对您的态度,都录下来。”
“录音能当证据吗?”
“能,只要不侵犯他人合法权益,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就可以。”
陆怀瑾接过录音笔,很小,能放在口袋里。
“还有,尽量收集她的银行卡,房产证,车本,拍照发给我。越详细越好。”
“好。”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已经中午了。
陆怀远开车,问陆怀瑾想吃什么。
“随便吧,不饿。”
“不饿也得吃。走,我带你去吃好的。”
陆怀远把车开到一家老字号饭店,点了几个菜,都是陆怀瑾爱吃的。
菜上桌,陆怀瑾没动筷子。
“怀远,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他看着桌上的菜,突然问。
“傻什么傻?”
“忍了三十四年,才想明白。”
陆怀远给哥哥夹了块鱼。
“不晚。六十岁,刚退休,人生才刚开始。”
“可是……启明那边,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启明三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他能理解。”
陆怀远顿了顿。
“昨晚,他给我打电话了。”
陆怀瑾抬头。
“他说什么?”
“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把大概情况跟他说了,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说,爸,我支持你。”
陆怀瑾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这孩子……”
“启明是懂事的孩子。你别担心。”
陆怀远握住哥哥的手。
“哥,这三十四年,你为了这个家,为了启明,忍得太多了。现在,该为自己活了。”
陆怀瑾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滚烫的。
吃完饭,陆怀远送陆怀瑾回家。
车到小区门口,陆怀瑾没急着下车。
“怀远,你先回去吧。我自己上去就行。”
“真不用我陪?”
“不用。有些事,总得自己面对。”
陆怀远叹了口气。
“那行。有事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好。”
陆怀瑾下车,看着弟弟的车开远,才转身走进小区。
脚步有点沉。
但他没停。
电梯上行,十七楼。
叮一声,门开了。
他走出电梯,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沈桂芳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听见门响,老太太转过头,眼神像刀子。
“你还知道回来?”
陆怀瑾没说话,换鞋。
“早饭不做,午饭也不做,你想饿死我?”
沈桂芳站起来,走到陆怀瑾面前。
“我告诉你陆怀瑾,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撒野!曼曼能娶你是你的福气,你别不识抬举!”
陆怀瑾换好鞋,直起身,看着沈桂芳。
“妈,三十四年前,是沈曼追的我。追了三年,我才答应。”
“我爸妈不同意,说她心机重。我不听,非要入赘。”
“现在想想,我爸妈看人真准。”
沈桂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福气,我不要了。您留给别人吧。”
陆怀瑾说完,往卧室走。
沈桂芳在背后骂,骂得很难听。
陆怀瑾没回头,走进卧室,关上门。
世界清静了。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打开衣柜。
衣柜很大,分两边。
一边是沈曼的衣服,西装,衬衫,裙子,挂得整整齐齐。
一边是他的衣服,很少,大多是些基础款,颜色也素。
他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空行李箱。
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鞋子,剃须刀,日常用品。
不多,一个箱子就装满了。
剩下的,都是些旧物,不值钱,但舍不得扔。
他想了想,没再拿。
拖着箱子走出卧室,沈桂芳还站在客厅里。
“你要去哪?”
“出去住几天。”
“出去住?你凭什么出去住?这房子是曼曼的!”
“我知道。所以我搬出去。”
陆怀瑾拉着箱子,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沈桂芳一眼。
“妈,这三十四年,谢谢您教会我一件事。”
“什么?”
“人,得自己看得起自己。”
门关上。
沈桂芳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陆怀瑾拉着箱子,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镜面反射出他的脸,平静,坚定。
一楼到了。
他拉着箱子走出去,没回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曼发来的微信。
“妈说你搬出去了?陆怀瑾,你闹够了没有?”
陆怀瑾没回。
又一条。
“赶紧回来,给妈道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陆怀瑾还是没回。
第三条。
“陆怀瑾,你别给脸不要脸。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陆怀瑾停下脚步,打字。
“那就试试看。”
发送。
然后拉黑。
世界清静了。
他拖着箱子,走出小区,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六十岁的第一天。
退休的第一天。
新生活的第一天。
陆怀瑾在弟弟家安顿下来。
陆怀远把书房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翠绿翠绿的。
“你就安心住这儿,想住多久住多久。”
陆怀远一边铺床一边说。
“怀远,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你是我哥,不住我这住哪儿?”
铺好床,陆怀远在床边坐下,看着哥哥。
“接下来什么打算?”
“先把银行流水打了。”
陆怀瑾说,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银行卡。
“明天一早我就去银行,把三十四年的流水都打出来。”
“然后呢?”
“然后给李律师。他说要申请财产调查,需要材料。”
陆怀远点点头。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你还要上班,我自己能行。”
晚上,陆怀瑾躺在陌生的床上,有点睡不着。
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但他还是不习惯。
翻来覆去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见自己还在那个家里,在厨房做饭,沈曼坐在客厅看电视,沈桂芳在挑刺。
一觉醒来,天刚蒙蒙亮。
他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发了会儿呆。
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
陆怀远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
“这么早?再多睡会儿啊。”
“睡不着了。”
陆怀瑾坐下来,接过弟弟递过来的粥。
“怀远,谢谢你。”
“又说傻话。”
吃完饭,陆怀瑾出门。
早上七点,银行还没开门。
他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第一个走进去。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听说要打三十四年的流水,有点惊讶。
“这么长时间?可能要等久一点。”
“没关系,我等。”
陆怀瑾坐在等候区,看着大厅里人来人往。
有存钱的,有取钱的,有办业务的。
每个人都忙忙碌碌,为自己的生活奔波。
他忽然想起三十四年前,和沈曼第一次一起来银行。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沈曼说要开个共同账户。
但最后也没开成。
她说,还是各管各的方便。
他信了。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柜员叫他。
“陆先生,您的流水打好了。有点厚,您看……”
陆怀瑾走过去,接过那一沓纸。
真的很厚,用夹子夹着,沉甸甸的。
他翻开第一页。
1989年10月,他的第一笔工资,四百二十块。
转账记录:10月15日,向沈曼转账五百元,备注“生活费”。
一页一页翻下去。
每个月,雷打不动。
工资到账,转账给沈曼。
金额从五百,到一千,到两千,到两千五。
备注从“生活费”,到“家用”,到“AA”。
三十四年,四百零八个月。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陆怀瑾抱着那沓流水,走出银行。
阳光很好,有点刺眼。
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李律师打电话。
“李律师,流水打好了。”
“好。您现在方便来一趟吗?有些事需要当面聊。”
“方便。我这就过去。”
律师事务所里,李律师正在看材料。
见陆怀瑾进来,他起身接过那沓流水,放在桌上。
“这么多?”
“三十四年,每个月都转。”
李律师翻开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陆老师,您每个月转给她这么多,那您的个人开销怎么办?”
“我省着花。衣服几年买一次,鞋子补了又补,吃饭在学校食堂,一个月花不了多少钱。”
“那您儿子的开销呢?”
“小时候的奶粉尿布,是我工资出的。上学的学费,课外班,沈曼说这是‘额外开支’,她出。但衣服鞋子,日常用品,是我出。”
李律师摇摇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您这些流水,加上账本,能很清楚地证明,这三十四年您对家庭的贡献,并不比她少。甚至,考虑到家务劳动,您付出得更多。”
他顿了顿。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知道她具体的资产情况。”
“怎么查?”
“我已经申请了财产调查,但需要时间。在这之前,您有没有办法,接触到她的银行卡,房产证,或者电脑手机之类的?”
陆怀瑾想了想。
“家里书房有个保险柜,密码我不知道。但她有时候会开,我见过几次,可能能试出来。”
“里面有什么?”
“房产证,车本,还有一些文件。具体是什么,我没细看。”
李律师眼睛一亮。
“如果您能拍下里面的东西,对我们帮助很大。”
“我试试。”
“但要注意安全。不要让她发现。”
“我知道。”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陆怀瑾没回弟弟家。
他打了辆车,回了那个小区。
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十七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单元门。
电梯上行,心跳有点快。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里没人,静悄悄的。
沈桂芳可能出去了。
陆怀瑾换了鞋,轻手轻脚走进书房。
书桌很乱,堆着文件和书。
保险柜在书桌下面,黑色的,不大。
他蹲下来,看着密码锁。
六位数。
他试着输入沈曼的生日,不对。
又试了儿子的生日,不对。
想了想,输入他们结婚的日期,891008。
咔哒。
开了。
陆怀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轻轻拉开柜门。
里面东西不多。
几本房产证,车本,一些文件袋,还有几个首饰盒。
他拿出手机,开始拍照。
一本一本拍。
第一本,现住房的房产证,地址面积,产权人沈曼,单独所有。
第二本,岳母那套房子的房产证,产权人沈桂芳。
第三本,滨江壹号的房产证,地址面积,产权人沈曼,单独所有。
日期是2020年8月。
全款购买。
陆怀瑾的手有点抖。
继续拍。
车本,宾利飞驰,沈曼名下。
一份股权协议书,沈曼是某科技公司的第二大股东,持股百分之二十五。
一份理财合同,金额五百万。
还有几张银行卡,他拍了卡号。
最后,他打开那几个首饰盒。
一个里面是翡翠镯子,应该是沈桂芳那个。
一个里面是块男士手表,劳力士,标签还没撕,价格十二万八。
日期是今年五月。
不是送给他的。
他没见过这块表。
陆怀瑾拍下标签,把东西原样放回。
关上保险柜,锁好。
站起身,腿有点麻。
走出书房,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这个他住了十二年的房子,突然觉得很陌生。
每一件家具,每一处装饰,都是沈曼挑的。
他喜欢的,她说不好看。
他想要的,她说没必要。
最后这个家,没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他的。
连他这个人,都像个租客。
陆怀瑾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衣柜还开着,他昨天收拾东西时拉开的,没关。
沈曼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他的那边空了一半。
梳妆台上,他的剃须刀都带走了,只剩下一个空了的纸巾盒。
床头柜上,还放着他去年买的书,看到一半,折了角。
他走过去,拿起那本书。
是杨绛的《我们仨》。
看了很久,一直没看完。
陆怀瑾把书放进包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是沈启明。
“爸,你在哪儿?”
“在外面。怎么了?”
“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们真要离婚?”
“嗯。”
“因为那个陈锐?”
“不止。”
陆怀瑾顿了顿。
“启明,有些事,爸爸一直没跟你说。但现在,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你记得你小时候,发烧去医院,爸爸一个人抱着你,打车,挂号,输液,整晚没睡吗?”
“记得。”
“那天晚上,我给你妈打电话,她说在谈项目,走不开。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根本没谈项目,她在陪客户吃饭。”
沈启明没说话。
“你记得你奶奶做手术,需要十万块钱,爸爸急得哭吗?”
“记得。”
“我向你妈借,她让我写借条,算利息。五年,每个月还一千八百九十七块。我还了五年。”
“爸……”
“你留学六年,花了二百五十万。是你妈出的。但我每个月给你寄吃的,寄衣服,寄生活费,是我工资里出的。你妈说,那是‘额外开支’,她全包。但爸爸给你的,是爸爸的心意。”
陆怀瑾的声音有点哽咽。
“启明,爸爸不是要跟你抱怨。爸爸只是想告诉你,这三十四年,爸爸一直在忍。但现在,爸爸忍不下去了。”
沈启明在电话那头,呼吸声很重。
过了很久,他说。
“爸,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我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离。”
他顿了顿。
“爸,我支持你。但……妈那边,可能不会轻易放手。”
“我知道。”
“那你小心点。妈今天脸色很难看,跟外婆吵了一架,摔门走了。”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陆怀瑾走出门。
电梯下行,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
心里很平静。
回到弟弟家,陆怀远正在做饭。
“回来了?怎么样?”
“拍到了一些东西。”
陆怀瑾把手机递给弟弟。
陆怀远翻看着照片,眼睛越瞪越大。
“三套房子?这套滨江壹号的,八百多万全款?还有公司股份?理财五百万?”
他气得手抖。
“沈曼这个……这么有钱,还跟你AA?还让你妈手术写借条?她还是人吗?”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
陆怀瑾接过手机,把照片发给李律师。
“重要的是,这些证据,能帮我要回我应得的。”
“对!一分都不能少!”
陆怀远把菜端上桌。
“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吃饭的时候,陆怀瑾的手机一直在响。
是沈曼。
他没接。
挂了又打,打了又挂。
最后发来一条短信。
“陆怀瑾,接电话。我们谈谈。”
陆怀瑾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你别逼我。真闹上法庭,对你没好处。”
陆怀瑾还是没回。
第三条。
“八十万。我给你八十万,你搬回来,这事就算了。”
陆怀瑾看着那条短信,笑了。
他回。
“沈曼,你那些房子,车子,股份,加起来至少三千万。你给我八十万,打发要饭的呢?”
发送。
沈曼秒回。
“你怎么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陆怀瑾,你调查我?”
“彼此彼此。你不是也一直调查我的账本吗?”
沈曼没再回。
陆怀瑾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陆怀远问:“她说什么?”
“给我八十万,让我回去。”
“呸!她想得美!”
“我没答应。”
“对!不能答应!至少得分一半!”
晚上,李律师打来电话。
“陆老师,照片我收到了。很关键,尤其是那套滨江壹号的房产,能证明她婚内转移财产。”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财产调查结果出来,我们就可以正式起诉。但在这之前,我需要您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