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空调很足,吹得人皮肤发凉。
邓明诚站在餐厅那株茂盛的幸福树后面,手里捏着那份遗忘的会议摘要。
纸张边缘有些硌手。
他的目光穿过稀疏的叶片,落在靠窗的卡座上。
苏欣妍侧坐着,一身藕荷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脖颈修长。
她微微倾身,听对面男人说话,嘴角带着惯有的、倾听时的柔和弧度。
那男人说着什么,手很自然地搭在了苏欣妍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她没有抽开。
男人另一只手拿起餐巾,似乎想替她擦拭嘴角,姿态亲昵得刺眼。
邓明诚觉得喉咙发紧,胃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了下去。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那个卡座走了过去。
脚步声落在厚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在桌边站定,先朝那个抬起头、略显错愕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态度平静,甚至有些过于礼貌了。
然后,他转向瞬间脸色惨白的苏欣妍,嘴角努力弯起一个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周围几桌人都隐约侧目:“老婆,这是你新老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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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项目启动会开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会议室里弥漫着咖啡和疲惫的气息。
邓明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笔记本电脑合上。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眼下的淡青。
“明诚,留一下。”
部门总监沈宏盛叫住他,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关上门。
沈宏盛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眼神锐利。
他是邓明诚的伯乐,也是公司里最严苛的上司。
“这个跨国整合项目,董事会很重视。”
沈宏盛点了支烟,没吸,任由它慢慢燃着。
“对方要求高,时间紧。常规流程来不及。”
“您吩咐。”邓明诚站直了些。
“你带核心团队,今晚就搬进市中心的君悦酒店。”
沈宏盛弹了弹烟灰。
“封闭筹备一周。所有需求,公司资源优先倾斜。”
“我要你在下周一的对接会上,拿出让所有人闭嘴的方案。”
压力像无形的网罩下来。
邓明诚没有犹豫,点头:“明白,我马上安排。”
“嗯。”沈宏盛看他一眼,语气缓和些许。
“知道你家里最近事多。但这关口,公司需要你顶上去。”
“公私分明,别让我失望。”
回到家,快十一点了。
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苏欣妍蜷在沙发上看一本画册,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公司临时有重要项目,我得出去住几天。”
邓明诚一边换鞋,一边说。
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苏欣妍放下画册,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这么急?去多久?”
“大概一周,住君悦,封闭开发。”
“君悦?”苏欣妍重复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公文包的带子。
“嗯,离公司近,方便。”邓明诚没留意她的细微异样,径自走向卧室收拾行李。
“你画廊那边最近怎么样?”
他往行李箱里扔着衬衫和洗漱用品,随口问道。
“还……还行。”
苏欣妍靠在门框上,声音有些飘。
“就是有个大客户,比较难缠,约了几次都没定下来。”
“需要我帮忙看看合同吗?”邓明诚拉上行李箱拉链。
“不用!”苏欣妍回答得有点快,随即补充道,“画廊的事,你不熟。我自己能处理。”
邓明诚看了她一眼。
灯光下,妻子的脸有些模糊,神情似乎有些游离。
他以为她是累了,或是为画廊的生意发愁。
最近半年,苏欣妍的画廊生意似乎一直不温不火,她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问起,总说是见客户、谈合作。
两人之间的话,好像也渐渐少了。
“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拼。”
邓明诚走过去,想抱抱她。
苏欣妍却微微侧身,避开了,转身朝客厅走去。
“我给你倒杯水。”
邓明诚的手臂在空中停顿了一下,默默收回。
他听见厨房传来倒水的声音,玻璃杯轻轻磕碰大理石材质的台面。
清脆,又有点空荡。
02
君悦酒店的大堂挑高极高,水晶灯洒下辉煌却冷淡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氛、地毯和金钱的味道。
邓明诚和两名下属拖着行李箱在前台办理入住。
手续冗长,他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项目的时间节点。
“邓经理,您的房卡,1808。您同事在17楼。”
前台小姐笑容标准,递过房卡。
邓明诚接过,道了声谢,转身正要走向电梯厅。
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侧门的咖啡厅匆匆走出。
藕荷色的连衣裙,挽起的发髻,侧脸的线条柔和而优美。
是苏欣妍。
她低着头,步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朝着酒店正门方向。
手里捏着一个米白色的文件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邓明诚愣了一瞬,下意识喊出声:“欣妍?”
苏欣妍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
看到邓明诚,她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慌乱,像是被惊扰的小鹿。
但那慌乱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她迅速压了下去,换上一种略显仓促的笑容。
“明诚?你怎么在这儿?”
她快步走过来,气息有些不稳。
“公司项目,封闭开发。”邓明诚打量着她,“你呢?怎么来酒店了?”
“见个客户。”
苏欣妍语速很快,眼神飘向酒店大门外,似乎急于离开。
“约在这里谈点事情。刚结束。”
“客户呢?”邓明诚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咖啡厅入口。
“已经走了。”苏欣妍拢了拢耳边的头发,这个动作她紧张时常做。
“是个很重要的投资人,谈了挺久。我得赶紧回画廊了,还有事。”
她甚至没有问邓明诚住在哪个房间,项目要多久。
只是匆匆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很轻。
“你忙你的,注意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她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大堂旋转门,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
邓明诚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冰凉的房卡。
下属凑过来,小声问:“邓经理,那是嫂子?真有气质。”
邓明诚“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看着旋转门缓缓转动,玻璃映出大堂华丽却虚幻的景象。
苏欣妍刚才的神情,那种慌张和急于摆脱什么的姿态,让他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见客户?
什么样的客户,会约在晚上八点多,在酒店咖啡厅谈?
谈完了,又如此匆忙地离开,连多一句话都不愿说?
他想起出门前她避开那个拥抱的细微动作。
想起最近几个月,她身上偶尔沾染的、并非她惯用品牌的陌生香水味。
很淡,但存在。
邓明诚摇摇头,试图甩开这些无谓的联想。
可能是自己太累了,多心了。
画廊生意不易,她压力大,脾气急躁些也正常。
他转身,朝着电梯厅走去。
电梯金属门光可鉴人,映出他微皱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
数字缓缓跳动,上升带来的轻微失重感,让那颗刚刚落下的心,又悬起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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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两天,工作强度大得惊人。
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会议、讨论、修改方案,循环往复。
团队里的人眼睛都熬红了,靠咖啡和浓茶硬撑。
邓明诚作为负责人,更是连轴转。
只有在深夜回到自己房间,面对一室寂静时,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疑虑才会悄然浮现。
苏欣妍那天晚上的神情,总在他眼前晃。
周三晚上,快十二点。
终于敲定了一个关键模块的设计,邓明诚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需要一点酒精,或者至少是咖啡因以外的东西,让自己放松片刻。
“你们先回去睡吧,明天七点继续。”
他对同样疲惫的下属说。
自己则下了楼,来到酒店附设的酒吧。
酒吧灯光幽暗,人不多,流淌着低沉的爵士乐。
他在吧台角落坐下,要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冰块轻轻碰撞。
喝下一口,灼热感从喉咙滑到胃里,稍微驱散了一些疲惫。
他松了松领口,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整个酒吧。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在酒吧最里面,一个被半高背沙发围出的隐蔽卡座里。
他看到了苏欣妍。
她背对着他这个方向,但那背影、那发型、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他不会认错。
她对面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男人。
只能看到一个侧影,穿着深色西装,身材似乎颇为高大。
两人坐得很近。
苏欣妍微微低着头,那男人正向她倾身,低声说着什么。
姿态透着一股熟稔,甚至……亲密。
邓明诚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冰凉的杯壁迅速染上他的体温。
他想立刻走过去,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高脚凳上。
理智残存的一角在嘶吼:冷静,看清楚,也许只是误会。
他死死盯着那个角落。
男人说了句什么,苏欣妍似乎轻轻笑了一下,肩膀微微耸动。
然后,她抬起手,似乎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而那个男人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极其自然地,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很轻,很快的一个动作。
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邓明诚的眼睛里。
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
他猛地灌下剩下的大半杯威士忌,烈酒灼烧着食道,却压不住心底骤然升起的寒意。
等他再抬起头,那个卡座里,已经空了。
只有侍者正在收拾桌上两只残留着酒液的玻璃杯。
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他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邓明诚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酒吧的音乐换了,变得更加缠绵悱恻。
周围客人的低语和轻笑,此刻听来都格外刺耳。
他慢慢放下空杯,指尖冰凉。
这不是幻觉。
那个背影是苏欣妍。
那个男人,不是普通的“客户”。
一个需要约在酒店咖啡厅,又出现在酒店酒吧,举止亲密的“客户”。
邓明诚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毫无血色的脸。
他点开苏欣妍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是两天前他告诉她已入住酒店,她回了一个简单的“好,忙”。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输入又删除。
最终,什么也没发出去。
质问吗?以什么立场?
“我好像在酒店酒吧看到你了?”
她会怎么回答?
“你看错了。”
“见另一个客户。”
“谈工作。”
无数种轻描淡写的可能,都能将他此刻汹涌的惊怒和恐惧堵回来。
没有证据。
只有他自己看到的,那令人刺痛的一幕。
邓明诚收起手机,站起身。
脚步有些虚浮,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进电梯,看着金属门合拢,镜面里自己的眼神阴沉得可怕。
1808。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灯火璀璨,流淌成一片冰冷的光河。
邓明诚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闷痛。
这一夜,他睁着眼睛,直到窗外天际泛出灰白。
04
第二天,整个团队都察觉邓明诚状态不对。
他话更少了,眼神里像结了一层冰碴,盯着屏幕时,有种令人心悸的专注。
方案上的任何一点小瑕疵,都会引来他异常严厉的指正。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中午,大家草草吃了酒店送来的工作餐,准备稍作休息后继续。
邓明诚想起一份重要的行业数据报告复印件,似乎混在昨天午餐后带回房间的一堆资料里。
下午讨论要用。
他起身:“我回房间取份文件,十分钟。”
电梯缓缓上行。
他靠着轿厢,揉了揉刺痛的眉心。
昨晚几乎没睡,眼前时不时闪过酒吧昏暗光线下的那一幕。
他需要那份文件,也需要一点独自待着、整理思绪的时间。
十八楼到了。
走廊铺着厚厚的深蓝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安静得过分。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路过电梯厅附近的垃圾回收间时,虚掩的门里传来清洁推车的响动。
他没有在意。
走到1808门口,摸出房卡。
“嘀”一声轻响,绿灯亮起。
他握住门把手,向下压——
动作突然停住。
那份文件……他隐约记得,昨天中午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看,可能溅上了一点油渍。
他随手用纸巾擦过,然后……
好像把那份文件和其他废纸一起,扔进房间的垃圾桶了?
而房间垃圾桶,每天上午清洁工会清理。
如果文件被当成垃圾收走……
邓明诚立刻转身,朝着垃圾回收间快步走去。
回收间的门开着,里面空间不小,几个大型分类垃圾桶靠墙放着。
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清洁阿姨,正在整理推车上的物品。
“您好,”邓明诚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请问今天上午,从1808房间清理出来的垃圾,还在吗?”
清洁阿姨愣了一下,指指旁边一个黑色的超大垃圾袋:“这一袋是十八楼西侧的。还没运走。您要找东西?”
“一份文件,可能不小心混进去了。”邓明诚看着那鼓鼓囊囊的袋子,有些头疼。
“这……得您自己找找了。我们不好翻客人的垃圾。”阿姨为难道。
邓明诚道了谢,蹲下身,解开垃圾袋的束口。
一股混杂的气味涌出。
他屏住呼吸,开始翻找。
废弃的打印纸、揉成团的稿纸、咖啡杯、水果皮……
就在他快要放弃,指尖沾上不知名污渍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份边缘染了一小片油渍的报告。
松了口气,他将文件抽出来,小心地拂去沾上的少许纸屑。
站起身,他向清洁阿姨点头致意,准备离开。
回收间外面,隔着一条不宽的员工通道,是酒店内部餐厅的后厨区域。
偶尔有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匆匆走过。
邓明诚拿着文件,刚要转身往回走。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员工通道对面,餐厅那片巨大的、透明的玻璃幕墙。
幕墙里面,是酒店面向住客和外部开放的主餐厅。
中午时分,阳光透过玻璃,照得里面明亮宽敞。
靠窗的最佳观景位上,坐着两个人。
熟悉得刺眼的藕荷色连衣裙。
和那个昨天在酒吧阴影里,只看到侧影的深色西装男人。
这一次,光线充足,邓明诚看得清清楚楚。
苏欣妍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向着他这边。
她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略带讨好和顺从的笑容。
那男人背对着这边,身材高大,肩膀宽阔。
他正用刀叉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动作优雅。
切下一小块,却没有自己吃,而是很自然地,用叉子递到了苏欣妍的嘴边。
苏欣妍微微顿了一下,睫毛快速颤动。
然后,她张开嘴,接住了那块牛排。
慢慢咀嚼,脸颊微微鼓起。
男人似乎笑了,抽回叉子,又说了句什么。
苏欣妍低下头,耳根似乎有些发红。
男人伸出手,不是拍,而是轻轻握了握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握了一下,没有立刻松开。
苏欣妍也没有抽回。
阳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落在苏欣妍微红的侧脸,落在男人价值不菲的西装袖扣上。
画面和谐,甚至……美好。
却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地、缓慢地捅进了邓明诚的胸膛。
闷痛之后,是尖锐到几乎让他战栗的冰冷。
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失而复得的文件。
纸张边缘,那片油渍的形状,像一个嘲讽的污点。
隔着玻璃,隔着短短的距离。
他的妻子,在喂食与握手的亲密里,对他视而不见。
所有的怀疑、自欺欺人,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露出鲜血淋漓、丑陋不堪的内核。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
看着苏欣妍拿起餐巾,似乎想擦嘴角。
那男人却先一步拿起自己的餐巾,倾身过去,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
指尖仿佛碰到了她的皮肤。
苏欣妍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剧烈颤抖。
邓明诚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空调的风,带着酒店特有的清洁剂味道,灌满他的胸腔。
冰冷,窒息。
他迈开脚步。
不是走向电梯,回到那个满是工作压力的房间。
而是径直走向员工通道尽头,那扇通往主餐厅的侧门。
脚步很稳,甚至比平时还要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撞击着肋骨。
每一下,都带着毁灭般的回响。
他推开了餐厅那扇厚重的、包着软皮革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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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门内的暖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与回收间外的清冷截然不同。
邓明诚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瞬间锁定了那个靠窗的卡座。
他走过去,脚步不快,甚至有些刻意放缓。
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越是靠近,细节越是清晰。
苏欣妍今天涂了他没见过的口红颜色,更艳丽些。
她面前摆着一份精致的甜点,只动了一小口。
那男人的西装是深灰色的,材质精良,手腕上露出一块表盘复杂的机械表。
他正用勺子搅动着咖啡,姿态闲适。
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无需多言的熟稔氛围。
这氛围,比任何亲密的动作更让邓明诚窒息。
他在桌边站定。
身影投在光洁的桌面上,打破了那片“和谐”。
男人先抬起头,大约四十多岁,相貌算得上端正,眼神里有一种久居人上的审视和从容。
看到邓明诚,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无慌张。
苏欣妍顺着男人的目光转过头。
在看到邓明诚的一刹那,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
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像是白日见鬼。
握着甜品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勺子碰到骨瓷碟子,发出极其轻微却刺耳的“叮”一声。
她似乎想立刻站起来,但身体僵住了,动弹不得。
整个餐厅的背景音——餐具的轻响、客人的低语、悠扬的钢琴曲——仿佛瞬间被抽空。
只剩下邓明诚耳边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他看着妻子惨白的脸,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身影。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后回想起来,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他先转向那个陌生男人,幅度很小但清晰地点了点头。
嘴角甚至试图扯动一下,形成一个介于礼貌和嘲讽之间的模糊表情。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把目光完全落回苏欣妍脸上。
他看着她失去血色的嘴唇,看着她剧烈颤抖的睫毛。
努力了很久,终于让脸上的肌肉听从指挥,拉开一个实实在在的、堪称“微笑”的弧度。
这笑容可能比哭还难看。
但他管不了了。
他用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点奇异温和的语调,清晰地问出了那句话:“老婆,这是你新老公吗?”
声音不高,但在这一刻死寂的餐桌周围,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冰面。
苏欣妍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迎面击中。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惊恐万分地看着邓明诚,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男人。
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不知是对谁。
那男人,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迅速恢复了镇定。
他甚至没有显出丝毫被“捉奸”的狼狈。
反而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目光在邓明诚和苏欣妍之间逡巡了一圈。
然后,他从容地放下咖啡勺,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那笑声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饶有兴味的打量。
他没有回答邓明诚的问题。
也没有看苏欣妍。
只是从西装内侧口袋里,缓缓掏出一个精致的名片夹。
抽出一张,用两根手指捏着,递向邓明诚。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和掌控欲。
“鄙姓魏,魏高驰。”
他的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悦耳。
“欣妍画廊的重要合作伙伴,也是……她母亲的老朋友。”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几乎要瘫软的苏欣妍身上,停留了一秒,又回到邓明诚脸上。
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邓先生,是吧?幸会。”
“既然碰巧遇上了,不如……”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空位,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
“坐下聊聊?”
06
那张名片悬在半空,质地硬挺,边缘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冷光。
“君驰资本,魏高驰。”
头衔是董事总经理。
邓明诚看着那张名片,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从名片移到魏高驰脸上,再移到苏欣妍惨白如纸、泫然欲泣的脸上。
坐下聊聊?
聊什么?
聊他是如何“重要”的合作伙伴?
聊他和苏欣妍母亲是“老朋友”?
还是聊他们刚才那顿亲密无间、你侬我侬的午餐?
餐厅的钢琴曲不知何时换了一首,调子更加轻柔缠绵,此刻听来却无比讽刺。
周围几桌客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微妙的气氛,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邓明诚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血液冲刷着耳膜。
但他脸上的笑容,居然还维持着。
甚至,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名片。
指尖碰到名片的瞬间,触感冰凉光滑。
“魏总。”邓明诚开口,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稳,甚至带着点工作时的客套。
“幸会。”
他没有坐下,只是捏着那张名片,微微低头看了看。
然后抬起眼,看向苏欣妍。
“老婆,魏总邀请我们‘聊聊’。你看……”
他刻意加重了“我们”两个字。
苏欣妍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一颤。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明诚,我……我们不是……”
“不是什么?”邓明诚温和地追问,眼神却像冰锥。
苏欣妍语塞,求助般地看向魏高驰。
魏高驰却好整以暇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仿佛眼前这场丈夫撞破妻子的戏码,与他毫无干系,只是一场值得品味的趣事。
“欣妍,”魏高驰放下杯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既然邓先生都看见了,有些事,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或许更好。”
他抬眼看向邓明诚,目光深邃。
“有些误会,藏在心里,反而伤感情。你说呢,邓先生?”
误会?
邓明诚几乎要冷笑出声。
喂食,握手,替她擦嘴。
这是哪门子的误会?
但他忍住了。
魏高驰的从容,苏欣妍的恐惧,以及那句“她母亲的老朋友”,都透着一股不寻常。
直觉告诉他,这潭水,比他看到的要深。
硬碰硬,掀桌子,除了发泄一时怒气,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甚至可能把事情推向更无法收拾的境地。
邓明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暴戾。
他拉过旁边一把椅子,真的坐了下来。
座位正好在苏欣妍和魏高驰之间,形成一个微妙的三角。
“魏总说得对。”
邓明诚将名片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
“是该聊聊。”
他转向苏欣妍,语气依旧平静,却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欣妍嘴唇翕动,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不是你想的那样,明诚……真的不是……”
“我想的是哪样?”邓明诚追问,目光紧锁着她。
“你告诉我,你们刚才在做什么?普通的客户应酬?老朋友叙旧?”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迫人。
“叙旧需要喂到嘴里?需要拉着手?”
苏欣妍捂住脸,肩膀耸动,泣不成声。
“邓先生,”魏高驰适时开口,打断了邓明诚的逼问。
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交叠,形成一个富有压迫感的姿态。
“有些事,或许欣妍有她的难处,不方便对你直言。”
“难处?”邓明诚猛地转向他,眼底的冰层终于出现裂痕。
“什么难处,需要她对自己的丈夫撒谎,需要她和别的男人在酒店餐厅做出那种举动?”
魏高驰迎着他的目光,丝毫不退让。
嘴角那点似是而非的笑意,始终挂着。
“难处嘛,无非是钱,是人情,是些陈年旧账。”
他的语调慢条斯理。
“我和欣妍的母亲,刘玉嫔女士,认识很多年了。她家里的一些情况,我略知一二。”
刘玉嫔。
这个名字让邓明诚眉头蹙起。
苏欣妍的母亲,一个颇有些势利和算计的女人,一直不太满意他这个女婿。
觉得他出身普通,工作虽体面但赚的是死工资,不如她年轻时见过的那些“大老板”。
结婚时就没少刁难,婚后也偶有摩擦。
苏欣妍很少提起娘家的事,尤其最近一年,更是讳莫如深。
只说母亲身体不太好,家里有些琐事。
“什么陈年旧账?”邓明诚沉声问。
魏高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仍在啜泣的苏欣妍,意味深长地说:“有些债务,拖久了,利息滚起来,是能压垮人的。”
“欣妍是个孝顺孩子,画廊又是她的心血。她不想让你担心,更不想……拖累你。”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锁定邓明诚。
“所以,她找到我。而我,看在旧交情的份上,也愿意帮衬一把。”
“帮衬?”邓明诚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锐利如刀。
“魏总的‘帮衬’,方式挺特别。”
魏高驰笑了,这次笑容明显了些。
“方式不重要,结果才重要。邓先生是聪明人,在沈宏盛手下做项目,想必也明白,很多时候,过程不得不做一些……妥协。”
沈宏盛?
邓明诚的心猛地一沉。
魏高驰怎么会突然提起他的上司?
而且听这语气,似乎不仅认识,还颇为了解?
这不仅仅是一件桃色纠纷了。
邓明诚后背渗出丝丝寒意。
他感觉自已正站在一个不断扩大的漩涡边缘,脚下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牵扯着未知的隐秘。
魏高驰看着邓明诚变幻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身体向后靠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姿态。
“今天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个契机。”
“邓先生不妨回去想想。有些事,急不来,也闹不得。”
“至于我和欣妍……”
他瞥了一眼脸色死灰的苏欣妍,语气轻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我们之间,纯粹是合作与帮忙的关系。信不信,由你。”
“但有一点,”
魏高驰的眼神陡然变得深沉,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如果因为今天这场不愉快的偶遇,影响了我和欣妍画廊的正常合作,或者,让我在其他方面感到不便……”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拿起桌上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然后,将餐巾轻轻扔在桌上。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胁。
“那后果,可能就不是债务那么简单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我还有个会。你们夫妻……好好沟通。”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迈着从容的步伐,离开了餐厅。
留下邓明诚和苏欣妍,对坐在一片狼藉的寂静里。
阳光依旧明媚,钢琴曲依旧悠扬。
但一切都变了味。
邓明诚看着对面哭泣不止的妻子,看着桌上魏高驰留下的咖啡杯和餐巾。
还有那张冰冷的名片。
他捏起名片,指尖用力,几乎要将它捏碎。
好好沟通?
他有一肚子的问题,怒火,和冰冷的恐惧。
但此刻,看着苏欣妍抖得如风中落叶的肩膀,他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了。
魏高驰最后那句话,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心头。
“后果,可能就不是债务那么简单了。”
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他想要什么?
苏欣妍,你到底隐瞒了多少事?
邓明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
他没有安慰苏欣妍,也没有再质问。
只是站起身,拿起那张名片,声音干涩:“回房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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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1808房间。
厚重的窗帘拉着,隔绝了外面灿烂得有些虚假的阳光。
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苏欣妍坐在靠窗的沙发椅上,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眼泪已经止住了,但眼圈红肿,脸上泪痕交错。
她不敢看邓明诚,目光失焦地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
邓明诚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她,面向窗外厚重的帘幕。
手里捏着那张名片,反复折叠,又展开。
坚硬的纸张边缘在他指腹留下浅浅的红痕。
“说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透着极力压抑后的平静。
“从你妈,从那个魏高驰,从所谓的‘债务’,从你们是怎么‘合作’的,从头开始说。”
“别再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钉在苏欣妍身上。
“我要听真相。每一个字,我都需要知道是不是真的。”
苏欣妍浑身一颤,抬起头,对上丈夫冰冷审视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温情,只有深不见底的怀疑和痛楚。
她知道,有些堤坝,一旦溃破,就再也堵不上了。
她嘴唇哆嗦着,开始艰难地叙述。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像一台信号不良的旧收音机。
事情始于一年多前。
她母亲刘玉嫔,背着她和她父亲,在一个所谓“高回报”的民间集资项目里投了一大笔钱。
那几乎是老两口半生的积蓄,还有一部分是从亲戚那里借来的。
起初,确实收到过几次不错的“分红”。
刘玉嫔尝到甜头,不仅追加投资,还拉了几个老姐妹入伙。
结果可想而知。
去年底,那个集资公司的负责人卷款跑路,人去楼空。
刘玉嫔血本无归,还背上了亲戚的债务。
催债的电话几乎打爆,老家的亲戚轮番上门,话越说越难听。
父亲气得心脏病发作,住了一次院。
刘玉嫔慌了神,走投无路之下,想起了多年前认识的一个“能人”——魏高驰。
那时魏高驰还没现在这么发达,但已经显出不凡。
刘玉嫔曾帮过他一个小忙。
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辗转联系上了魏高驰。
魏高驰很“念旧情”,答应帮忙。
但他提出的条件,不是简单的借钱。
他看中了苏欣妍经营的画廊,以及……她作为画廊策展人接触到的某些人脉圈层。
“他说,他可以出面,稳住那些催债的亲戚,甚至可以替我们家先垫上一部分钱。”
苏欣妍的声音带着哭腔。
“但前提是,我的画廊要接受他的‘指导’和‘注资’,帮他……帮他接触和维系一些他需要的‘关系’。”
“一开始,真的只是正常的商务合作。他介绍客户,我办画展,利润分成。”
“可是后来……”
苏欣妍痛苦地闭上眼。
“他介绍来的人,越来越复杂。有些饭局、场合,我根本不想去,但他会用我妈的债务压我。”
“他说,那些都是‘重要人物’,得罪不起。只要我配合,哄他们开心,债务的事情好说。”
“哄他们开心?”邓明诚捕捉到这个词,声音陡然变冷。
“怎么哄?像今天这样?”
苏欣妍猛地摇头,眼泪又涌出来。
“不……不是的!今天……今天是意外!”
“他本来只是约我谈一个新展览的细节,说要介绍一个非常重要的收藏家给我认识。”
“吃饭的时候,他突然……突然就那样……”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脸。
“我反抗过,明诚,我真的反抗过!我说我有家庭,这样不行。”
“但他告诉我,我妈的债,利息越滚越高,如果我再不‘配合’,他就要撤资,就要让那些债主直接去找我妈,去找我爸!”
“我爸的身体……经受不起第二次打击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邓明诚,眼里满是绝望和哀求。
“我不敢告诉你……我知道你工作压力大,这个项目对你那么重要……”
“我也怕……怕你看不起我,怕你觉得我们家是个无底洞,怕你……不要我了……”
邓明诚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
愤怒,心痛,荒谬,还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起苏欣妍最近半年越来越频繁的“加班”,越来越疏离的态度,身上偶尔陌生的香水味。
原来都是为了这些。
为了她那糊涂母亲欠下的债,为了那个居心叵测的魏高驰。
“所以,你就听他的?陪客户吃饭?喝酒?让他对你动手动脚?”
邓明诚的声音在颤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凉。
“画廊呢?你的事业呢?就这么成了他魏高驰的工具?”
“我没有!”苏欣妍激动地反驳,随即又颓然下去。
“画廊……画廊其实早就被他控制了。所谓的注资,合同条款很苛刻。大部分利润都被他拿走了,我……我就是一个名义上的负责人。”
“他今天提起沈总……”邓明诚逼近一步,目光锐利。
“怎么回事?他认识沈宏盛?他想干什么?”
苏欣妍眼神闪烁,躲闪着邓明诚的注视。
“我……我不太清楚。只是有一次,他无意中提过,说和你上司有些……旧怨。”
“好像很多年前,在生意上有过冲突。沈总让他吃过亏。”
“他……他还问过我,你最近在忙什么项目,是不是很重要……”
邓明诚的脊背瞬间爬满寒意。
旧怨。
问及项目。
魏高驰在酒吧和餐厅刻意做出的亲密姿态。
还有今天那句充满威胁的“其他方面感到不便”。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上他的心脏。
魏高驰的目标,可能不仅仅是苏欣妍,不仅仅是那点债务和画廊。
他的目标,可能是自己,是自己正在负责的这个关乎公司前景、沈宏盛极其看重的跨国项目!
利用苏欣妍的软弱和家庭软肋,接近她,控制她。
进而,通过她来窥探、影响,甚至窃取项目机密?
以此来报复沈宏盛?
邓明诚感到一阵眩晕。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针对他,或者针对沈宏盛的局。
而苏欣妍,在不知情或半知情的情况下,成了魏高驰手中一枚好用的棋子。
甚至今天这场“撞破”,都可能不是偶然。
魏高驰那种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在妻子丈夫封闭办公的酒店,如此招摇地约会?
除非……他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看到,故意激怒他,故意把水搅浑。
为了什么?
为了进一步离间他们夫妻,让苏欣妍更加孤立无援,只能依赖他?
还是为了扰乱邓明诚的心神,让他在关键项目上出错?
又或者,有更深的图谋?
邓明诚看着眼前哭成泪人、满心愧疚和恐惧的妻子。
怒火依旧在燃烧,但另一种更沉重、更冰冷的东西压了上来。
他不能慌。
更不能乱。
魏高驰在暗处,手里握着苏欣妍家庭的把柄,可能还觊觎着他公司的机密。
他必须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妈知道多少?”邓明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
苏欣妍抽噎着:“她……她只知道魏高驰帮我们还了部分债,稳住了局面。具体怎么帮的,魏高驰怎么‘指导’画廊,我都没敢细说。”
“她知道你和魏高驰走这么近吗?”
“我……我说魏总是重要的投资人,需要维护关系。她……她好像乐见其成,还说过魏总人脉广,有能力……”
邓明诚冷笑一声。
果然是刘玉嫔的风格。
“从现在开始,”他盯着苏欣妍,一字一句地说。
“断绝和魏高驰的一切私下联系。画廊的业务,能停的停,不能停的,正常进行,但所有涉及他的部分,事后必须一五一十告诉我。”
“可是……债……”苏欣妍惶急。
“债的事,我来想办法。”邓明诚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但是苏欣妍,你听清楚。”
他走到她面前,俯下身,近距离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里有痛苦,有悔恨,也有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
“这是最后一次。”
“如果你再瞒着我任何事,如果你再和他有任何超出必要范围的接触。”
“我们之间,就真的完了。”
苏欣妍浑身一震,望着丈夫决绝的眼神,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她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我不会了,明诚,我再也不会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邓明诚直起身,没有再安慰她。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需要查一些东西。
需要找一些可靠的人。
魏高驰……
他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但在信息安全领域颇有门路的老同学的电话。
犹豫片刻,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沙发椅里,显得那么渺小无助的苏欣妍。
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恨,有怜,有被背叛的痛楚,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他,必须成为那个稳住船的人。
无论内心多么惊涛骇浪。
08
老同学周斌接到邓明诚电话时有些意外。
听完邓明诚简略的叙述(隐去了妻子具体行为,只强调怀疑商业对手利用家人关系进行不正当刺探),沉吟了片刻。
“魏高驰……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
周斌在电话那头敲着键盘。
“风评比较复杂。早些年做实业起家,后来转做投资,手段比较灵活。‘君驰资本’规模不算顶级,但据说背景有点深,跟一些地方上的关系盘根错节。”
“和宏盛科技,或者说和沈宏盛,有过节吗?”邓明诚压低声音问。
周斌顿了顿:“这个我需要查一下。不过,商业圈子就这么大,早年结梁子的事不稀奇。你怀疑他冲着你现在的项目来的?”
“直觉。”邓明诚揉了揉眉心,“太巧了,而且他今天话里话外在点沈总。”
“明白了。”周斌声音严肃起来,“我帮你留意一下这个魏高驰最近的动向,还有他和你公司、项目组可能产生的交集。你自己千万小心,这种人,不好对付。”
挂断电话,邓明诚的心又沉了几分。
背景深,手段灵活,和沈宏盛可能有旧怨。
每一条,都让魏高驰的危险系数增加。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的团队会议快要开始了。
他必须振作精神,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样。
尤其是沈宏盛。
接下来的两天,邓明诚把自己活成了一台高度精密、高速运转的机器。
工作日程排满,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项目方案上。
只有在夜深人静,或者偶尔走神的瞬间,那些冰冷的疑虑和愤怒才会悄然啃噬他的神经。
苏欣妍那天之后,给他发过几条信息,内容无非是道歉、保证,以及询问他母亲债务能否有别的办法。
邓明诚回复得很简短,让她先稳住,别主动联系魏高驰。
他通过其他渠道,大致了解了刘玉嫔欠债的数额。
不算天文数字,但对他和苏欣妍目前的经济状况来说,也是一笔需要倾尽全力才能填上的窟窿。
魏高驰那边,出乎意料地安静。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仿佛餐厅那场冲突从未发生。
但这种安静,反而让邓明诚更加不安。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压抑。
周五下午,项目核心架构终于初步确定。
沈宏盛召开阶段性总结会,对邓明诚团队的工作效率表示满意。
散会后,沈宏盛单独把邓明诚留了下来。
“下周三,对方的首席技术官会提前过来做非正式接触。”
沈宏盛看着邓明诚,眼神里带着审视。
“接待和初步技术交底,你全程负责。这是展示我们实力和诚意的关键,不能出任何纰漏。”
“明白,沈总。”邓明诚点头。
沈宏盛踱步到窗边,背对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家里没事吧?”
邓明诚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没事,项目紧张,睡得少点。家里都好。”
“嗯。”沈宏盛转过身,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
“明诚,你跟了我这些年,知道我脾气。我眼里揉不得沙子,无论是工作,还是其他。”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有些人,有些事,看起来是冲着你来,但根子,可能在我这儿。”
“你只管专心项目。外面有什么风风雨雨,有我挡着。”
“但你自己,也要把篱笆扎牢。尤其是身边人,别让人钻了空子。”
邓明诚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沈宏盛知道了什么?
还是仅仅出于上位者的敏锐和警告?
他不敢细问,只能郑重回答:“谢谢沈总提醒,我会注意。”
从沈宏盛办公室出来,邓明诚感觉衬衫内里已经被冷汗浸湿。
沈宏盛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根子可能在我这儿”……
这几乎证实了魏高驰与沈宏盛之间存在旧怨。
而“身边人,别让人钻了空子”,难道是指苏欣妍?
沈宏盛连这个都察觉了?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来自工作,来自魏高驰的威胁,来自家庭的危机,现在,又来自上司这番敲打。
回到酒店房间,他疲惫地倒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欣妍发来的。
“我妈刚打电话,说魏高驰约她明天喝茶。她答应了。我拦不住,怎么办?”
邓明诚盯着屏幕,眼神骤然变冷。
魏高驰果然没打算罢休。
正面从他这里,从苏欣妍这里暂时打不开缺口,就转而从更薄弱、也更贪心的刘玉嫔那里下手。
他立刻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苏欣妍的声音很慌:“明诚……”
“时间,地点?”邓明诚言简意赅。
“明天下午两点,碧潭茶庄。我妈说魏高驰想跟她聊聊‘后续合作’和债务减免的事……”
“知道了。”邓明诚打断她,“明天你不用去。”
“可是……”
“没有可是。”邓明诚语气斩钉截铁。
“告诉你妈,明天我会准时到。有些话,该我代表我们家,跟魏总‘聊聊’了。”
挂断电话,邓明诚坐起身,眼神锐利如刀。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魏高驰已经把手伸向了刘玉嫔。
下一步,还不知道会做什么。
他必须主动出击,至少要摸清魏高驰的真实意图和底线。
碧潭茶庄……
他想起周斌之前提过,那个茶庄似乎是魏高驰经常招待“朋友”的地方,私密性很好。
明天这场“茶局”,恐怕不会轻松。
邓明诚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缝隙。
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一片繁华盛景。
而这盛景之下,暗潮涌动。
他拿出魏高驰那张名片,在指尖翻转。
冰冷,坚硬。
像它的主人。
明天。
他倒要看看,这位魏总,到底想唱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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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碧潭茶庄藏在一条僻静的胡同深处,门脸不大,黑瓦白墙,透着股刻意经营的雅致。
邓明诚提前十分钟到了。
他没告诉苏欣妍具体时间,只让她稳住刘玉嫔,别让她提前跟魏高驰通气。
服务员引他进了一个名为“听松”的包间。
房间不大,布置得古色古香,博古架上摆着些真假难辨的瓷器,一炉檀香幽幽地燃着,气味有些闷人。
魏高驰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中式立领上衣,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正在不紧不慢地烫洗茶具。
看到邓明诚独自进来,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邓先生,很准时。请坐。”
邓明诚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上去。
“魏总约我岳母,我来,也是一样。”
“当然。”魏高驰将第一泡茶水淋在茶宠上,动作娴熟。
“有些事,和明白人谈,更有效率。”
他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邓明诚面前。
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扑鼻。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还算不错。”
邓明诚没动那杯茶。
“魏总,我们不妨开门见山。您找我岳母,想聊什么‘后续合作’?”
魏高驰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茶,细细品了一口。
“邓先生是爽快人。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深沉。
“令岳母的债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当初看在旧情分上援手,自然也希望事情能有个圆满的解决。”
“我了解过,邓先生和欣妍收入稳定,但一下子拿出这笔钱,加上利息,恐怕也要伤筋动骨,影响你们的生活质量,甚至……影响邓先生正在攻关的重要项目。”
他特意加重了“重要项目”几个字。
邓明诚心下一沉,不动声色:“魏总对我们家的事,倒是费心了。”
“应该的。”魏高驰摆摆手。
“我呢,是个生意人,讲究互惠互利。债务,我可以做个顺水人情,减免一部分,甚至……全部勾销,也不是不可能。”
邓明诚看着他:“条件呢?”
魏高驰的笑容深了些,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洁的紫砂壶身。
“条件很简单。我需要一些……信息。”
“什么信息?”
“宏盛科技,正在筹备的跨国整合项目,特别是下周即将到访的对方首席技术官的偏好、关注点,以及,”他顿了顿,目光锁住邓明诚。
“你们准备展示的核心技术方案的……非公开细节。”
房间里檀香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浓得让人有些呼吸不畅。
尽管早有猜想,但亲耳听到魏高驰如此直白地说出目标,邓明诚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魏总,”邓明诚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是商业机密。泄露出去,不仅我会丢掉工作,面临法律诉讼,宏盛科技也会遭受重大损失。”
“我知道。”魏高驰点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所以,我才说,这是‘互惠互利’。你们家免除债务,减轻负担。而我,得到一些对我‘其他生意’有帮助的参考。”
“当然,邓先生可以拒绝。”
他向后靠去,端起茶杯,眼神却锐利如鹰。
“那么,令岳母的债务,利息会按照合同约定的最高标准计算。催收事宜,我也会按照正规流程来。”
“听说令岳父心脏不太好?不知道频繁接到催债电话,或者有人上门‘温和拜访’,老人家能不能承受得住。”
“还有欣妍的画廊……哎呀,最近艺术市场不景气,如果主要投资人突然撤资,资金链断裂,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惋惜地摇了摇头。
但话里的威胁,赤裸裸,冰冷刺骨。
用债务压刘玉嫔,用画廊逼苏欣妍,用家人的安危来胁迫他邓明诚。
甚至,可能还藏着报复沈宏盛的私人恩怨。
好一个“互惠互利”!
邓明诚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愤怒在胸腔里冲撞,但他知道,此刻发作,毫无意义。
魏高驰敢这么摊牌,必然有所倚仗。
“魏总就这么确定,我能接触到您要的‘核心细节’?”邓明诚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魏高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邓先生是沈宏盛的爱将,这次项目的负责人。如果你都接触不到,还有谁能接触到?”
“何况,”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邓明诚。
“有时候,不需要完全精确的细节。一些方向性的判断,对方技术官的脾气秉性,甚至你们内部讨论时的一些分歧……这些‘边角料’,往往比冰冷的资料更有价值。”
“我只是想……更有把握一些。毕竟,我也有我的生意要照顾。”
邓明诚明白了。
魏高驰未必需要他窃取完整的核心技术档案。
他可能是在为他自己,或者他背后的某个利益方,在与宏盛科技竞争某个关联项目时,增加筹码。
甚至,可能只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给沈宏盛制造麻烦,让他难堪。
“我需要时间考虑。”邓明诚说。
“当然。”魏高驰爽快地点头。
“下周三之前,给我答复。毕竟,对方技术官一来,有些信息,时效性就很强了。”
他重新斟满邓明诚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茶凉了,味道就差了。邓先生,是明白人。”
邓明诚看着那杯冷茶,没有喝。
他站起身。
“魏总,今天的话,我记住了。告辞。”
“不送。”魏高驰依旧坐在太师椅上,悠然品茶。
“代我向欣妍问好。告诉她,画廊最近新到了一批不错的画,让她有空来看看。”
邓明诚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包间。
走出茶庄,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胡同口,深深吸了几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才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和暴怒。
魏高驰的威胁,清晰而具体。
家人的安全,事业的危机,像两把刀架在脖子上。
下周三之前……
今天是周五。
他只有四天时间。
不,不能坐以待毙。
更不能屈服。
邓明诚拿出手机,先给苏欣妍发了一条信息:“谈完了,没事。稳住你妈,什么都别答应,什么都别信。”
然后,他翻出周斌的电话,拨通。
“斌子,有进展吗?”
周斌的声音有些严肃:“正要找你。查到点东西,电话里不方便说。老地方见?”
“一小时后见。”
邓明诚挂断电话,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景物飞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飞速盘算。
魏高驰要信息。
沈宏盛提醒他扎紧篱笆。
苏欣妍的恐惧,刘玉嫔的贪婪。
还有那个越来越近的、关乎他职业生涯的项目节点。
四天。
他必须找到一个破局的办法。
一个既能保护家人,又能守住底线,甚至……能将魏高驰一军的办法。
他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或许,可以险中求胜。
或许,可以借力打力。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周斌的帮助,也需要……和苏欣妍,真正地并肩一次。
出租车驶过繁华的街道。
邓明诚看着窗外,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冰冷。
10
周斌带来的信息,让邓明诚对魏高驰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此人早年发家并不光彩,与沈宏盛的旧怨,源于多年前一次矿业并购,魏高驰使了不干净的手段,被当时还在国企、作风强硬的沈宏盛揪住,导致其损失惨重,耿耿于怀至今。
“君驰资本”近年的投资看似光鲜,实则与几家有外资背景的私募往来密切,热衷于在关键领域“撬墙角”,获取非公开信息进行套利或狙击。
“他盯上你们的项目,不单是为了报复沈宏盛。”周斌压低声音,“我查到,他最近和一家境外技术公司走得很近,那家公司,恰好是你们这次跨国整合项目的潜在竞争对手之一。”
“他想用我们的信息,去喂那家境外公司,帮他们在谈判或者后续竞争中取得优势。”邓明诚脸色难看。
“很可能。”周斌点头,“而且他选择从你家人下手,既能拿捏你,又能避开直接接触公司的风险,很阴毒。”
邓明诚沉默片刻,将今天茶庄的对话告诉了周斌。
“他给了我四天时间,下周三前答复。”
周斌皱眉:“时间很紧。你打算怎么办?报警?证据不足,而且容易打草惊蛇,危及你家人。”
“不报警。”邓明诚摇头,眼神冷静得可怕。
“他要信息,我可以给他。”
周斌愕然:“你疯了?那是……”
“但不是真的。”邓明诚打断他,声音低沉。
“我们需要做一份‘信息’。”
“一份看起来足够核心、足够诱人,但关键数据和逻辑上埋了‘雷’的信息。既要让他相信,又要让拿到这份信息的对手,在关键时刻判断失误,露出马脚。”
周斌眼睛一亮:“钓鱼?”
“对。”邓明诚点头,“但需要做得非常逼真,不能让他看出破绽。这需要专业的技术背景来设计‘诱饵’……”
“这个我可以想办法。”周斌立刻道,“我有信得过的朋友,专门做这个。但需要你们项目的一些公开或半公开资料作为‘基底’,否则凭空造,容易被识破。”
“基底我来想办法。”邓明诚说,“但还有一个问题,怎么让他相信,这是我‘被迫’泄露的,而不是一个陷阱?”
两人陷入沉思。
半晌,邓明诚缓缓开口:“需要一场戏。一场让他觉得彻底拿捏住了我,而我方寸大乱、不得不就范的戏。”
他看向周斌:“可能需要你配合,制造一些‘压力’。”
周斌明白了什么,神情严肃起来:“你想清楚,这很危险。一旦被他察觉……”
“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邓明诚语气坚定,“被动防御,只会被他用各种手段慢慢磨死。主动设局,才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而且,”他顿了顿,“我需要让我岳母,还有欣妍,亲眼看到魏高驰的贪婪和危险。尤其是岳母,不让她撞次南墙,她不会醒悟。”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敲定了大致的框架和几个关键步骤。
离开时,周斌用力拍了拍邓明诚的肩膀:“兄弟,保重。需要的时候,随时电话。”
邓明诚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苏欣妍坐在客厅,没开灯,听到动静立刻站了起来,眼神忐忑。
“我妈那边……”
“暂时没事。”邓明诚脱下外套,语气疲惫但沉稳。
“但我需要你,还有你妈,配合我做一件事。”
苏欣妍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心提了起来:“什么事?”
邓明诚将计划的关键部分告诉了她,隐去了涉及商业机密设计的细节。
苏欣妍听完,脸色发白:“这……太冒险了!万一被他发现……”
“不冒险,我们就会一直被他捏在手里。”邓明诚看着她,“你愿意相信我吗?愿意为了这个家,冒一次险吗?”
苏欣妍望着丈夫深邃而决绝的眼睛,那里有她许久未见的锐气和力量。
想起自己的软弱和隐瞒带来的苦果,她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滑落。
“我愿意。明诚,对不起,这次……这次我一定听你的。”
周末,邓明诚以需要安静修改方案为由,留在酒店房间,实际是在和周斌的朋友远程协作,精心准备那份“诱饵”。
同时,他通过一些非正式的渠道,“无意”中向个别团队成员流露出对项目某些技术难点“深感压力”、“家庭琐事缠身”的疲惫状态。
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周一,沈宏盛将邓明诚叫到办公室,询问项目进展,并再次“不经意”地提醒:“心要定。外面的事,我自有分寸。”
邓明诚低头应下,表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焦虑和欲言又止。
周二下午,按照计划,周斌安排的人,开始向刘玉嫔进行“温和”但持续的债务催收提醒(实际是伪造的录音和短信),语气逐渐强硬。
刘玉嫔果然慌了神,不断打电话给苏欣妍哭诉。
苏欣妍按照邓明诚的嘱咐,一边安抚母亲,一边“焦急”地表示自己也在想办法,但明诚那边工作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压力巨大,脾气很差,她不敢多问。
晚上,邓明诚“终于”被刘玉嫔的连环电话“逼”得提前离开酒店回家。
在家中,他当着苏欣妍和刘玉嫔的面,接听了周斌用变声器打来的、模拟催债方的威胁电话(内容经过设计,不涉及人身伤害,但强调法律后果和信用破产)。
邓明诚表现得愤怒又无力,挂断电话后,对着哭泣的刘玉嫔和沉默的苏欣妍发了一通“脾气”,指责她们拖累自己,在项目最关键的时候添乱。
表演逼真,连苏欣妍都感到一阵心惊。
刘玉嫔更是被吓住了,终于彻底意识到,自己惹来的麻烦有多大,而魏高驰所谓的“帮忙”,代价可能远超想象。
深夜,邓明诚“疲惫不堪”地回到酒店。
他知道,家里的这番动静,很可能已经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了魏高驰的耳朵里。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周三上午,对方技术官抵达的前一天。
邓明诚主动拨通了魏高驰的电话。
他的声音充满了压抑的愤怒、疲惫和一丝走投无路的沙哑。
“魏总,你要的东西……我可以想办法。”
“但我需要书面的债务豁免协议,在我……在我给你东西的同时,当场签定。”
“还有,这是最后一次。从此两清。”
电话那头,魏高驰似乎并不意外,声音带着满意的笑意。
“邓先生果然识时务。可以。”
“下午两点,老地方,碧潭茶庄。我带协议过去。”
“记住,我要的是有价值的东西。别耍花样。”
下午一点五十,邓明诚准时出现在碧潭茶庄“听松”包间。
魏高驰已经在等候,身边还坐着一个戴眼镜、神情精明的男人,像是法务或助理。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这是债务豁免协议,这是保密协议。”魏高驰示意了一下。
“邓先生可以先看看。没问题的话,签字。然后,我们看看你的‘诚意’。”
邓明诚拿起协议,仔细翻阅。
条款写得很清楚,魏高驰代表债权人一方,豁免刘玉嫔名下所有相关债务及利息。
保密协议则约束双方不得泄露今日交易内容。
他看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他拿起笔,在两份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魏高驰嘴角的笑意加深,也签了字,并盖上了公章。
协议一式两份,邓明诚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份。
“现在,”魏高驰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邓明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普通的黑色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对方技术官背景调查报告摘要,我们为这次接触准备的三套技术方案的核心优势与风险对比分析,以及……下周演示会预演稿的部分关键数据截图。”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
“我只能拿到这些。更核心的,有动态权限,我接触不到。”
魏高驰拿起U盘,在手中掂了掂,递给旁边的眼镜男。
眼镜男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快速浏览起来。
房间内只剩下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
檀香依旧袅袅。
邓明诚垂着眼,看着杯中茶叶沉浮,手心微微出汗。
几分钟后,眼镜男抬起头,对魏高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初步看,内容有料,格式和细节符合他们内部文档的风格。深度……需要进一步分析比对。”
魏高驰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
他亲自给邓明诚斟了一杯茶。
“邓先生,合作愉快。”
邓明诚没有碰那杯茶。
“魏总,记住你的承诺。两清了。”
说完,他不再看魏高驰,转身离开了包间。
走出茶庄,阳光依旧刺眼。
邓明诚深深吸了口气,拿出手机,发出一条早已编辑好的信息:“鱼已咬钩。”
很快,周斌回复:“明白。‘礼物’会在合适的时候,送给该收的人。”
邓明诚收起手机,拦下一辆车。
他没有回酒店,而是让司机开往江边。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江风很大,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他看着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胸腔里那颗一直紧绷着的心,才慢慢落回实处,却感到一阵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虚。
U盘里的“诱饵”,设计得非常精巧。
关键的技术参数做了不易察觉的、符合逻辑方向的微小偏移。
对竞争对手技术路线的“预判”,则掺杂了基于真实信息推导出的、极具误导性的结论。
一旦对方信以为真,并据此调整策略,在真正的技术对接和谈判中,必然会露出破绽。
届时,沈宏盛那边,自然会收到一份关于“疑似商业间谍行为及信息误导”的匿名警示。
足够引起警惕,展开内部清查,并可能在后续竞争中占据主动。
而债务豁免协议已经到手。
魏高驰暂时不会再骚扰刘玉嫔。
至于他事后发现“信息”有问题,会如何反应?
邓明诚已经和周斌做好了应对预案,包括一些关于魏高驰与境外资本不当往来的“线索”,必要时可以作为反制。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真正的隐患,在于魏高驰这个人,以及他与沈宏盛之间未解的恩怨。
还有……
他和苏欣妍之间,那道深深的裂痕。
傍晚,邓明诚回到家中。
刘玉嫔已经走了,大概是拿着那份债务豁免协议,心有余悸又暗自庆幸地离开了。
苏欣妍做好了饭,坐在桌边等他。
饭菜简单,三菜一汤,冒着热气。
两人相对无言地吃饭。
气氛沉默得有些尴尬。
“协议……我锁进保险箱了。”苏欣妍轻声说。
“嗯。”
“我妈说……谢谢你。她知道自己错了。”
又是一阵沉默。
“画廊……魏高驰的资金,我会尽快想办法清理掉,哪怕便宜转让一部分股份。”苏欣妍继续说,像是汇报,又像是保证。
“需要我帮忙吗?”邓明诚问。
苏欣妍摇摇头:“我自己来。这是我的责任。”
吃完饭,邓明诚起身收拾碗筷。
苏欣妍也站起来帮忙。
两人的手指在冰冷的水流下偶尔碰触,又迅速分开。
收拾停当,邓明诚走到阳台上。
夜色渐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苏欣妍跟了出来,站在他身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明诚,”她低声开口,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飘忽。
“我知道,有些伤害造成了,说再多的对不起也没用。”
“信任像瓷器,碎了,再怎么拼,裂痕也在。”
她转过头,看着他冷峻的侧脸轮廓,眼眶渐渐红了。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想让你知道,经过这次事,我看清了很多,也怕了很多。”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我软弱,愚蠢,差点毁了这个家,也差点毁了你。”
“如果你……如果你觉得太累了,不想再继续了……”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
“我可以……签字。家里剩下的东西,我都不要。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邓明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阑珊的灯火,久久沉默。
江风带着湿意,吹动他的头发。
胸口那块堵了许久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但沉甸甸的感觉还在。
愤怒和背叛带来的刺痛,尚未消退。
但这一天下来,苏欣妍的配合,她的恐惧与悔恨,还有此刻小心翼翼的试探,也都看在眼里。
婚姻是什么?
是激情褪去后的琐碎,是风雨来时的携手,也是疮痍满目后,是否还有勇气和耐心,去一点一点修补。
他不知道答案。
至少现在不知道。
“先不说这个。”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项目还没结束,后面还有硬仗。”
“魏高驰那边,未必算完。”
他顿了顿。
“这段时间,我们都冷静一下。”
“等所有事情都了结了……”
他没再说下去。
苏欣妍的眼泪无声滑落,她用力点头,用手背抹去。
“好。我等你。”
夜风更大了些,带着凉意。
两人并肩站在阳台上,望着同一片灯火璀璨却冰冷的夜色。
谁也没有再说话。
远处不知哪家店铺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像一颗挣扎着不愿熄灭的心。
未来会怎样?
是破镜重圆,还是各自转身?
生活的洪流从不为谁停留,裹挟着秘密、伤痛和渺茫的希望,奔涌向前。
答案,在风里,在即将到来的明天里。
也在他们各自,尚未完全冷却的掌心里。
结语:
信任的裂痕虽难弥合,但坦诚与担当是修复关系的基石。
在生活的惊涛骇浪中,坚守底线才能护住所爱,而勇气与智慧终将照亮前路。
婚姻的真谛或许不是完美无瑕,而是在破碎之处,仍有携手重建的信念。
(《故事:为了赶项目,我出差住进豪华酒店,在餐厅撞破妻子与客户牵手喂食,我冷静上前点头打招呼》本文非新闻资讯内容!内容来源于真实事件改编,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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