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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哥借我车扣光十二分,我注销车辆后在山路等他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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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把报警记录单吹得哗啦作响。

手电光划破夜雾,照亮许永健那张从堆笑到僵住的脸。远处村里婚礼的喧闹声隐约飘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等着。等了三十二天,从发现行车记录仪被格式化那天就开始等。等这个必须到来的时刻——在他最得意、最放松、以为万事大吉的深夜山道上。

手机屏幕显示二十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妻子程南莲发来的。

我没点开。

只是把另一份文件也从袋子里抽出来,车辆注销证明的白纸在黑夜里格外刺眼。许永健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冷的。

山风更急了。



01

那是个寻常的周二傍晚,我刚把车停进小区车位。

夕阳把车窗镀成暖金色,仪表盘上里程数刚过三万。这辆灰色轿车跟了我四年,没出过大毛病,保养记录齐全得像教科书。

手机在副驾座上震动。

妻子程南莲的名字在屏幕上亮着,我划开接听,她声音柔柔地传过来:“皓宇,你到家了吗?”

“刚到楼下。”我解安全带,“怎么了?”

电话那头有细微的犹豫。我听见她轻轻吸气的声音,像在斟酌用词。

“那个……我哥刚来电话,”她说,“他明天要回老家办点事,想借咱们车用两天。”

我拉手刹的动作顿了顿。

许永健。这个名字让我胃里微微发紧。

“他自己没车吗?”我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他那辆旧面包车上个月坏了,修车师傅说发动机要大修,得花七八千。”程南莲语速快了些,“他就借两天,真的。老家那边路不好走,租车不方便……”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许永健舍不得花钱租车,也舍不得修自己的车。借妹夫的车最划算,加满油就行,连洗车都省了。

“皓宇?”程南莲轻声唤我,“要是不方便,我就跟他说……”

“没事。”我打断她,推开车门,“让他来吧。”

说这话时,我看见后视镜里自己的脸。二十八岁,眼角还没什么皱纹,但眼神里已经有种疲倦。那种知道不该答应、却不得不答应的疲倦。

电话那头传来程南莲松了一口气的笑声。

“那我让他明早来拿钥匙。”她说,“谢谢你啊皓宇,晚上我给你炖排骨。”

挂断电话,我在车里多坐了三分钟。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楼下传来孩子追逐打闹的声音。三楼那户人家在炒辣椒,油烟味顺着风飘过来。

我最后看了一眼仪表盘,熄火下车。

02

许永健是第二天上午十点来的。

门铃按得又急又响,像催债。我透过猫眼看见他咧着嘴笑的脸,四十五岁的人,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开门时他一把拍在我肩上。

“妹夫!又得麻烦你啦!”声音洪亮得震耳朵。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polo衫,领子竖着,身上有股廉价的古龙水味。头发抹得油亮,几缕搭在额前,刻意做出随意的样子。

“进来坐。”我侧身让他。

“不坐了不坐了,赶时间。”许永健搓着手往屋里瞅,“车钥匙在吧?我下午就得出发,老家那边等着呢。”

我从玄关抽屉里拿出钥匙串。

灰色的车钥匙混在一堆钥匙里,我摘下来递给他。许永健接过去时,手指有意无意地在我手背上拍了拍。

“放心,哥开车稳得很。”他笑着说,“闭着眼都能开山路,老司机了。”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

每次借车都说,每次还车时油箱是满的,但总有些细微的变化。上次是座椅位置调了,上上次是收音机电台换了,再上次是储物盒里多了个空烟盒。

我都装作没注意。

“路上小心。”我说,“老家那边最近在修路,有些路段不好走。”

“知道知道。”许永健把钥匙揣进兜里,动作潇洒得像甩扑克牌,“你哥我开过大货车,跑过长途运输,什么路没见过?”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

手劲很大,拍得我身子晃了晃。程南莲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哥,吃了水果再走吧。”

“不吃了不吃了。”许永健摆手,但眼睛盯着那盘苹果,“真赶时间。”

程南莲用牙签戳起一块递给他。许永健接过去塞进嘴里,嚼得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袖子擦了擦,转身要走。

到门口时又回头。

“对了妹夫,”他说,“这车……有行车记录仪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有。”我说,“前后双录的,一直在用。”

“哦哦,好。”许永健点头,笑容没变,“现在这玩意儿挺重要,防碰瓷嘛。走了啊!”

门关上了。

程南莲站在我身边,看着紧闭的门板,轻声说:“我哥就这脾气,你别介意。”

“没事。”我说。

她转身回厨房继续准备午饭,砧板上响起有节奏的切菜声。我走到窗边,看见许永健已经下了楼。

他正站在我的车前,没急着上车。

而是绕着车走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什么。然后他拉开车门,上半身探进去,待了差不多半分钟。

出来时,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太小了看不清。可能是调整座椅,也可能是别的。



03

两天后许永健还车。

是周三下午,我特意请假早回家等着。三点半门铃响,开门看见他风尘仆仆的脸,眼皮有点肿,像是没睡好。

“车停楼下了。”他把钥匙递给我,“油加满了,还给你洗了个车。”

“麻烦哥了。”我接过钥匙。

“一家人说这些。”许永健摆摆手,却没马上走,而是挤进门来,“有茶吗?渴死了,开了一路。”

程南莲给他泡了茶。

他坐在沙发上,大口喝着滚烫的茶水,一边喝一边讲老家的事。谁家儿子考上大学了,谁家老人去世了,谁家在镇上开了新店。

我应和着,眼睛却看向窗外。

楼下我的车停在老位置,在阳光下确实泛着刚洗过的水光。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许永健坐了二十分钟才走。

临走前又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块老家的米糕。“妈让带给你们的,她自己蒸的。”

程南莲高兴地接过去。

门关上后,她打开塑料袋闻了闻,笑着说:“还是妈做的味道香。”

我嗯了一声,拿起车钥匙。

“我下楼看看车。”

“刚回来又出去?”程南莲问。

“检查一下,怕有什么剐蹭没发现。”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端着米糕去了厨房。我下楼走到车前,先绕了一圈。

车身确实干净,轮毂都刷过了。但我蹲下来看轮胎时,发现右前轮侧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不深,但显然是新弄的。

不是剐蹭马路牙子的那种。

更像是在非铺装路面、有碎石的地方快速行驶时划的。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有股淡淡的烟味,混杂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许永健不抽烟,至少在我面前从来不抽。

座椅位置调过了,比我喜欢的位置靠后很多。后视镜的角度也变了,我重新调回来时,手指顿了顿。

然后我打开中控屏,调出行车记录仪。

系统提示:存储卡已格式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楼上有孩子在哭,哭声断断续续的。

格式化。

许永健借车前特意问过行车记录仪,还车时记录被清空了。

我启动车子,缓缓开出小区。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右转,开向城东的交警大队。

04

刘弘文在交警大队事故科干了二十年。

我们是高中同学,他比我大两岁,但上学时坐过同桌。我停好车走进大厅时,他正端着保温杯从办公室出来。

“哟,稀客。”他看见我,咧嘴笑,“怎么,犯事了?”

“有事找你帮忙。”我压低声音。

他收起笑容,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去我办公室说。”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文件盒。刘弘文关上门,示意我坐。“什么事这么神秘?”

我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想查个违章记录。”我说,“我的车,最近几天的。”

刘弘文挑了挑眉。“手机上不是能查吗?”

“行车记录仪被格式化了。”我说得很平静,“借给别人用了两天,还回来就这样。”

他明白了。

没再多问,拿起钥匙看了看车牌号,转身打开电脑。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盯着他屏幕上的反光,手心有点出汗。

“你这车……”刘弘文皱起眉,“最近记录不少啊。”

我心里一沉。

他滑动鼠标,眯着眼睛看屏幕。“上周二到周三,对,就是这两天。有记录……我看看……”

他顿了顿。

然后慢慢转过转椅,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

“皓宇,”他说,“你这车那两天有三次超速,一次闯红灯。”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背上开始冒汗。

“扣分呢?”我问。

刘弘文又看了一眼屏幕。“超速三次,一次扣六分,两次扣三分。闯红灯扣六分。加起来……”

他没说完。

但我已经算出来了。六加三加三再加六,十八分。不,等等,闯红灯是六分,但如果是借道……

“实际扣分是十二分。”刘弘文说,“因为有一次超速不到百分之二十,只警告不扣分。但加起来也够吊销驾照了。”

他看着我:“车是你开的?”

“不是。”我说,“那两天车借给亲戚了。”

刘弘文沉默了几秒,起身去倒了杯水。纸杯放在我面前时,他叹了口气。

“处理地点在邻省,”他说,“一个叫平山县的地方。你最近去过那儿?”

“没有。”

“那就是借车的人开去的。”刘弘文坐回椅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皓宇,这事儿有点麻烦。扣满十二分,驾照要重新学习考试。而且处理违章用的是你的驾驶证信息。”

我端起纸杯,水是温的。

“能查到是谁去处理的吗?”我问。

“监控应该能。”刘弘文说,“但我不能随便调,得有正当理由。你要报警吗?”

我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刘弘文等我喝完水,才又开口:“你这亲戚……跟你关系怎么样?”

“是我大舅哥。”

他啧了一声。

“要我帮你找他谈谈吗?”他问,“以交警的身份,提醒提醒他。”

“暂时不用。”我放下纸杯,“弘文,今天这事……”

“我懂。”他打断我,“没来过,没查过。”

我起身道谢。走到门口时,刘弘文叫住我。

“皓宇,”他说,“十二分不是小事。他敢用你的车这么开,下次就敢用别人的。山路、夜车、疲劳驾驶……真要出事了,你也有责任。”

“我知道。”我说。

走出交警大队时,阳光依然刺眼。我坐进车里,没马上启动,只是看着方向盘。

仪表盘上的里程数比两天前多了八百多公里。

平山县。我打开手机地图查了查,距离这里三百七十公里,单程将近四小时。许永健说回老家,老家在相反方向。

他撒了谎。

或者说,他去了老家,但绕了很远的路,去了别的地方,做了别的事。

手机震动,程南莲发来消息:“晚上想吃红烧排骨还是糖醋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糖醋的吧。”



05

我没有马上摊牌。

那天晚上照常吃饭,程南莲做的糖醋排骨很好吃,我夸了她。她高兴地说下次再做,眼睛弯弯的。

饭后我洗碗,她在旁边擦灶台。

“我哥今天下午来电话了,”她状似随意地说,“说老家那边路确实不好走,幸亏咱们车底盘高。”

我关掉水龙头。

“他还说什么了?”

“就说谢谢咱们呗。”程南莲把抹布晾好,“还说下次来给我们带更多特产。皓宇,你……是不是不太高兴我借车给哥?”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小心翼翼。

这种眼神我见过很多次。每次涉及到她娘家的事,她都会这样。像是怕我不高兴,又像是希望我理解。

“没有。”我说,“就是担心安全,山路不好开。”

“我哥开车技术很好的。”程南莲走过来,靠在我肩上,“他以前开过大货车呢,那么长的车都能开,小车更没问题。”

我没说话。

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她身上有油烟味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很家常,很踏实。

可我心里那块石头越来越沉。

接下来的两周,我照常上班下班。公司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我负责数据部分,每天对着电脑屏幕十几个小时。

但每天晚上回家前,我都会绕路去一个地方。

城西的二手车市场。

我假装要买车,一家家店看,和销售聊天。问的最多的是车辆注销和过户的流程,什么样的情况可以申请注销,需要什么材料。

销售们很热情,给我讲各种案例。

有车撞了不想修的,有排放不达标不能上路的,有车主出国定居的。他们说现在注销很方便,只要证件齐全,车管所几天就能办完。

第四天,我遇到一个老销售。

他姓赵,六十多岁,在市场干了三十年。听完我的问题,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他自己点上。

“小伙子,”他吐着烟圈说,“你问这么细,不是真要买车吧?”

我愣了一下。

老赵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我在这行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真想买车,问的都是价格、车况、保养。你问的都是手续、注销、法律责任。”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车出事了?还是惹麻烦了?”

“没有。”我说。

“那就好。”老赵又抽了口烟,“不过我给你句实话:车这东西,就跟人一样。出了事,该担的责任跑不掉。你想用注销来规避什么,难。”

他说完就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站在二手车市场的尘土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车辆。它们曾经都是新车,都有过光鲜的时候。

现在却挤在这里,等着下一个主人。

那天晚上我开始整理材料。

行驶证、驾驶证、车辆登记证书、保险单。我把它们复印了三份,一份放在办公室抽屉,一份存在云盘,一份准备带去派出所。

周末程南莲回娘家。

她母亲赵雅琴过生日,她提前两天就去帮忙准备。我一个人在家,终于有时间仔细检查车子。

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是空的,恢复软件也找不回数据。

但我在副驾座位底下,发现了一张小票。

皱巴巴的,被踩过。展开来看,是平山县某加油站的加油凭证,时间就在许永健借车那天的下午。

加油量:四十二升。

金额:三百多块。

小票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字:“李师傅,下次再来。”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我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然后拍照,存进手机加密相册。

周一我去派出所。

接待我的民警很年轻,听我讲完情况,表情严肃起来。“你是说,有人冒用你的车辆信息处理违章?”

“是。”我把材料递过去。

他仔细看了一遍,又抬头看我。“但这些只能证明车是你的,违章记录是存在的。怎么证明不是你本人开的车?”

“我有不在场证明。”我说,“那两天我在公司上班,有打卡记录,监控也能查到。”

“那借车的人承认吗?”

“还没问。”我说。

民警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马先生,这种情况我们一般是建议协商。如果对方承认并愿意承担责任,事情就好办。如果他不承认……”

但意思我懂。如果许永健不承认,这就是一笔糊涂账。车是我的,违章记录在我的名下,行车记录仪被清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开的。

除非有监控拍到他的脸。

平山县那个处理点的监控,刘弘文说过不能随便调。

我从派出所出来时,拿到了一份报警回执。薄薄的一张纸,上面有接警编号和派出所公章。

民警送我出门时说:“有需要再联系。”

回公司的路上,我给刘弘文发了条微信:“如果我想知道平山县处理点那天的监控情况,有什么办法?”

他半小时后才回复:“难。除非立案,或者有重大事故嫌疑。”

我盯着那条消息,地铁正在过隧道,信号时断时续。

手机又震动一下。

刘弘文发来第二条:“不过我可以托人问问,看有没有熟人。你等消息。”

06

等消息的那几天,程南莲发现了异常。

周三晚上她收拾衣柜,从我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了那份报警回执。她拿着那张纸走到客厅,我正在看新闻。

“这是什么?”她问。

声音很轻,但我听出了一丝颤抖。

我关掉电视,客厅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车流声变得清晰,对面楼有家人在吵架,声音忽高忽低。

“派出所的回执。”我说。

“我知道是回执。”程南莲在我旁边坐下,“为什么报警?出什么事了?”

她眼睛盯着我,手指把那张纸捏得紧紧的。

我想过很多次该怎么跟她说。在脑子里排练过各种版本,温和的、委婉的、直接的。但现在真到了要说的时候,却觉得每个版本都不对。

“车的事。”我最后还是选了最直接的。

“车?”程南莲愣了一下,“车不是撞了吗?你说要送去修……”

“车没撞。”我说。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睛慢慢睁大,像是渐渐明白了什么。

“那天你哥还车后,”我慢慢说,“我去查了违章记录。车在他用的那两天,有三次超速一次闯红灯,扣了十二分。”

程南莲的脸白了。

“处理地点在平山县,”我继续说,“我从来没去过那里。行车记录仪被格式化了,但我在车里找到了平山县的加油小票。”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给她看。

她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了很久。客厅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我能看见她睫毛在轻微颤抖。

“你问过我哥吗?”她终于开口。

“还没有。”

“为什么不问?”她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有水光,“为什么不直接问他?万一是误会呢?万一……”

“处理违章用的是我的驾驶证信息。”我打断她,“如果不是他,那是谁?谁能拿到我的驾驶证复印件?”

程南莲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去。这个姿势我熟悉,每次她难过或者无助的时候就会这样。

“皓宇,”她声音更轻了,“会不会……会不会是他借给别人开了?他以前也帮朋友借过车……”

“扣十二分。”我说,“什么样的朋友,会在两天内把别人的车扣满十二分?而且要去邻省处理?”

她答不上来。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秒针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刺耳。程南莲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你想怎么办?”她问,声音有点哑。

“车我已经申请注销了。”我说,“材料都交了,下周就能办完。”

她猛地转过身。

“注销?为什么?那是我们的车,才开了四年!”

“因为这车不能留了。”我也站起来,“南莲,你听我说。扣满十二分,驾照要重考。如果我不处理,下次年检就过不了。如果处理,就要承认这些违章,我的驾照会被吊销。”

“可以让我哥去处理啊!”她说,“让他去承认,让他去重新考驾照……”

“他会去吗?”我问。

程南莲愣住了。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们都清楚答案。许永健不会去。他四十五岁,好不容易重新考到驾照,怎么可能愿意再去学习考试?

他会找各种理由推脱。

会说记不清了,会说可能被套牌了,会说当时开车的不是他。

最后这件事会不了了之,而车还在我名下,违章记录还在那里。明年,后年,每一次年检都是麻烦。

“所以你就偷偷注销了车?”程南莲的声音带着哭腔,“都不跟我商量?”

“我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我问。

她不说话了。

因为答案是:不会。她会犹豫,会为难,会想尽办法在中间调和。会去找她哥谈,会去找她妈说,会把事情拖到无法收拾。

我以前试过。

去年许永健借钱,说三个月还,到现在也没还。程南莲每次提起来,都说“再等等,哥最近困难”。

前年他介绍一个不靠谱的项目,我投了两万,血本无归。程南莲说“算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总是算了。

但这次不能算。十二分不是小事,山路飙车不是小事。今天他敢用我的车扣十二分,明天就敢用别人的车出大事。

“南莲,”我走到她面前,“我不是针对你哥。我是怕他出事。你想想,什么样的路况需要两天扣十二分?他到底开了多快?闯了多少红灯?”

她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我伸手想给她擦,她偏头躲开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样?”她问,“车注销了,然后呢?等我哥发现,然后大吵一架?让我妈知道,然后全家不得安宁?”

“车是我的。”我说,“我有权处理。”

“可那是我哥!”她终于哭出声,“那是我亲哥!你这样做,让他怎么想?让妈怎么想?皓宇,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石头,压在我胸口很多年了。每次许永健有事,程南莲就说“一家人”。每次赵雅琴偏心,她也说“一家人”。

一家人,所以借钱不用急着还。

一家人,所以吃亏是福。

一家人,所以就算他拿我的生命安全当儿戏,我也要忍?

“南莲,”我说,“一家人,不是这么当的。”

她哭得更凶了。

那晚我们分房睡的。结婚三年第一次。我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听着主卧隐约的啜泣声,一整夜没合眼。

天亮时,我收到刘弘文的微信。

“平山县那边有消息了。监控拍到了人,但距离远,看不清脸。不过能看清是穿红衣服的男性,身高体型跟你说的差不多。”

“还有,”他补了一句,“处理窗口的同事记得那天的人。说那人很急,一直催,还说‘赶紧处理,我妹夫的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划出一道道影子。



07

车辆注销手续比想象中顺利。

车管所的工作人员看了我的材料,又去外面看了车。我的车其实没大问题,但我在右前轮侧面又划了一道深痕,看起来像撞过。

“这得修啊。”工作人员说。

“不想修了。”我递过材料,“直接注销吧,省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在系统里操作了十几分钟,打印出一堆表格让我签字。最后递给我一张受理回执。

“七个工作日内办结。”他说,“到时候来拿注销证明。”

我道谢离开。

走出车管所时是上午十点,阳光很好。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停车场里我那辆灰色轿车。

它很快就会变成一堆数据,从交通管理系统里消失。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手机响了,是程南莲。

自从那晚吵架后,我们说话都很少。她每天照常做饭洗衣,但眼神躲着我。晚上她还是睡主卧,我睡书房。

“喂?”我接起来。

“妈让我们周末回去吃饭。”她说,声音平平的,“我哥也在,说有事跟你说。”

我心里一动。

“什么事?”

“不知道。”程南莲说,“他就说让你一定去,关于车的事。”

我握紧手机。“你告诉他车的事了?”

“没有。”她顿了顿,“但他可能从别处知道了。车管所的通知,或者……我也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叹息。

“皓宇,”她说,“周末好好谈,别吵架行吗?妈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

“好。”我说。

挂断电话,我又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停车场开车——这是最后一次开这辆车了。

引擎启动的声音很平稳。

这车确实没毛病,四年三万公里,正是好开的时候。我慢慢开出车管所,汇入主路的车流。

收音机里在放老歌,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程南莲喜欢这首歌,说歌词写得好。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我关掉了收音机。

周末去岳母家,是一场需要准备的仗。

我提前列了清单:车辆注销证明、违章记录打印件、报警回执、平山县加油小票照片、刘弘文提供的监控信息。

还有最重要的:我的态度。

不能发火,不能指责,要冷静陈述事实。要让许永健自己承认,要让赵雅琴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但我也知道,这很难。

许永健擅长狡辩,赵雅琴擅长偏袒。程南莲会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可能又是不了了之。

所以我还准备了B计划。

如果谈不拢,我就直接摊牌:要么许永健自己去处理违章,重新考驾照;要么我报警,走法律程序。

虽然民警说过立案难,但许永健不知道。

他那种人,最怕警察。

周六上午,我和程南莲开车去岳母家。她坐在副驾,一路看着窗外,不说话。

等红灯时,我看了她一眼。

她眼睛还有点肿,像是昨晚又哭了。我伸手想碰碰她的手,她缩了回去。

“南莲,”我说,“我不是要跟你哥过不去。”

“我知道。”她还是看着窗外,“你就是觉得他对不起你。”

“不是对不起我。”我说,“是对不起所有在路上的人。十二分,南莲,你考过驾照,你知道十二分意味着什么。”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

“意味着他可能害死人。”我替她说出来,“意味着他根本没把别人的命当回事。”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我踩下油门。程南莲又转回去看窗外,但这次我看见她抬手抹了抹眼角。

岳母家在一个老小区。

我们停好车上楼,刚到三楼就听见里面的说笑声。许永健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出来:“妈你放心,这次绝对靠谱!”

我敲了门。

开门的是赵雅琴,看见我们立刻笑起来:“来啦!快进来,你哥也刚到。”

她拉着程南莲的手进屋,我在后面关上门。

客厅里,许永健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我,他咧开嘴笑:“妹夫来啦!坐坐坐。”

茶几上摆满了水果零食。

赵雅琴去厨房继续忙活,程南莲也跟着去帮忙。客厅就剩我和许永健。

他给我递了根烟,我摆摆手。

“戒了?”他挑眉。

“嗯。”我说。

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阳光里缓缓上升。“听说你车出问题了?”

来了。我坐直身体。

“嗯,准备注销了。”

“这么严重?”许永健装出惊讶的样子,“我看那天还好好的啊。是不是你开车不小心?”

“不是我的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是之前就有的毛病,一直没发现。”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哦……那可惜了。”他说,“那车还挺新的。对了,你注销了,以后上班怎么办?”

“暂时坐地铁。”我说。

“也是,地铁方便。”他弹了弹烟灰,“不过妹夫,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

“我下个月要回老家参加一个婚礼,我表舅的女儿出嫁。老家那边路不好走,想借你车用用。”他笑着说,“不过你现在车没了,那就算了。我看看能不能租一辆。”

他说得很自然。

像是完全不知道车为什么注销,像是完全没想过违章的事。我看着他堆笑的脸,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哥,”我说,“你上次借车回老家,路上还顺利吗?”

他笑容僵了一下。

“顺利啊,挺顺利的。”他说,“就是路确实不好走,颠得很。”

“没遇到什么麻烦?”我问,“比如……违章之类的?”

客厅突然安静了。

厨房里炒菜的声音,赵雅琴和程南莲说话的声音,都像是被按了静音。许永健盯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妹夫,”他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08

厨房里的炒菜声停了。

赵雅琴探出头:“永健,来帮妈剥头蒜。”

“来了!”许永健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警告,还有点别的什么。

他进厨房后,程南莲出来了。她在我旁边坐下,低声问:“你们刚才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

她显然不信,但没再问。厨房里传来赵雅琴和许永健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平常。

午饭时,谁也没提车的事。

赵雅琴做了六菜一汤,不停地给我夹菜。“皓宇多吃点,最近都瘦了。”

许永健也在旁边附和:“是啊妹夫,工作别太拼,身体要紧。”

气氛看起来其乐融融。

但我注意到,许永健今天吃得很快,话也比平时少。赵雅琴问他在忙什么,他说最近在跟朋友谈个项目。

“什么项目?”我问。

“物流方面的。”许永健含糊地说,“就是帮人拉货,跑跑长途。”

“长途辛苦。”赵雅琴说,“你可得注意安全。上次你王叔家的儿子跑长途,疲劳驾驶,差点出事。”

“我知道妈。”许永健扒了口饭,“我开车稳得很。”

他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喝汤。

饭后程南莲帮忙洗碗,赵雅琴在客厅切水果。许永健把我叫到阳台,递给我一支烟,这次我接了。

阳台晒着被子,阳光很好。

“妹夫,”许永健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刚才饭桌上我没好说。你那个车……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该报废了。”我说。

“不可能。”他摇头,“我开过,车况好得很。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什么了?”

他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那就好。”他拍拍我的肩,“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直说。要是有人跟你说什么闲话,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他说得很诚恳。

如果不是我知道那些违章记录,我可能就信了。

“哥,”我说,“你下个月什么时候回老家?”

“就下周末。”他说,“婚礼周六办,我周五晚上走,开夜车。夜里车少,好开。”

开夜车。

山路。

刚被扣过十二分的人。

“租车也挺贵的。”我说,“要不你再等等,我看看能不能买辆二手车。”

“不等了,时间赶。”许永健吐了口烟,“没事,租就租吧,也没多少钱。对了妹夫,你车注销了,行驶证那些还在吧?”

我心里一紧。

“在。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他笑着说,“有些租车公司要看原车主的证件,怕车有问题。你要是有空,到时候借我用用。”

他看着我的表情,又补充:“就看看,复印一下,不用原件。”

“到时候再说吧。”我说。

阳台门被推开,程南莲端着一盘苹果进来。“你们在这儿聊什么呢?妈切了水果。”

“聊工作呢。”许永健自然地接过话,“妹夫公司最近效益不错,我说让他带带我。”

程南莲看了我一眼。

我把烟按灭在花盆里。“出去吧,别让妈等。”

下午三点,我们告辞离开。

赵雅琴送我们到门口,拉着程南莲的手说:“常回来啊,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许永健也跟出来,在电梯口对我说:“妹夫,刚才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电梯门关上,程南莲问我:“我哥跟你说什么事了?”

回到家,我第一时间去书房,把准备好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车辆注销证明已经办下来了,今天上午车管所发短信通知我去拿。

我约了周一去取。

手机震动,是刘弘文。

“皓宇,我又问到了点东西。”他在微信里说,“平山县那个处理点,那天值班的人说,去处理违章的人特别着急,一直打电话催什么人。还说‘再不处理完,我妹夫该发现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高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

程南莲敲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牛奶。“喝点吧,你中午没怎么吃。”

我接过杯子,牛奶是温的。

“南莲,”我说,“你哥下个月回老家参加婚礼,你知道吗?”

“知道啊。”她在床边坐下,“妈上午说了,表舅家的女儿出嫁,让我也去。我说看情况,不一定有空。”

“他开夜车去。”

程南莲愣了一下。“夜车?为什么?白天走不行吗?”

“他说夜里车少。”

“可是山路夜里多危险啊。”她皱眉,“我得跟他说说,不能开夜车。”

她起身要出去,我叫住她。

“南莲,”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哥又借车,你会怎么办?”

她转过身,看着我。

“不会的。”她说,“车已经注销了,他怎么借?”

“他可以借别人的。”我说,“或者租车。但他那种开法,租车公司的车也一样危险。”

程南莲沉默了。

她慢慢走回来,重新坐下,双手握着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像个小学生,有点无助。

“皓宇,”她轻声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没有马上回答。

书房没开大灯,只有台灯的光晕。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秒针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倒数。

“我想让他记住。”我终于说,“记住有些事不能做,有些线不能碰。”

“怎么记住?”

“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拦住他。”我说,“在他以为万事大吉,开夜车回老家的时候,在山路上等他。”

程南莲的眼睛瞪大了。

“你要去老家等他?在路边?夜里?”

“嗯。”

“然后呢?”

“然后把所有证据摆在他面前。”我说,“让他自己选,是去处理违章重新考驾照,还是等警察找他。”

程南莲站了起来。

“你疯了!”她说,“那是山路!夜里!你在那儿等他,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万一他情绪激动……”

“所以我会提前报警。”我打断她,“让警察也去。不是抓他,是保证安全。”

她摇头,不停地摇头。

“不行,皓宇,这太过了。你这样……你这样我哥会恨你一辈子,我妈也会……”

“那让他恨吧。”我说。

说出这句话时,我心里突然松了一下。像是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南莲,”我看着她的眼睛,“我试过好好说,试过暗示,试过所有温和的方法。但你哥那种人,听不懂温和的话。他只觉得你好欺负,觉得你会一直忍。”

“可是这样太极端了……”

“扣十二分不极端吗?”我问,“夜里在山路飙车不极端吗?用我的车、我的驾照,去处理他的违章,这不极端吗?”

程南莲哭了。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没擦,就那样看着我哭。

“那我呢?”她问,“我怎么办?一边是我哥,一边是我丈夫,你让我选谁?”

“你不用选。”我说,“你就在家等。等我处理完,回来告诉你结果。”

“如果处理不好呢?”

“那就离婚。”

这三个字说出来,我们都愣住了。程南莲的眼泪停在脸上,她张着嘴,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你说什么?”她声音颤抖。

“我说,如果这次还解决不了,我们就离婚。”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受够了,南莲。受够了每次都要忍,受够了‘一家人’这三个字。如果你觉得我这样做不对,那我们可能真的不是一路人。”

她转身冲出了书房。

门被重重摔上,震得墙上的画框晃了晃。我坐在椅子里,听着主卧传来的压抑哭声,一整夜没动。

周一,我去车管所拿了注销证明。

周二,我买了回老家的车票。

周三,我告诉程南莲我要出差三天。

周四晚上,我坐上了最后一班去老家的长途大巴。



09

老家在山区,大巴要开五个小时。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掠过的村庄灯火。车上人不多,有个小孩在哭,妈妈低声哄着。

手机里存着刘弘文发来的所有信息。

平山县的监控画面截图,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穿红衣服的男人。处理点工作人员的证言记录。还有最重要的:许永健租车的信息。

他果然租了车。

租车公司是刘弘文朋友的朋友开的,我一问,那边就查到了记录。许永健租了一辆黑色轿车,租期两天,明天下午取车。

车牌号我也知道了。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好,发给了老家镇上的派出所。值班民警姓陈,听我讲完情况后,沉默了很久。

“马先生,”他说,“你这属于家庭纠纷,我们不好直接介入。”

“我不是让你们抓人。”我说,“是希望你们能在现场。夜里山路危险,万一他情绪激动出事……”

“你会在现场吗?”

“在。”我说,“我在村口那条急弯的路边等他。”

陈警官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吧,”他说,“明天晚上我值班,我会在附近巡逻。如果有什么情况,你随时打我电话。”

他给了我一个手机号。

我道谢,挂断电话。大巴还在黑暗中行驶,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路边的树影快速后退。

我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画面:许永健堆笑的脸,程南莲哭泣的眼睛,赵雅琴夹菜的手,还有那十二条违章记录。

十二分。

够吊销两次驾照。

大巴在夜里十一点到达镇上。我下了车,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

我在一家小旅馆住下。

房间很简陋,床单有股霉味。但我太累了,躺下就睡着了。梦里全是车,无数的车在山上飞驰,刹车声刺耳。

第二天一早,我去看了那条路。

村口往山里走两公里,有个急弯。路一边是山壁,一边是十几米深的陡坡。没路灯,只有几个反光警示桩。

弯道前有片空地,勉强能停两辆车。

我站在空地上,看着下面的山路。早晨有雾,山峦在雾气里若隐若现。远处传来鸡鸣狗吠,还有砍柴的声音。

这就是今晚要等的地方。

下午我去镇上买了些东西:强光手电、反光背心、充电宝、还有两瓶水。又去派出所见了陈警官。

他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说话带当地口音。

“那条路确实危险。”他看着地图说,“今年已经出过三次事故了,都是夜里。你确定你大舅哥今晚会走那里?”

“确定。”我说,“婚礼在村里,那是必经之路。”

“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把证据给他看,让他自己选。”我说,“要么去处理违章,要么我报警。”

陈警官点了根烟。

“马先生,我是警察,得跟你说实话。”他吐了口烟,“你这些证据,立案是够的。但真要走到那一步,你们这亲戚也就做到头了。”

“已经到头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傍晚,我收到程南莲的微信:“你到出差的地方了吗?”

我回复:“到了。”

她没再问。

天渐渐黑下来,我早早吃了饭,开车去那个弯道。租来的车停在空地上,我打开双闪,然后关掉车灯。

山里夜真黑。

没有月亮,只有零星的几颗星星。远处村庄的灯火像散落的珍珠,隔着山谷,看起来那么远。

我坐在车里等。

手机显示晚上八点。许永健应该刚取车,从城里开过来要三个小时。算上他吃饭的时间,大概十一点到。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看那些证据。

违章记录截图、加油小票照片、监控模糊的截图、车管所的注销证明、派出所的报警回执。

还有最后一张:我和程南莲的结婚照。

照片里我们都笑着,她靠在我肩上,眼睛弯成月牙。那是三年前,我们都以为未来会很美好。

手机突然震动,吓我一跳。

是刘弘文:“他取车了。黑色大众,车牌尾号367。刚上高速,预计十一点到你们那边。”

“谢了。”我回复。

“自己小心。”他说。

九点。山里起风了,吹得树叶哗哗响。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划破黑暗,又很快消失在弯道那头。

都不是尾号367。

十点。风更大了,云层遮住了仅有的几颗星星。远处传来雷声,要下雨了。

我检查了一下手电,电量充足。

十点半。第一滴雨打在挡风玻璃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幕笼罩了整个山谷。

雨夜,山路,急弯。

许永健,你真是不要命了。

十点五十。手机又震动,是陈警官:“我在下面两公里的地方巡逻,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还没到。”我回复。

“下雨了,路滑,注意安全。”

“好。”

十一点整。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我有点担心,这样的天气,他会不会不来了?

但我知道他会的。

许永健那种人,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尤其在家人面前,更要显得自己可靠。

十一点十分。

远处有车灯的光,从山脚下慢慢爬上来。灯光在雨幕里晕开,像两团模糊的黄色光晕。

车开得不慢。

在这样下雨的山路上,它的速度明显快了。转弯时轮胎压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我坐直身体,盯着那辆车。

它越来越近,车灯照亮了路边的反光桩。黑色轿车,车牌……尾号367。

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雨立刻泼进来,打湿了我的裤腿。我穿上反光背心,拿起强光手电和文件袋。

然后走到路中间,打开手电。

强光像一把剑,刺破雨幕,直射向那辆黑色轿车。

10

车灯在雨幕里猛地刹住。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车在离我十米远的地方停下,大灯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着没动,手电光对准驾驶座。

几秒钟后,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许永健探出头,雨立刻打湿了他的脸。他眯着眼,试图看清挡光后面的人。

“谁啊?”他喊,“大半夜的站路中间!”

我没说话,慢慢往前走。

走到车前时,他认出我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再变成慌乱。最后他挤出一个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妹、妹夫?”他结巴了,“你怎么在这儿?”

雨打在我头上、脸上,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但我没擦,只是看着他。

“等你。”我说。

许永健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文件袋,眼神开始躲闪。

“等我干啥?”他强装镇定,“这大下雨天的,你先上车说。”

“不用。”我把文件袋递过去,“看看这个。”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袋子。因为下雨,他只能把袋口拉开一点,借着车里的灯光看。

第一张就是违章记录截图。

白纸黑字,还有红色的公章。扣分数字被我用红笔圈了出来:12。

许永健的手抖了一下。

他快速翻下去:加油小票照片、监控截图、车管所注销证明、报警回执。每翻一页,他的脸就白一分。

翻到最后,他抬起头看我。

雨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车里收音机还在响,是晚间音乐节目,正在放一首轻快的歌。

和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妹夫,”他声音干涩,“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明白。”我说。

他摇头,开始笑,那种干巴巴的、心虚的笑。“我不明白。这些……这些违章可能是弄错了,可能是套牌……”

“平山县的监控拍到了你。”我打断他,“处理点的工作人员记得你。你说‘赶紧处理,我妹夫该发现了’。”

许永健不笑了。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愤怒、羞耻、恐惧,混在一起,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你想怎么样?”他问,声音冷下来。

“两个选择。”我说,“第一,你自己去处理这些违章,重新考驾照。第二,我报警,让警察处理。”

他笑了,这次是真笑,带着嘲讽。

“报警?你以为警察会管?这是我借你车开的,你同意借的!”

“我同意你回老家,没同意你去平山县。”我说,“我同意你开车,没同意你超速闯红灯扣十二分。”

“那又怎样?”他提高声音,“车是你的,违章在你名下!警察要抓也是抓你!”

“我有不在场证明。”我说,“那两天我在公司,有监控。你有吗?”

他不说话了。

只是死死瞪着我,手紧紧攥着方向盘。关节发白,青筋暴起。

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砰砰响。远处有闪电划过,几秒后雷声滚滚而来。

“许永健,”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今天我把话说明白。车我已经注销了,报警记录我已经备了案。你要是还想像以前一样蒙混过去,不可能。”

“你威胁我?”他咬着牙。

“我在救你。”我说,“也在救可能被你害死的人。”

“放屁!”他突然爆发,推开车门冲下来。

雨立刻把他浇透了。他冲到我跟前,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马皓宇,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要不是我妹嫁给你,你算个屁!现在跟我摆谱?”

我没退。

就站在那里,任他指着骂。雨水流进眼睛,有点刺痛,但我没眨眼。

“骂完了?”等他停下来喘气时,我问。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雨夜里,他的脸在车灯映照下扭曲着。

“我告诉你,”他一字一句地说,“这事儿没完。我明天就去找南莲,去找妈,让她们看看你是什么嘴脸!”

“去吧。”我说,“正好让她们也看看这些。”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文件袋。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恐惧。真正的恐惧。

“你……”他声音发颤,“你真要这么绝?”

“是你先绝的。”我说,“十二分,许永健。十二分够吊销两次驾照。你开夜车,开山路,下雨天还开这么快。你是真想死,还是想拉着别人一起死?”

远处有车灯的光。

不是从山下,是从山上。两束光,慢慢靠近。是陈警官,他按时来了。

许永健也看见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我,脸色惨白。

“你叫了警察?”

“来保证安全的。”我说。

警车在我们旁边停下。陈警官下车,穿着雨衣,手电光扫过来。“怎么回事?”

许永健立刻换了表情,堆起笑:“警察同志,没事没事,家里人闹点矛盾。”

陈警官看我:“马先生?”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陈警官听完,看向许永健:“这些违章是你处理的?”

“我……”许永健支吾着,“我不记得了,可能吧,但那都是小问题……”

“十二分是小问题?”陈警官皱眉,“先生,扣满十二分要重新学习考试,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许永健点头哈腰,“我回去就处理,一定处理。”

陈警官看我,用眼神询问。

我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如果我坚持,陈警官可以带他回所里。如果不坚持,这件事可能又不了了之。

许永健也看着我,眼神里有哀求,有威胁,还有别的什么。

雨还在下。

山谷里只有雨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婚礼应该还在热闹着,喝酒,唱歌,欢笑。

而这里,只有我们对峙。

“陈警官,”我终于开口,“今天麻烦你了。剩下的,我们自己处理吧。”

陈警官点点头,又看了许永健一眼:“以后开车注意安全。雨夜山路,开慢点。”

“一定一定。”许永健连忙说。

警车调头,开走了。红蓝色的警灯在雨幕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弯道那头。

现在又只剩我们两个人。

许永健松了口气,但看我的眼神更复杂了。“算你识相。”

“我不是识相。”我说,“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把手电光转向路边的陡坡。雨水顺着坡面流下去,在黑暗里发出哗哗的声音。

“看见了吗?”我说,“今天你要是开快点,或者我站的位置不对,你可能就下去了。”

他不说话。

“许永健,”我转回头看着他,“我不管你是恨我还是谢我。但今天之后,别再碰车了。至少在你重新考到驾照之前,别碰。”

“如果我不呢?”

“那我真的会报警。”我说,“不是吓唬你,是真的。我有所有证据,有证人。你想坐牢吗?”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雨慢慢小了,从瓢泼变成淅淅沥沥。山谷里起雾了,白色的雾气从谷底升上来,像要把一切都吞没。

最后,许永健低下头。

“车钥匙。”他伸出手。

我把租车公司的钥匙递给他。他接过,转身上车。引擎启动,车灯再次亮起。

但这次他没马上开走。

而是摇下车窗,看着我。雨雾里,他的脸模糊不清。

“马皓宇,”他说,“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妹夫。”

他踩下油门,车缓缓开动。经过我身边时,车速很慢,然后加速,消失在弯道那头。

我站在原地,听着引擎声渐渐远去。

手电光还亮着,在雨雾里划出一道苍白的光柱。文件袋还在许永健车上,但我手机里有所有备份。

雨停了。

山谷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滴水的声音。远处村庄的灯火还亮着,婚礼应该快散了。

我走回自己车上,发动引擎。

下山的路很黑,我开得很慢。雨刷器刮着前挡玻璃,发出规律的声响。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零点十七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手机震动,是程南莲发来的消息:“雨停了,你那边怎么样?”

我靠边停车,给她回电话。

接通时,她喂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解决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像是哭了,又像是松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明天。”我说。

“好。”她说,“我等你。”

挂断电话,我看着前方的山路。车灯照亮的路面湿漉漉的,反着光。弯道一个接一个,像是没有尽头。

但我知道,只要一直开,总能开出去。

就像有些事,总要有个了结。

哪怕这个了结,会让所有人都疼。

我踩下油门,车缓缓驶入黑暗。雾气从窗外掠过,像一场漫长的、醒不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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