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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至死都在悔恨,将唯一的女儿嫁入了那座吃人的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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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接上文,】

视线又重新投向湖面。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只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这种安静,比白日里的争吵更让人不适。

“如果小侯爷没有别的事,臣女先告退了。”

我屈了屈膝,再次想走。

“你很怕我?”

他突然开口,打断我的动作。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心。

我抬眼看他。

他依旧看着湖面,侧脸线条在月光下显得冷硬。

“小侯爷说笑了。”

我平静道,“臣女只是觉得,夜深露重,孤男寡女,不宜久处。恐惹人非议,于小侯爷清誉有损。”

“清誉?”

他嗤笑一声,终于转过头,正眼看我。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崔令容,这里没有别人。你不必时时刻刻,都端着那套世家贵女的架子。”

“你今日在宴席上,可不是这般温顺模样。”

他的语气带着探究,甚至有一丝压抑的烦躁。

“为了不嫁给我,你连太后的面子都敢驳。连琴弦都弹断了。”

“现在,倒知道怕非议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驳太后面子,是臣女无奈之举,亦是自保之策。”

“与此时此地,同小侯爷私下相处,是两回事。”

“规矩就是规矩。”

我的回答刻板而冰冷,像在背诵女则。

宋廷瑜的眉头蹙了起来。

他似乎很不满意我这个答案。

“自保?”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向前走了一步。

我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夜露的微寒,扑面而来。

“嫁入侯府,做我的正妻,在你眼里,就是需要‘自保’的龙潭虎穴?”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还是说,嫁给那个裴右之,才是你的‘保’?”

我心头一紧,后退半步,脚踝的疼痛让我趔趄了一下。

他下意识伸出手,似乎想扶,却又在半空顿住,收了回去。

我稳住身形,暗自吸了口气。

“小侯爷,您与沈姑娘情深意重,天下皆知。”

“臣女已有婚约在身,亦是事实。”

“我们各有各的路,何必非要纠缠于此?”

“纠缠?”

宋廷瑜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自嘲的凉意。

“崔令容,你告诉我。”

“如果今日,我没有重生回来。如果我还是上辈子那个,被你一曲《惊鸿》舞打动,被太后强塞了婚约的宋廷瑜。”

“你会不会,还是像上辈子一样,欢天喜地地嫁给我?”

“然后,再用三十年,熬干你自己,来恨我,怨我?”

他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猛地刺破这虚假平静的夜幕。

直指核心。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同样带着三十年记忆,却走向了不同偏执方向的男人。

心底那片荒原,寸草不生。

“不会。”

我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即便你没有重生,即便一切看似与上辈子相同。”

“我也不会再欢天喜地。”

“因为那个十六岁的崔令容,已经在看到沈姑娘扑进你怀里的那一刻,在她踩碎桃花的那一刻,在她用剑指着我的丫鬟那一刻——”

我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一字一句,敲在寂静的夜里。

“就已经死了。”

宋廷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看着我,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碎裂。

“所以……”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从醒来那一刻起,就只想避开我。嫁给谁都可以,只要不是我就行?”

“是。”

我没有犹豫。

“即便裴右之,你并不了解?即便嫁给他,也可能只是另一个火坑?”

“至少,”我抬起眼,望向遥远的、被屋檐切割的夜空,“那是一个未知的火坑。”

“而小侯爷您这里,是我亲身走过一遍,确认无误的,绝望的深渊。”

“我不想,再掉进去第二次。”

话音落下。

湖畔陷入死寂。

宋廷瑜脸上的所有表情,都褪去了。

只剩下一种空茫的苍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只是那样看着我。

像是第一次,真正地“看见”我。

不是透过“崔氏贵女”的标签,不是透过“太后强塞”的偏见,也不是透过“欲擒故纵”的臆测。

而是看见了,一个同样从地狱爬回来,却选择了与他背道而驰的,活生生的人。

许久。

他缓缓移开视线,重新望向湖面。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掉。

“你走吧。”

我如蒙大赦。

再次行礼,然后,忍着脚痛,一步一步,慢慢地,离开了那片被月光笼罩的湖畔。

没有再回头。

我知道,有些话,说清楚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也好。

回不去,才是最好的。

三日后,太后起驾回京。

我遵从懿旨,随行。

父亲送至城外长亭,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却只能一遍遍叮嘱:“容儿,在宫中务必谨言慎行,多多保重。右之那边,爹会去信说明。”

我点头,将眼中的酸涩逼回。

马车辘辘,驶向那座我前世困顿了半生的皇城。

不同的是,前世我是以侯府新妇的身份,忐忑又期待地进入。

今生,我是以太后新认的“干女儿”,一个带着明确婚约和疏离目的的“客人”身份,平静地踏入。

太后将我安置在慈宁宫后的一处僻静小院,名唤“静心斋”。

拨了两个宫女伺候,规格不算高,但也无人敢怠慢。

入宫第五日,太后在御花园设了小宴,说是让我见见几位公主和宗室郡主,熟悉熟悉。

我知道,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相看”。

毕竟,太后亲口认下的干女儿,未来的夫婿又是新科状元,我的婚事,在某种程度上,已不仅是崔裴两家之事。

宴席设在凉亭,清风徐徐。

我刚到不久,便听见太监通传。

“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裴右之,奉旨觐见——”

我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第7章

一身靛青色官袍的身影,由远及近,稳步而来。

步伐从容,身姿挺拔如竹。

待他走近,撩袍跪下行礼时,我才得以看清他的面容。

与记忆中儿时那个有些模糊的、总是温和笑着的表哥形象,渐渐重叠,又增添了许多陌生的、属于成年男子的轮廓。

“臣裴右之,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声音清越温和,不疾不徐。

“平身吧。”

太后的声音带着笑意,“裴爱卿来得正好,哀家正与令容说起你。”

裴右之站起身,目光坦然抬起。

先是对太后恭敬一礼,随即,视线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我身上。

那目光清澈,专注,带着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关切。

没有审视,没有估量,更没有宋廷瑜那种仿佛要将人刺穿的冰冷与探究。

“表妹。”

他开口,唇角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简单的问候,却因那声自然而然的“表妹”,和眼中真实的温度,瞬间消弭了久别重逢的些许陌生与宫廷场合的拘谨。

我起身,规规矩矩地还礼:“右之表哥安好。劳表哥挂念,令容一切尚可。”

太后满意地看着我们,笑道:“看来你们表兄妹,感情甚笃。裴爱卿,哀家这干女儿,日后可就托付给你了。你可要好生待她。”

裴右之神色一正,再次躬身,语气郑重:“太后娘娘放心。臣与表妹自幼相识,知她品性高洁,柔嘉维则。能得太后赐福,缔结良缘,是臣三生之幸。臣定当竭尽所能,护她一生顺遂安康。”

他的话,没有华丽辞藻,却字字恳切,落地有声。

并非敷衍太后的客套,更像是一种当众的、郑重的承诺。

我心中微微一暖,亦有些许恍惚。

前世三十年,从未有人对我许下过这样的诺言。

我得到的,只有冰冷的责任,无尽的索取,和最后那纸休书上的“贤德有亏”。

“好,好。”

太后连连点头,“看到你们如此,哀家也就放心了。都坐吧。”

宫宴开始,无非是赏花、品茗、听曲。

裴右之坐在我对面稍下的位置,言行举止,既有新科状元的才思敏捷,应答得体,又不失江南士子的温雅风度。

他与太后、与几位宗室长辈交谈时,引经据典,恰到好处。

偶尔与我目光相接,会微微一笑,或是在我茶杯将空时,不着痕迹地示意宫女续上。

这种细致而不逾矩的关照,如水滴石穿,一点点瓦解着我心中因前世际遇而筑起的高墙。

原来,被人正常地、尊重地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宴至中途,太后被几位太妃请去赏一株新进贡的异色牡丹。

凉亭内气氛稍松。

一位与太后血缘颇近的郡主,笑着打趣:“裴状元不仅文章锦绣,看来还是一位体贴入微的君子。崔妹妹好福气。”

另一位郡主接口:“可不是,比某些眼高于顶、整日只知道带着个粗野丫头招摇过市的人,不知强了多少。”

话音未落,凉亭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女子娇嗔的抱怨。

“廷瑜,你走慢些嘛!这皇宫的路七拐八绕的,我的脚都要走痛了!”

我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真是,冤家路窄。

宋廷瑜一身墨蓝色常服,脸色依旧有些冷峻,眉心带着惯有的不耐。

沈烟烟跟在他身侧,今日倒是穿了身相对得体的浅粉衣裙,只是发髻上簪着一朵硕大的、与宫廷氛围格格不入的绢花,显得有些突兀。

他们是来向太后请安的,显然没料到太后不在,亭中是我们这些人。

宋廷瑜的脚步,在亭外顿住。

他的目光,先是在我脸上掠过,冰冷漠然。

随即,落在了我身旁的裴右之身上。

瞳孔微微一缩。

裴右之已起身,拱手为礼:“下官裴右之,见过小侯爷。”

礼节周全,不卑不亢。

宋廷瑜下颌线绷紧,没有立刻回应。

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裴右之。

从他那身崭新的六品官袍,到清隽温雅的面容,再到从容平静的气度。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对峙。

沈烟烟也看到了裴右之,她眨眨眼,忽然扯了扯宋廷瑜的袖子。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亭内的人都听清。

“廷瑜,这个人是谁呀?长得倒是挺俊,就是这身官袍,瞧着还没你身边侍卫的衣裳料子好呢。”

轻佻,无知,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几位郡主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裴右之却似未闻,依旧保持着拱手的姿势,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不变的、淡淡的礼节性微笑。

宋廷瑜眉头皱得更紧,低斥一声:“烟烟,休得胡言。”

语气却并不如何严厉。

他这才仿佛刚看见裴右之一般,略抬了抬手,声音冷淡:“裴修撰不必多礼。”

目光却再次转向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崔小姐倒是好兴致。太后前脚刚认了干女儿,后脚便与未婚夫婿在此品茗赏花,其乐融融。”

“看来,对这桩婚事,是满意得很了?”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看他。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后娘娘慈恩赐福,右之表哥人品端方,这桩婚事,令容自然满意。”

我的回答平静无波。

“满意?”

宋廷瑜嗤笑,“裴修撰固然才高八斗,但到底根基浅薄。崔小姐自小锦衣玉食,嫁过去,怕是要受苦了。”

这话已是近乎挑衅。

裴右之终于直起身。

他脸上温雅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清正明亮,看向宋廷瑜。

“小侯爷所言甚是。右之出身寒微,不及侯府世代勋贵,钟鸣鼎食。”

“但右之深信,夫妻之道,贵在相知相守,彼此敬重。”

“锦衣玉食固然好,但若食不甘味,寝不安席,纵有金山银山,亦是煎熬。”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

“右之不才,唯愿以真心诚意,许表妹一个安稳顺遂的未来。粗茶淡饭,亦能品出甘甜;茅屋陋室,亦可筑就温馨。”

“这,便是在下所能给,亦敢承诺的。”

他的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亭中。

没有针锋相对,没有自夸自耀。

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理念和承诺。

却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某些人感情中,那华丽表象下的不堪与冰冷。

宋廷瑜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沈烟烟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却本能地感觉到气氛不对,尤其是宋廷瑜身上骤然散发出的寒意。

她嘟囔道:“说的什么呀……廷瑜,我们走吧,这里不好玩。我想去御兽园看孔雀!”

宋廷瑜没有理会她。

他死死地盯着裴右之,又扫过我毫无波澜的脸。

胸腔微微起伏。

最终,他一言不发,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沈烟烟愣了一下,连忙提着裙子追了上去。

“廷瑜!你等等我呀!”

亭内重新安静下来。

一位郡主率先打破沉默,抚掌轻笑:“裴状元好口才,好风骨。今日真是让我们开了眼界。”

裴右之谦逊道:“郡主过奖,右之只是实话实说。”

他转向我,眼中带着一丝歉意:“表妹,方才……是否让你为难了?”

我摇了摇头。

看着他清澈眼眸中真切的关心,心中那块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没有。”

我轻声道,“表哥说得很好。”

非常好。

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前路并非只有逃离宋廷瑜这一种选择。

或许,真的可以期待,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而宋廷瑜离去时那阴沉的脸色,和沈烟烟那句“御兽园看孔雀”,却让我心头隐隐闪过一丝不安。

以沈烟烟的心性,今日在裴右之和众人面前吃了瘪,又被宋廷瑜冷落……

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第8章

我的预感很快成了现实。

三日后,太后在宫中设“赏珍宴”,将一些新得的贡品奇玩展示给宗亲女眷观赏。

我与几位郡主、王妃同席。

宴至一半,沈烟烟不知怎地也来了,坐在离我不远的下首。

她今日异常安静,只是时不时用那双看似天真的大眼睛,瞟向我这边。

眼神里,有种让人不舒服的闪烁。

中途更衣离席,我带着宫女沿着回廊往净房去。

经过一片嶙峋的假山时,脚下忽然一滑!

像是踩到了什么圆滑油腻的东西。

我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倒去。

假山边缘尖锐的石头,正对着我的腰腹!

电光石火间,我奋力用手撑向旁边的山石,掌心传来一阵剧痛,好歹是稳住了身形,没有撞上去。

但脚踝旧伤被狠狠扭到,钻心的疼让我瞬间冷汗涔涔。

“小姐!”

宫女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扶住我。

我低头看去,光滑的青石地面上,有几处明显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油渍。

在宫灯照射下,泛着诡异的光。

这不是意外。

宫女也看到了,声音发抖:“这……这里怎么会有油?”

我忍着疼,让她扶我到一旁石凳坐下。

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

假山阴影处,似乎有裙角一闪而过。

浅粉色。

是沈烟烟今日穿的颜色。

“去,”我低声对宫女说,“悄悄找两个可靠的、嘴严的太监,把这里地面清理干净,不要声张。”

“再找人……盯着那位沈姑娘,看看她接下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宫女会意,匆匆离去。

我独自坐在石凳上,夜风吹来,掌心被碎石划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脚踝更是肿痛难忍。

心底却一片冰凉的清明。

果然来了。

如此拙劣、如此急不可耐的手段。

前世,沈烟烟在后宅那些争宠陷害的伎俩,多半是宋廷瑜毫无原则的偏袒和纵容喂出来的。

在无人约束的侯府内院,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往往因为宋廷瑜的一句“烟烟单纯,定是你多心”而轻易得逞。

但这里,是皇宫。

是规矩森严、眼线遍布的禁宫。

她以为,还能像在侯府那般肆无忌惮么?

宫女很快回来,低声道:“小姐,地面处理干净了。派人跟着,看到沈姑娘……去了御兽园那边,好像在喂鹿。”

御兽园?

我心中一动。

“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扶我回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看出来。”

回到宴席,我面色如常,只是将受伤的右手隐在袖中。

沈烟烟见我安然回来,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诧和失望。

随即又故作天真地低下头把玩衣带。

赏珍宴接近尾声。

太后兴致颇高,命人将一尊半尺高、通体莹润无瑕的羊脂白玉送子观音像,呈到殿中让众人近观。

“此乃和田贡玉,由江南巧匠耗时三年雕成,甚是祥瑞。”

太后笑着解说。

众人皆赞叹不已。

那玉像被安放在铺着明黄绸缎的紫檀木托盘上,由两名宫女小心翼翼地捧着,在席间缓缓展示。

当托盘经过沈烟烟附近时,她忽然“哎呀”一声,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猛地朝捧着托盘的宫女撞去!

变故突生!

捧盘宫女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个趔趄,手中的托盘倾斜!

那尊珍贵的玉观音,眼看就要滑落坠地!

席间响起一片惊呼。

太后倏然站起,脸色骤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侍立在太后身侧,仿佛只是个背景板的裴右之,动了。

他离得并不算最近,但反应极快。

身形一闪,几乎在玉像脱离托盘的瞬间,伸手稳稳地接住了它!

动作干净利落,玉像在他手中纹丝未动。

而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住了那个险些摔倒的宫女。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殿内一片死寂。

直到裴右之将完好无损的玉观音,恭敬地放回惊魂未定的宫女手中的托盘。

“太后娘娘,玉像无恙。”

他躬身道,声音平稳。

太后长长舒了口气,坐回凤椅,抚着心口:“好,好!裴爱卿,多亏你了!”

她凌厉的目光,唰地射向还愣在原地、脸色发白的沈烟烟。

“沈氏!你作何解释?!”

沈烟烟似乎这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下,眼泪说来就来。

“太后娘娘恕罪!臣女……臣女不是故意的!是这地毯……地毯不平,绊了臣女一下!”

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臣女只是见玉像精美,想凑近些看看,没想到……差点酿成大祸!臣女知错了!求太后娘娘开恩!”

她一边哭,一边用眼角余光,委屈巴巴地瞟向坐在另一侧、脸色铁青的宋廷瑜。

又是这套。

示弱,哭泣,将过错推给外物。

前世,这一招在宋廷瑜面前,几乎百试百灵。

可这里,是太后的慈宁宫。

太后冷笑一声:“地毯不平?哀家这慈宁宫的地毯,每日都有宫人细心打理,会不平?”

“沈氏,你当哀家老眼昏花,还是当这满殿之人都瞎了?”

“方才你故意撞向捧盘宫女,哀家看得清清楚楚!”

沈烟烟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

她慌乱地看向宋廷瑜,眼神哀求。

宋廷瑜紧抿着唇,站起身,走到殿中,跪下。

“太后姨母息怒。烟烟她……她定是无心之失。她自幼长于乡野,不懂宫中规矩,举止难免毛躁……”

“毛躁?”

太后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这仅仅是毛躁?!”

“此乃御赐贡品,祥瑞之物!她这一‘毛躁’,险些毁了国宝!”

“若今日玉像损毁,你可知是何等罪过?!”

宋廷瑜额头抵地:“孙儿知错,是孙儿管教无方。请姨母责罚孙儿,饶过烟烟这一次。”

“你管教无方?”

太后气得胸口起伏,“哀家看你是色令智昏!”

“为了这么个粗野无状、心思不正的女子,你一次次顶撞哀家,忤逆长辈!如今,她竟敢在哀家宫中行此龌龊之事!”

太后的目光如冰刃,扫过瑟瑟发抖的沈烟烟。

“来人!”

“沈氏御前失仪,行为不端,险损御赐重宝。即日起,褫夺其一切封赏,禁足于北三所偏殿,非诏不得出!每日抄写《女诫》百遍,静思己过!”

“没有哀家的允许,谁也不许探视!”

北三所,那是靠近冷宫的偏僻之所,阴冷潮湿。

禁足抄书,对沈烟烟而言,简直是比打骂更难受的折磨。

“不!太后娘娘!臣女冤枉!廷瑜!廷瑜救我!”

沈烟花容失色,尖声哭喊,挣扎着想扑向宋廷瑜。

两个身材粗壮的嬷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毫不客气地往外拖。

“廷瑜——!”

她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宋廷瑜跪在地上,双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太后,眼中布满红丝。

“姨母!烟烟她只是无知,罪不至此!北三所阴寒,她身子弱,受不住的!”

“求姨母开恩!孙儿愿代她受罚!”

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只剩下深深的失望和冰冷的厌恶。

“代她受罚?宋廷瑜,你眼中,可还有祖宗家法?可还有尊卑体统?”

“为一个这样的女子,你连自己的身份,连侯府的颜面,都不要了吗?”

“你若再为她求一句情,哀家立刻下旨,将她逐出京城,永世不得踏入半步!”

宋廷瑜浑身一震。

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烟烟被拖走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剧烈的痛苦、挣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太后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今日宴会就到此吧。哀家乏了。”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我走在最后,经过依旧跪在殿中的宋廷瑜身边时,脚步未停。

却听见他极低、极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崔令容……”

“你满意了?”

我没有回头。

也没有回答。

满意?

不。

我只是觉得,可悲。

为他,也为前世那个,直到被休弃那一刻,还对他抱有一丝可悲幻想的自己。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沈烟烟自己种下的因,终究要自己尝这苦果。

而宋廷瑜那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背影,却像一个清晰的信号。

他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为之对抗全世界的那份“爱情”和“自由”。

那层华丽偏执的外壳。

终于,被现实磕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是继续自欺欺人,固执己见?

还是……

我缓步走出慈宁宫。

宫门外,月光清冷。

裴右之安静地立在阶下,似乎在等我。

见到我,他迎上来两步,目光落在我隐在袖中的右手上。

“表妹,你的手……”

方才混乱中,他竟也注意到了。

“无妨,一点小伤。”

我轻声说。

他眉头微蹙,从怀中取出一个素净的小瓷瓶。

“这是太医院配的玉容散,对外伤止血有奇效,且不易留疤。表妹若不嫌弃……”

他将瓷瓶递过来,动作自然,眼神坦荡。

我看着他掌心那洁白的小瓶,又看了看他清隽温润的脸。

心底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终于,微微松了一下。

我伸手接过。

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掌心。

温热。

“多谢……右之表哥。”

第9章

沈烟烟被禁足北三所后,宫中似乎清净了不少。

宋廷瑜也仿佛销声匿迹,再未在慈宁宫附近出现。

听宫人说,他每日按时去太后宫中请安,但往往沉默寡言,请完安便匆匆离去。有几次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太后对他依旧冷淡,却也未再过多苛责。

只是私下里对我叹息:“廷瑜那孩子,怕是钻了牛角尖了。哀家只盼他早日醒悟,莫要一条道走到黑。”

我默然。

醒悟?谈何容易。

三十年的偏执,早已融入骨血。

打破它,不啻于剥皮抽筋。

我与裴右之的婚事,在太后默许和父亲操办下,有条不紊地推进。

纳采、问名、纳吉……六礼已过大半。

婚期初步定在三个月后的初冬。

裴右之偶尔会以呈递文书或请教学问的名义入宫,顺道来静心斋看我。

带来一些宫外时兴的糕点,或几本有趣的游记杂谈。

我们聊江南风物,聊诗词典故,偶尔也聊朝堂局势。

他总是温和而耐心,见解独到,却又从不居高临下。

与他相处,是前所未有的松弛。

仿佛漂泊已久的船,终于望见了可以安然停靠的港湾。

这日,他又来。

带来一包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糖藕,说是路过城南老店特意买的。

“记得表妹幼时最爱吃这个。”

他笑着将油纸包打开,甜香四溢。

我拈起一块,软糯香甜,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心中微软。

“难为表哥还记得。”

“表妹喜欢的事,右之自然记得。”

他语气自然,目光清澈。

我们坐在静心斋的小院里,秋日阳光暖融融的。

闲聊间,说起他近日在翰林院参与修撰前朝史料,遇到一些疑难。

我前世为打理侯府,亦熟读经史,对前朝旧事略有涉猎。

便试着说了几句自己的见解。

裴右之听罢,眼睛微亮,抚掌道:“表妹高见!这一点,倒是与右之近日所思不谋而合!”

他兴致勃勃地与我讨论起来,将我完全视为可以平等交流的伙伴。

而非一个只需要被保护、被安排的后宅女子。

这种被认可、被尊重的感觉,如同涓涓细流,润泽着我干涸已久的心田。

正说到兴头上,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还有侍卫低声劝阻的声音。

“小侯爷,此处是崔小姐居所,您……”

“滚开!”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我和裴右之同时停住话头,看向院门。

木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宋廷瑜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短短的胡茬。

月白色锦袍有些皱,身上酒气混合着一种颓败的气息。

他的目光,先是死死地盯住石桌上那包桂花糖藕。

然后,缓缓移到我和裴右之相邻而坐的身影上。

最后,定格在我嘴角尚未完全消散的、因方才谈话而自然漾起的浅浅笑意上。

那眼神,瞬间变得猩红。

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穷途末路的困兽。

“崔、令、容。”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

一步一步,走进小院。

步伐有些不稳,带着浓重的压迫感。

裴右之立刻起身,不着痕迹地挡在我身前半步,拱手道:“下官见过小侯爷。”

宋廷瑜看都没看他。

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你就这么高兴?”

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看到烟烟被关进北三所那种地方,看到我如今这副模样……”

“你是不是,每天晚上睡觉,都能笑醒?”

我慢慢站起身。

隔着裴右之清瘦却坚定的背影,平静地回视他。

“小侯爷此言差矣。”

“沈姑娘禁足,是她言行失当,触犯宫规,太后依律惩处,与我何干?”

“至于小侯爷您……”

我的目光扫过他凌乱的衣襟和颓唐的神色。

“您如今是何模样,又与我何干?”

“好一个‘与你何干’!”

宋廷瑜猛地提高了声音,额角青筋跳动。

“崔令容,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这一切,不都是你想要的吗?!”

他向前逼近,裴右之立刻上前一步,再次挡住。

“小侯爷,请自重。此处是宫廷禁苑,崔小姐是太后义女,更是下官未婚妻。请您注意分寸。”

“未婚妻?”

宋廷瑜像是被这三个字彻底刺痛,他猛地转向裴右之,眼神凶狠。

“裴右之,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侥幸中了状元的寒门子弟!”

“也配站在这里,跟我谈分寸?”

裴右之神色不变,依旧保持着拦阻的姿态,声音清朗:“配与不配,不在门第,而在人心,在德行。”

“小侯爷若是对下官与表妹的婚事有异议,可向太后娘娘,向崔伯父陈情。”

“在此骚扰女眷,非君子所为,亦有失侯府体面。”

“体面?”

宋廷瑜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仰头笑了几声,笑声却苍凉而破碎。

“体面……哈哈……你们一个个,都跟我谈体面!”

他笑完,死死看向我,眼底翻涌着剧烈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崔令容,你告诉我!”

“上辈子那三十年……我给你的,是不是就只有‘体面’?!”

“就只有一座冷冰冰的侯府,一个正妻的空名,和无休无止的孤独?!”

他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小院。

裴右之身形微微一震,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迅速掠过一丝震惊与了然。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更加坚定地站在原地,像一堵沉默而可靠的墙。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枯寂的平静。

“小侯爷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上辈子的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

宋廷瑜摇头,踉跄着又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裴右之。

“过不去!崔令容,我过不去!”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破碎的颤音。

“自从烟烟被关起来……自从那日湖边……不,自从我醒来,看到你那双冰冷的眼睛开始……”

“我脑子里,就全是上辈子的事!”

“我梦见澈儿……梦见你枯坐在院子里,一遍遍弹那首《铁血山河曲》……”

“我梦见你咳血……梦见你躺在冰冷的床上,眼睛望着帐顶,空了……”

“我甚至……甚至梦见你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澈儿小时候的虎头帽……”

他的话语混乱而急促,像溺水的人最后的挣扎。

“那些事……那些我从前从未在意过,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它们现在每天晚上来找我!”

“崔令容,你告诉我!上辈子,你是不是……是不是恨透了我?”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祈求。

小院里,落叶可闻。

阳光依旧温暖,我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我看着眼前这个失态的男人。

这个曾经骄矜傲慢、视我如无物的男人。

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在为他前世犯下的、他自己都未曾真正理解的罪孽,痛苦嘶喊。

可我心中,早已没有了恨。

恨太沉重,需要消耗太多的心力。

而我,只想把所剩无几的力气,用来好好活这一世。

“宋廷瑜。”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平静地叫他。

他浑身一震,抬头看我。

“我不恨你了。”

我说。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恨一个人,需要记得他所有的好与坏,需要为他的每一次伤害而反复痛苦。”

“我不想再记得了。”

“关于上辈子,关于你,关于侯府的一切……”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都已经,放下了。”

“你也不必再纠缠于前世。沈姑娘还在北三所等你,你该想的,是如何救她出来,如何与她共度今生。”

“我们,就此两清吧。”

“两清……”

宋廷瑜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看着我,眼神从狂乱,到迷茫,再到一片死寂的空洞。

仿佛我那句“放下了”,比任何控诉和怨恨,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因为“恨”,至少还是一种强烈的联结。

而“放下”,意味着彻底斩断,意味着他和他曾施加的痛苦,在她那里,都已成无关紧要的过往。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喑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不知是对我,还是对他自己。

“放下……好一个放下……”

他后退两步,身形摇晃。

深深看了我最后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苦,有恍然,有悔恨,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的灰暗。

然后,他转身。

踉跄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静心斋的院门。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而孤独。

裴右之一直静静站在我身侧。

直到宋廷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表妹,无论前世如何,今生,右之在此。”

“你只需,向前看。”

我转头看他。

他眼中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种沉稳的力量。

仿佛在说,无论我曾经历过什么,他都会接纳,都会陪伴。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心底那片荒原,似乎终于,照进了一线真实的、温暖的阳光。

“嗯。”

“向前看。”

第10章

时光倏忽,秋叶落尽,初冬的第一场薄雪悄然覆盖了皇城的琉璃瓦。

我与裴右之的婚期,定在腊月十六。

宜嫁娶,百无禁忌。

大婚前一月,太后开恩,允我出宫归家待嫁。

父亲早早派了车马来接。

离开静心斋那日,太后将我召至跟前,拉着我的手,细细端详。

“令容啊,这些日子在宫中,委屈你了。”

她叹口气,眼神里少了些最初的算计与掌控,多了几分真切的慈和。

“哀家知道,你是个明白孩子。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

“裴右之那孩子,哀家冷眼瞧着,是个靠得住的。学问好,品性端,更难得的是,懂得尊重人。”

她拍拍我的手背。

“女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不就是图个知冷知热,图个真心实意么。”

“哀家年轻的时候……”

她话到一半,停住了,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只是将腕上一对上好的羊脂玉镯褪下,亲自戴到我手上。

“这个,算是哀家给你的添妆。望你今后,夫妻和睦,平安顺遂。”

“谢太后娘娘恩典。”

我伏地叩首,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后,曾是我前世悲剧的推手之一,今生也曾试图将我当作棋子。

但此刻,这几分迟来的、或许掺杂着补偿意味的慈爱,我亦领受。

毕竟,时移世易,我们都已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出宫那日,天色清朗。

马车驶过长长的宫道,朱红色的宫墙缓缓向后倒退。

我没有回头。

前世的囚笼,今生的暂居地,都彻底留在了身后。

回到崔府,一切已然不同。

父亲精神矍铄,府中张灯结彩,充满了久违的喜庆。

裴右之常以商议婚事为由登门,有时带来精巧的礼物,有时只是陪父亲下棋品茶,或是与我在暖阁中对坐,聊些琐碎趣事。

相处愈久,我愈发感到一种平实的安心。

他如温润的玉石,不耀眼,却自有光华。不炽烈,却足够温暖。

婚期渐近。

这日,我正与绣娘最后核对着嫁衣上的纹样,管家来报,说门口有人送来一个锦盒,指名要交给我。

没有落款。

我打开锦盒。

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支断裂的、沾着些许陈旧暗沉痕迹的紫竹箫。

正是宋廷瑜那日与我合奏时所用的那支。断口整齐,像是被人用力折断。

另一样,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质地普通的青白玉佩。

玉佩雕工简单,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温润。

我拿起玉佩,翻到背面。

上面刻着两个小字,字迹略显稚拙,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澈儿。

我的手指猛地颤抖起来。

这块玉佩……是澈儿六岁生辰时,我亲手为他系上的。

他说,上面有娘亲刻的字,戴着就像娘亲一直陪着他。

后来他出征,我将玉佩从他颈间取下,小心收好,想等他凯旋再还给他。

可终究,没有等到。

这玉佩,连同他其他的遗物,在我被休弃、仓促离开侯府时,都未能带走。

我以为,早已湮没在侯府的尘埃里。

它怎么会……

我看着锦盒中折断的箫,和这块失而复得的玉佩。

忽然明白了宋廷瑜那日在我院中,那些混乱嘶喊的背后,是什么。

他或许,真的“看见”了。

看见了我曾视若珍宝的澈儿,看见了那些被他忽略的、属于我和澈儿的细微痕迹。

所以,他找回了这块玉佩。

所以,他折断了那支代表“琴瑟和鸣”假象的箫。

这是一种沉默的忏悔。

也是一种……诀别。

我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温润的触感抵着皮肤,带来微微的疼。

良久,我轻轻地将玉佩放回锦盒。

连同那支断箫。

然后,盖上盒盖。

“拿去……”

我的声音有些哑,“收起来吧。锁进库房深处,不必再拿出来了。”

“是,小姐。”

锦盒被拿走。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

冬日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

院中那株老梅,已结了星星点点的花苞。

我望着那些嫩红的花苞,心中那片最后的、属于前世的阴翳,仿佛也随着那盒子的封存,被轻轻拂去。

腊月十六,吉日良辰。

崔府内外,宾客盈门,喧闹喜庆。

我身着大红织金绣凤的嫁衣,头戴沉重的珠冠,由喜娘搀扶着,拜别父亲。

父亲眼眶湿润,紧紧握着我的手,只反复说:“好,好……容儿,好好的。”

盖头落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父亲欣慰的脸,和这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心中充满平静的告别,和对未来的笃定。

花轿起行,鼓乐喧天。

穿过繁华的街市,一路行至裴府。

裴右之父母早逝,族中长辈主婚。

仪式简洁而庄重。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步,我都走得沉稳踏实。

礼成,送入洞房。

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耳边是渐渐远去的喧闹。

房门被轻轻推开。

熟悉的、清冽温和的气息靠近。

喜秤挑开盖头。

烛光摇曳中,我看到裴右之清俊的脸。

他今日也穿着大红吉服,面如冠玉,眼含笑意,比平日更添几分明朗英气。

他看着盛装的我,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随即化为更深、更柔的暖意。

“表妹。”

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珍重。

“夫君。”

我亦轻声回应。

合卺酒甘冽微辛。

交杯饮尽时,他的手指轻轻擦过我的手背。

温热,而稳定。

烛影摇红,罗帐轻垂。

他为我卸下繁复的钗环,动作轻柔。

发丝披散下来的瞬间,他抬手,轻轻拂开我额前的一缕碎发。

指尖温暖。

“令容,”他低唤我的名字,不再是“表妹”。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会敬你,护你,信你。”

“此生不负。”

誓言简单,却字字千钧。

我抬眼望进他清澈而专注的眼眸。

那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我的身影。

我缓缓地,绽开一个真心的、毫无负担的笑容。

“我信。”

红烛高烧,夜色温柔。

前尘往事,恩怨纠葛,终于被彻底关在了门外。

属于崔令容的新生,在这一夜,真正开始了。

数月后,裴右之外放江南某州任知州。

我随他离京赴任。

离京那日,春色渐浓。

马车驶出城门时,我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皇城。

阳光正好,洒在城楼上,一片金光。

恍惚间,仿佛看到远处高高的城阙一角,立着一个孤峭的身影。

墨蓝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

看不清面容。

只是静静地面向这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放下车帘,不再去看。

裴右之察觉到我的动作,轻轻握住我的手。

“累了就靠着我歇会儿。路途还长。”

“嗯。”

我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

马车辘辘,驶向烟雨朦胧的江南,驶向我们共同选择的、广阔而自由的未来。

后来,听说宋廷瑜在沈烟烟禁足期满后,依旧将她接回了侯府。

但并未如前世般给她正妻名分,只安置在偏僻院落,派人看守。

他本人则沉寂下来,不再纵情山水,反而开始真正接手侯府事务,约束子弟,整顿家风。

只是,终身未再娶正妻。

也再未传出任何风流韵事。

沈烟烟后来试图闹过几次,甚至以死相逼,都未能让宋廷瑜改变态度。

最终郁郁寡欢,几年后染病,在一个冬天悄无声息地去了。

这些,都已是遥远的、他人的故事了。

与我,再无干系。

江南水乡,四季分明。

我与裴右之在此安居。

他勤政爱民,官声日隆。

我打理内宅,闲时与他品茶论诗,或携手漫步于烟雨长堤,看小桥流水,杏花春雨。

偶尔,我也会想起那个曾让我痛彻心扉的名字,想起那片曾困住我的高墙。

但心中,已无波澜。

只有对当下安稳的珍惜,和对身边人的感激。

又是一年春天。

我坐在临水的小轩里,为裴右之缝制一件春衫。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暖融融的。

腹中,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

我停下针线,轻轻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

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好。

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洒满了通向未来的,宁静悠长的小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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