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约束的利维坦：权力制衡与特朗普国民警卫队撤军决策

* “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是由复旦发展研究院和丰实集团共同打造的中美关系研究的学术平台

当地时间2025年12月23日，美国最高法院经两个月审理后作出初步裁决，认定白宫派遣国民警卫队前往芝加哥“协助执法”的行动缺乏正当依据，并指出总统接管国民警卫队联邦控制权的权力可能只适用于“特殊”情况。外媒普遍认为，部分本应支持特朗普的保守派法官“反戈一击”，这不仅对特朗普不顾地方和州领导人的反对，将军队派往全国各地城市的行动来说是一个重大挫折，更是一次对美国宪政体系中分权制衡原则的深刻展示。随后，特朗普于2025年12月31日表示，他的政府将从芝加哥、洛杉矶和波特兰撤出国民警卫队。“尽管这些伟大的爱国者驻扎在芝加哥、洛杉矶和波特兰，大大降低了犯罪率，而且仅仅是因为这些城市有了他们，犯罪率才大幅下降，但我们还是要把国民警卫队撤出这些城市，”特朗普写道。但特朗普在Truth Social媒体上补充说，“当犯罪率再次飙升时，我们或许会以截然不同且更强大的形式回归——这只是时间问题！”其表态既包含对司法裁决的表面遵从，也隐含对权力边界的持续试探。

然而，在特朗普大幅在民主党执政区域撤出国民警卫队的同时，最高法院的表态并没有让特朗普政府彻底偃旗息鼓。裁决公布的同一天，美国国防部传出消息称，将在新年前向新奥尔良市部署350名士兵，为美国司法部和国土安全部的执法行动提供支持。与芝加哥所在的伊利诺伊州不同，新奥尔良所在的路易斯安那州的州长兰德里是共和党人，他对白宫向各地派兵的做法一直赞赏有加。事实上，美联社从警方获得的数据显示，新奥尔良的治安状况并未显著恶化，暴力犯罪较前两年有所下降。在这种背景下，兰德里对特朗普的追捧更像是一种政治姿态。由此，特朗普政府的部署调整既暴露了行政权力在司法制衡下的收缩，也揭示了美国联邦制下州与联邦互动对行政行为的潜在影响，展现出美国分权制衡体系的活力与弹性。

01

特朗普派遣警卫队的全过程

街头抗议与洛杉矶国民警卫队部署

2025年6月初，联邦移民执法机构（ICE）的行动在洛杉矶引发街头抗议、并在一些街区出现暴力冲突现象，特朗普政府很快将洛杉矶局势定性为对联邦执法与联邦设施的威胁。6月7日，特朗普发布总统备忘录，把加州国民警卫队“召入联邦现役”，名义上是“临时保护”国土安全部的行政职能（包括移民执法行动）及相关联邦人员与设施。公开报道普遍称首批国民警卫队部署约为2,000人，随后扩至更大规模，累计达到4,000名国民警卫队。

6月12日，国民警卫队进入洛杉矶与移民抗议群体对峙，图片来源：REUTERS

特朗普的部署很快发展为“军警并置”：除了联邦化的国民警卫队，北方司令部还宣布约700名海军陆战队员准备参与进驻，以“保护联邦建筑与联邦官员”为主要任务口径。由此，白宫一方面强调“协助联邦机构执行其职能、保护联邦财产与人员”，另一方面在洛杉矶市区内形成了强烈的“军事化治安”的政治压力，引发地方层面的政治反弹。联邦力量的部署规模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从高峰逐步回撤，7月底五角大楼称撤出约1,350人，仅留少量人员继续保护联邦人员与财产。

法律战几乎与部署同步展开，加州州长纽森与州检察长办公室很快起诉联邦政府，核心论点集中在两点：其一，白宫是否满足法律条纹所要求的“执行联邦法律受阻”的触发条件，以及总统在该条款下的裁量是否应受司法审查；其二，条款还涉及“命令应通过州长发布”等程序性要求，加州方面认为联邦政府绕开州长、直接联邦化加州国民警卫队不符合程序。 6月12日，联邦地区法院法官曾作出对加州有利的临时裁定，并要求将指挥权归还州方，但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很快对相关裁定给予临时阻止，使部署在上诉期间继续。

“紧急状态”与华盛顿特区国民警卫队部署

2025年8月11日，特朗普援引《华盛顿自治法案》中的总统特别权力，发布总统行政令宣布华盛顿特区进入“公共安全紧急状态”。特朗普直接要求国防部长动员华盛顿特区的国民警卫队，部署800名国民警卫队军官进入华盛顿特区，并强调这次部署必须持续到白宫认定华盛顿特区的秩序“重新恢复”为止。在8月11日后的两周内，特朗普要求国防部与各州州长协调，授权额外州的国民警卫队加入。8月中旬起，共和党州长主导的多个州都陆续开始向华盛顿派兵，据路透统计到8月19日前后，来自密西西比、路易斯安那、田纳西、西弗吉尼亚、南卡、俄亥俄等州的增援使外州兵力累计“超过1,100”，叠加华盛顿特区本地队伍后形成大约两千人的警卫队规模。

国民警卫队士兵在白宫门口巡逻，图片来源：REUTERS

这些力量被纳入“华盛顿特区联合特遣队”（Joint Task Force–District of Columbia，JTF-DC）框架运作。这种联合特遣队框架提供了一个能把多州、多兵种、多部门力量协同在一起的指挥控制系统。联合特遣队框架具有高度“任务化”的特征，不再是典型的层级化的军队组织，而是把具体工作拆成交通疏导、通信、医疗、后勤、人流管理等模块化任务，士兵也没有直接地逮捕权而是起到治安管理的支持性作用。这种灵活性的组织框架为跨州协调国民警卫队力量、并定期轮换各州的官兵提供了组织上的基础。

8月25日，特朗普追加了行政令（EO 14339），把暂时性的国民警卫队部署扩展为一个更完整的“治安治理政策包”：除了增加部署国民警卫队之外，该行政令还要求联邦检察系统补充检察资源、扩充国家公园的警察人数等，从而进一步增强联邦的执法力量。此外，他还把2025年3月已设立的“华盛顿安全和美丽工作组”（D.C. Safe and Beautiful Task Force）建立线上招募渠道，从而吸纳有执法和军旅背景的人进入联邦执法体系。总而言之，从11日的行政令到25日的行政令，特朗普不仅尝试以“华盛顿特区联合特遣队”作为组织框架构建一个以国民警卫队力量为主导的跨州跨机构治安执法力量，而且还试图通过全方位地为联邦体系增员、招募和专门化建设，从而让联邦执法机构能够实现全面地扩权。11月初，特朗普政府正式宣布“命令延长”，试图把华盛顿特区的国民警卫队部署进行长期化。美联社披露，白宫一份日期为11月4日的正式命令把8月11日的原始部署延长，明确写到国民警卫队将至少驻留到2026年2月28日，并以“保护联邦财产与联邦职能、支持联邦与华盛顿特区执法”为任务理由。

8月25日，特朗普发布的追加行政令，图片来源：白宫官网

同一时间，对特朗普部署国民警卫队的行为，华盛顿州开始采用法律途径进行反制。9月4日，华盛顿特区总检察长办公室向联邦地区法院提起诉讼，起诉书在开篇就将这次部署描述为一种“超越支援边界”的常态化介入：文件称超过2,200名来自多州与华盛顿特区的国民警卫队成员在街面巡逻，身着军装、携带步枪并驾驶装甲车辆；并指控国防部指示国民警卫队士兵实施“社区巡逻”，触及军力介入民事执法的制度红线。诉讼中主要从两个方面批评联邦越权、侵犯华盛顿特区的自治权：一是对外州增援规模的指控，二是对国民警卫队是否有权执行“类执法任务”的质疑。法庭争论的焦点很快从地方转向全国，从“谁来管理华盛顿特区的治安”的首都地方的问题，转向了“总统对国民警卫队与州警务的权力边界该如何定义”的全国问题。

11月20日，联邦地区法院法官作出对地方自治权明显有利的关键裁定：她认为特朗普政府的这次部署在法律上构成对地方自治权的“非法侵入”，总统可以采取措施保护联邦财产与联邦职能，但不能以此为由将国民警卫队用于更广义的“犯罪控制”并替代地方对治安资源的指挥安排；因此，法院命令特朗普政府结束部署。特朗普政府随即将案件推入上诉程序，并把争议重新表述为“首都并非州，总统对华盛顿特区国民警卫队与联邦财产安全拥有更强的法定权力”。因此，12月4日，华盛顿特区巡回上诉法院对地区法院的“叫停”命令发出临时性暂停（administrative stay），使国民警卫队部署得以在上诉审理期间继续。这一暂停并不等同于对实体问题作出最终判断，只是为了争议在上诉阶段保持“现状”，目前法庭争议仍在进行当中。

制度扩散：波特兰、芝加哥和孟菲斯

2025年9月15，特朗普签署命令推动向田纳西州孟菲斯市部署国民警卫队，作为其在美国城市使用军力的又一次权限测试。当时正值共和党籍田纳西州州长比尔·李访问白宫，特朗普表示，他将部署国民警卫队加入该市的一个特别工作组，该工作组由来自各个联邦机构的官员组成，包括联邦调查局、缉毒局、移民和海关执法局以及美国法警局。特朗普称，本次部署的目标是以类似于华盛顿特区派遣国民警卫队和将地方警察部队联邦化的方式来根除犯罪。尽管州长表示欢迎，但州内仍有反对的声音，法律站随即展开。11月18日，一名田纳西州法官发布临时禁令，认为本次部署很可能违反州民兵法：只有在“严重紧急状态”等更高门槛下，州长才可能以公共安全名义动员国民警卫队；而孟菲斯的犯罪状况不足以满足该法所要求的条件。

9月27日，特朗普公开宣称要向俄勒冈州波特兰部署部队，理由是保护当地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设施与联邦人员，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将该波特兰描述为“饱受战争蹂躏的城市”。很快，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斯便下令以联邦权力框架调动约200名俄勒冈国民警卫队执行总统的命令。俄勒冈州随即提起诉讼挑战这一部署，对特朗普将波特兰描绘为“失控战区”的叙事提出批评。10月6日，联邦法发布临时限制令，不仅限制“动用俄勒冈本州警卫队”，也限制加州、德州等外州国民警卫队进入俄勒冈，暂时阻止“任何来源的国民警卫队”被派往波特兰。然而，与华盛顿特区情况类似，巡回上诉法院对地区法院的限制令发出临时性暂停，以等待最高法院的进一步判决

10月9日，国民警卫队进入芝加哥一处ICE设施，图片来源：REUTERS

10月6日，同样以保护芝加哥郊区一处ICE设施为由，特朗普政府在伊利诺伊州内增派“高度武装的联邦力量”并进一步推动国民警卫队介入；州长普利茨克则指责这是在“薄弱借口”下升级对抗。据路透社报道，本次部署了大约500人的国民警卫队力量，其中包括来自德克萨斯州的约 200 名士兵和来自伊利诺伊州的约 300 名士兵。10月16日，联邦地区法院法官发布临时限制令，暂时叫停在伊利诺伊州“联邦化并部署”国民警卫队的行动。类似的，巡回上诉法院对地区法院为避免争议、等待最高法裁决，暂时暂停了限制令。

从洛杉矶的移民执法抗议、到华盛顿特区的“紧急状态”治理，再到波特兰与芝加哥围绕ICE设施的对峙，以及孟菲斯以“打击犯罪”名义的州内动员，特朗普在2025年事实上推动了一套成熟的联邦派兵路径：以“保护联邦人员与联邦设施”“协助执行联邦法律”或“恢复秩序”为理由，将国民警卫队嵌入城市公共安全治理。

然而与特朗普接连派兵相对应的，各地州政府、地方政府与公民团体则迅速把冲突转化为诉讼，联邦地区法院在10月初就已分别对波特兰、伊利诺伊的部署发出临时限制令，上诉法院再以暂缓执行（stay）等方式维持“边法庭审理边维持布兵”的拉锯格局。而在这一僵局之下，芝加哥案被推上最高法院的紧急审查通道：12月23日，最高法院在非署名命令中拒绝政府要求先行放行部署的申请，指出白宫并未在初步阶段给出足够正当依据证明可以在伊利诺伊州动用并联邦化国民警卫队，并强调总统接管国民警卫队联邦控制权的路径可能只适用于例外情形。

02

最高法院的“未署名命令”与特朗普撤军决策

2025年12月23日，美国最高法院的“未署名命令”（per curiam）暂时拦阻了时任总统特朗普将国民警卫队部署至芝加哥执法的计划。该裁定书强调，“在目前的初步阶段，政府未能确定允许军方在伊利诺伊州执法的授权来源”。裁定书同时强调，总统调动联邦国民警卫队的权力，仅适用于“特殊”情形。尽管就官方文书本身而言，未署名命令多为紧急事项，具体投票结果不公开，但从后续3位大法官（Samuel Alito; Clarence Thomas; Neil Gorsuch）公开发表异议意见，可以反推得出这一命令得到了最高法院6:3的支持而获得通过。它并未宣判总统的军事调度权“永远”无效，却以司法程序之名，斩钉截铁地宣告“现在”不得如此行事。

图为美国最高法院关于 2025年12月23日暂时拦阻特朗普政府向芝加哥部署国民警卫队的官方文件照片。图片来源：SCOPUS官网。

从表面看，最高法院的裁决聚焦于一个高度技术性的法律解释问题：总统调兵的法律授权是否清晰。特朗普政府试图援引《美国法典》第10编（Title 10 of the United States Code）与《叛乱法案》（Insurrection Act）的相关条款，主张在“正规军”无法有效执行联邦法律时，总统有权调动国民警卫队。甚至，美国司法部还声称法院几乎没有权力审查总统关于部署国民警卫队的决定。“本案属于总统不受审查的自由裁量权的核心领域，”政府律师告诉最高法院。该机构表示，如果法院可以审查特朗普关于需要增兵的决定，“那么这种审查必须极其尊重总统的决定。”最高法院多数法官驳回了政府关于最高法院无权审查总统部署国民警卫队的论点。然而，特朗普政府声称的“正规军”究竟是指广义的联邦执法力量，还是严格限于军事武装，成为法律争议的核心。最高法院的多数大法官，包括三名保守派大法官，选择了一种谨慎的、限制性的解释。他们认为，所谓的“正规军”应被狭义地理解为传统的军事单位，而非泛指所有联邦执法人员。这一看似微小的法律定义差异，却产生了决定性的宪政后果。它意味着，政府未能成功地向法院证明，当前芝加哥的局势（即便是政府所称的“持续的暴力骚乱”）已达到了需要动用军队来弥补民事执法力量不足的宪法和法律门槛。正如布雷特·卡瓦诺（Brett Kavanaugh）大法官在解释其立场时所言，这种狭窄的解释立场，是出于对“司法解释可能对眼下无法预见的潜在危机产生重大影响”的审慎考量。换言之，最高法院正以“未雨绸缪”的司法哲学，防范总统权力借模糊地带无限扩张，从而侵蚀文官治军和军民分离的美国宪政传统基石。

尽管这只是一项初步裁决，但其传递的政治与法律信号无比强烈。第一，它打破了外界对于保守派占多数的最高法院会无条件支持共和党总统的简单预期，证明了司法机构在根本性宪政原则面前仍保持着相对的独立性和超越党派的考量。第二，它开创了一个可能影响全国的先例。裁决虽直接针对芝加哥，但其确立的法律解释原则，立即成为悬在特朗普政府试图在洛杉矶、纽约等其他民主党主政的“问题城市”部署军队计划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伊利诺伊州州长普利兹克（JB Pritzker）对此表态欢迎，道出了反对者的心声：这是“遏制特朗普政府持续滥用权力、减缓特朗普走向威权主义的重要一步”。

图为伊利诺伊州州长普利兹克在X上的公开发言，图片来源：X

而如果说最高法院的裁定是最显眼的法律红线，那么在其判决后，由联邦制、军政传统和政治博弈共同构筑的现实政治“成本”壁垒，才是把最高法院的司法判决落实到政治现实，迫使特朗普政府最终选择从洛杉矶部分撤军，并在此后行动中更加审慎的深层原因。

第一重壁垒是地方政府的集体性、多层次抵制。联邦与州之间的权力博弈，是美国政治的永恒主题。当特朗普政府试图将联邦意志（尤其是带有鲜明党派色彩的移民执法政策）强加于民主党控制的州时，遭遇的是从法律到行政再到舆论的全方位阻击。在洛杉矶，加州州长加文·纽森与州总检察长罗布·邦塔迅速提起诉讼，指控联邦政府未经州同意调动国民警卫队是对州权的践踏。这场“纽森诉特朗普案”的法律拉锯战，从联邦地区法院一直打到第九巡回上诉法院，过程胶着。尽管法院一度允许特朗普政府暂时保留对国民警卫队的控制权，但也明确指出，总统的派兵决定并非不受司法审查。法律诉讼本身，就构成了巨大的拖延成本和政治不确定性。在行政层面，州及地方政府的消极不配合，让联邦执法行动举步维艰。地方执法部门拒绝共享情报、协同行动，甚至在舆论上公开批评联邦行动“破坏社区信任”。这迫使联邦派遣的军队陷入一种尴尬境地：他们被部署到当地，却可能因缺乏地方支持而难以有效开展“执法”行动。更敏感的是舆论压力。在美国的政治文化中，“联邦压制地方”极易被塑造成一种威权主义的叙事，引发民众对政府过度扩权的恐惧。加州威胁要断缴联邦税款以反制联邦削减拨款的威胁，便是这种紧张关系的极端体现。22位民主党州长对加州的支持，更将一场地方冲突迅速升级为全国性的党派阵营对抗。

第二重壁垒是军事—文官体系的传统与消极配合。美国军政关系的核心传统是“文官控制军队”，而这一传统中又包含着军队应尽量避免介入国内政治事务，特别是党派斗争的潜规则。特朗普政府调用国民警卫队进行国内移民执法的做法，直接冲击了这一传统。历史上，总统援引《叛乱法》或相关法律调动军队在国内执法的情况极为罕见，且多是为了执行联邦法院关于民权保护的判决，具有明确的司法正当性。而特朗普此次行动在反对者看来，其党派政治目的（打击民主党州、兑现竞选承诺）压倒了维护法律秩序的公共目的。这使得军方高层在执行命令时不得不更加谨慎，担忧军队的声誉和超然地位会因此受损，被深度卷入国内政治漩涡。《民兵法》（Posse Comitatus Act）的精神阴影始终存在。该法原则上禁止现役军人参与国内执法。特朗普政府虽未正式援引《叛乱法》来突破这一限制，但其实际部署军队的做法，在法律上处于灰色地带，被批评者指责为“非法执法”。这种法律上的模糊性，进一步加剧了军方内部的疑虑和抵触情绪。乔治敦大学的法学教授罗莎·布鲁克斯（Rosa Brooks）曾警告，将国民警卫队如此部署可能“加剧紧张局势，削弱军队与民间社会之间的联系”。军事领导层和职业文官基于制度传统和对长远损害的担忧，其内部潜在的拖沓、保守与不情愿，构成了另一堵无形的“高墙”。近几个月来，由于诉讼导致军方陷入僵局，军方官员一直在逐步减少和缩减部署规模，正是对此的有效说明。

第三重壁垒是特朗普自身的现实政治计算。作为一位以交易艺术和结果导向自诩的政治人物，特朗普的决定最终会回归到成本—收益的冷酷计算上。首先，法律战线被无限期拖长。从地区法院到最高法院的漫长诉讼，意味着他无法迅速达成“以武力展示强硬、迅速控制局面”的政治效果。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政治负资产。其次，政策的边际收益在急剧递减。初期向洛杉矶派遣数千名士兵，确实制造了巨大的舆论轰动，迎合了其核心选民对“法律与秩序”的渴望。根据《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与舆观（YouGov）在2025年9月26—29日联合调查的民调数据，42%的美国民众认为有必要派遣国民警卫队进驻城市，以防止犯罪失控。但当冲突常态化、抗议降温后，继续大规模驻军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执法效果。而为此付出的代价：不断升级的法律挑战、加剧的社会撕裂、国际国内的批评声音却在持续增加。当国防部宣布从洛杉矶撤出一半（2000名）国民警卫队人员时，其理由正是“任务取得成功，洛杉矶的‘无法无天’现象正在减少”。这与其说是军事评估，不如说是一种政治性的台阶。而最大的风险在于“宪政越界”的指控被坐实。对于一个志在塑造强人形象、同时又被对手时刻以“威权”标签攻击的总统而言，被最高法院明确裁定其行为缺乏法律授权，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这不仅会削弱其执政的合法性，更会成为政治对手持续攻击的弹药。因此，特朗普不再派遣国民警卫队，其目的并非是对原则的“妥协”或对理想的放弃，而更像是一种精明的“止损”。他将目光转向了那些愿意配合的共和党州（如路易斯安那州），在那里，部署军队不再是一场宪政斗争，而成为一种政治表演和盟友犒赏。这种选择性的行动策略，恰恰暴露了其行动背后的政治算计，远高于对某种治理理念的执着。

03

试探、边界与美国分权体系的韧性

自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始以来，尽管其多次突破总统行政权力的约束，但他一直坚称自己是在合法地行使法律和宪法赋予的行政权力，以实现人民选举他时所赋予他的使命。总体而言，绝大多数人认为特朗普总统的行事方式超越了其法律和宪法权限。《纽约时报》/锡耶纳学院（New York Times/Siena poll）的民调显示，54%的美国人认为特朗普滥用了总统权力。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最近的一项调查显示，69%的美国人认为特朗普行使的权力比以往任何一位总统都多，而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认为这对国家不利。

图为皮尤研究中心于2025年9月22日至28日对3455名美国成年人进行的最新调查。图片来源：Pew Research Center

从洛杉矶的街头对峙到最高法院的法庭，特朗普政府调用国民警卫队的政治风波是美国政治体系又一次经典的“服从性测试”。整个过程清晰地揭示了一个动态的制衡过程：总统凭借行政权力主动出击，试探联邦权力与宪法解释的边界；州政府凭借联邦制原则和司法武器进行坚决防御；而最高法院则作为最终仲裁者，在关键时刻阻止了总统权力的扩张。特朗普最终未能将他的意志在所有“问题城市”贯彻到底，并非因为他突然放弃了“强硬治理”的政治人设，而是因为美国自立宪时代确立的分权制衡体系在“关键节点”上再次证明了其活力与韧性。正如历史一再所示，从杜鲁门总统的钢厂征收案被最高法院驳回，到尼克松的水门事件，总统权力在扩张中总会遭遇制度性的反弹。此次事件再次印证，美国的宪政设计并非为了产生一个能畅通无阻的“强人领袖”，而是通过让权力在相互制约甚至对抗中消耗，来防止其走向绝对的集中。特朗普的撤军，不是一个强人的失败，而是这套意在“防错”甚至“防恶”的制度，在其设定轨道上一次虽不完美但有效的运行。它说明，在美国的政治语境下，总统可以试探边界，但很难长期越界。

参考文献

1. Woods, D. (2025). Modeling Trump’s worldview with algorithms: Power, hierarchy, and transactionalism. Chinese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1-33.

2. https://www.reuters.com/world/us/trump-says-national-guard-being-removed-chicago-la-portland-2025-12-31/

3. https://apnews.com/article/trump-new-orleans-national-guard-landry-bc56e4651a043ab1cf64754be78fdf5a

4. https://www.benzinga.com/news/politics/25/12/49578066/supreme-court-says-trump-cant-deploy-national-guard-troops-to-illinois-jb-pritzker-calls-it-a-big-win-against-authoritarianism

5. https://www.scotusblog.com/2025/12/supreme-court-rejects-trumps-effort-to-deploy-national-guard-in-illinois/

6.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politics/2025/12/23/supreme-court-chicago-illinois-troops-trump/

7. https://www.uppermichiganssource.com/2025/12/23/supreme-court-keeps-trumps-national-guard-deployment-blocked-chicago-area-now/

8. https://www.reuters.com/world/us-supreme-court-rejects-trumps-military-deployment-chicago-area-now-2025-12-23/

9. 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2025/jun/20/la-protests-appeals-court-trump-california-national-guard

10. https://www.reuters.com/world/us/legal-battles-mount-over-trumps-national-guard-deployments-us-cities-2025-10-24/

11. 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2025/jun/08/newsom-warned-tax-evasion

12. https://www.wusf.org/2025-09-18/trump-is-deploying-the-national-guard-to-memphis-experts-worry-its-becoming-normal

13. https://www.reuters.com/world/us/some-national-guard-troops-be-withdrawn-chicago-portland-new-york-times-reports-2025-11-16/

14. https://d3nkl3psvxxpe9.cloudfront.net/documents/econTabReport_5xxkX0x.pdf

15. https://www.reuters.com/world/us/us-military-remove-2000-national-guard-troops-los-angeles-2025-07-15/

16. https://www.brookings.edu/articles/what-americans-think-about-president-trumps-use-of-executive-power/

17. https://www.reuters.com/world/us/pentagon-calls-up-200-national-guard-troops-after-trump-portland-announcement-2025-09-28/

18. https://www.reuters.com/legal/government/us-appeals-court-wont-allow-deployment-national-guard-illinois-while-it-weighs-2025-10-16/

19. https://www.reuters.com/legal/government/national-guard-poised-enter-chicago-trump-calls-jailing-democratic-leaders-2025-10-08/

20. https://www.politico.com/news/2025/08/22/dc-national-guard-weapons-00519563

21. https://www.nationalguard.mil/News/Article-View/Article/4290072/guard-members-from-six-states-dc-on-duty-in-washington-in-support-of-local-fed/

22. https://www.federalregister.gov/documents/2025/08/14/2025-15550/declaring-a-crime-emergency-in-the-district-of-columbia

来源 | 复旦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

作者 | 魏博伟、凌嘉亮

排版 | 蒲云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