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山开的这副药，欧洲可不兴吃啊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孟维瞻】

在2026年世界经济论坛达沃斯年会上，美国总统特朗普出人意料地在格陵兰问题上做出姿态转变。他宣布美国不会以武力夺取丹麦领土格陵兰岛，并声称与欧洲盟友已形成一个“未来协议的框架”。

根据特朗普的说法，这项框架协议将借鉴英国在塞浦路斯的“主权基地”模式——也就是在格陵兰岛上划出由美方拥有主权控制的小片区域，用于美军基地。如此一来，美国无需直接吞并整座岛屿，就可在格陵兰获得长期军事存在。这一安排可以使华盛顿在北极地区取得战略立足点，被特朗普政府描述为“一项所有各方都非常满意的长期协议”。

表面上看，特朗普的这一表态标志着态度重大转折。对于饱受惊吓的欧洲盟友而言，特朗普在达沃斯的“转向”无疑带来一丝喘息机会。北约国家之前对美国可能以武力夺岛的前景忧心忡忡。如今特朗普口头排除了动武，并表示达成了某种折中安排，暂时缓解了公开的盟友冲突。一时间，欧洲各国领导人似乎松了口气，认为避免了一场更危险的对抗。

当地时间1月21日，特朗普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发表演讲，并声称“不会对格陵兰使用武力” 世界经济论坛官方网站

权宜之计还是醉翁之意？

然而，这场危机真的就此化解了吗？

许多分析人士对此持怀疑态度，认为特朗普的让步更像是一种权宜之计，而非真正战略转变。尽管特朗普在达沃斯承诺“不必动武”，但他随即话锋一转，称获取格陵兰对美国乃是“小小的要求”、只是“一块冰”的问题，并警告道：“你们可以说不，但我们会记住”。

这句“我们会记住”的狠话，让在场的欧洲官员背脊发凉，也让北约盟友对他承诺的可信度难以彻底放心。正如美国军事媒体《战争地带》指出的，特朗普虽然口头排除了武力方案，但对格陵兰仍表现出浓厚兴趣，这种带有威胁意味的暧昧表态注定令盟友寝食难安。

有观察人士形容特朗普有种“走两步退一步”的习性，此番退让可能只是战略性后撤，以待日后再伺机而动。欧洲外交人士私下里同样忧心忡忡，他们担心特朗普只是暂避锋芒，为未来重新施压积蓄筹码。一旦形势或利益计算发生变化，不排除他日后翻脸，再次提出对格陵兰更全面的主权要求。

这从特朗普达沃斯讲话中的蛛丝马迹也可见端倪。在讲到格陵兰时，特朗普更是四次口误将格陵兰称作冰岛——这番似真似假的失态，在部分北欧官员看来是对丹麦的冒犯，也被视作特朗普内心并未真正尊重格陵兰自治地位的表现。

很多格陵兰民众认为，特朗普此番让步不过是缓兵之计，他们对美国的动机深表怀疑。格陵兰首府街头最近爆发了大规模游行示威，示威者高举“格陵兰人自己的土地，轮不到你们！”“别想夺走我们的未来”等标语，表达对美国企图的不满。

欧洲各方的狐疑与不满

特朗普以“塞浦路斯模式”建立美军基地的方案，暂时避免了一场硬碰硬的冲突，欧洲各国政府表面上松了一口气。然而，这纸框架协议在欧洲内部引发的质疑和不满仍此起彼伏。

首先，协议的酝酿过程缺乏透明度。在格陵兰和丹麦看来，美国与北约高层在未充分征询格陵兰自治政府意见的情况下，就草拟出涉及格陵兰未来地位的方案，严重忽视了当地利益相关方。丹麦政府高官私下抱怨，在整个事件中丹麦被当作局外人，其主权利益遭到漠视。还有一位欧洲外交官说：“问题在于，所有人都在谈论格陵兰人，却没有让格陵兰人参与进来。”

其次，一些欧洲政要担心，按照英国在塞浦路斯保留主权军事基地的模式让步，等于为特朗普的咄咄逼人开了先例，是对其不合理要求的姑息。欧洲议会中已经传出不满声音，认为这样的方案让渡太多主权，无异于向美国低头。更有甚者，有人警告，如果未来格陵兰自治政府通过公投否决这项协议，那将不可避免地再次引发与美国的重大冲突，届时欧洲将会进退两难。

1月19日，瑞士苏黎世，当地民众举行集会，抗议特朗普出席达沃论坛。横幅上写着“不欢迎特朗普”财新

此外，格陵兰当地社会对丹麦政府也有不满。格陵兰反对党领袖佩莱·布罗伯格愤怒指出：“问题在于，哥本哈根让这一切变成了丹麦王国的事，而不是格陵兰人民的事……如果格陵兰真属于格陵兰人，就不该被当成丹麦的一部分；但现在两者混为一谈是不行的。”布罗伯格批评丹麦政府在此次危机中边缘化了格陵兰的声音。他还担心丹麦借美国施压之机打击格陵兰独立运动，以“美国威胁”为由迫使格陵兰继续依附丹麦。

危机远未翻篇：悬而未决的变数

无论如何，眼下这页显然还没有真正翻过去。这场围绕格陵兰的风波只是表面平息，背后埋藏的变数仍然不少。

从战略层面来看，特朗普提出的塞浦路斯式方案，并不符合他最初的野心。特朗普真正的初衷，是要把格陵兰这块战略要地纳入美国版图，以此留名青史。如果仅仅为了多一个军事基地或获取矿产，美国完全可以通过现有北约框架下的合作实现。

特朗普当初之所以不惜冒犯丹麦、震动盟友，不是为了这些次要目标，而是醉心于“拥有”这片土地的历史功绩。因此，他不大可能就此善罢甘休。眼下退一步，很可能是蓄势待发的伏笔，特朗普也许还在谋划下次更猛烈的推进。

从法律和民意层面看，即使按照所谓“塞浦路斯模式”行事，丹麦和格陵兰岛的许多居民未必买账。他们普遍将此视为在高压下签署的协议，认为这伤害了丹麦的主权和格陵兰的自治权。

格陵兰自治政府方面迄今对协议保持沉默，但有格陵兰政界人士暗示，不排除未来通过公投来表达不满。如果格陵兰人以民主方式否决与美方的协议安排，那将把美丹关系重新推向紧张。当地民意的抗拒为协议前景蒙上阴影，未来可能还有其他麻烦等待特朗普。

此外，从政治进程层面观察，丹麦政府目前对这份框架方案的立场仍不明朗。在达沃斯会议上，丹麦首相梅特·弗雷泽里克森并未公开宣布接受或拒绝协议，只是含糊表示应通过私下外交途径处理格陵兰问题。丹麦国内对是否接受美国的安排存在激烈争论。

鉴于丹麦政府今年还面临国内选举压力，其对美妥协的举措可能引发政坛地震。在这种背景下，所谓协议框架更像是一纸模糊而脆弱的停战宣言。可以预见，只要其中任何一方表现出不满或反悔迹象，这场风波就可能卷土重来。

福山的药方：效果适得其反

就在特朗普宣布格陵兰新方案的前两天，著名政治思想家弗朗西斯·福山向欧洲发出了截然不同的呼吁。

1月18日，福山在美国在线杂志《Persuasion》上发表专栏文章，标题直截了当地给欧洲进言：“不要退缩，欧洲”（Don’t Back Down, Europe）。福山在文中对欧洲国家近来的对美策略提出尖锐批评，认为欧盟及其主要成员国为了安抚特朗普，“用尽了让步妥协、阿谀奉承、赠送礼物等各种讨好手段”，但这些策略完全无效，应该立即弃用。

福山特别提到，如果欧洲在格陵兰问题上让步，那么特朗普将会视此为软弱，日后提出更多无理要求。他还批评欧洲在去年对美经贸妥协，是基于对美国安全依赖和害怕贸易战的错误算计。福山呼吁欧洲抛弃对美幻想，强硬回应特朗普的关税威胁，“即便可能因此需要承担全球经济衰退的风险”，也在所不惜。

福山的呼吁代表了一种西方自由主义知识界的典型声音，主张以理想原则对抗特朗普主义的霸道逻辑。然而，福山的建议可能正好南辕北辙，如果欧洲照办，效果很可能适得其反。

从这篇文章中我们可以明显感觉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福山忽略了欧洲真正的问题——其实力地位和内部条件决定了“强硬反制美国”绝非易事。毕竟欧洲不像中国那样拥有强大的制造业基础和举国动员体制，也没有中国那种相对独立完整的产业链。如果欧盟一味逞强反击，一方面可能导致内部团结破裂，另一方面也会给自身经济带来沉重代价，这是欧洲难以承受之重。

而从更深层看，福山的建议治标不治本，并未触及当前逆全球化浪潮和民粹主义崛起的根源。

福山倡导的做法，无非是要欧洲在战术上对特朗普更加强硬，但这并不能消除产生特朗普现象的社会经济土壤。我们不妨追问一个简单的问题：美国为何会出现特朗普这样的人物并且让他当选总统？

要知道，特朗普是美国选民一票一票选上去的，他能够上台，正是因为相当多的美国民众对现状不满、对传统建制失望。特朗普现象之所以产生，从根本上讲是西方自由民主价值观发展到一定极端所引发的反作用。这里并不是全盘否定自由民主价值观，它当然有其合理之处，并曾一度为许多国家所接受。但中国有句古话叫“物极必反”，当一种价值观被推向极致、变得排他僵化时，就会产生与初衷相反的效果。

过去30多年里，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国家在全球大力推广自由民主和“普世价值”，有时不惜以意识形态输出和军事威胁的方式去影响他国社会发展。然而，这种不顾各国国情的单一价值输出，在许多地方造成了文化侵蚀和认同危机。

一些西方学者鼓吹所谓多元主义，但实际上他们倡导的是一种忽视各国文明差异的单一价值体系。这使很多发展中国家乃至部分西方国家的民众感到本民族的文化传统受到挑战，社会凝聚力被削弱。结果就是，不仅中国、俄罗斯等非西方大国对西方自由主义价值观日益反感，甚至美国和欧洲内部也出现了对自由民主“普世性”的强烈质疑。

因此可以说，特朗普的上台本质上是对自由主义秩序的一次反弹：当自由民主的实践偏离了初衷、没能解决许多人面临的经济文化焦虑时，一部分民众选择了以民粹领袖来表达不满。

欧洲的困境：左右碰壁的尴尬

时至今日，欧洲其实陷入了一个极其艰难的政治困境。欧洲人要想在格陵兰乃至更广泛的问题上和美国硬碰硬，在现实上是不可行的——欧盟无论在经济还是军事实力上，都难以与美国匹敌。欧盟即便想反制，在操作上也步履维艰。从务实角度讲，欧洲很难通过对抗美国来解决问题。

另一方面，欧洲如果一味妥协退让，也注定“忍辱负重”难有好结果。归根结底，欧洲要想在21世纪的国际舞台上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必须学会与世界其他大国求同存异、合作共赢。也就是说，既要巩固与美国的传统同盟关系，也要设法同俄罗斯、中国等大国保持基本的沟通与合作。只有在不树敌于全球主要力量的情况下，欧洲才能真正扩大自己的战略回旋空间。

遗憾的是，欧洲近年来的外交战略有些陷入四面出击却处处失分的困境。欧洲几乎同时与三个世界最具影响力的大国关系紧张，这使得其在地缘政治博弈中愈发被动。目前欧洲似乎仍抱持着一种19世纪的旧观念，仿佛认为自己是世界文明中心，可以对其他大国颐指气使，告诉别人“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然而21世纪的现实是，多极化趋势不可逆转，每个大国都有自身利益考量，欧洲再难以居高临下地指点江山。

美欧路线之别：实用与僵化的对比

值得注意的是，近来美国和欧洲在外交理念和风格上也出现了背道而驰的走向。美国在处理与其他大国关系时表现出一种更务实、更灵活的态度。这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

第一，价值观层面。尽管美国长期宣扬所谓“普世价值”，但当这些理念与其国家利益直接冲突时，美国政府并非一味教条坚持。近两年我们看到，美国在一些议题上开始降低价值观调门，务实地寻求和不同制度国家的共同点。

第二，经济利益层面：经过几轮贸易摩擦，美国在某些方面变得现实起来，懂得适时妥协。这种交易式思维体现了美国务实的一面：目标是争取更大利益，但不见得非要两败俱伤不可。

第三，战略安全层面。美国近来在部分地区表现出一定的战略收缩意愿。当华盛顿意识到自身实力无法无所不及时，会选择避免多线作战，暂时缓和次要方向上的冲突。这种知难而退的策略也是美国外交务实性的体现，历史上这种策略曾经给美国带来成功。

相形之下，欧洲的外交风格却日趋僵化和理想化。欧盟在最近几年经受了一系列挫折，但是每次反思之后，都走入了更加错误的方向，以至于“越反思越错”。曾几何时，欧盟委员会在普罗迪、巴罗佐、容克等主席领导下，努力在大国之间保持平衡，不至于过度倒向任何一方。

然而，自冯德莱恩上任欧委会主席以来，欧盟在诸多议题上几乎一边倒地追随美国。为了迎合华盛顿，布鲁塞尔不惜牺牲与莫斯科、北京等其他大国的关系。冯德莱恩本人多次公开表态称中国是“制度性对手”，言辞尖锐且不留情面。这些理念和举措过于刚性，缺乏灵活调整空间。冯德莱恩领导下的欧盟给自己不留后路，一旦国际局势风向变化，欧洲就会陷入被动。如今美国政治发生剧变，特朗普政府对欧洲频出难题，欧盟顿感措手不及，正验证了这一点。

1月21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发表演讲，宣布将永久冻结俄罗斯央行的资产，并在未来两年向乌克兰提供900亿欧元贷款世界经济论坛官方网站

一个有趣的细节是，我个人在国际交流中体会到，美国人固然认同自己的价值观，但不少人还是愿意倾听别国的看法，表现出一定尊重与灵活。而某些欧洲朋友则往往带着固执的批判眼光看世界，喜欢指责别国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好像除了欧洲，别人做什么都是错的。

我曾对欧洲朋友说：“你们和俄罗斯毕竟是永远搬不走的邻居，对抗没有好下场。为什么不学习一下我们中国与俄罗斯相处的经验呢？”中国与俄罗斯有世界上最长的陆地边界，但中俄能够融洽共处，原因就在于我们尽量求同存异，尊重彼此的核心关切。相比之下，某些欧洲国家对待邻国却缺乏耐心，一味想让对方按自己的方式行事，甚至连其他国家保持中立态度也会受其指责。

其实，美国人并不像外界想象中那么狂热地迷信福山那套理论——他们更多是把它当工具，用不上时就弃之不用。欧洲这方面却显得理想主义过头。欧洲若一味沉浸在落后的思维中，不仅招致美国民众反感，也会让自身外交走进死胡同。

合作与尊重才能破局

中国有句古话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借用这句话的智慧，来观照当下的欧洲困境，也不无启示。福山给欧洲开的强硬药方针对的只是表层问题，无法真正医治欧洲面对特朗普主义所暴露的深层症结。要使欧洲摆脱目前的困境，根本之计是调整欧洲自身的心态和战略思维。

首先，欧洲需要反思“欧洲中心论”的思维惯性。欧洲文明对世界贡献巨大，但时代早已变迁，如今国际事务不再是欧洲单一剧本。欧盟若总以教师爷自居，对别国指手画脚，非但树敌，还会让自己陷入孤立。取而代之，欧洲应学会更加谦逊务实地与各大国打交道。历史上的弱势一方善用纵横捭阖之术，在大国博弈中寻找可乘之机、获取自身利益最大化。今天的欧盟虽然在经济总量上不弱，但如果一味与所有大国交恶，势必招致“失道寡助”的下场。反之，若欧洲能在维护自身价值的同时显示对他国核心关切的尊重，与各方建立起利益交汇点，那么“得道多助”的局面未必不能实现。

其次，欧洲需要调整对全球化和多元文明的态度。当前全球化确实遭遇挫折，逆全球化思潮涌动，但从长远看，全球化仍是不可逆的历史潮流。欧洲一向以多边主义和全球合作的倡导者自居，这一点与中国等国是有共识的。

然而，要让全球化重新回到健康发展的轨道，各国彼此之间必须重建基本信任。这种信任的前提，就是相互尊重彼此不同的文明和社会制度。世界近年的种种动荡，很大程度上源于一种缺乏尊重的价值观冲撞。一些西方政客试图将自己的意识形态模式套用于他国，引发对方反感。因此，要消除民粹主义的土壤，让特朗普主义失去市场，各国都需要反思。如果各国人民的文明和生活方式都得到应有的尊重，那么像特朗普这样煽动对抗情绪的人就不容易获得拥趸。这恐怕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长远之道。

最后，再说回福山本人。福山在此前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对世界局势的观察是比较冷静客观的。然而，近几年福山的论调似乎又有所倒退，重新变得执拗自由理想主义。现实已经不断提醒我们，历史并没有终结，世界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多极化、多元化。

在这个新世界里，简单套用旧有理论难以找到出路。对于福山来说，现在或许也是他反思的时候了——反思怎样的处方才真正适合当今世界的病症。

欧洲要对付特朗普，不妨淡化意识形态之争，回归现实利益考量，通过合作和尊重来化解分歧。只有对全球化进行适度修正，它才具有可持续性。

这或许不是一个轰轰烈烈的剧本，却可能是行之有效的解困之道。当欧洲走上一条更包容务实的道路，它赢得的朋友和支持也会越来越多。反之，如果开错药方、误判形势，那么等待欧洲的只能是事与愿违，甚至“失道寡助”的境地。希望欧洲人能够审慎抉择，在历史的十字路口迈出正确的一步。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