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文|新大众舞台艺术有更多可能

随着全民艺术素养的提高，新技术与新媒介的广泛应用，人们有了从观众转为创作者的能力和条件。

非科班出身的素人深度参与戏剧、音乐、舞蹈、曲艺、杂技等新大众舞台艺术的创演与传播，一系列新作品、新演出、新现象接连涌现，让当代舞台艺术百花园更加绚丽缤纷。

文|赵艳喜 李磊

创作群体更大众化

胡安焉、王计兵、王玉珍、李文丽、牛保红、马慧娟，在越来越多的外卖员、快递员、保安、家政工、菜贩、司机、农民等素人创作诗歌、小说的同时，一部分素人则将爱好投入到舞台之上，创作出许多贴近生活的舞台作品。他们中有朝气蓬勃的学生，有忙碌于日常工作的上班族，有退役的军人和辛勤耕作的农民，还有退休在家的老人，身份虽然不同，但都对舞台艺术抱有浓烈的兴趣。他们的作品常以先锋戏剧、社区戏剧、校园戏剧、校园音乐会、广场歌舞、网络表演直播、舞台艺术创意短视频等多种形态进行呈现。

2020年末创立的宁波爪玛戏剧，以“普通人也能玩戏剧”为理念，不要求成员具备专业背景，只要有热爱和天分即可参与。团队成员包括教师、主持人等不同职业的素人演员。其创作的实验先锋爱情题材话剧《什么是爱》，采用双时空叙事，融入唱诗、舞蹈等意象化表达，讲述一对恋人因现实压力而陷入情感困境的故事。此剧入选过第八届乌镇戏剧节，证明了素人演员也能创作出优质作品。

山东大学学生自发组建学生玩家剧社，招募热爱戏剧的学生参与创作和表演。自1999年成立以来，学生玩家剧社坚持每年至少举办一场话剧公演，先后创作并演出了《天下第一楼》《坚守》《恋爱的犀牛》《宴》《寻找李大钊》《华灯初上》《老舍五则新编》等剧目。其中2024年年度大戏《老舍五则新编》改编自戏剧《老舍五则》，在保留了原作《兔》《柳家大院》《断魂枪》的基础上，融入《骆驼祥子》和《我这一辈子》，并通过《茶馆》的背景环境进行改编串联。剧中演职人员均由山东大学学生担任，非表演专业的学生演员的表演十分稚嫩，灯、服、道、效、化也不如文艺剧团专业和考究，但学生们用最朴素的情感诠释角色，全情投入中有浓浓的青春感染力，形成了独具“玩家”特色的《老舍五则新编》。

舞台艺术创作群体的大众化，催生了北京大学“话剧九人”、上海都市原点剧社、广州同声同戏剧团、宁波爪玛戏剧、济南七十一剧社等素人剧社的涌现。素人剧社常以戏剧工作坊的方式，招募素人演员进行培训，一般会收取一定费用。这些经济收益得以维持剧社日常开支，新的素人演员还能参加剧社作品的创演。依托素人剧社，越来越多的素人新面孔正在让舞台活力迸发。

舞台更具沉浸感

素人剧社和素人演员的舞台演出，有的是在专业性剧场，有的是在景区、商场、广场等非专业演出场所内；有的是公益性展演比赛，有的则是市场化演出。有传统的镜框式舞台演出，也有黑匣子、环形舞台等创新性舞台演出，还有行进式、环境式等各类沉浸式演出。以学校心理工作者和非职业演员为主要成员的广州同声同戏剧团，专注发展“一人一故事剧场”，既在广州大剧院、星海音乐厅、广州话剧艺术中心十三号剧院、广州中山图书馆会议厅、日本亚洲国际一人一故事剧场大会演出过，也受邀到各个文艺空间、公益机构、社区演出。

近年来文化和旅游深度融合，催生了沉浸式旅游演艺的繁荣，商场剧场、书店剧场、咖啡剧场、酒吧剧场等演艺新空间和众多旅游景区纷纷对素人演出敞开怀抱。沂蒙四季艺术团成立于2021年3月，常年在山东省临沂市沂南县红嫂家乡旅游区驻场演出。艺术团招募当地及周边县区的文艺爱好者为演职员，“用当地人、说当地方言、演当地故事”，以红色题材为核心，创作了沉浸式文献史诗剧《沂蒙四季·红嫂》、多部沉浸式小戏小剧和沉浸式红色文化体验项目。这些沉浸式红色文旅演出，以本地人质朴的表演风格和真实的戏剧环境，让静态历史“活”起来，实现了沂蒙精神的创新传播。其中，《跟着共产党走》《妇救会》《识字班》《战地医院》《永远的新娘》等沉浸式小戏，取材于真实历史事件，在景区古村小院中实景演出。游客步入小院，即进入表演场域，面对近在咫尺的本色表演，很容易被带入剧情，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重走支前路》《火线桥》等沉浸式红色文化体验项目，则结合影视元素和互动设计，让游客化身素人演员参与演出。这些项目以高度的沉浸感和深度参与感受到游客欢迎，累计演出已达5000余场，成为全国旅游演艺的爆款。

传播途径更广阔

微信、抖音、快手、B站、小红书等各类社交和内容平台的兴起，为新大众舞台艺术提供了更广阔的展示空间和交流平台。普通人只需要架起手机，登录平台，就能将自己的表演传播出去。“越剧执手小虎”(抖音粉丝103.2万)、“秦腔刺玫花”(抖音粉丝24.5万)、“黄梅戏刘三姐”(抖音粉丝12.9万)、“戏曲小桃红”(山东梆子、豫剧，抖音粉丝5.6万)、“吕剧芹姐”(抖音粉丝1.8万）等主播，在抖音的账号身份都是戏曲爱好者。他们直播时演唱经典唱段，分享剧种知识，与粉丝互动聊天，接受粉丝礼物打赏。

除了戏曲，音乐、舞蹈、曲艺以及脱口秀等舞台艺术门类，也都有数量可观的素人主播。抖音账号“山东香姐”主要表演吹唢呐和《打金枝》等豫剧经典唱段，已有47.4万粉丝，获赞403.6万。

这些素人主播以直播间为舞台，以更灵活、更贴近生活的方式展示舞台艺术，吸引了大量网友的关注与喜爱，为舞台艺术培养了海量的“数字观众”。

热闹的网络表演直播之外，一些网友会对传统的舞台艺术作品进行二次创作和改编，并通过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等网络渠道发布和传播。这些二创作品以全新视角对舞台艺术作品进行解读和解构，实现新的意义和价值生产。如在抖音、B站刷屏的一系列“戏曲+猫meme”作品，将传统戏曲唱段、脸谱与猫咪表情包结合，让古老戏曲艺术焕发新生。“猫版《铡美案》”中“驸马犯罪你不能管”等耳熟能详的戏曲唱词，被一群摇头晃脑的猫猫头演绎得魔性十足。还有一些网友将舞台艺术元素进行跨界混搭，创造出“舞台艺术+影视作品”“舞台艺术+旅游”“舞台艺术+时尚”等创意短视频作品。许多原本对戏曲、音乐、舞蹈等舞台艺术形式不甚了解的年轻人，通过观看这些舞台艺术创意短视频，也对舞台艺术有了新的认识和兴趣。

评价维度更多元

随着网络和社交媒体的普及，观众在观看舞台艺术表演后，会通过不同平台分享自己的观感和评价，形成“自来水”式的口碑效应。越剧《新龙门客栈》、婺剧《三打白骨精》成为现象级戏曲作品，与观众自发在社交媒体上大量转发和讨论密不可分。这种素人评论虽不像专业评论那般严谨规范，却为新大众舞台艺术作品提供了更丰富多元的评价维度。

从形式来看，出自普通观众的素人评论虽不乏长评，但数量上还是以短、平、快的随感评点居多。从内容来看，素人评论较少专业的艺术技巧分析，更多是观众观剧的真实感受。比如B站上播放的4K版婺剧《三打白骨精》，白骨精出场时三次变装变脸，有观众弹幕说“杨霞云扮相好看，唱得也好，表情灵动，太好看了。”“太美了！！！！”“我0.5倍速播放也没看出来怎么变的。”对郭昂饰演的小妖怪，有观众评论说：“今年已经看了四五次《三打白骨精》，每次都被这个上班上得很快乐的小妖怪吸引。”

数量庞大的素人评论，还进一步形成了数据库式评论。最典型的是豆瓣网舞台剧类目，汇集观众观剧评论，提供评分、标签等多维度信息，形成对舞台艺术作品的综合评价体系。当然，相对于影视，舞台艺术观众人数有限，评论数量基数少，也有可能带来评分偏差等问题。

素人对舞台艺术创作、传播和评论各个环节的深度参与，打破了传统舞台艺术由专业院团和职业艺术从业者主导的固有模式，成为新大众文艺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一部分素人创作者随着经验的积累和业务能力的提升，也会从业余转向专业，成为职业的舞台艺术从业者甚或艺术家。比如，北京大学“话剧九人”的发起人之一的朱虹璇，在参与剧社几部戏的编创过程中，逐渐成为职业的编剧、导演，“话剧九人”也发展为专业剧团。

当前素人舞台艺术与专业舞台艺术在审美层次上有不小差距，整体艺术质量也有很大提升空间。它们的价值更多在于作为大众自娱和娱人的一种方式，是普通人释放自身创造力、获取群体认同乃至谋取经济收入的工具。从舞台到直播间，从广场到景区，从校园到社区，从城市到乡村，新大众舞台艺术已然成为大众表达自我、交流情感、共享文化的重要艺术媒介。

（赵艳喜，山东省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山东省签约艺术评论家；李磊，山东省艺术研究院副研究馆员、山东省签约艺术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