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认自我，也共情他人

谢有顺

“新大众文艺丛书”：瑛子等著；花城出版社出版。

当文学不再困于书斋，当更多人开始关注市井烟火、平凡人生与劳作现场，一种新的文艺形态便有了生长的土壤。花城出版社推出的“新大众文艺丛书”，汇聚了来自东莞的瑛子、章新宏、易翔、曾为民、沈汉炎、温雄珍等6位素人写作者的作品。从《擦亮高楼》到《赶石头的人》，从《东莞时间》到《有些光不会消失》，不乏稚嫩的写作者们，以抹布为笔，以石头为纸，以岁月为笺，把凡俗的日子写成了诗，让汗水与眼泪有了精神筋骨，成为我们这个时代“人人皆可写作”的生动注脚。

这6位作者的身份有着鲜明的劳动者印记：保洁员、石材销售员、烧烤摊主、基层教师、体育工作者、渔村漂泊者，他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作家，也不虚构生活，而是以亲历者的姿态观察、记录、感受和思考。他们的文字，很少悬空的抒情，更多的是对生活肌理的剖析和雕刻，不追求修辞的精致、叙事的宏大，而重视经验的真切、情感的赤诚。这些来自生活现场的活泼的细节和体验，再一次证明，经验是有力量的，从身体感知得来的知识有时比空泛的思想更有深度。这种从直接经验中获得的粗粝力量，对那些日渐板结的文学是一次不小的冲击。

《擦亮高楼》的作者瑛子，写繁华城市那些被忽略的人生，“擦亮高楼”时也希望“把自己的人生擦亮”。她记录劳动的场景，比如清洗地库时，“四个人拼着往前推拖把，谁慢一点，谁快一点，拖把就不会成直线”，可她因为偏胖，“干到半场，感觉缺氧，跑不动了”，画面并无美感可言，却充满了生命的重量。她还写灰尘如何飞扬，写工装被汗水浸湿后的颜色，这些带着呼吸、体温和细微颤抖的细节，成了折射一个群体真实生存状态的棱镜。

《赶石头的人》是石材厂工人曾为民在石屑中淬炼出的生命诗行。从背石人的汗水到工伤事故的隐痛，从夫妻分居的思念到对乡土乡情的怀想，诗人将个人经历融入诗中，让每一首诗都成了真实生活的切片。这种以物写人、以事照心的书写，呼应了“新大众文艺”的特质——不回避日子的艰辛，不夸大生存的苦难，而是在具体场景中理解个体的命运，在平凡劳作中寻找生命的意义。

丛书里每一部作品，都带着这种个体生命的印痕。温雄珍《在炭火上安居》写烧烤摊的日常，写炭火炙烤食材的嗞嗞声、菜摊前的鼎沸人声，并把“在马路边，守着菜摊”看作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日日亲历的日常，在她的文字里被赋予了不凡的重量。章新宏在《从江右到岭南》里写乡愁，“我将根扎进东莞这片土地时，刚好是秋天。从此，我的记忆密码里便多了一个‘秋’的代号”。易翔在《东莞时间》里写纯真少年，“她觉得力气小，每道门槛都好难跨/只好陷在美好的时光，不能自拔”，也写“把头埋进试卷的少年，寻找通往未来的正确答案”，映照出基层教育者的坚守与期盼。沈汉炎在《有些光不会消失》里写漂泊与扎根，他说“一辆三轮车，就是一座移动的博物馆”，为留守的人、漂泊的人收藏希望。这些文字的动人之处，在于写作者并不冷眼旁观，而是积极投身热闹的生活，把个人悲欢融进时代的洪流之中，让个体的讲述获得更多人的共鸣。

这是一场写作变革，大众正在从文艺的“欣赏者”转变为“参与者”。“新大众文艺丛书”的6位写作者，以肉身叩问现实，以文字感受冷暖，既体认自我，也共情他人。这样的书写，让我们看见了平凡中的坚韧意志，也让我们相信，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每一份执着的坚守，都有可能在文学里绽放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