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场“云杀猪”，看“县乡中国”的运行逻辑

作者：李南南

来源：罗辑思维（ID：luojisw）

今天说个前不久发生的事，特别有意思。这个事发生在重庆合川区云门街道的一个村，叫庆福村。1月11日，这个村突然涌进来3000多人，都是从全国各地赶来的。

不年不节的，为什么突然来这么多人？主要是为了帮一个25岁的女孩按住两头猪。这事的起因是，这个女孩在抖音上发了条视频，说她爸年纪大了，按不住年猪，问有没有人来帮忙，管饭。结果很快视频点赞超过180万，转发超过14万次。然后真有几千人开车去了。

最后怎么样呢？5头猪，从中午杀到傍晚，流水席摆了一条街，晚上还放烟花、打铁花。这个女孩涨粉很快超过100万，当地景区预约量涨了300%，酒店全住满了。

01

这届网友喜欢凑热闹？

你看，这件事中，网友获得快乐，女孩获得粉丝，商家获得生意。听起来是个挺欢乐的网络狂欢故事。毕竟，互联网最不缺的就是流量，一群人因为一件事，奔向一个地方，这事好像也正常。

你顶多能附加一句，这届网友特别喜欢凑热闹。

但是，假如仔细想想，你也许会发现一个巨大的疑点。这就是，一切发生得太顺利了。

你看，庆福村是什么地方？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平时安安静静的。我本来给当地村委会打电话，想核实一下村里最新的人口数据。奈何这两天庆福村太火爆，电话一直没有打通。

但可以确定的是，庆福村所在的云门街道，像这样的村子有15个，而这15个村子的总人口加起来，才8.3万人。因此可以推算，庆福村的人口数即使往大了说，大概率也只在万人这个级别。

但就是这么个村子，不到两天时间涌进了3000多游客。你可以想象一下逢年过节时的景区，那种人挤人的感觉。但那是景区啊，有充足的停车场、有安保、有应急预案。

但庆福村有这些吗？你想想，这得多大的冲击？

但是，一切居然顺顺利利，不仅没出事，还获得了大量的好评。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就要说到，背后的一个关键的参与者。这就是，当地的基层政府。网上有一个针对这件事的点赞很高的评论，原话是这么说的，“假如当地政府不出手，这个女孩也许就彻底慌了”。

这里的当地政府，确切说，是合川区和云门街道的县乡两级政府。这里稍微交代个背景，在行政区划上，合川区属于县一级，下辖的云门街道属于乡一级，再下辖一级的机构，就是庆福村的村委会，而村委会这一级属于自治组织，不属于政府层级。

02

基层政府“教科书级操作”

好，书归正传，我们看看当地基层政府在整个过程中做了什么。

事发当天，1月11日凌晨2点，合川文旅局的人就到了庆福村现场。注意，是凌晨2点。因为这时，从网络热点发酵的情况，已经大概可以预判，只要天一亮，这里就会进来大量的人，必须得提前准备。

那么具体准备什么呢？首先，他们连夜采购了2头本地黑猪，送到现场。因为那个女孩家里就准备了2头年猪，光靠这2头猪，根本不够这么多人吃。你想想，几千人来了，结果什么都没吃上，岂不是让人家失望吗？

其次，联系企业，补充食材。米线、蔬菜、调料，该准备的都准备上，并且派人到现场帮忙，洗菜、摆桌子、调试直播设备，什么都干。

在准备这一切的同时，当地交警到位，维持交通秩序。这么多车涌进村子，不指挥能行吗？终于到第二天上午9点，当地初步判断，所做的准备足以承接客流，于是，上午9点，合川文旅局的官方账号发了条视频，标题是：“游子回家吃刨猪汤”。

晚上，他们还加了节目。打铁花、烟花秀、篝火晚会、舞龙表演，一样不少。

从头到尾，他们不是把这事当成麻烦，而是当成机会。结果就是前面说的，女孩涨粉100万。合川的景区预约量涨了300%，周边酒店订单量涨了300%，很多酒店直接住满。

当地的应对方式，也被很多网友称为“教科书级操作”。

其实，比细节本身更值得关注的，是事件背后体现出的，今天的基层政府的做事逻辑。清华大学的聂辉华教授写过一本书，叫《基层中国的运行逻辑》。

他说了一句话，特别能解释基层政府做事时的考量，叫“任何基层政策的制定和执行效果，都是上下博弈的结果”。

什么意思？换句话说，就是基层政府做事，得同时看两个方向。往上看，要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往下看，要解决老百姓的实际问题。

这两个方向，多数时候一致，但偶尔也会出现轻微的矛盾。

拿这次“云杀猪”来说。上级要的是什么？是社会稳定，不出事。老百姓要的是什么？热闹、开心、有面子。你想想，你要是简单粗暴地禁了，上级那边可能没问题，但老百姓不满意，网上舆论也炸了。你要是完全不管，老百姓开心了，但万一出事，上级那边交代不了。

所以基层政府得找平衡点。而最好的平衡点，也许就是，参与。没错，不是禁止，也不是放任，而是我参与进来，帮你把这事办好。既让老百姓开心，又确保不出事，还能借机推广本地文旅资源。

你看，一举三得。

而且，在风险的考量上，对县乡两级的基层政府来说，他们的判断方式，也和很多人想得不太一样。华中科技大学的田先红教授写过一本书，叫《韧性：县乡政府如何运行》。他在书里提到一个观点，对县乡政府来说，最大的风险不是“做了什么出了事”，而是“什么都不做也出了事”。

什么意思？

你想想，这次“云杀猪”，合川区要是选择禁止，会怎么样？首先，网上舆论肯定炸了。有人可能会说“基层政府在一刀切”，这个帽子你戴得起吗？

其次，那些已经在路上的网友怎么办？人家开了几百公里，你说不让去就不让去？还有那个女孩怎么办？她已经在网上把话说出去了，你让她怎么收场？她会不会觉得是家乡政府害她丢了面子？

你看，禁止看起来是最安全的选择，但实际上可能引发更大的风险。

那么，反过来，选择参与呢？风险确实有，但是可控的。因为你参与进来了，主动权在你手里。你可以提前准备，可以现场管控，可以随时调整。

换句话说，这就是县乡政府的决策智慧，与其被动承担风险，不如主动管理风险。

但说到这，这里面还有个前提，你得有能力把这事办成。

这就涉及县乡政府的另一个特点，资源整合能力。合川区这次能办成，不是因为他们资源多，而是因为他们会整合资源。

比如，猪不够，怎么办？联系企业捐赠。食材不够，怎么办？动员周边农家乐支援。人手不够，怎么办？文旅局、交警、村干部，能上的都上。

换句话说，就是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通过灵活的方式，把能用的资源都用上，把能动员的力量都动员起来，最终把事情办成。说白了，就是“办法总比困难多”。

03

不被动应对问题，

主动把问题变成机会

这里面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为什么合川区能这么快做决策？凌晨2点知道消息，马上就行动，难道不用层层上报，不用等批示吗？

这就要涉及县乡政府的一个特殊位置了，他们既是“政策执行的末端”，也是“问题处理的前端”。

什么意思？往上看，县乡政府是执行者。上级的政策，最终要靠他们落地。往下看，县乡政府是第一响应者。老百姓有什么事，第一个找的就是他们。

这个位置，决定了他们必须具备一定的自主决策空间。比如“云杀猪”这事，你要是等到第二天上班，再开会研究，再请示上级，等你决定怎么办，人都已经聚集了。

但这个自主决策的空间，肯定不是无限的。它有个前提，你得把握住一个度。你的决策，不能违背大方向，不能越过政策的红线，但在这个框架内，可以灵活处理。简单说，就是在框架内灵活，在灵活中守规矩。而这回合川区，相当于同时守住了两个边界，兼顾了“安全”和“热闹”。

而且你看，中国有2800多个县，4万多个乡镇，这些基层政府每天都在用这套逻辑处理各种事情。我们平时看到的很多“中国式解决方案”，其实都是这套逻辑的体现。理解了县乡中国的运行逻辑，也许就理解了我们为什么能把很多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情办成。

当然，我们今天说了这么多，肯定不是单纯地为了赞美，而是这样的处事方式，不只适用于基层政府，或许对我们平时做事，也很有启发。

你想想，任何人在资源有限、责任重大的情况下，是不是都可以借鉴这个思路？不是等条件完美了再行动，而是在行动中创造条件。不是追求零风险，而是把风险控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内。不是被动应对问题，而是主动把问题变成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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