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卫：美国退出世卫组织，把会费补齐了再说

文︱陆弃

1月下旬，世界卫生组织的一封邮件让一桩看似“已成定局”的政治动作重新回到不确定状态。美国提出退出世卫组织已满一年，却依然未结清高达2.78亿美元的会费。按照章程，程序条件已经满足，但财务义务悬而未决，退出在制度上陷入尴尬的灰色地带。退出不再只是一个政治姿态，而变成一场关于规则、责任与全球治理秩序的现实考验。这一细节，或许比“是否退出”本身，更能揭示当下国际体系正在发生的深层变化。

在形式上，美国的决定并不复杂。提前一年通知，完成会费结算，成员国身份自然终止。问题在于，当一项多边制度的核心参与者选择只履行政治意志，而拒绝承担制度义务时，规则本身便开始失效。美国国务院明确表示，在退出前不会支付任何款项，这并非技术性拖延，而是对既有制度约束的公开拒绝。退出因此不再是“离开”，而更像是一种单方面中止契约的行为。

这种态度并非首次出现。过去几年，美国在多个多边机制中反复展示类似立场：对规则的接受具有高度选择性，对义务的履行则以国内政治优先级为前提。世卫组织只是其中最具象征意义的一环。公共卫生原本被视为最不具争议的全球公共品领域之一，病毒不分国界，信息共享与协同行动被视为理性共识。然而，正是在这一领域，美国选择将多边合作转化为政治博弈的工具。

回溯历史，美国曾是世卫组织最重要的资金来源国和议程塑造者之一。长期以来，美国通过财政贡献、专家网络和科研能力，在全球公共卫生治理中占据核心位置。这种地位并非单向付出，而是与其全球影响力高度绑定。世卫组织为美国提供的，不只是疾病预警和技术支持，更是一种制度化的国际存在方式。当美国选择退出，其实也是在主动削弱这种制度性影响力。

特朗普政府的逻辑并不复杂。世卫组织在新冠疫情初期的表现，成为国内政治动员的重要靶点。将复杂的全球危机简化为机构失误，有助于转移国内治理压力，也迎合了部分选民对“国际组织不受控制”的不信任情绪。在这种叙事中，退出世卫组织被包装为“收回主权”“避免浪费资源”的象征性举措。然而，这种叙事刻意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公共卫生风险并不会因为退出而消失，反而可能因为信息断裂和协调缺失而被放大。

更值得关注的是，美国此次退出的方式。拒绝支付已产生的会费，本质上是否认了自身在成员期内的责任。这不仅对世卫组织的财务稳定构成直接冲击，也对整个多边体系的信用基础形成侵蚀。如果规则可以被随意搁置，义务可以被政治化处理，那么多边机制赖以运转的“可预期性”将不复存在。对其他国家而言，这无异于释放出一个危险信号：强国可以选择性遵守规则，而成本由体系本身承担。

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所说的“双输”，并非外交辞令。从机构层面看，美国的缺位意味着资金缺口、技术资源流失以及政治支持削弱；从全球层面看，最大的风险在于公共卫生合作的碎片化。当疫情、抗生素耐药性、跨境传染病等问题需要高度协同时，任何一个主要国家的退出都会降低整体响应能力。而美国自身，也将失去第一时间获取全球疫情信息、参与规则制定的制度通道。

与此同时，世卫组织的处境同样复杂。长期以来，该组织高度依赖少数大国的财政支持，结构性脆弱早已存在。美国的退出只是将这一问题彻底暴露。谭德塞提到的预算调整和结构改革，某种程度上也是被动应对。多边机构在财政和政治上的独立性，一直是难以破解的难题。美国的行动，迫使世卫组织和其他成员国重新思考：在一个不再稳定的国际环境中，如何构建更具韧性的全球公共品供给机制。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这场围绕世卫组织的拉锯，映射的是全球治理模式的转型困境。以规则为核心的多边体系，建立在成员国自愿遵守、相互制约的基础之上。一旦主要参与者将制度视为可随时进出的工具，治理便会退化为权力博弈。世卫组织的会费争议，正是这种退化的具体体现。

问题最终并不止于美国是否真正退出。更关键的是，退出之后的世界将如何运转。公共卫生、气候变化、金融稳定，这些领域都无法回到单边时代。即便最强大的国家，也无法独自应对系统性风险。美国选择离开世卫组织，或许可以在短期内满足国内政治需求，却难以改变其对全球公共卫生体系的客观依赖。

当执行委员会在2月初讨论美国退出事宜时，摆在桌面上的不仅是一笔未付清的账单，更是一道关于国际秩序未来的选择题。是坚持规则的完整性，还是为现实政治让步；是维护制度的严肃性，还是接受权力的不对称性。这些选择，将决定世卫组织的命运，也将影响全球治理的走向。

或许真正需要被反复追问的，不是“美国是否会留下”，而是“规则是否还值得被遵守”。当多边机制失去约束力，世界并不会因此变得更自由，只会变得更加不确定。在公共卫生这样的领域，不确定性本身，往往就是最大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