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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大巴黎锁匠·路易十六国王将会想起他自己设计改良断头台的那个下午。
夺命的时刻到了。
他走到断头台的边缘,“他的脸涨得通红”,说道:“法国人,我无辜而死,在断头台旁,在即将去见上帝之前,我就这样告诉你们。我宽恕我的敌人。我希望法国——”
一位骑马的将军,桑泰尔或另外一个人,举手喝令:“击鼓!”
鼓声淹没了路易的声音。
“行刑人,履行职责!”行刑人抓住可怜的路易,把他绑到木板上。
埃奇沃思神父俯身对他说:“圣路易之子,升天堂吧。”
铡刀“当啷”一声落下,国王身首异处。
时值1793年1月21日。他享年三十八岁四个月零二十九天。
行刑人桑松展示了国王的头。人们大喊:“共和国万岁!”
喊声愈来愈烈。人们用刺刀挑起帽子,挥舞着帽子。
就这样,半个小时一切都结束了。
观众全都离去。卖糕点、咖啡和牛奶的商贩还是和平常一样地吆喝兜售。世界仍在前行,亦如平日。
普吕多姆说,在咖啡馆里,爱国者互相握手比平常更加亲热。
据梅西耶说,过了几天以后,公众这才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
关于法国大革命的历史著作不胜枚举,但有这样一部作品,作者自己如此评论自己的作品:
“从总体上看,我认为这是几个世纪以来最狂野的作品之一。这部书是由一个疯狂的人撰写的,这个人与他所处世界的同僚格格不入,对国王和乞儿一视同仁,无贵贱之分。”
“它从我的灵魂喷薄而出,滚烫滚烫;是在黑暗、旋风和忧伤中诞生的。”
从作者自己的评价,和开头的文摘描述,我想我们的读者已经能感受到这部书洋溢着不可遏制的激情。
这就是浪漫史学家托马斯·卡莱尔(1795-1881)的《法国革命史》。
这部书有多好读呢?
欧罗巴太史公,巴黎小荷马。
你在阅读它的时候,很难不想起太史公司马迁、诗人荷马,甚至是鲁迅,它的叙事比小说还生动精彩,它的语言如叙事史诗,充满激情魅力。
正如本书译者孙胜忠老师所说,“文笔犀利,汪洋恣肆,句式排山倒海,亦如法国大革命浪潮汹涌澎湃。”
历代许多名家赞其为:
“一部伟大的文学名著。”
“描写2500万法国人纠正过去邪恶并为之复仇的叙事诗。”
托马斯·卡莱尔的文体是出了名的,复旦大学教授陆谷孙主编的《英汉大词典》就收录了四条卡莱尔的条目。
他的文体被誉为卡莱尔文体或卡莱尔风格,是足堪模仿的。他时而口语,时而用典,时而幽默,时而严肃;做学问严肃认真,肯下苦功。
《法国革命史》的主要特色是能以诗人的观察和热情,把活跃在法国大革命中的人物写得活灵活现,比如巴黎妇女讨要面包的大游行时,那位头面人物、漂亮的泰鲁瓦涅小姐,就被描画得极为精彩。
《法国革命史》作为卡莱尔的成名作,或可说也是他一生的主要历史著作。此书始自1774年法王路易十六的即位,止于1794年的“热月政变”。他用文学的笔调,把这段历史描绘得有声有色。即使是现在读来,也仍然会使人感到兴味盎然。
法国大革命为何重要?
法国大革命运动含有某种不仅仅是期望廉价面包的东西:
“这是一场斗争,尽管是一场盲目的最后流于疯狂的斗争,作为无限的东西,却具有神圣的权利、神圣的自由和神圣的国家的神圣性质。”
1832年12月28日,卡莱尔在阅读梯也尔著作的时候写道——
法国大革命值得研究......它将人的灵魂剥得个一丝不挂:是一次可怕的大爆发,从无限的空间穿过束缚它的陈规旧习的层层薄纱(这个人设的有限空间),赋予它卓有成效的(勤勉的)活力和生命。
在这种种令人惊奇的情势下,人类应该如何行动?这是一个值得一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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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冲动驱使卡莱尔撰写这部作品呢?
法国大革命,这场伟大动乱的神奇魅力早就使卡莱尔欲罢不能。
他欢呼那场动乱象征着人性的高度和深度,超越了所有人的体验,并使那些万事通的智慧相形见绌。
他认为那场“动乱”如同火山爆发,揭示了人性最神奇的力量和激情;他满心渴望着凝视这个火山口,以使他能对埋藏在似乎疲惫不堪的社会表层底下那股恶魔力量有所了解。
关于法国大革命的作品如此多,
卡莱尔的这部为何拥有独特魅力?
他1825年访问过巴黎,这是他的一个优势,他也参观过伦敦和伯明翰,工业革命带来的问题与1789年法国大革命之前的旧制度的最后一幕极为相似。
更重要的是,这与他独特的历史观紧密相关。
卡莱尔认为,“历史,” “本质上就是无数的传记。”
历史的职责不是揭示事件的隐秘成因,因为这些成因无从知晓;但历史可以富有教益地告诉我们人们都做了些什么。如果能以这种方式恭恭敬敬地对过去进行研究,历史就会成为“真正的知识源泉”。
卡莱尔魅力的秘诀还有两个方面,在于卡莱尔对人感兴趣,还在于他拒绝描述他本人没有亲自看到的场景和活动。
秘密在于卡莱尔的眼睛善于观察;即便他走访不到的偏远地方,凭着阅读功力和现代雕刻技术,他的鲜活的想象力也能使场景活灵活现;因此,他的鲜活画面能永世长存。
他的全部宗旨是以尽量少的语句将他的思想表达出来,而且要表达得最鲜明、最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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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莱尔的叙述与其他历史学家迥然不同
对法国大革命主题,历史学家从许多方面进行了探讨。
在哲学家米涅看来,法国大革命是一场运动,它经历了几个必然阶段后,迎来了欧洲的新社会时代。
研究社会发展的德·托克维尔把它视作绵绵十代人废除封建制度这项工程的突然结束。
拉马丁则把它描述成为反抗奴隶制的戏剧性的大暴动,不仅仅是反抗奴隶制本身,而且也是反抗奴隶制思想。
对于心醉神迷的米什莱来说,法国大革命是法国鲜活的精神,极其平静、仁慈,它的性情令人喜爱,只是由于邻国的贪婪与虚伪而被迫变得残暴。
当我们将卡莱尔的作品与上述其他作者的作品进行比较时,我们立即被其作品有时候所拥有的广度优势和平衡优势,或者被充斥其作品每个地方的人情味所震慑。
卡莱尔《法国革命史》的永久价值
他极其渴望探讨人性的深度,渴望记录其激情和卑劣行为,看看这些行为如何为后代人带来灾难,抑或为人性崇高的冲动而欢欣雀跃,崇高的冲动甚至可以使虚弱变得饶有价值,使真正的伟大升华到英雄主义和自我牺牲的高度。
他带领读者穿过大革命前旧制度富有魅惑力的寓所,引导读者观看卢梭所培育的愚人的天堂,然后怀着深深的恐惧带领读者下到地狱巡视一番。
“不要笑,不然微笑只会比眼泪更加悲惨!”
即便是在大恐怖最底层的深渊里,他还是希望我们再次看到天上的星辰。
卡莱尔之于读者,就像维吉尔之于但丁。
他所有的情绪,无论是激烈还是温和,是道德说教还是冷嘲热讽,无不吸引着我们的兴趣。
话不多说,一起读读卡莱尔书中弑君章节的精彩文字吧!
法国革命史 · 弑君
路易十六的审判之旅
在最边远的村庄,如果哪个教区警察说“以国王的名义”以显示其忠诚,那么他必须辞职,让位于一个说“以共和国的名义”的新潮教区警察。
一切都彻底发生了变化:上至国王,下至教区警察,所有各级政府、行政官员、法官、当政者,务需尽快改变自己,否则会突遭暴力铲除。
怎不令人感到非常奇怪呢?
看看吧,这个反复无常的法兰西民族,如何突然间从喊“国王万岁”变为喊“共和国万岁”,一身燥热,手舞足蹈,每天将旧有的社会装饰品、思维方式和现存常规惯例抖落(打个这样的比方)在地,踩入泥土,然后兴高采烈活蹦乱跳地走向无规则和无知。
怀揣着这样的希望,嘴上喊的不是别的,只是“自由、平等、博爱”。
古老的装饰和社会服饰被迅速脱下(我们再打的比方),因为确实太破烂不堪了,被手舞足蹈的国民踩在脚下。
而新的服饰在哪里?新的方式和准则在哪里?
自由、平等、博爱不是服饰,而是得到服饰的愿望!
打个比方说,这个国家目前简直是一丝不挂,它既没有准则,也没有服饰,而是一个赤身裸体的无套裤汉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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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处置国王路易?
国王路易现在只是他家人的国王和陛下,被幽禁在他们单独的监狱囚室里,在过去几个月里,他只不过是路易·卡佩和被其他法国人否决的叛徒。
好奇的邻居从窗户不无同情地看到,他每天在圣殿监狱的花园,在固定的时间与王后、妹妹和两个孩子一起散步,这个地球上他现在只拥有这些了。
他默默地走着,等待着,情感已无波澜,只保持一颗虔诚的心。他疲惫不堪,优柔寡断,现在也无需他决断什么了。一日三餐,授儿功课,每天花园散步,每天玩牌戏和国际跳棋,每天排得满满的,明天自有明天的安排。
确实,明天会怎么样呢?路易在问,会怎么样呢?法国或许更加关切地在问,会怎么样呢?
一个被暴动推翻的国王确实不容易被处置。
囚禁他吧,他将成为心怀不满者、无休止的阴谋企图和希望的秘密中心。放逐他吧,他将成为号令人们的中心,他的王室战旗依然神圣,迎风飘扬,号令天下。
将他处死?同样是颇成问题的残忍的极端手段。然而,造反暴动的人自身性命难保,对他们来说,在这极端的情势下,处死他最有可能。
因此,人们都说,从御座的最后一个台阶到断头台的第一个台阶,只是咫尺之遥。
目击者描述了这次第三轮投票及后续投票的情景,这情景似乎旷日持久,没完没了,除短暂间歇外,从星期三一直到星期天上午,成了大革命中最奇怪的景象。
在全场一片静默中,韦尼奥议长不得不用充满忧伤的语调说:
“我以国民公会的名义宣布,它对路易·卡佩的惩罚是‘死刑’。”
路易恳求请一位告解神父,并给自己三天时间准备赴死。
告解神父请求予以应允,三天和所有暂缓请求均被拒绝。
难道没人施救么?厚厚的石头墙壁回答:没有。
难道国王没有朋友?没有在他迫切需要时奋不顾身拔刀相助的人?国王路易的朋友软弱且远在天边。
咖啡馆里甚至没有一人奋起为他说话。当晚只有一些羸弱的神职人员“在所有街道石头界桩上投放一些小册子”,呼吁人们施救,号召虔诚的妇女揭竿而起。但他们在投放小册子时被当场抓获,锒铛入狱。
哦,倒霉的路易,你的结局就是这样!
这位60个先辈国王的儿子将以法律的形式在断头台上断送性命。
现在,请看,国王本人,或者不如说是他代表的王室,将在这儿的残酷刑罚中殒身毙命,像被投进他自己烧红的铜牛肚子里的法拉里斯那样!
从来就是如此,你应该心知肚明,哦,你这个倨傲不逊的暴君:不公正孕育着不公正。
祸害和谎言无论走多远最终“总要回到自己家门”。
从御座到断头台,这是何等的反差,这件事博得的同情是远远不够的!
以这样的暴力处死一位国王,不禁令人浮想联翩,这是必然的,也是应当的。
然而,归根结底,要死的不是国王,而是他这个人!王位只是一件外衣,真正失去的是肌肤。
(以上文字整理编辑自《法国革命史》,段落、标题等编者有调整、编改)
《法国革命史》(全三卷)
〔英〕托马斯·卡莱尔 著;夏海涛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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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衣新裁》
[英]托马斯·卡莱尔 著;孙胜忠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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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历史上的英雄、英雄崇拜和英雄业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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