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阿爹舍不得我入宫,于是命人四处传谣:宝珠爱慕九爷如痴如醉;后来皇上果真免了我的选秀资格,但九王爷却冷着脸看着我:生不同衾死同穴?
紫禁城,雪落无声。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殿内暖炉烧得旺,香气氤氲,却驱不散我骨子里的寒意。御座上的天子,我的皇伯父,面容隐在十二旒冕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而站在我身侧的男人,大周朝的九王爷,我的新婚夫君萧景渊,身着亲王蟒袍,身姿挺拔如松,侧脸的线条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冷硬。
“宝珠,”天子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朕听闻,你与景渊情投意合,非君不嫁。如今得偿所愿,可还欢喜?”
我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筛下一点微光,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欢喜?
我只记得三日前,父亲的计策“得逞”,我被免去选秀资格的那一晚。这位九王爷,大周的不败战神,夜访沈府,在我惊惧的目光中,用那双看惯了生死与背叛的眼睛盯着我,一字一句,语调平缓却字字淬冰:
“沈宝珠,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种夫妻,叫‘生不同衾,死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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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章 风起
京城的初春,总是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意,仿佛冬日的余威迟迟不肯散去。我叫沈宝珠,是当朝大学士沈清源的独女。阿爹为我取这个名字,便是希望我能被捧在掌心,如珠如宝,一生顺遂。
然而,一道圣旨,将我十六年来的安稳击得粉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大学士沈清源之女沈氏宝珠,年已及笄,品貌端庄,温良恭淑,特入此次选秀之列,钦此。”
尖细的嗓音在厅堂里回荡,传旨的太监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假笑,将那卷明黄的丝帛递到阿爹手中。阿爹沈清源,这位在朝堂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内阁重臣,此刻接旨的手,却微微有些颤抖。
我跪在阿爹身后,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心中一片茫然的冰冷。
选秀。
这两个字,对京城里的高门贵女而言,或许是鱼跃龙门的通天阶梯,是家族荣耀的赌注。但于我,于沈家,却是一道催命符。
人人都说,当今圣上,年逾五旬,性情愈发多疑。后宫与其说是温柔乡,不如说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是前朝权力斗争的延伸。多少如花似玉的女子,进去时风光无限,最终不过是幽居深宫,耗尽青春,或是在无声的争斗中化为一缕冤魂。
阿爹舍不得我。
夜深人静,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我悄悄端着一碗莲子羹过去,隔着窗棂,看到阿爹挺直的背脊似乎也佝偻了几分。他手边放着我的八字庚帖,眉头紧锁,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抉择。
“珠儿,进来吧。”他没有回头,声音里满是疲惫。
我推门而入,将莲子羹放在他手边。“阿爹,喝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他回过头,往日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拉着我的手,那双写了无数锦绣文章、批阅过无数奏折的手,此刻却冰凉一片。
“珠儿,你怕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有阿爹在,女儿不怕。”
阿爹苦笑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透那高耸的宫墙。“怕的不是皇上,是那座宫城。它会吃人,会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没有喜怒哀乐的物件。”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你娘去得早,阿爹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不能让你去那种地方。”
我的心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知道阿爹的担忧。我的母亲,曾是名动京城的才女,却因家族牵连,在宫中郁郁而终。那是阿爹心中永远的痛。
“可是……君无戏言,圣旨已下,我们又能如何?”我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阿爹沉默了许久,书房里只听得见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他缓缓拿起桌上的一份宗卷,上面用朱笔圈出了一个名字。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法子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既有孤注一掷的决绝,又有一丝深藏的不安,“要让皇上主动放弃你,除非……你身上有了‘污点’。一个让皇家无法容忍,却又不至于降罪沈家的‘污点’。”
我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落在了那个名字上——
“九王爷,萧景渊。”
我的心猛地一跳。
九王爷萧景渊,当今圣上的九弟,大周朝的“战神”。他年少成名,十六岁便在北境战场上杀得鞑靼闻风丧胆,二十岁封狼居胥,战功赫赫,无人能及。然而,也正是这泼天的军功,让他成了御座上那位兄长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他手握大周最精锐的三十万北境军,性情孤僻冷傲,杀伐果断,从不结党,也从不与任何文臣武将过从甚密。京城里关于他的传闻很多,说他貌比潘安,却心如寒铁;说他府中从无女眷,甚至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比别家少一半;更有人说,他身上煞气太重,能止小儿夜啼。
他是一把太过锋利的刀,皇帝既要用他来震慑四方,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他。
“阿爹的意思是?”我隐约猜到了什么,心跳得更快了。
“一个待选秀女,却痴心妄想,对一位手握重兵、圣心猜忌的亲王爱慕得如痴如醉,甚至私下传情……”阿爹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我的心湖上,“珠儿,这样的女子,你觉得皇上还敢让她进宫,放在自己身边吗?”
02章 计生
我怔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个计策,不可谓不险,不可谓不毒。
它像一把双刃剑,一面斩断了我入宫的死路,另一面,却将我、将整个沈家,都推到了那位喜怒无常的九王爷的对立面。
“阿爹,这……这太冒险了。”我的声音有些干涩,“九王爷他……他不是寻常人。若他动怒,后果不堪设想。”
阿爹沈清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坐下。昏黄的灯光下,他眼角的皱纹显得格外深刻。
“珠儿,你以为阿爹没有想过吗?”他长叹一口气,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枚平安扣,玉质温润,却带着一丝陈旧的色泽。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他摩挲着那枚平安扣,眼神悠远,“当年,你外祖家圣眷正浓,你母亲作为嫡女,风光入宫。可结果呢?圣眷不过是过眼云烟,一旦家族失势,她在宫里便成了无根的浮萍,任人欺凌。阿爹无能,救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耗尽心血,香消玉殒。”
他的声音哽咽了,这位在朝堂上以铁面无私、智计过人著称的沈大学士,此刻只是一个悔恨终生的丈夫,一个害怕失去女儿的父亲。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母亲的死,是这个家里不能触碰的伤疤。
“阿爹不怕冒险。”他抬起头,眼中血丝更重,却也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定,“阿爹只怕重蹈覆覆辙。与其让你进宫去做一个随时可能被牺牲的棋子,不如我们自己行一步险棋,将命运抓在自己手里。”
他将计划的细节娓娓道来。
“九王爷此人,性情孤高,最厌烦这些男女情爱的纠葛。他常年驻守北境,在京中根基不深,也不屑于与文臣结交。我们的谣言,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只苍蝇,虽恼人,却不至于让他大动干戈。他只会觉得是无知少女的痴心妄想,一笑置之,甚至会主动向皇上撇清关系。”
“而皇上呢?”我追问道。
“皇上……”阿爹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皇上生性多疑,他最忌惮的,就是臣子与手握重兵的宗室勾结。一个对他弟弟‘痴心一片’的秀女,哪怕明知是假的,他也绝不会放在身边。这会让他觉得恶心,觉得是一种潜在的威胁。为了彰显自己的大度,也为了安抚九王爷,他最大的可能,就是将你从秀女名单上划去,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这其中的关键,”阿爹加重了语气,“就是要把这场‘爱慕’演得真,演得蠢,演得像一个不谙世事、被英雄气概冲昏了头脑的闺阁少女所为。要让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你沈宝珠一厢情愿的丑闻,与沈家无关,更与权谋无关。”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平静所取代。我看着阿爹为我殚精竭虑的模样,看着他眼中的决绝,我知道,我没有退路。
“阿爹,”我抬起头,擦干眼泪,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女儿明白了。女儿愿意配合阿爹。”
他愣了一下,随即欣慰地笑了,眼中却泛起了泪光。“好孩子,委屈你了。”
接下来的几天,阿爹开始不动声色地布局。他没有动用任何沈家的势力,而是通过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渠道,将一缕“春风”吹进了京城的市井之间。
比如,城南最有名气的说书先生,在他的话本子里,悄然加入了一段“战神九王爷白马银枪救美人的”的桥段,那被救的“美人”,虽未点名,但衣着打扮、随身香囊的描述,却与我平日的喜好有七八分相似。
再比如,我那日去宝华寺上香,回程时马车“恰好”在九王爷府邸的街角坏了。我在车里等候修理的一个时辰里,只是掀起车帘,朝王府的方向“望”了一眼。而这一眼,却被街边茶楼里几个“恰好”在喝茶的闲人看见了。
甚至,我亲手绣的一方丝帕,上面绣着一首略带相思意味的《越人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也“不小心”地在一次与闺中密友的诗会上遗落,被下人捡到,辗转传了出去。
一切都进行得天衣无缝,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自然而然地晕染开来。
我成了这场戏的主角,扮演着一个为爱痴狂的少女。每一次出门,我都要装作不经意地打听九王爷的行踪;每一次与人交谈,都要在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少女情思。
我演得很累,心里却很踏实。因为我知道,每多一个人相信这个谣言,我离那座吃人的宫墙,就远了一分。
03章 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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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沈大学士家的千金,那位叫宝珠的小姐,好像……好像对九王爷有意思呢!”
京城最大的茶楼“一品轩”里,说书先生刚刚结束了一段“九王爷北境破敌”的评书,余音未散,邻桌几个身着绸缎的商人便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交谈起来。
“何止是有意思!我可听说了,上次宝华寺庙会,沈小姐的马车偏偏就在九王爷府门口坏了,她掀着帘子,眼巴巴地望了快一个时辰呢!”一个胖商人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我也听说了!还有人捡到了沈小姐的帕子,上面绣的诗,哎哟,那叫一个情意绵绵啊!”另一个瘦高个儿接话道,脸上是男人都懂的暧昧笑容。
“啧啧,沈大学士一世清名,怎么养出这么个……胆大包天的女儿?”
“这你就不懂了,英雄难过美人关,反过来,美人也难过英雄关嘛!九王爷那是何等人物?咱们大周的战神!小姑娘家家的,心生爱慕,也属正常,只是……这法子也太直接了点。”
流言,就像长了翅膀的鸟儿,从茶楼酒肆飞出,飞过市井街巷,飞入高门大户的后院,最终,也飞进了那高不可攀的紫禁城。
起初,这只是闺阁之间的一些窃窃私语。与我交好的几位小姐妹,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我。我按照阿爹教的,只是羞红了脸,垂下头,一副“女儿家心事被看穿”的娇羞模样,什么也不承认,也什么都不否认。
我的沉默,在她们眼中,成了最好的证实。
很快,事情开始发酵。
一日,皇后娘娘在御花园举办赏花宴,邀请了所有待选的秀女。席间,一位与沈家素来不睦的御史之女,当着众人的面,娇笑着对我说道:“沈姐姐,近来京中都在传你与九王爷的佳话,说你对王爷一片痴心,可有此事?”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带着探究、嫉妒和幸灾乐祸。
我心里一紧,知道这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我必须演好。
我“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不慎”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茶水溅湿了我的裙摆,我却浑然不觉,只是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一副被人戳破心事的窘迫模样。
“你……你胡说!”我声音发颤,眼中迅速凝聚起一层水雾,既像是被冤枉的委屈,又像是被揭穿的羞愤。
“妹妹我哪敢胡说,现在外面都传遍了。”那御史之女不依不饶,语气里满是得意。
坐在上首的皇后,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对身边的女官道:“小女儿家的玩笑话罢了,不必当真。来人,带沈小姐下去换身衣裳。”
这场风波看似被皇后轻轻揭过,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件事已经不再是市井流言,而是正式进入了后宫,进入了皇家的视野。
阿爹回家后,听我说了经过,非但没有担忧,反而松了一口气。
“很好。”他点了点头,“事情闹得越大,传得越真,皇上就越会相信。他只会认为,这是你一个不谙世事的丫头,被英雄传说冲昏了头脑,做出的蠢事。他会觉得你浅薄、无知,这样的女子,断然不配做他的妃嫔。”
我低着头,心里五味杂陈。用自己的名节去赌一个未知的将来,这滋味并不好受。但一想到那深不见底的宫墙,我又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果然,没过几日,宫里便传出话来。
皇上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时,听总管太监提及此事,只是付之一笑,说了句:“少年慕艾,人之常情。只是,我皇家妇,需得端庄持重,不可如此轻浮。”
这话传到阿爹耳中,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轻浮”二字,便是皇上的态度。他已经给我定了性。一个“轻浮”的女子,是断然没有资格入主后宫的。
家里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阿娘的忌日,阿爹还特意带我去了城外的相国寺,为她点了长明灯。回来的路上,春风拂面,柳絮纷飞,我看着阿爹略显轻松的侧脸,心中也升起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们都以为,这场风波,会以我的“落选”而告终。
我们都以为,那位远在天边的九王爷,或许根本不会在意这点“风言风语”。
我们都低估了帝王的心术,也高估了自己计策的完美。
我们像是在悬崖上走钢丝的伶人,自以为技艺高超,却不知脚下的钢丝,一头握在皇帝手里,另一头,则握在那位我们从未谋面的九王爷手中。
而我们的表演,从一开始,就在他们的注视之下。
04章 天恩
三日后,圣旨再次降临沈家。
这一次,来的依旧是上次那位传旨太监,脸上的笑容却比上次真切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同情和怜悯。
我和阿爹跪在厅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学士沈清源之女沈氏宝珠,性情活泼,不拘礼法,与宫中规矩不合,恐难适内廷。朕念其父为国操劳,特恩准其免于选秀,另择佳婿。钦此。”
当“免于选秀”四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时,我只觉得浑身一松,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几乎要瘫倒在地。
成了。
阿爹的计策,真的成了!
我不用入宫了,不用去那个吞噬了母亲青春和性命的 gilded cage(金丝笼)了!
阿爹颤抖着双手,接过圣旨,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臣,沈清源,叩谢陛下天恩!”
我也跟着叩头,心中充满了狂喜和感激。那一刻,我觉得天都蓝了几分,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送走了传旨太监,阿爹“砰”地一声关上府门,再也抑制不住脸上的喜色。他扶起我,激动地拍着我的肩膀:“珠儿!珠儿!我们成功了!你不用入宫了!”
我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是喜悦的泪,也是委屈的泪。这些日子以来,我顶着“不知廉耻”、“痴心妄想”的骂名,承受着无数异样的眼光,所有的压力和惶恐,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阿爹,太好了,太好了……”我抱着阿爹,泣不成声。
府里的下人们也都喜气洋洋,整个沈府都沉浸在一片劫后余生的欢乐气氛中。阿爹当即吩咐厨房,备下好酒好菜,要好好庆贺一番。
晚宴上,阿爹喝了不少酒,有了几分醉意。他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小时候的趣事,说着他对我未来的期许。
“珠儿,等这阵风头过去,阿爹就为你物色一门好亲事。不求他高官厚禄,不求他家财万贯,只求他真心待你,敬你爱你,让你一生平安喜乐。”他醉眼朦胧地看着我,满是慈爱。
我含笑点头,为他布菜,心中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然而,在这片刻的欢愉中,我却忽略了一个细节。
圣旨上说,“另择佳婿”。
这四个字,像是一句美好的祝福,却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由谁来择?何时择?君无戏言,这是否意味着,我的婚事,依然由不得我自己,也由不得阿爹?
我还忽略了另一件事。
我们的计策,是建立在“九王爷不会在意”这个前提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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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位饮冰卧雪、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战神王爷,真的会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对一场玷污他名声的“桃色流言”毫不在意吗?
我们自以为聪明,却忘了,这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而最顶端的两位聪明人,一位住在紫禁城,一位,就住在那座我们曾“路过”的九王爷府。
夜深了,庆贺的喧嚣散去。我回到自己的闺房,坐在窗前,看着天边一轮残月,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不知为何,一阵莫名的心悸袭来。
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那道免除我入宫的圣旨,名为“天恩”,可我却隐隐感到,这“恩典”的背后,似乎还藏着更深的东西。它像是一块香甜的诱饵,而我们,已经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沈家欢庆的同一时刻,一封密报,已经通过最隐秘的渠道,八百里加急,送往了北境。
而九王爷府,那扇朱漆大门,在沉沉的夜色中,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宫里来的内侍,带着皇帝的口谕,与王府长史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我们,却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虚假的胜利之中。
05章 客来
“天恩”降下的第二日,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沈家大小姐沈宝珠,因“性情活泼”,被皇上特许免选的消息。
一时间,众说纷纭。
有人说,沈大学士圣眷正浓,连女儿选秀这等大事都能求得皇上开恩。
也有人说,沈宝珠果然是痴心错付,闹出那样的丑闻,皇家自然是容不下她的。言语间,不乏嘲讽和轻蔑。
对于这些,我和阿爹都全不在意。名声受损,总好过身陷囹圄。阿爹已经开始为我盘算,等风声过去,便送我回江南外祖家暂住,避开京城的风言风语,也顺便相看人家。
午后,阳光正好,我正在院子里,教我的那只百灵鸟学舌。阿爹则在书房里,悠闲地品着新到的春茶。一切都那么安宁,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就在这时,府里的管家福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囫囵。
“老……老爷!小……小姐!不好了!”
阿爹闻声从书房出来,眉头一皱,沉声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出了什么事?”
福伯喘着粗气,指着府门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哭腔:“九……九王爷!九王爷的仪仗,停在了咱们府门口!”
“什么?!”阿爹脸色骤变,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的心,也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怕什么,来什么。
我们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那位我们一直试图忽略、以为他远在天边不会计较的九王爷,他回来了。而且,他找上门来了。
阿爹毕竟是久经风浪之人,短暂的震惊之后,迅速镇定下来。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我道:“珠儿,你回房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来!”
我点点头,手心却已经满是冷汗。
阿爹快步向府门走去,我躲在月亮门的后面,偷偷地看着。
沈府的大门缓缓打开,门外,黑色的旌旗迎风招展,上面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萧”字。一队身披玄甲、杀气腾腾的王府亲卫,如雕塑般立在街道两侧,将整条街都封锁了。百姓们远远地围观着,却不敢靠近一步。
一辆由四匹纯黑骏马拉着的巨大马车,停在正中央。车身由黑沉沉的铁木打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阿爹躬身行礼:“臣沈清源,不知九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苍白修长的手掀开。
一个身着墨色锦袍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很高,身形挺拔,肩宽腰窄。明明穿着常服,身上却仿佛还带着北境战场的风霜与铁血之气。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剑眉入鬓,凤眼狭长,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天生就带着一股凉薄的味道。
他就是萧景渊。
传闻中,他从不笑。此刻,他脸上也确实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像两口千年寒潭,扫过阿爹,然后,竟直直地朝我藏身的方向看了过来。
我的心猛地一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见我了。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冰冷与审视,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沈大学士。”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不带一丝温度,“本王今日来,不为别的,只想见令嫒一面。”
阿爹的脸色更白了。“王爷,小女久居深闺,不懂礼数,怕是会冲撞了王爷……”
“哦?”萧景渊的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冷的讥诮,“能让谣言传遍京城,想来……令嫒也不是什么‘久居深闺’的寻常女子吧。”
他一句话,就堵死了阿爹所有的退路。
阿爹的额上渗出了冷汗。他知道,今日之事,无法善了。在绝对的权力和武力面前,任何计谋都显得苍白无力。
“带沈小姐出来。”萧景渊没有再看阿爹,直接对身后的王府长史下了命令。
“王爷,不可!”阿爹急了,上前一步想要阻拦。
两名玄甲护卫立刻上前,手中长刀出鞘半寸,冰冷的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大学士,”萧景渊的声音冷了下来,“本王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阿爹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那两柄长刀,看着萧景渊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最终,颓然地垂下了手臂。
我从月亮门后走了出来,整理了一下衣裙,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我走到阿爹身边,对他福了一福,轻声道:“阿爹,没事的。”
然后,我转向萧景渊,屈膝行礼:“臣女沈宝珠,见过九王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能洞穿我所有的伪装,直刺我的灵魂深处。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对我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话。
“跟本王进来,我们单独谈。”
说罢,他转身便向府内走去,仿佛这里是他的王府,而不是沈家。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要单独见我。这意味着,他已经看穿了一切。他要的,不是解释,而是……清算。
我回头看了阿爹一眼,他眼中满是担忧和无力。我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安心,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跟着那个如同煞神一般的男人,走进了决定我命运的厅堂。
厅堂里,所有的下人都被屏退了。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他。
萧景渊没有坐,只是负手立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一株海棠。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墨色的锦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无法温暖他身上半分的寒气。
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等待着他的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始终没有开口,压抑的沉默几乎让我窒息。
终于,他转过身来。
那双深邃的凤眼,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冰冷和……一种我看不懂的,仿佛在看一个猎物的审视。
“沈宝珠,”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种夫妻,叫‘生不同衾,死同穴’?”
06章 囚笼
他的话音落下,我的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生不同衾,死同穴?
这是什么意思?
我猛地抬起头,惊骇地看着他。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的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阿爹的计策,我们父女俩的挣扎,在这位王爷面前,似乎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根本不屑于追究谣言的真假,也不在乎我的名节,他直接跳过了所有的过程,给了我一个最残酷、最无法理解的结果。
“王爷……王爷这是何意?臣女……臣女不明白。”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不明白?”萧景渊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又出现了,“沈大学士为了让你免于选秀,真是煞费苦心。一出‘痴女恋英雄’的戏码,演得连皇兄都信了。”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一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将我笼罩,我下意识地后退,后背却抵在了冰冷的柱子上,退无可退。
“只可惜,”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残忍的意味,“你们算计了本王,算计了皇兄,却算错了一样东西——帝王心。”
“皇兄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被流言左右的人。”萧景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之所以顺水推舟,免了你的选秀,不是因为他信了,而是因为,他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可以同时拴住我和你父亲的法子。”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深渊。
“一个对他最忌惮的弟弟‘痴心一片’的重臣之女,”他一字一句,像是在为我揭开一个血淋淋的真相,“赐婚于我,既能成全‘佳话’,彰显他的仁德宽厚;又能将你沈家和我绑在一起。从此,沈家就是我九王府的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父亲再也不可能在朝堂上独善其身,而我……也有了你这个‘软肋’。一箭双雕,好算计,不是吗?”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棋手,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我们只是皇上用来布局的棋盘。阿爹的所谓妙计,不过是正好给皇上提供了一个最完美的落子借口。
我们自以为逃出了虎口,却不知,只是从一个笼子,掉进了另一个更可怕、更坚固的笼子。
我浑身冰冷,手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所以……”我颤抖着问,“‘生不同衾,死同穴’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明天,皇兄的赐婚圣旨就会到。”萧景渊直起身子,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你,沈宝珠,会成为我的王妃。但,也仅仅是王妃。本王不会碰你,本王的后院,也不需要女主人。你只需要在这座王府里,安安分分地活着,做给皇兄看,直到我们中的某一个,或者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这场权力的游戏里。”
“而死后,”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情感,“你会被葬入皇家陵寝,与本王同穴。这是你作为九王妃,唯一的荣耀。”
他说完,不再看我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我靠着柱子,缓缓滑落在地。
阿爹冲了进来,看到我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问,只是将我紧紧抱在怀里,这位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大学士,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是阿爹害了你……是阿爹害了你啊,珠儿!”
第二天,赐婚的圣旨如期而至。
金灿灿的圣旨,在沈家上下看来,却比催命符还要冰冷。上面写满了对我和九王爷“情投意合”的赞美,以及对我们这段“天赐良缘”的祝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我们的愚蠢和不自量力。
京城再次轰动了。
所有人都说,沈家大小姐真是好福气,痴心妄想竟然成真了,一步登天成了尊贵的九王妃。那些曾经嘲笑过我的人,纷纷上门道贺,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我看着那些虚伪的嘴脸,只觉得无比恶心。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六礼的流程,一样不落地走着。九王爷府送来的聘礼,流水般地抬进沈府,堆满了半个院子,引来无数艳羡的目光。
我的嫁衣,由宫里最好的绣娘赶制,千针万线,缀满了明珠和宝石,华美得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说,这是天大的荣耀。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过是一场盛大而华丽的葬礼。我埋葬的,是我的自由,我的人生,以及我对未来所有的期许。
我将嫁给一个视我为耻辱和累赘的男人。
我们将成为世上最亲密的陌生人,在同一座屋檐下,互相提防,互相折磨,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再将我们埋在一起。
生不同衾。
死同穴。
这八个字,成了我余生都无法挣脱的诅咒。
07章 洞房
大婚之日,十里红妆,遍传京城。
我头戴凤冠,身披霞帔,从沈府的大门被扶上那顶华丽的亲王妃鸾轿。隔着厚厚的轿帘,我听见外面人声鼎沸,锣鼓喧天。他们都在为这场“传奇”的姻缘而欢呼,为我这个“麻雀变凤凰”的幸运儿而喝彩。
没有人知道,凤冠下的我,面无表情,心如死灰。
婚礼的繁文缛节,冗长而磨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自始至终,我的夫君,九王爷萧景渊,都只是一个完美的、没有感情的礼仪执行者。他在宾客面前,甚至会对我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比冰雪还要冷。
我能感觉到,那些朝中大员和皇亲国戚们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审视和揣度。他们都在看,看皇帝这步棋,到底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我和萧景渊,就是这场大戏的两个主角,身不由己地,在万众瞩目下,演着一场名为“恩爱夫妻”的戏。
终于,所有的喧嚣都被关在了门外。
我被送入了新房。
房间里布置得喜庆而奢华,龙凤喜烛烧得正旺,映得满室通红。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各式寓意吉祥的果品。
我坐在床沿,头上的凤冠沉重得几乎要压断我的脖子。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股夹杂着酒气和寒气的味道涌了进来。萧景渊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一身繁复的礼服,只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常服,那红色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他挥手让所有下人都退了出去,然后亲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那两支静静燃烧的喜烛。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桌边,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他拿起那把用来挑盖头的喜秤,一步步向我走来。
我的心,随着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收紧。
金色的喜秤,轻轻挑开了我的红盖头。
烛光下,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他的脸。他的五官确实俊美无俦,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深邃,太过冰冷,像是藏着无尽的深渊,让人不敢直视。
我们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疏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沈宝珠,从今天起,你就是这王府的女主人。在人前,你要扮演好你的角色,做一个温婉贤淑、对我爱慕至深的王妃。”
我垂下眼帘,轻声应道:“臣妾……知道了。”
“很好。”他将喜秤扔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这间正房,是你的。王府东侧的揽月阁,是我的书房和寝居。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入半步。府中的事务,长史会处理,你不用插手。你只需要记住,我们之间,只有‘王爷’和‘王妃’,没有‘夫君’和‘妻子’。”
他说得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虚伪的温情也撕得粉碎。
“你父亲的计策,让你免了入宫为妃的命运,却也让你成了我的囚犯。”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冷酷的审视,“你我,都是皇兄棋盘上的棋子,身不由己。所以,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安分守己,或许还能活得长久一些。”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鼓起勇气问道:“王爷就这么……恨我吗?”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哂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
“恨你?”他摇了摇头,“你还不配。本王恨的,是这身由不得自己的命运,是这生杀予夺的皇权。”
他说完,便转身走向门口。
“王爷!”我忍不住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我说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我知道这很可笑,也很卑微。但我只是想知道,他究竟能将绝情做到何种地步。
他沉默了片刻,背对着我,声音冷得像冰。
“生不同衾。这四个字,本王希望你记牢。”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将这满室的红,和无尽的寂寞,都留给了我一个人。
喜烛的烛泪,一滴一滴地滑落,凝固在桌上,像一滴滴干涸的血。
我缓缓摘下沉重的凤冠,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红衣女子,忽然觉得无比的荒唐。
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
这,就是我用尽心机换来的……另一座囚笼。
08章 弈心
日子,就在这种近乎凝固的寂静中,一天天过去。
九王府很大,却也很小。大到我住的正院和萧景渊住的揽月阁,隔着花园、长廊和一池湖水,若非刻意,我们甚至可以一整天都见不到面。小到整个王府都笼罩在他那冰冷的气场之下,处处都是他的耳目,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真正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生不同衾”。
我们一同入宫向帝后请安,在车辇里,相对无言。到了宫中,他会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对我的“关怀”,为我整理鬓发,或是在我耳边低语几句。那些亲昵的举动,看在旁人眼里是恩爱,只有我自己知道,他触碰我的指尖,比寒冰还要冷。
我们一同出席皇家的宴会,他会为我布菜,为我挡酒。面对其他宗室的调侃,他会淡然一笑,说一句“王妃脸皮薄,诸位莫要取笑”。那维护的姿态,无懈可击。
可一旦回到王府,踏入那扇朱漆大门,我们便会立刻变回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他走向东边的揽月阁,我回到西边的正院,泾渭分明,互不打扰。
起初,我感到屈辱,感到不甘。但渐渐地,我开始习惯,甚至麻木了。
我不再去想那些情爱之事,也不再去奢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丝一毫的温情。我开始学着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为自己寻找一方小小的天地。
我让下人将正院里荒废的小花园重新打理起来,亲手种下了一些花草。每日清晨,我便去侍弄它们,浇水、除草、修剪枝叶。看着那些植物在我手中一点点焕发生机,我那颗沉寂的心,似乎也找到了一丝慰藉。
我还让管家找来了许多书籍,除了经史子集,还有各种地理志、兵法策论。既然无法走出这方天地,那便在书海中,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我慢慢发现,这座王府,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军营。府中的下人,大多是退伍的老兵,他们沉默寡言,令行禁止,身上都带着一股军人的肃杀之气。整个王府,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萧景渊的掌控下,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而他本人,除了必要的上朝和宫宴,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待在揽月阁。
那揽月阁,是王府的禁地。
我遵守着我们的约定,从未靠近过。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事情有了一点小小的改变。
那天夜里,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我被惊醒,再也睡不着,便披衣起身,坐在窗前看雨。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我无意中瞥向揽月阁的方向,竟看到他书房的灯还亮着。这么晚了,他还在做什么?
鬼使神差地,我撑起一把伞,走出了正院。
我没有想去打扰他,只是想离得近一些,看一看。或许,是出于一种同为囚徒的惺otpathy(共情),或许,只是单纯的好奇。
我悄悄地走到揽月阁的院墙外,隔着一丛湿漉漉的芭蕉叶,望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纸上,映出一个挺拔的身影。他似乎正俯身在桌案上,专注地研究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吹过,将他书房的窗户吹开了一扇。
我看到,他桌上铺着的,不是书卷,而是一副巨大的北境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记号。他一手执笔,一手按着地图的一角,眉头紧锁,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那一刻的他,没有了平日里的冰冷和疏离,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和锐气。那是在朝堂上、在宴会中,从未见过的,属于“战神”萧景渊的真正模样。
他是在……推演战局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虽身在京城,心却从未离开过北境那片风雪连天的战场。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专注,他竟似有所觉,猛地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我大惊失色,连忙蹲下身子,躲在芭蕉叶后,心跳得如同擂鼓。
他应该没有看到我吧?这么大的雨,这么黑的夜。
我等了许久,再没听到任何动静,才敢悄悄探出头去。那扇被风吹开的窗户,已经被关上了。窗纸上的人影,也消失了。
我不敢再多留,狼狈地逃回了正院。
那一夜,我失眠了。脑海里,反复出现的,都是他伏在地图上专注而锐利的眼神。
我开始明白,他不仅仅是一个被皇权猜忌的王爷,一个将婚姻视为交易的冷酷男人。他更是一个心怀天下的将军,一个将毕生心血都倾注在保家卫国上的战士。
京城的富贵繁华,于他而言,或许才是真正的牢笼。
从那天起,我对他,少了一分畏惧,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开始留意一些朝堂上的动向,尤其是关于北境的。我让回府探亲的阿爹,为我捎带一些不那么机密的邸报。
我知道,北境的鞑靼部落,在沉寂了两年后,又开始蠢蠢蠢欲动了。朝堂上,主战派和主和派争论不休。而皇帝的态度,却一直暧昧不明。
我猜,萧景渊一定为此焦虑万分。
一个午后,我听说他因为在朝堂上与主和派的大臣激烈争论,被皇帝不轻不重地训斥了几句,心情很不好,回来后便一直将自己关在书房。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亲手炖了一盅清心安神的银耳莲子汤。
我没有亲自去,而是让我的贴身丫鬟,将汤送到揽月阁门口,只说是王妃按例为王爷准备的,放下便走。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喝,或许,他会直接让人倒掉。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第二天,丫鬟去取食盒的时候,发现里面的汤,喝得一干二净。
我的心里,泛起一丝小小的涟漪。
那之后,我便隔三差五地,让人送些汤品或点心过去。有时候是安神的,有时候是暖胃的,有时候是解暑的。我从不多言,也从不踏足,只是用这种无声的方式,传递一种……或许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善意。
他从未有过任何回应。没有感谢,也没有拒绝。只是每一次,送去的食盒,回来时都是空的。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我们依旧是那对“生不同衾”的假面夫妻,但在那冰冷的表象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09章 杀机
秋风渐起,京城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
北境的局势,也如这天气一般,一日比一日紧张。鞑靼可汗集结了十万铁骑,陈兵边境,战事一触即发。
朝堂之上,再无主和的声音。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非打不可。
问题是,谁来挂帅?
满朝文武,心中都有同一个名字,却无人敢轻易提起。
大周朝的“战神”,九王爷,萧景渊。
终于,在一日的大朝会上,皇帝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帅印,交到了萧景渊的手中。
“九弟,”御座上的皇帝,语重心长,“北境安危,大周国运,尽在你手。望你莫要辜负朕,莫要辜负大周的黎民百姓。”
萧景渊一身戎装,跪地接印,声音铿锵有力:“臣,萧景渊,必不负皇兄所托,不破鞑靼,誓不还朝!”
那一刻的他,光芒万丈,仿佛那座压抑的朝堂,都因他而变得明亮。
我从阿爹口中得知此事时,心中百感交集。我为他能重返战场,实现抱负而感到一丝欣慰;但同时,一股巨大的不安,也紧紧攫住了我的心。
战场,刀剑无眼。
而比刀剑更可怕的,是人心。
皇帝真的如此信任他,将三十万大军的指挥权,毫无保留地交给他吗?这究竟是倚重,还是……一个更深的陷阱?
出征前夜,是几个月来,萧景渊第一次主动踏入我的正院。
他依旧穿着那一身玄色的铠甲,只是没有戴头盔,墨色的长发束在脑后,显得英武不凡。他身上带着一股硝烟和皮革的味道,那是属于战场的味道。
“本王明日一早,便要出征。”他站在院中,看着我,眼神比平日里要柔和一些,却依旧深邃。
“王爷……此去,万望保重。”我为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他冰冷的甲胄。
他没有躲开。
“京城,就交给你了。”他忽然说道。
我愣住了,“我?”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玄铁令牌,递到我手中。那令牌入手极沉,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苍鹰。
“这是本王的亲兵令。”他沉声道,“持此令,可调动王府所有亲卫,可出入本王书房。若……本王回不来,府中财物,你可尽数带走,凭此令,护你和你沈家周全。”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王爷不会有事的。”我握紧那枚令牌,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大周的战神,战无不胜。”
他看着我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那是一个极其轻柔的触碰,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我。
“照顾好自己。”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壮。
我握着那枚冰冷的令牌,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萧景渊走了。
带着大周的希望,奔赴北境。
而京城,在他离开之后,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起初,只是一些小事。御史台开始有言官上奏,弹劾阿爹结党营私,说沈家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有尾大不掉之势。
阿爹应对得滴水不漏,将那些弹劾一一驳了回去。
但很快,事情开始升级。
户部查抄了一位贪污的官员,而那位官员,恰好是阿爹早年提拔上来的。一时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阿爹,说他识人不明,用人唯亲,甚至与贪官同流合污。
阿爹被皇帝下令,禁足在家,闭门思过。
我立刻意识到,这是冲着沈家,也是冲着远在北境的萧景渊来的。
皇帝要动手了。他要趁着萧景渊不在,先剪除他的“羽翼”——沈家。
我拿着那枚玄铁令牌,第一次走进了揽月阁,走进了萧景渊的书房。
书房里,陈设简单,一尘不染。巨大的北境地图依旧铺在桌上,旁边,还放着一只空了的汤盅。
我的心一暖,随即又沉了下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知道,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开始仔细翻看他的书架,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终于,在一个暗格里,我找到了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本名册,和一叠厚厚的信件。
名册上,记录着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名,有朝中不起眼的官员,有京中富商,甚至有宫里的太监。而那些信件,则是他们与王府之间的秘密通信。
我明白了,这是萧景渊在京中布下的暗线。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保护自己的网络。
就在我心急如焚的时候,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
一队禁军,包围了沈府。为首的,是皇帝的亲信,锦衣卫指挥使。他们手持圣旨,以“谋逆”的罪名,要将沈家满门下狱。
“谋逆”的证据,是在阿爹书房里,搜出了一封他与萧景渊的“通信”。信中,阿爹“劝说”萧景渊拥兵自重,行废立之事。
那封信,是伪造的。
是彻头彻尾的栽赃陷害!
阿爹被戴上枷锁,押入天牢。整个沈府,哭声震天。
我站在王府的高墙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切,手脚冰凉。
我知道,这是皇帝的最后一步棋。他要用沈家的覆灭,来逼死萧景渊。
如果萧景渊班师回朝,等待他的,就是“勾结外臣,意图谋反”的罪名。如果他冲动之下,真的起兵造反,那更是坐实了罪名,会成为天下共讨的叛贼。
这是一个死局。
我看着手中的玄铁令和那本名册,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不属于沈宝珠的火焰。
不。
我不能让阿爹蒙冤而死。
我也不能让那个将后背交给我的男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战死沙场,或者屈辱地死在朝堂。
我深吸一口气,用那枚令牌,召集了王府所有的亲卫。
“王爷出征前有令,”我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王府上下,一切听我号令。现在,封锁王府,任何人不得出入。另外,去通知名册上的所有人,让他们……按计划行事。”
10章 血与同盟
京城的天,彻底变了。
沈大学士因“谋逆”下狱,沈家被抄,满门收监。这个消息像一颗巨石,投入京城这潭深水,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他们知道,皇帝对九王爷的清算,开始了。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昔日与沈家交好的官员,纷纷划清界限,生怕被牵连。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高压的恐怖氛围之中。
而九王府,却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仿佛一座孤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雨。
所有人都以为,新晋的九王妃,那个靠着痴心妄想上位的沈家女,此刻一定是在府中以泪洗面,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都猜错了。
在王府那间巨大的书房里,我,沈宝珠,正对着那副巨大的北境地图,彻夜未眠。
我的面前,摆着那本名册和一叠密信。我按照萧景渊留下的指示,开始联系那些他布下的暗线。
一个在刑部任主事的笔帖式,利用职务之便,将栽赃我父亲的那封“罪证”的卷宗,偷偷调换了出来,换上了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一个在京城经营粮行的富商,散布消息,说边关粮草因为户部的克扣,供应不济,前线将士食不果腹,军心动摇。
一个在宫中伺候太后的老太监,在太后面前“无意”中提起,说沈清源一世忠良,绝无可能谋反,恐是遭人陷害,而陷害忠良,会损了皇家的福报。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我的手中,悄然张开。
我做不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我可以制造混乱,可以拖延时间。我像一个蹩脚的棋手,用萧景渊留给我的棋子,笨拙地,却又坚定地,在皇帝那张天罗地网的棋盘上,制造着一个个小小的麻烦。
我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我只知道,我必须撑下去,撑到萧景渊回来。
时间,过得无比煎熬。
北境的战报,一封封传来。
先是小胜,然后是大捷,最后,是鞑靼可汗被生擒,十万铁骑,全军覆没。
北境,大定。
萧景渊,再次创造了不败的神话。
当捷报传遍京城的那一刻,我几乎虚脱在地。
他赢了。
他要回来了。
皇帝收到了捷报,龙颜大悦,下令犒赏三军,并命萧景渊即刻班师回朝。他的脸上,是作为帝王的骄傲和欣喜。但我知道,在那张笑脸之下,隐藏着最冰冷的杀机。
他为萧景渊准备的庆功宴,同时,也是一场鸿门宴。
萧景渊的大军,在离京城五十里外的驿站停下休整。而他自己,只带了三百亲兵,轻骑简从,提前回京复命。
他回来的那天,天色阴沉,下着小雨。
我站在王府的门楼上,远远地看着。
当他那身熟悉的玄甲,出现在长街尽头时,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瘦了,也黑了,身上带着一股洗不尽的血腥和风霜。但他依旧那么挺拔,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利得让整个天地都为之失色。
他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目光,抬头向门楼望来。
四目相对,隔着朦胧的雨帘,我仿佛看到,他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名为“温柔”的东西。
他没有直接回王府,而是纵马,直奔皇宫。
我不知道他在宫里,与皇帝发生了怎样的对峙。我只知道,那天下午,一道新的圣旨,传遍了京城。
皇帝下旨,言沈清源一案,乃奸人陷害,纯属冤枉。沈大学士忠心可鉴,官复原职,并加封太子太保。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严惩。沈家上下,尽数释放。
傍晚时分,阿爹被送回了沈府。
而萧景渊,也终于回到了王府。
他回来的时候,铠甲未卸,上面还带着点点雨水和……不知是谁的血迹。
他径直走到我的面前,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我回来了。”他说。
“欢迎王爷……回家。”我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他忽然伸出手,将我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很冷,带着甲胄的冰凉和战场的寒意。但那胸膛,却又是如此的坚实和温暖。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低语,“让你受苦了。”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那一夜,我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喝了一壶茶。
他告诉我,他在宫中,将那份被调换的“罪证”原件,呈给了皇帝。那上面,有陷害者的亲笔签名。他还带回了北境将士的血书,以及……几位与鞑靼私通的朝中大员的人头。
他没有逼宫,也没有造反。他只是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告诉了皇帝,也告诉了满朝文武,他萧景渊,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皇兄他……妥协了。”萧景渊看着窗外的夜色,淡淡地说,“因为他知道,杀了我,大周的北境,就守不住了。而一个不稳的江山,对他来说,比一个功高震主的弟弟,要可怕得多。”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帝王对江山的在乎,多过对权力的猜忌。
萧景渊赌赢了。
“你做得很好。”他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赞许和……一丝愧疚,“若不是你拖住了时间,保全了证据,我回来时,面对的,将是一个无法挽回的死局。”
我摇了摇头:“是王爷留下的后手,救了我们所有人。”
他笑了,那是几个月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那笑容,像冰雪初融,春暖花开,让他那张冷硬的脸,瞬间生动起来。
“或许吧。”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但从今往后,我希望,你不再是我的后手,而是……我的同盟。”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那是一双握惯了刀剑的手,上面有薄薄的茧,却又如此的坚定有力。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暖。
他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曾对你说过,我们会‘生不同衾,死同穴’。”
“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沈宝珠,”他的手指,收紧了,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在同赴死亡之前,我们,或许应该先学着……同生共枕。”
【历史升华】
在皇权至上的时代,婚姻往往不是两个人的结合,而是两个家族,乃至两股政治势力的博弈与捆绑。所谓的爱情与个人意志,在宏大的历史叙事面前,显得微不足道。沈宝zhū与萧景渊的故事,始于一场为求自保的算计,却意外地被帝王心术扭曲成了一场政治联姻的悲剧。然而,在绝境之中,当个人的生存与家族的命运紧密相连时,这种被强加的捆绑,反而催生出了最坚固的信任与联盟。他们从互相提防的“囚友”,到并肩作战的“同盟”,最终成为了彼此唯一的依靠。这或许不是一段始于风花雪月的佳话,却是在冰冷的权力游戏中,人性与智慧所能开出的,最坚韧、也最动人的花。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同穴”,并非源于生前的“同衾”,而是来自那份,愿意将后背交给对方的,生死与共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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