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兹拉尔与齐白石跨过艺交情，吴洪亮撰文，齐白石传人汤发周发布

内容提要:海兹拉尔先生是捷克研究齐白石及中国文化的著名学者。他不仅著述颇丰，更是一位齐白石艺术的推广者。他曾出版的<<齐白石传>>及多部有关中国艺术的书籍，在欧洲乃至西方产生了重要影响。也是在他的力促下，齐白石被列入1963年世界名人周年名册，这是齐白石在1957年去世后获得的最高国际荣誉。而对这位捷克的学者，在中国的介绍甚少。本文即是从对海兹拉尔生前的采访，与他的妻子李玳君女士的通信以及近年来发现的文献出发，介绍海兹拉尔的基本生平，尤其是与齐白石的相识以及从中国留学回到捷克后所做的对齐白石的研究与推广工作。此外，本文还特别介绍了海兹拉尔夫妇捐赠给北京画院的齐白石的<<自书润例>>，以示纪念。
关键词:齐白石 海兹拉尔 李玳君 齐蒂尔 捷克 海派 润例

图1、约瑟夫.海兹拉尔·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在2004年出版的<<齐白石辞典>>的分类辞目里有一类条目叫"外国友人"，共收录与齐白石相关的外国友人22位，从竹内西凤、毕加索到丸木位里、赤松俊子夫妇，其中对一位捷克人的描述是这样的:"约瑟夫.海兹拉尔(图1)，捷克斯洛伐克作家。1970年著有<<齐白石传>>一书，由布拉格DEON文学和美术出版社出版。该书分别获全国出版奖头奖、文学与美术出版头奖，并获捷克斯洛伐克汉学研究头奖。"而关于这位名叫海兹拉尔的学者，国内少有介绍。笔者有幸于2009年年底到捷克拜望过这位老人，老人与他的妻子李玳君女士甚至将一幅齐白石的<<自书润例>>捐赠给北京画院。经过几年来与海兹拉尔先生和李玳君女士的通信，收集到一些关于海兹拉尔的生平，尤其是他与齐白石交往，对齐白石进行研究、推广的有关资料。2012年1月4日下午4点45分，海兹拉尔先生逝世，北京画院发去唁电表示悼念。时至今日，两年有余，写作此文不仅是对海兹拉尔先生的介绍，更是一份追思。
一、关于海兹拉尔
如前文所说，国内对这位学者知之甚少，因此本文依照当年对海兹拉尔先生的采访以及李玳君女士提供的资料整理而成，以讲故事的方式来叙述他如何到中国，如何与齐白石相识，后来他做了哪些与齐白石相关的工作，希望成为进一步研究的基础。
1927年1月21日，约瑟夫.海兹拉尔生于捷克的捷斯卡.斯卡立次市的工人家庭。因年幼丧父，由外祖父资助、抚养，从而也继承了外祖父的姓名:约瑟夫.海兹拉尔。海兹拉尔的母亲很有艺术的天赋，不仅善于绘画，还喜爱诗歌，他便自幼受母亲的熏陶，跟随母亲学画、念书。对于中国的情感，最早源于儿时一次买东西的经历，当时他得到了一幅绘有中国图案的画片，对这个东方的国家产生了好奇。海兹拉尔这样回忆:"上面画的是一个中国老头儿，提着红灯笼在深夜昏暗的街头上蹒跚着，他一手提着灯，另一只手提着的网兜里是-条很大的鲤鱼......直到今天，八十年以后，他的构图和色彩我都记得很清楚。这便是我和中国的初次相逢。我怎么也没想到，那张小广告画给我带来了某种命运的预兆。"而鲤鱼对于中国和捷克都是具有特殊象征意义的动物，据笔者所知只有到圣诞节前后布拉格的人们才捕鲤鱼，作为节日活动的一部分。在中国，过年吃鲤鱼，更有"鲤鱼跳龙门"、"年年有余"的吉祥寓意。或许是命运，海兹拉尔从幼时就结下了与中国的缘分。
1933年，海兹拉尔开始在故乡斯卡立次上学，但由于二次世界大战，他的继父被送到德国集中营，家境贫困，不得不去当学徒，做起了室内粉刷工。1945年，海兹拉尔18岁出师，但他决定不能就此度过自己的一生，于是毅然前往首都布拉格求学，一边打零工，一边报考布拉格工艺美术学院。他竟然凭着天分与努力考上了布拉格工艺美术学院，成为捷克著名画家菲拉教授的学生。这位菲拉教授热爱中国文化、艺术，使学生们认识了中国绘画、雕塑、陶瓷，也让他们了解一些中国文化艺术的历史。海兹拉尔特别提到菲拉教授教学的.个片段，使他对中国艺术从喜欢骤然变得痴迷了。"菲拉教授讲课时，常用标本、实物。有一天，他带来了一幅中国横幅长轴:明代的摹本，北宋著名的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不知是什么原因，他正好选中了我，要我把长卷打开，太凑巧了!那摹本大约有15米长!.......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见中国艺术品。我惊讶、兴奋的心情真无法形容。"然而这样的学习不过是隔岸观火。1949年，海兹拉尔有幸见到了20世纪中国最著名的艺术家徐悲鸿。那一年，中国代表团在徐悲鸿的率领下来到布拉格办展览。在欢迎活动中，突然传来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南京的消息，全场欢呼!徐悲鸿教授在大家兴奋之时画了幅名为<<在保卫世界和平大会上听到南京解放的消息>>作品。海兹拉尔与徐悲鸿的这次偶遇，促使他产生了进一步了解、认识中国的愿望。
1951年，在菲拉教授的推荐下，海兹拉尔以候补的身份进入赴中国的留学选拔，由于排名在前的一位竞争者的退出，他竟偶然获得了前往中国留学的机会，这便决定了他未来事业发展的取向。到中国后，他先在清华大学留学生班学基本的中文。1952年，由于北京大学从城内迁往西郊的原燕京大学，各国留学生也就从清华转到了北大。海兹拉尔在北京大学攻读中国现代汉语、古代汉语以及中国历史。与此同时，由于他是捷克工艺美术学院的毕业生，因此从1953年开始，同时进入中央美术学院，在王逊教授的指导下学习中国美术史、中国民间艺术，当然也画画、做木刻。我们也必须谈谈他在1956年和北大东语系来自湖北的李玳君女士结婚。

图2、芦雁图齐白石轴纸本墨笔136 cmx33.5cm无年款海兹拉尔旧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据说这一婚姻惊动了周恩来总理。他们结婚时特意到琉璃厂的荣宝斋买了一幅齐白石的作品<<芦雁图>>(图2)作为纪念。也是在这一年，他花了半年时间前往敦煌考察，得到了常书鸿先生的教导。

图3、海兹拉尔的敦煌写生作品·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在此期间，海兹拉尔画的敦煌写生(图3)，使我们有机会看到一个西方人笔下的敦煌。此外，他在中国留学期间结识了许多中国的作家、诗人、艺术家，如李可染、李苦禅、黄永玉(图4)、江丰校长等等，教他学国画、木刻,甚至包括中国裱画大师刘金涛，教他学会了全套裱画工艺。也就是因为与刘金涛，李可染的相识，使海兹拉尔见到了齐白石。关于海兹拉尔与齐白石相识的细节将在下文加以详述。

图4、海兹拉尔(左一)与黄永玉(右二)一家在大雅宝胡同·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1956年10月，海兹拉尔与妻子李玳君回到捷克，在当地美协工作。1956年年底，在布拉格哲学院普鲁谢克教授辅导下完成了汉学课程，获得哲学院汉学硕士学位。海兹拉尔的论文是关于中国宋代美术史的研究。他甚至利用业余时间，翻译出版了中国重要的美术理论著作<<林泉高致>>，还编写了<<中国剪纸>>,于1960年以英、德、法三种语言出版。因为当时他在美协做行政工作，因此他把自己对于美术史的研究，尤其是汉学的研究，很幽默地称为"地下工作"。

图5 、海兹拉尔在捷克<<文化报>>上发表文章<<不朽的齐白石>>·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海兹拉尔回国后，他的中国缘并没有断。1957年9月16日，齐白石逝世，海兹拉尔在捷克报纸上发表<<不朽的齐白石>>(图5)一文，在悼念的同时介绍齐白石的艺术经历与成就。也就是在这一年，中国文化代表团访捷，由海兹拉尔陪同并担任翻译工作。他有幸认识了著名的画家潘絜兹先生，潘先生鼓励海兹拉尔写一本关于齐白石的书。

图6、 <<齐白石画法与欣赏>>封面及题赠·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1960年年底，海兹拉尔收到了潘絜兹寄来的圣诞节礼物胡佩衡、胡橐父子合著的<<齐白石画法与欣赏>>(1959年由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书的环衬上有胡佩衡的题字:"潘絜兹同志指正，胡佩衡敬赠。"在书的扉页上则写着"敬赠海兹拉尔同志。潘絜兹，1960年10月，北京"。(图6)这的确是一份学术与情感的传递，为了支持海兹拉尔对齐白石的研究，潘絜兹割爱，把胡佩衡、胡橐父子送给他的书转赠给远在捷克的海兹拉尔。
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中苏关系开始出现矛盾，党际间的友好变成了公开的论战，国家关系上的同盟变成了互相指责，甚至导致军事冲突。捷克斯洛伐克作为社会主义阵营中苏联的势力范围，中捷政府之间的关系进入停滞期。然而作为欧洲对中国研究的重镇，很多文化研究与交流项目还在继续。海兹拉尔就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在个人被漠视甚至被边缘化的时候，做了两件重要的事情:其
一是着手写作<<齐白石传>>，其二是提议推荐齐白石入选世界名人周年名册。

图7、1970年捷文版<<齐白石传>>封面·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8 、1970年捷文版<<齐白石传>>书名页·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从1960年开始，他用了10年的光阴完成了<<齐白石传>>(图7、8)的写作，终于在1970年得以出版。"<<齐白石传>>一书出版后，一售而空。直到40年后的今天，许多欧、美各国的人，甚至于中国人都还向我索求这本书。"海兹拉尔的话并非妄言，笔者曾与美术史家苏立文先生一起在英国雕塑家司徒安的家中见到过一本海兹拉尔的<<齐白石传>>，是这位艺术家的弟弟在澳大利亚买到的，他当时很为拥有此书而自豪。

图9、英文版<<齐白石传>>·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北京画院的"齐白石艺术国际研究中心"收藏的一本则是依据1978年英国出版的英文版本，1984年由美国再版，并于1990年再次印刷的。(图9)笔者收藏的一本1970年的捷克文原版<<齐白石传>>是捷克艺术家伊瑞所赠，伊瑞也是因为对中国艺术，尤其是对齐白石的热爱在20世纪90年代来到中国。与海兹拉尔一样，他不仅在中央美术学院学习，还娶了一位中国太太，更以水墨的方式进行创作，足见此书的流传之广、影响之大。

图10、 捷文版<<星斗塘诗集>>·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此后，海兹拉尔将齐白石的<<借山吟馆诗草>>、<<寄萍堂诗集>>，以及齐白石题写在画上的许多诗句、题跋都翻译成捷克文。2002年，海兹拉尔将它们结集出版，取名<<星斗塘诗集>>(图10)。对此，海兹拉尔的观点还是让我们耳目一新的:"这本诗集的出版，向我们更进一步证实了齐老诗、书、画三者的和谐融合与它们相互间的紧密关系、特定关系，使中国这种三者合一的伟大文化传统出现在捷克读者面前。在中国历史上有三位大师代表这三者的融合:王维(701一761)、苏东坡(1037一1101)和徐渭(1521-1593)，现今是以黄永玉为代表。"
海兹拉尔并非只是一位安于书斋的学者，他是继齐蒂尔之后又一位对齐白石艺术加以推广的活动家。尤其是海兹拉尔提议并促成了将齐白石列人1963年世界名人周年名册，这也是齐白石身后获得的最为重要的国际荣誉。
据李玳君回忆，海兹拉尔于1962年将齐白石列入世界文化名人的提议呈交给了当时的捷克斯洛伐克国立美术馆(现在的捷克国立美术馆)的负责人。该美术馆通过当时的文化部将这一提议转交给世界和平理事会。海兹拉尔这样评述这件事:"伟大的中国艺术家齐白石先生获得公认和荣誉的时候，也正巧是他一百周年诞辰的时候，即1963年，捷克斯洛伐克世界和平理事会接受了这个提议。"为此，捷克还出版了专刊，其中有海兹拉尔先生撰写的介绍齐白石的文章，共12页。(图11)
或许政治与文化常常会发生有趣的相遇。

图11、1963年出版的<<世界文化周年>>纪念专刊·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在笔者发现的文献中，还有一份东西恐怕更富有深意，那就是1968年8月26日至31日，第20届国际汉学研讨会在捷克召开期间，捷克国家绘画馆举办"海派绘画大师作品展"的导览册。(图12)这一展览的组织者和图录的编辑者是米蓝娜.何拉柯娃(汉学家，是当时捷克国家绘画馆的工作人员)和海兹拉尔、海兹拉尔的夫人李玳君也负责了作品题跋等内容的翻译工作。

图12、"海派绘画大师作品展~的导览册封面及印有齐白石作品的封底·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展览会筹备的日子，恰是著名的"布拉格之春"发生的时期。李玳君的回忆道:"整个展览会的筹备、编选图目、布置、设计工作都是在激奋、紧张、愉快、满怀新生希望的精神气氛中进行的。那正是捷克民族想摆脱苏联控制的'布拉格之春'的时期。那时的社会气氛、政治措施、人际来往关系等等，都出现了美好、民主、自由、乐观的希望，全国、全民族都在一种幸福在望的心情中沸腾起来。海兹拉尔先生当时提议用'海派'这个词来举办这次展览会。国家绘画馆同意了，并请他从头到尾参加编排，同何拉柯娃女士主持这次展览会。这一切对多年受政治监督、政治束缚的海兹拉尔先生来说，是一种解放的预兆，当时捷克全民族都感到解放、自由的预兆。海兹拉尔先生全力以赴，他每天呼吸着'布拉格之春'的自由空气。"但随着苏联及华约对捷克的突然袭击，使当时的捷克斯洛伐克的领导人亚历山大.杜布切克进行的改革戛然而止。随后就是对很多人的清查，海兹拉尔也未能幸免。1968年后，海兹拉尔被开除了。"自此以后，加倍的政治排斥、束缚、监听监视，一直延续到1989年。1968年8月的'海派作品展'在有希望的'布拉格之春'的日子里筹划、准备，在枪林弹雨、失望和破灭中开幕,惨淡经营而结束。"李玳君这样回忆道。值得注意的是，在展览中使用了"海派"这一名称，而艺术家包括从任伯年、吴昌硕到齐白石、黄宾虹、陈半丁、徐悲鸿、李可染、李苦禅、许麟庐等人的作品，这与中国约定俗成地将任伯年、吴昌硕视为"海派"，而将齐白石、李苦禅等视为"京派"是完全不同的。海兹拉尔先生通过对他们的艺术风格和艺术传统的分析，将其归于同一个绘画源流"上海"。细想起来，也颇有道理。陈半丁是吴昌硕的学生，齐白石借鉴了吴昌硕的风格，黄宾虹曾长期生活在上海，李可染曾在上海求学，而李苦禅是齐白石的弟子，诸君皆与上海有缘。据说自此以后，"ShanghaiSchool""海派"这个词,这一观点在捷克便一直沿用下来。

图13、德文版<<中国水墨画--海派>>·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1978年，海兹拉尔甚至以"海派"为名，以英、德(图13)法三种文字出版了<<中国水墨画海派>>书，据李玳君介绍，此书共出版了16版。1994年，海兹拉尔还出版了<<中国山水画>>(图14)。

图14 、德文版<<中国山水画>>·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这两本书都对齐白石的作品进行了重点的介绍。1991年，海兹拉尔平反后，获得汉学哲学院博士学位。1994年，在齐白石诞辰130周年之际，又是在海兹拉尔先生的提议下，在捷克举办了"齐白石作品展"，共展出齐白石作品58幅，海兹拉尔负责该展览的策划及图录(图15)的编写工作。

图15、海兹拉尔编写的1993年"齐白石作品展"图录·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16 、2007年，纪念齐白石逝世50周年展览在捷克斯科纳画廊开幕·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2007年，在齐白石逝世50周年之际，海兹拉尔先生与布拉格的斯科纳画廊合作，举办了纪念展览。(图16)后来出版了<<齐白石和他的著名学生李可染和黄永玉>>(图17)一书，是以捷、中两种文字出版的。2010年，该书中的文章<<非凡卓越的齐白石>>被收入北京画院编辑出版的<<齐白石国际研讨会论文集>>中。

图17、<<齐白石和他的著名学生李可染和黄永玉>>封面·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对于海兹拉尔先生多年来对齐白石研究和推广的工作最清晰的呈现，莫过于布拉格国立美术馆在"20世纪中国水墨艺术的大师-布拉格国立美术馆藏品展"的图录里，收人入近百件齐白石作品中，作品的图说非常详细地标明了这些作品曾经出版过的信息，有一半以上源于海兹拉尔。我们还注意到曾是海兹拉尔的藏品<<紫藤图>>(图18)也位列其内,可见海兹拉尔与齐白石的不解之缘。

图18、 紫藤图 齐白石轴纸本设色65cmx32cm无年款海兹拉尔旧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海兹拉尔与齐白石的相识

图19 牵牛花齐白石轴纸本设色36cmx37cm 1954年海兹拉尔旧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20 茶花齐白石轴纸本设色34 cmx34cm1955年海兹拉尔旧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21在海兹拉尔家看到的齐白石96岁时创作的<<葡萄>>34 cmx66 cm1956年海兹拉尔旧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在现存的文献中，我们注意到有三幅海兹拉尔收藏的齐白石作品:<<牵牛花>>(图19)<<茶花>>(图20)、<<葡萄>>(图21)皆有明确纪年，分别创作于齐白石自署的94岁、95岁、96岁，而前两幅都注明了是赠给"海兹拉尔同志"的。这一上款不仅明确了作品为谁而画，更表现出齐白石的与时俱进和时代特色。还有一点，这三件作品印证了从海兹拉尔与齐白石相识，到1956年离开中国之前与齐白石的交往。在海兹拉尔的回忆中，有许多细节很值得关注，譬如他是跟着李可染和刘金涛两位-起去拜望齐白石的，"也遵照老师们的嘱咐，按照中国传统带了一份礼品"。也因为这份点心类的礼物，免去了齐白石从柜子里拿出他那些著名的留存已久的糕点。更重要的是，当齐白石得知海兹拉尔来自捷克时，立即叫出了"齐蒂尔"的名字。

图22 、齐蒂尔在齐白石画室·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沃伊捷赫.齐蒂尔(图22)是海兹拉尔之前对齐白石艺术进行研究、推介、收藏的重要人物。齐蒂尔在中国有记载的艺术活动可推至1922年，他曾在北京饭店举行过水彩展览。1923年在北平国立美术专门学校(中央美术学院的前身)教学直至1926年'，之后齐蒂尔还有过短暂来华的经历。1925年冬，林风眠从巴黎回国，被蔡元培保荐为北平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校长。林风眠上任后，即邀请齐白石到校任教，齐蒂尔与齐白石两人成为了同事。

图23 、北京画院美术馆"人生若寄齐白石手札情思"展厅·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蒂尔非常欣赏齐白石的艺术，曾经多次拜访齐白石，还在齐白石画室留下了照片。也就是这张照片，帮助北京画院美术馆在完成"人生若寄齐白石手札情思"展览(图23)时确认了"开张天岸马，奇逸人中龙"这一拓片的价值。齐蒂尔购买了大量齐白石的作品，20世纪30年代即撰文介绍齐白石是"中国最伟大的画家"，"齐白石开辟了一个新的、欢乐的世界"。海兹拉尔评价说:"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齐蒂尔教授是发现齐老艺术的第一个欧洲人，并把他介绍给欧洲。"

图24、"西藏、内蒙古及中国当代艺术"展览图录·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在笔者找到的资料中，发现早在1931年，捷克就已在首都布拉格的Manes举办过"西藏、内蒙古及中国当代艺术"的展览(图24)，齐白石绘画作品成为这一展览的亮点。其中还展出了齐蒂尔收藏的作品，后来部分人藏于布拉格国立美术馆。4当然，齐白石对海兹拉尔这位齐蒂尔的继任者也颇具好感。在海兹拉尔与齐白石谈到徐悲鸿1949年到捷克访问并作画的经过之后，齐白石决定当场创作一幅画赠给海兹拉尔。关于齐白石当时作画的样子，海兹拉尔有这样的描述:"说也奇怪，他一提起笔来，手就不颤了!齐老精神贯注，胸有成竹地驾驭、操纵他面前的文房四宝。这时老人叫我们知道，谁是它们的主宰!我的心和眼睛跟着齐老的笔、墨，一起跑，看他在宣纸上大显神通，最后出现世界杰作!"在溢美之词背后，此段文字提示我们齐白石在94岁时，手已经在颤抖了，这与我们现在看到的他自署94岁的作品的形态可以对应得上。
海兹拉尔还提供了一条信息:"后来，我还听说，这位明智聪慧的老人在他的生命即将结束之前，把案桌收拾得干干净净，用丝带把毛笔包扎起来，放到抽屉里。因为他曾经用那些笔创造出世界的文化奇迹。只有老人自己最明白那些笔的奥秘和价值。"如今，北京画院收藏了一批齐白石的画具，不知是否为白石老人绑起来的那批，但得以存世，在齐白石纪念馆常年展出，的确是一件幸事。

图25、自书润例 齐白石68cmx69.5cm(此件作品因原是残片.后重新装裱过.所以尺寸与原来有所差异)海兹拉尔旧藏，现由北京画院收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26 、海兹拉尔夫妇捐赠齐白石<<自书润例>>时的合影·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关于齐白石<<自书润例>>
如前文所述，2009年岁末，笔者到捷克采访海兹拉尔先生，采访即将结束时，海兹拉尔夫妇决定捐赠一幅齐白石写于1948年的<<自书润例>>(图25)给北京画院，这也是北京画院50多年来少有人藏的齐白石作品。(图26)关于北京画院的齐白石作品收藏，要回溯到齐白石逝世的1957年。根据老人意愿，在周恩来总理的关怀下，开始筹建齐白石纪念馆并选定东城区雨儿胡同13号作为馆址(今天的齐白石旧居纪念馆)。不仅接受了齐白石家人及一些藏家的捐赠，还收购了部分藏品。但至1960年前后，齐白石纪念馆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建成。2000余件齐白石作品、手札及文物封存后，直至2005年北京画院美术馆内的齐白石纪念馆开馆，才逐渐被公众知晓。因此，从20世纪60年代到2009年，北京画院并未入藏新的齐白石作品。北京画院虽收藏了2000余件齐白石的作品及文献，也有多件齐白石关于卖画的告白及文献，但恰恰缺少手书的润格，应该说海兹拉尔夫妇的捐赠填补了北京画院齐白石收藏的空白。

1948年，齐白石写此润格时已是一位功成名就的艺术家了，但他依旧视自己为一个以卖画为生的人，按照自己创作的生产资料、劳动时间、工作难度划分了不同价格，并呈现出自己对于卖画这件事极具个性的态度。如他按作品的大小，按用色的多少分出价格高下。尤其是他绘画所用的"红色"，是一种进口的洋红，非常昂贵，因此他会分出"重用10元，少用5元"。刻朱文印比刻白文印复杂，花的工夫多，他会区别开"朱文20元，白文15元"。不仅如此，齐白石还"发明"了涨价的方式:"以上每元加一角"，这样小小的涨价如同北京出租车增加的那三块钱的燃油费，让你掏得无话可说。笔单的最后一句更会令观者忍俊不禁，呈现出齐白石湖南人性格中独有的那份"辣"!他写道:"出门之画，回头加印加字，不答应!"这是小气?是幽默?还是一种直白爽利的大智慧?无独有偶，在北京画院收藏的一幅齐白石<<告白>>中也写道:"卖画不论交情，君子有耻。请照润格出钱。"这恐怕体现的是齐白石处世之真，他爱钱，但爱得很干净。

图27、刘金涛送给海兹拉尔的齐白石观画照片·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这幅<<自书润例>>已不甚完整，但主体内容都在。出于对其来历的好奇，笔者专门写信询问海兹拉尔先生得到它的经过，也得到了海兹拉尔先生的回应。他谈到当时中央美术学院有一个中国画的装裱作坊，其中一位师傅就是刘金涛(图27),大家叫他"老刘"。这位刘金涛先生是著名的书画装裱大师，当年徐悲鸿、齐白石、李苦禅、李可染等艺术家的作品都由他装裱，同时他也是一位大藏家。由于对装裱工艺的好奇，更因为刘金涛是个"和蔼可亲、诚恳的人"，海兹拉尔在中央美院学习期间，与刘金涛建立了"诚挚之交"。"有一天，刘先生携带一卷纸(大概都是齐白石的画吧)到作坊来，这卷纸就用一张很旧的纸屑(笔者按:海兹拉尔先生认为这是纸屑，实际是一张破损的润格)。我看出这纸屑上写看一些我好像很熟悉的墨笔字，所以我对刘先生说，如果你们想把这纸屑扔掉的话，我是不是可以把它留下来。不扔!他允许给了我。"于是海兹拉尔先生将其带回了捷克，保存了半个多世纪，最终捐赠给北京画院。对于海兹拉尔与刘金涛的交往，笔者专门在北京采访过刘金涛老人，这位90多岁的老者还可以清晰地回想起这位捷克的朋友。更有幸的是，李玳君女士还保存着刘金涛送给海兹拉尔的一张齐白石在北海公园观看全国美展的照片，成为这段友谊的见证。
对这件<<自书润例>>以及齐白石和他的艺术，海兹拉尔有他自己的理解:"我从这张润格告示中认识到这位中国绘画大师非常谦逊的品格。他以很低的，广大老百姓阶层都可以接受的价格出售自己的作品，并且在那个时候当然他已经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的绘画有多高的价值，就连零星的作品和扇面，他都知道是很昂贵的。出于他的一位同行，爱戴他的捷克画家沃伊捷赫.齐蒂尔的深厚友谊，他那时也能觉察到他的作品所达到的国际意义。不过，我认为当时齐老还是无法设想后来他的作品的巨大国际成就的。"对于其所具有的内在意义，海兹拉尔这样表述:"这只不过是写着画幅润格的一张小小的纸屑而已，但在这纸屑中却有某种反映画家谦虚品格的东西，有某种反映大师自尊自重的人格的东西。他不跟人讨价还价，这正和他在自己表现世界绘画面貌时一样，不跟人讨价还价;也像他超越空间和时间的差距在自己的画中对我们说的话一样，不讨价还价,否则的话，他就是'不答应'。"

结语：
转眼间，海兹拉尔先生已离开我们两年了。对于这位热爱中国、热爱中国文化与艺术，充满热情地对齐白石加以推介的捷克人，我们应该表示深深的敬意。不得不说齐白石作为一位东方的艺术大师，对其艺术的理解在西方世界中还有待进一步的介绍与交流。记得李可染先生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东西方文化如果全是一种模式，世界的文化是很寂寞的。的确，东西方文化不应该是非此即彼的，需要共存与沟通。从齐蒂尔到海兹拉尔，他们的意识横跨了东西方，他们怀有的那份热情与执着，使两种不同的文明在逐步地相识、相知，是他们让世界变得不那么"寂寞"，感谢他们!
(作者系北京画院美术馆馆长，齐白石艺术国际研究中心秘书长)
注释:
1敖普安、李季琨主编:<<齐白石辞典>>，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135页。
王明明主编:<<齐白石国际研讨会论文集>>(上)，2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版，第296页。
3贝米沙:<<捷克国家博物馆的齐白石绘画收藏>>，见王明明主编<<齐白石国际研讨会论文集>>(下)，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版，第621页。
4贝米沙:<<捷克国立博物馆的齐白石绘画收藏>>，见王明明主编<<齐白石国际研讨会论文集>>(下)，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版，第6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