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寂静被手机震动划破。
屏幕亮起,那个六年没有出现过的名字。没有问候,没有祝福,只有一张截图。
舅舅黄永福向我的旧卡转账八百元。
母亲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你舅舅给你打了800块,做人别太绝。”
窗外,城市上空的烟花正绚烂炸开。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冰冷的屏幕上。
八百块。
六年前她转走的是两百万。
那是我攒了整整五年、准备在这座城市安家的首付。起诉,胜诉,决裂。六年互不往来。
如今这条信息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捅进了早已封死的锁孔。
烟花的轰鸣隔着玻璃闷闷传来。
我忽然想起舅舅当年失言时母亲骤变的脸色,想起父亲老友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张八百块的转账截图背后,藏着的不只是羞辱。
还有某种我从未触碰过的、关于这个家为何破碎至此的真相。
而那个真相,此刻正通过母亲颤抖的手指,敲开了断绝六年的门。
01
项目上线前夜的办公室,只剩我桌上一盏灯亮着。
屏幕光映在脸上,有些发烫。我揉了揉眉心,把最后一笔尾款数字敲进表格。核对第三遍了,不能出错。甲方的钱明天一早要付出去。
顺手点开手机银行,想确认自己卡里的余额是否够扣下个月的房租。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
又刷新了一次。
账户余额:七万三千六百五十一元四角。
不对。
我坐直身体,退出,重新登录。心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变得清晰。上周才查过,那张专门用来存首付的卡里,应该有二百零七万多。
手指有些发凉,点开交易明细。
最近一笔大额转出记录跃入眼帘。
一周前的下午两点十七分。转账金额:2,000,000.00元。收款方:林彩霞。
备注栏是空的。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开始发酸。电脑屏幕的荧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无声闪烁。
窗外是城市凌晨两点的灯火。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划过。
手机被握得很紧,塑料边缘硌着手心。我找到通讯录里那个几乎从未主动拨过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方,最终没有按下去。
现在太晚了。她应该睡了。
而且我需要想清楚该怎么问。直接质问?还是先试探?
关掉电脑,收拾背包。电梯下降时失重感让胃部微微收紧。走出写字楼,初冬的夜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
叫了车,坐在后排。路灯的光影一段段掠过车窗。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还是那个账户余额的界面。二百万。我算了算,按照现在的工资,不吃不喝要攒将近四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姑娘,这么晚才下班啊?”
“嗯。”
“真辛苦。”
我没接话。车窗映出自己模糊的侧脸,表情平静得有些陌生。
到家时已经快三点了。打开灯,三十平米的公寓一览无余。去年租下这里时,中介说再过两年,这片区的新楼盘开盘,首付大概要二百五十万左右。
我当时想,再攒一年就够了。
冲了杯速溶咖啡,没加糖。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我坐在沙发上,重新点开转账记录。
一周前。那时我正在杭州出差,开项目推进会。那天下午两点多,我在会议室里讲解方案。
母亲从没问过我要银行卡密码。
但她的身份证号、我的生日、父亲去世的日子,这些数字的组合,她能试出来。
咖啡凉了。我起身把杯子洗干净,擦干,放回架子。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最后还是在凌晨三点四十分,按下了拨号键。
忙音响了七声,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
母亲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些不耐烦。背景里很安静。
“妈。”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我卡里少了二百万,转到你账户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02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六秒。
我能听见电话那头轻微的呼吸声,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像是她在床上翻了个身。
“若溪啊,”母亲的声音清醒了些,但语气里透着我熟悉的那种回避,“这么晚打电话,就为这事儿?”
“二百万不是小事。”我说。
“哎,妈知道。”她顿了顿,“这不是你舅那边……出了点急事嘛。”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凌晨的城市有种不真实的宁静。我握紧手机:“什么急事需要二百万?”
“就是……生意上有点周转不过来。”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放心,你舅说了,下个月就能还上。都是一家人,妈还能坑你不成?”
背景里忽然传来模糊的男声,离话筒有点远,但能听清内容:“姐,跟谁打电话呢?三缺一,赶紧的啊!”
那是舅舅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他在你那儿打牌?”
“就、就玩两把小的。”母亲赶紧说,声音又远了些,像是捂住了话筒,“永福你先去,我马上来。”
电话里传来舅舅嘟嘟囔囔的抱怨,还有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
那声音刺耳极了。
“妈,”我的声音很轻,“那是我攒了五年准备买房的首付。”
“知道知道,妈能不知道吗?”她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你舅这次真是遇到坎儿了,要是不还钱,人家要剁他手!你忍心看你舅……”
“他欠的是赌债吧。”
这句话我说得很肯定。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连背景里的麻将声都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的声音重新响起,这次硬了许多:“若溪,你怎么说话的?那是你亲舅!当年你爸走得早,要不是你舅帮衬着,咱娘俩能熬过来?”
又是这套说辞。
我深吸一口气:“他怎么帮衬的?是帮我们交过一次学费,还是给我买过一件衣服?我只记得他每次来家里,不是借钱就是让您去给他做担保。”
“你!”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你现在出息了,看不起老家这些穷亲戚了是吧?二百万对你来说算个啥?你在城里赚大钱,拉你舅一把怎么了?”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是我自己的钱。”我一字一句地说,“您没有经过我同意就转走,这是偷。”
“偷?”母亲像是被这个字烫到了,声音尖利起来,“许若溪,我是你妈!你跟我算这么清楚?我生你养你二十几年,拿你点钱就是偷?你还有没有良心!”
电话那头传来舅舅不耐烦的催促:“姐,还打不打了?”
“来了来了!”母亲应了一声,又对着话筒快速说道,“钱已经给你舅应急了,他写了借条,下个月肯定还。你别闹了,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
“借条呢?”
“什么?”
“我说,借条呢?”我重复道,“您让他写借条了吗?拍照发给我看看。”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几秒,母亲挂了电话。
忙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瞥见了时间:凌晨四点零七分。
窗外,天边的灰色正在缓慢褪去,透出一点朦胧的亮光。
我坐在沙发里,没动。膝盖上摊开的手掌,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光线昏暗,背景是麻将桌的绿色绒布。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摊在桌上,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今借到许若溪人民币贰佰万元整,用于生意周转,下月归还。借款人:黄永福。”
没有日期,没有手印,甚至连身份证号都没有。
烟盒纸的边角还被茶水浸湿了一小块,墨迹晕开了。
我放大照片,盯着那个潦草的签名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打开购票软件。
最早的返程高铁是上午九点十七分。
下单,支付。页面跳转成功。
我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眶有些红,但表情很平静。温水泼在脸上,闭上眼睛的瞬间,耳边又响起母亲最后那句话。
“你还有没有良心。”
冰凉的水顺着下颌线滴落。
我用毛巾擦干脸,开始收拾行李。一套换洗衣物,充电器,笔记本电脑。动作机械而熟练,像过去无数次出差前一样。
只是这次的目的地,是那个我已经两年没回去过的老家。
03
高铁穿过灰蒙蒙的田野时,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但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凌晨那通电话的每一个细节。母亲支吾的语气,舅舅催促打牌的声音,那张烟盒纸借条。
还有她最后那句“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总有种荒诞的刺痛感。
父亲去世那年我八岁。葬礼上亲戚们来来往往,母亲哭得几次昏厥。舅舅蹲在灵堂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后来我听见他和来吊唁的朋友聊天,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走了也好,省得拖累。”
那时我还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舒服。很多年后才明白,父亲缠绵病榻的那两年,家里积蓄掏空,舅舅从未露过面。
所谓的“帮衬”,大概只存在于母亲的记忆滤镜里。
列车广播报出家乡的站名。我睁开眼,拎起背包下车。
出站口还是老样子。拉客的出租车司机围上来,熟悉的乡音在耳边嗡嗡作响。我避开他们,走到公交车站。
老家的冬天比城里冷。风刮在脸上,带着湿润的寒意。街道两旁的店铺换了不少招牌,但格局没变。修车铺,小超市,棋牌室。
棋牌室的塑料门帘掀开着,里面传来麻将牌的碰撞声和嘈杂的人声。
我别开视线。
到家时是下午两点多。那栋五层的旧楼外墙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爬上三楼,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春节贴的,边角已经卷起褪色。
抬手敲门。
等了半分钟,里面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门开了条缝,母亲的脸出现在门后。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
“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拿借条。”我说。
母亲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我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电视开着,正在播一部家庭伦理剧。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吃了没?妈给你下碗面。”
“不用。”我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舅舅呢?”
“他……出去了。”母亲走到茶几边,拿起热水瓶给我倒水,“你先坐,喝点水。”
水杯递过来,我没接。
“借条原件给我看看。”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几秒,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身走进卧室。我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还有纸张翻动的窸窣。
出来时,她手里拿着那张烟盒纸。
确实就是照片上那张。凑近了看,字迹更潦草,烟盒纸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我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没有日期。”
“你舅那天喝了点酒,忘了写。”母亲在沙发边坐下,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妈给你补上,行不?”
我把借条放在茶几上:“他现在人在哪儿?”
“真出去了,说是……去谈生意。”
“谈生意需要二百万现金?”我看着她的眼睛,“妈,您别骗我了。他是不是又去赌了?”
母亲的脸色变了变。
“若溪,你怎么老把你舅往坏处想?”她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些,“这次真是正经生意,跟人合伙开厂子,资金链断了。要是这关过不去,你舅得坐牢!”
“开什么厂?”
“就……服装厂。”
“厂址在哪儿?合伙人叫什么名字?有没有营业执照?”我一连串问出来。
母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的眼神飘向别处,手指绞得更紧了。
电视里正播到婆媳吵架的戏码,女主角哭得声嘶力竭。客厅里的空气凝滞着,只有电视剧的嘈杂声填充着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重新坐下,肩膀垮了下去。
“若溪,”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妈知道这钱是你辛苦攒的。可你舅……他是我亲弟弟。咱家就他一个男丁,你外公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照顾好他。”
“所以您就偷我的钱去照顾他?”
“偷?”母亲猛地抬头,眼睛红了,“许若溪,我是你妈!我拿你的钱叫偷?你小时候生病,是谁整夜整夜守着你?你上学交不起学费,是谁挨家挨户去借?现在你有本事了,翅膀硬了,连妈都不认了是吧?”
她的声音颤抖着,眼泪滚下来。
我看着她哭,心里某个地方钝钝地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疲倦。
这种戏码,这些年上演过太多次了。
“妈,”我的声音很平静,“您照顾舅舅,我没意见。但用我的钱去照顾,得经过我同意。这二百万,您让他一周内还回来。还不上,我就报警。”
母亲停止了哭泣。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报警?你要报警抓你舅?”她的声音尖得刺耳,“许若溪,你还是不是人!他是你亲舅!你要把他送进监狱?”
“他偷钱的时候,也没想过我是他外甥女。”
“那不是偷!”母亲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那是借!借!你听不懂人话吗?借条都写了,你还要怎样?”
“那让他现在回来,重新写一张正式的借条。”我也站起来,“写上具体归还日期,按手印,附上身份证复印件。如果他真打算还,不会连这个都不愿意做。”
母亲的表情僵住了。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电视里的婆媳剧已经播完了,开始放广告。推销保健品的男主持人声音洪亮,一遍遍重复着“限时优惠”。
我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为我做了一辈子饭、洗了一辈子衣服的女人,此刻正用她全部的固执和偏袒,站在我的对立面。
而理由仅仅是:那是她弟弟。
“妈,”我轻声说,“我在家等三天。三天内,舅舅来把借条重写,定好还款计划。否则,我会走法律程序。”
母亲没有回头。
我拎起背包,走进我从前住的房间。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书架上摆着高中课本,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关上门,隔绝了客厅里压抑的沉默。
坐在床沿,我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屏幕亮起的光映在脸上,冰冷而理性。
我需要查一下,这么大额的转账,如果真要起诉,需要准备哪些材料。
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遥远而模糊。
这个我长大的地方,此刻却让我喘不过气。
04
舅舅是第二天傍晚出现的。
我正在房间里整理转账记录和银行流水,打印出来厚厚一沓。客厅里传来开门声,还有母亲压低声音的说话。
“她真要报警……你赶紧想想办法……”
“姐你慌什么。”舅舅的声音带着惯常的那种满不在乎,“我外甥女我还了解?就是吓唬吓唬你。”
脚步声朝我的房间走来。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门被推开了,舅舅黄永福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
他比上次见面胖了些,肚子微微凸起,身上穿着件名牌夹克,但袖口已经磨得起毛。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
“若溪回来啦!”他走进来,想拍我的肩,“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舅好去接你。”
我侧身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笑容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自然,自顾自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听你妈说,你对那笔钱有点意见?”
“不是有点意见。”我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和他面对面,“是必须要回来。”
“哎呀,你看你。”舅舅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想起什么似的没点,“舅这不是遇到急事了吗?下个月,下个月一定还你。”
“下个月几号?具体金额多少?怎么还?”
“这……”舅舅摸了摸下巴,“生意上的事,说不准嘛。你放心,舅还能赖你的账?”
我从桌上拿起那张烟盒纸借条,递到他面前。
“这张借条不规范,需要重写。今天既然您来了,我们就签一份正式的借款合同。”
舅舅接过借条,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
“若溪啊,不是舅说你。”他身体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你现在在大城市,赚大钱,二百万对你来说不算啥。可对舅来说,那是救命钱。你就当帮舅一把,行不?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啥?”
“亲兄弟明算账。”我说,“如果您真需要钱,我可以借,但要签合同,要抵押,要利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偷偷转走。”
“偷偷?”舅舅的笑容淡了,“你妈拿你的钱,能叫偷偷?若溪,你这读了大学,怎么把人情味都读没了?”
我看着他。
这张脸,这副表情,这套说辞,和记忆中无数次他来家里“借钱”时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永远都是急需,永远都是下个月还,永远都是“一家人别计较”。
而母亲永远都会心软,从父亲留下的抚恤金里抠,从自己微薄的退休金里省,甚至从我给她的生活费里挪。
“舅舅,”我的声音很冷,“这不是第一次了。前年您说买车差五万,去年说开店差十万,妈都给了。那些钱,您还过一分吗?”
舅舅的脸色沉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翻旧账?”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打开手机,调出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过去五年,妈从我这陆续拿走的钱,加起来有四十三万。那些钱,最后都到了您手里吧?”
客厅里传来母亲压抑的抽泣声。
舅舅瞥了一眼房门方向,烦躁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我承认,以前是借了点。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真是大事!”他压低声音,“我欠了人家赌债,再不还,真要出人命。”
他终于说实话了。
“欠多少?”
“连本带利……二百四十多万。”舅舅搓了搓脸,“若溪,你就当救舅一命。等这关过了,舅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
“您拿什么赚?”我问,“靠赌吗?”
“你!”舅舅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许若溪,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我好歹是你舅!”
“长辈就该有长辈的样子。”我也站起来,和他平视,“而不是一次次把外甥女的积蓄掏空,还觉得理所当然。”
我们对峙着。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舅舅的脸涨红了,呼吸粗重。他突然笑了,笑声干涩。
“行,你有出息,你了不起。”他点起那根烟,狠狠吸了一口,“跟你爸一个德行,死心眼,六亲不认。”
我皱了皱眉。
“别提我爸。”
“怎么不能提?”舅舅吐出一口烟雾,“当年要不是他非要跟人较真,那笔工程款早到手了。咱家早发达了,还用得着现在这样?”
我愣住:“什么工程款?”
“就他出事前接的那个项目……”舅舅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客厅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母亲冲进来,脸色苍白。
“永福!你胡说什么!”
舅舅也意识到失言,闭嘴猛抽烟。母亲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拉:“你喝了酒就满嘴胡话,赶紧回家去!”
“姐,我……”
“回去!”
母亲几乎是把舅舅推出了房间。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在客厅拉扯,舅舅嘟嘟囔囔地抱怨,母亲则一个劲地把他往门口推。
门开了又关,舅舅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母亲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喘着气。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难看得吓人。
我走出房间。
“妈,舅舅刚才说的工程款,是什么意思?”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她避开我的视线,走向厨房。
“他喝醉了胡说,你别听。”
“爸出事前,接了什么项目?”我跟过去,“为什么我从没听你们提过?”
“都过去多少年了,提它干啥。”母亲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她的声音,“你饿了吧,妈给你做饭。”
她开始洗菜,动作又快又急,菜叶在水盆里翻搅。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背影。
父亲去世那年我八岁,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他最后那段时间总是很忙,早出晚归,有时连着几天不回家。
母亲说他接了个大项目,做好了就能翻身。
然后突然有一天,他就进了医院。说是车祸,抢救了三天,没救回来。
葬礼上亲戚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可惜,有人说命该如此。母亲哭得晕过去好几次,舅舅忙着招呼客人,脸上看不出多少悲伤。
后来再也没有人提起那个“大项目”。
就像它从未存在过。
“妈,”我轻声说,“爸的车祸,真的只是意外吗?”
水龙头关上了。
厨房里一片死寂。母亲背对着我,湿漉漉的手撑在水池边缘,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若溪,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可我想知道。”
她转过身,眼睛通红,但不是因为哭,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知道又能怎样?”她的声音嘶哑,“你爸已经不在了。我们现在过得挺好,你也有出息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那笔二百万,跟过去的事有关系吗?”我问。
母亲的表情凝固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打开水龙头,继续洗那盆已经洗过三遍的菜。
水声哗哗,填满了沉默。
我知道,今天问不出更多了。
转身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我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舅舅那句失言的话。
“当年要不是他非要跟人较真……”
父亲是个固执的人,我记得。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这种固执,在这个重人情轻规则的小城里,往往会得罪人。
窗外亮起零星灯火。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邻居家电视的嘈杂。
我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丁年。
父亲的老朋友,当年和父亲一起做过工程。父亲葬礼上,他红着眼睛对我说:“你爸是个好人,就是太直。”
犹豫了几秒,我还是没拨出去。
先把眼前的事解决吧。
05
舅舅再也没露面。
我在家等了三天,打了十几个电话,要么无人接听,要么接通后敷衍两句就挂断。母亲从第二天开始躲着我,早出晚归,回家就进卧室,门一关就是一夜。
第三天晚上,我敲开她的房门。
她坐在床边叠衣服,动作很慢,一件衬衫折了又拆,拆了又折。
“妈,我明天早上的车回去。”
她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舅舅那边,您转告他,一周内如果还不签正式的借款合同,我会委托律师处理。”
母亲把衬衫扔在床上,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眼下有深深的阴影。
“若溪,你真要这么绝?”
“是您先越界的。”我说。
“我是你妈!”她的声音陡然尖利,“我生你养你,拿你点钱怎么了?你就当孝敬我了,不行吗?”
又绕回这个逻辑。
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孝敬是自愿的,不是被偷走的。”我平静地说,“而且您要孝敬,应该用自己的钱,而不是拿我的钱去孝敬您弟弟。”
“那是你舅!”
“那又怎样?”我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了一丝怒意,“他是成年人,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不是每次捅了娄子,就让您来擦屁股,让您来偷女儿的钱!”
“偷偷偷!你就会说这个字!”母亲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我,“许若溪,我告诉你,这钱你舅用了就是用了,还不还我说了算!你要告就去告,我看你能不能告赢!”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曾经温柔抚摸我额头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
心里最后一点期待,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好。”我说,“那我们就走法律程序。”
我转身往外走。母亲在身后喊:“你走了就别再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关门声隔绝了她的声音。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没人修。我摸着黑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出单元门,冷风灌进衣领。我裹紧外套,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去高铁站。”
车开了。我靠在后座,闭上眼睛。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彭璟雯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钱要回来了吗?”
彭璟雯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律所做律师。这次回来前,我跟她提过这事,她当时就说情况不妙。
我回复:“没有。准备起诉。”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过来了。
“真到这一步了?”彭璟雯的声音很清醒,背景里有翻文件的声音,她应该还在加班。
“证据齐全吗?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录音录像?”
“都有。”
“你妈和舅舅那边,有没有签过什么书面东西?”
我把烟盒纸借条的事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若溪,”彭璟雯的语气很严肃,“那张借条基本没用。没有日期,没有手印,写在烟盒纸上,法院很难采信。你妈转走钱的时候,你知情吗?”
“不知情。”
“那可能涉嫌盗窃。但问题是,她是你妈,又知道你的银行卡密码,检方很可能认定为家庭内部纠纷,不立案。”
我握紧手机:“所以没办法了?”
“有,但麻烦。”彭璟雯说,“走民事诉讼,告你舅舅不当得利。但你得证明那二百万最终是到他手里了。你妈肯定不会作证吧?”
“不会。”
“那就得找其他证据。银行流水只能看到钱转到你妈账户,之后她取现还是转账,需要进一步查。”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后退。我盯着那些光点,脑子里快速盘算。
“璟雯,如果起诉,胜算多大?”
“要看能查到多少证据。而且就算胜诉,执行也是问题。你舅舅名下有没有资产?”
“不知道。但以他的作风,估计早就转移了。”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我帮你问问我们所里专做民事的律师,看有没有类似案例。”彭璟雯顿了顿,“若溪,你确定要走这条路?一旦起诉,跟你妈那边就彻底撕破脸了。”
“脸已经撕破了。”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好。”彭璟雯说,“那我帮你联系律师。你回城后,把手里所有证据整理好发我。”
“谢谢。”
“客气啥。”她的声音柔和了些,“大学时你帮我那么多,总算有机会还人情了。”
挂了电话,车已经快到高铁站了。我打开手机相册,翻看这几天拍的照片:转账记录截图,银行流水照片,烟盒纸借条的特写,还有和母亲、舅舅的聊天记录。
以及一段偷偷录下的音频。
那是舅舅来那天的对话。虽然音质一般,但关键内容都能听清。
我反复听了最后那段——舅舅失言提及父亲,母亲厉声打断的部分。
那个关于“工程款”的模糊线索,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但眼下,得先解决二百万的事。
高铁站灯火通明,人流稀疏。我取了票,过安检,在候车室找到个角落坐下。
还有四十分钟发车。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很长一段话。
“若溪,妈知道这次做得不对。但妈没办法。你舅欠的是高利贷,那些人说再不还就卸他一条腿。他是你外公唯一的儿子,黄家就这一根独苗。妈不能眼睁睁看他残废。你就当这钱是妈借的,妈这辈子慢慢还你,行吗?别起诉,别闹上法庭。妈求你了。”
我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回复:“妈,您到现在都不明白。问题不是钱,是您偷我的钱,去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而您甚至不觉得这是错的。”
发送。
三分钟后,她的回复来了。
只有两个字。
“白眼狼。”
我关掉手机,靠在冰冷的座椅上。
候车室的广播响起,开始检票。我拎起背包,汇入稀疏的人流。
高铁驶出站台时,窗外老家的灯火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我知道,这次离开,可能很久都不会再回来了。
06
起诉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
彭璟雯介绍的律师叫程斌,四十出头,头发稀疏,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条理清晰。他看了我提供的材料后,推了推眼镜。
“许小姐,这案子有难度。”
我们坐在他律所的会议室里,窗外是城市阴沉的天空。已经入冬了,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难点在哪?”
“第一,你母亲转走钱的行为,很难定性为盗窃。她知道密码,又是直系亲属,检方大概率不会刑事立案。”
程斌翻开笔记本,用笔点着上面的条目。
“第二,民事诉讼,我们要告的是你舅舅不当得利。但证据链有缺口——钱从你账户到你母亲账户,这一环没问题。但从你母亲账户到你舅舅手里,没有直接证据。”
“银行流水查不到吗?”
“你母亲在转账后的第二天,分五次从不同ATM机取现,每次不超过五万。”程斌调出一份文件,“这是申请法院调查令后拿到的记录。取现总额正好二百万,取款地点都在你老家县城。”
我的心沉了沉:“所以钱是现金给的?”
“对。没有转账记录,你舅舅可以矢口否认收到过这笔钱。你母亲如果不出庭作证,或者当庭翻供,我们就很被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暖风嗡嗡作响,吹得桌上的纸张边缘微微颤动。
“程律师,”我问,“那还有胜算吗?”
“有,但需要策略。”程斌合上笔记本,“我们可以从几个角度入手:一是证明你舅舅确实欠下巨额赌债,而同期你母亲有大额取现,时间吻合。二是找到你舅舅承认收到钱的录音或书面证据。三是证明你和你母亲之间没有其他大额经济往来,那二百万就是给他还债的。”
他顿了顿,看向我。
“另外,如果真要打官司,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种家庭内部的财产纠纷,庭审过程可能会很难看。你母亲和舅舅那边,很可能会在法庭上说出一些……不太体面的话。”
“我明白。”
从律所出来时,天开始下雨。细雨斜斜地飘着,打湿了人行道的地砖。我没带伞,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走进地铁站。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一边工作,一边配合程律师搜集证据。
彭璟雯帮了很多忙,她利用律师身份,查到舅舅黄永福名下确实没有任何房产、车辆或存款。倒是有三笔法院的强制执行记录,都是小额借贷纠纷,对方没要到钱。
“你舅舅是老赖专业户了。”彭璟雯在电话里说,“就算胜诉,执行也会很难。”
这期间,母亲给我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起诉状副本送达老家后。她在电话里哭了半个小时,说我让她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说我是个不孝女。
第二次是开庭前一周。她的语气很冷,说如果我真敢上法庭,她就当没生过我。
我都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
开庭那天是初春,天气回暖,法院门口的玉兰花开了。我穿了一套深色的职业装,程斌律师提着公文包走在我旁边。
“别紧张。”他说,“按我们准备的来。”
走进法庭时,我看见了舅舅。
他坐在被告席上,穿着那件起球的夹克,头发有些乱。看到我进来,他撇了撇嘴,把头扭向一边。
母亲没来。
法官敲响法槌,庭审开始。程律师陈述诉讼请求,出示证据。舅舅的律师——一个看起来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律师——提出反驳,说我的钱是转给母亲林彩霞的,与黄永福无关。
轮到舅舅作证时,他站起来,表情很是委屈。
“法官,我真没拿我外甥女的钱。那是我姐自己取的,至于她取出来干啥,我不知道啊。”
程律师起身:“被告,你承认你欠下二百四十万赌债的事实吗?”
舅舅脸色变了变:“我……我是跟朋友玩牌,输了点,但没那么多。”
“这是你与债权人的微信聊天记录。”程律师提交证据,“你明确提到‘欠二百四十万,月底还清’。时间正好是原告母亲取现后的第二天。”
舅舅支吾着说不出话。
他的律师站起来反对,说聊天记录不能证明借款事实。法官驳回了反对,要求被告正面回答。
庭审进行到质证环节时,程律师提交了最关键的一份证据——那段录音。
舅舅在录音里亲口说:“我欠了人家赌债,再不还,真要出人命。”
法庭里安静下来。舅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方向。
“你偷偷录音!你算计你亲舅!”
法官敲槌:“被告,注意法庭纪律。”
“法官,她这是非法取证!”舅舅的律师赶紧说。
程律师从容回应:“录音是在原告自己家中,对话双方均在场,不存在非法窃听。且录音内容涉及本案关键事实,法庭应予采信。”
法官与合议庭成员低声商议后,认可了录音的证据效力。
接下来的庭审,舅舅方节节败退。他虽然咬死没收到现金,但在时间、金额、动机的多重证据下,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休庭合议后,法官当庭宣判。
“本院认为,被告黄永福明知涉案款项系原告许若溪个人财产,仍通过其姐林彩霞不当获取,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判决如下:被告黄永福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许若溪二百万元……”
后面的话我没太听清。
程律师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说:“赢了。”
我点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走出法庭时,舅舅被他的律师拉着,一脸铁青。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瞪着我。
“许若溪,你行。”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了钱,连亲舅都告。你爸要是知道,棺材板都盖不住。”
我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法院门口的石阶上,有几片玉兰花瓣飘落。
程律师去办后续手续,我和彭璟雯在路边等车。
“总算结束了。”彭璟雯舒了口气,“不过后续执行,估计还得折腾。”
“能追回多少算多少吧。”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从此没你这个女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关掉屏幕,坐进车里。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这个我生活了八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熟悉又陌生。
彭璟雯握了握我的手:“没事吧?”
“没事。”我说。
真的没事。只是心里某个地方,好像彻底空了。
判决生效后,执行果然不顺利。
法院查封了舅舅名下所有账户,余额加起来不到五千块。他住的那套老房子,产权在他妻子名下——虽然两人分居多年,但没离婚。
程律师申请了搜查令,在舅舅常去的几个棋牌室和住处搜查,找到一些现金和首饰,估值十来万。
这就是全部了。
“剩下的,只能等他以后有财产再执行。”程律师在电话里说,“不过以他的情况,难。”
我说了谢谢,挂了电话。
那十来万到账那天,我给彭璟雯和程律师各包了个红包,他们都没收。
“请吃饭就行。”彭璟雯在电话里笑。
那顿饭最后也没吃成。我项目组接了新案子,连续加班一个月,忙得昏天黑地。
偶尔深夜下班,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会想起老家,想起母亲,想起那场官司。
但想起的次数越来越少。
时间像沙漏,一点点把那些尖锐的情绪磨平。我和母亲彻底断了联系,逢年过节不再打电话,生日不再发祝福。
老家那边的亲戚,有些试图来当说客,都被我礼貌而坚决地挡回去了。
渐渐地,也没人再提。
我升了职,加了薪,搬到了更大的公寓。首付还差一些,但再攒一年应该够了。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只是每年除夕夜,当窗外的烟花炸开时,我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手机。
那个备注为“妈”的号码,再也没有亮起过。
六年,就这么过去了。
07
第六个除夕夜,我照常加班。
组里的年轻人早就请假回家了,办公室空荡荡的,只剩我桌上的灯还亮着。年前最后一个项目出了点问题,甲方急着要修改方案,我让团队先走,自己留下来处理。
敲完最后一版邮件,点击发送。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22:47。
直起身,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我揉了揉肩膀,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城市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远处偶尔有烟花升起,炸开,消散。寂静的爆炸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手机就放在键盘旁边。
六年来,每个除夕夜它都安静地躺着。第一年我还会有意无意地瞥它,第二年就习惯了,第三年开始不再期待。
今年也一样。
我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充电器,水杯。动作慢吞吞的,不急着走。回去也是一个人,公寓里冷清得很。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来电,是短信提示。发件人号码没有存名字,但那串数字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手指僵了僵。
我盯着那条未读提示,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解锁屏幕,点开。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截图。
是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汇款人:黄永福。收款人:许若溪。金额:800.00元。时间:今天下午14:22。备注栏是空的。
截图下面,跟着一行字。
“你舅舅给你打了800块,做人别太绝。”
发送时间:22:51。
我坐在椅子里,没动。办公室的空调已经关了,温度正在慢慢下降。玻璃窗映出我的脸,模糊,平静。
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一簇,金色的光点拖曳着下坠。
我放大那张截图,仔细看。确实是我的旧卡号,那张二百万被转走的卡。官司结束后我就没再用过,里面剩了点零头,一直没注销。
六年,二百万元,最后还回来八百块。
我关掉图片,看那行字。“做人别太绝。”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种荒诞的幽默感。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又按亮。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停顿。
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说什么呢?质问她什么意思?还是问她这六年过得好不好?
好像都没必要了。
我关掉手机,塞进大衣口袋。拎起背包,关灯,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电梯下降时,失重感让胃部微微收紧。
走出写字楼,寒风扑面而来。除夕夜的街道空旷寂静,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叫了车,站在路灯下等。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上车后,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播春节联欢晚会。小品的声音很热闹,笑声罐头一阵阵响起。
“辛苦辛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回家吃年夜饭?”
“回去自己煮点。”
“哦……”司机没再往下问,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商铺都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福字和春联。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拉成长长的光带。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张截图,和那行字。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而是一种很深的疲倦,从骨髓里渗出来。
六年了,我以为早就划清了界限。
原来在她那里,这道界线从未存在过。她还是觉得我绝情,觉得我不该起诉,觉得我应该默默咽下那二百万的损失。
而舅舅,那个真正拿走钱的人,六年还了八百块,大概还觉得自己仁至义尽。
车停在公寓楼下。我付钱下车,走进楼道。电梯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开门,开灯。暖气自动启动,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把背包扔在沙发上,脱掉大衣,走进厨房。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半盒牛奶和几个鸡蛋。算了,不吃了。
洗了个澡,热水冲在皮肤上,暂时驱散了寒意。擦干头发,穿着睡衣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手机还躺在大衣口袋里。
我盯着那件大衣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走过去,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那条短信还在。
点开,再看一遍。
八百块。做人别太绝。
窗外的烟花忽然密集起来,快到零点了。爆炸声此起彼伏,五彩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城市上空被烟花填满,一簇簇升起,炸开,湮灭。远处的广场上传来人群的欢呼声,隐隐约约,像是另一个世界。
手机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另一个号码。丁年叔。
父亲的老朋友,这些年我们很少联系,但逢年过节我会给他发条问候。他每次都会回,话不多,但真诚。
犹豫了几分钟,我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丁年叔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丁年叔,是我,若溪。”
“若溪啊!”他的声音明朗了些,“除夕快乐!吃年夜饭了没?”
“吃过了。叔,打扰您了,想跟您打听个事。”
“你说。”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压低声音:“您最近……见过我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上个月在菜市场碰见过一次。”丁年叔说,“怎么了?”
“她……还好吗?”
“看着老了不少。”丁年叔顿了顿,“一个人拎着菜,走得慢。我跟她打招呼,她应了一声就赶紧走了,像是不想多说话。”
我握紧手机:“那舅舅呢?您见过吗?”
“黄永福?”丁年叔的语气冷了些,“见过,还是老样子,在棋牌室混。听说又欠了一屁股债,天天被人追着要。”
窗外,烟花达到高潮,爆炸声连成一片。电视里传来新年倒计时的欢呼。
“若溪,”丁年叔忽然说,“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听说什么?”
“你妈身体……好像不太好。”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也是听菜市场的人闲聊,说她前阵子晕倒过一次,被邻居送医院。住了两天就出来了,说是低血糖。”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自己一个人住?”
“嗯。你舅偶尔去,但每次去都是要钱,吵一架就走。”丁年叔叹了口气,“若溪,有些话叔不该说,但你妈这辈子……不容易。”
我看着窗外的烟花,没说话。
“当年你爸的事,对她打击很大。”丁年叔继续说,“后来一门心思扑在你和你舅身上。你争气,走了,她就只剩你舅了。可你舅那个德行……唉。”
烟花声渐渐稀疏。零点的狂欢过去了,城市重新陷入寂静。
“叔,”我轻声问,“我爸当年那个项目,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细微噪音。
“若溪,”丁年叔的声音很沉,“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想知道。”
又是沉默。然后我听见他点烟的声音,深吸一口。
“那个项目……你爸投了全部身家,还借了钱。”他的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后来对方跑路了,钱没了。你爸去找人理论,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
“赔偿金呢?”我问,“对方公司没赔吗?”
过了很久,丁年叔说:“赔了。但你爸欠的债也得还。剩下的……不多。”
“剩下多少?”
他没有回答。
窗外的最后一簇烟花炸开,绿色的光点缓缓下坠,消失在夜色里。
我忽然想起舅舅那天失言的话。
还有母亲惊恐打断的神情。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黑暗里慢慢浮现。
“丁年叔,”我的声音很轻,“那笔赔偿金,是不是被用来还舅舅的赌债了?”
电话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咳嗽停后,丁年叔哑着嗓子说:“若溪,别问了。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我要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你爸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你妈这些年……算了。若溪,听叔一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过得好,就够了。”
我还想说什么,他打断我。
“太晚了,叔要睡了。你……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了。
忙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烟花已经全部散去,夜空恢复了深沉的墨蓝色。
远处的居民楼里,还有些窗户亮着灯。那些灯火后面,是一个个团聚的家庭。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
转身走回沙发,拿起手机。那条短信还在,八百块的截图,那句“做人别太绝”。
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购票软件。
最早一班回老家的高铁,是大年初一下午一点。
我订了票。
关掉手机,躺到床上。黑暗中,天花板上有路灯光投下的模糊光斑。
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母亲晕倒被送医院的样子,是她一个人拎着菜走在街上的背影,是她发来那条短信时颤抖的手指。
还有丁年叔那句没说出口的真相。
我知道,这次回去,可能真的会撕开一些封存了二十多年的东西。
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准备好了面对。
08
大年初一的火车站冷清了许多。
候车室里零零散散坐着些旅客,大多提着礼盒,脸上带着走亲戚的匆忙或疲倦。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背包里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充电器。
高铁启动后,我给彭璟雯发了条消息,说回老家几天。
她很快回电话过来。
“怎么突然回去?出什么事了?”
我把那条短信的事简单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若溪,”彭璟雯的声音很认真,“你想清楚了吗?六年没联系,现在回去,可能会面对很多……不那么愉快的事。”
“我知道。”
“而且你妈发那条短信,明显不是道歉,更像是一种情绪发泄。”她顿了顿,“甚至可能是你舅舅逼她发的,为了恶心你。”
“我也这么想过。”
窗外的田野覆盖着薄雪,灰白的天空低垂。高铁飞速行驶,景色连成模糊的色块。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去?”彭璟雯问。
我看向窗外。
为什么?因为丁年叔那句“她晕倒过一次”?因为那条短信背后,可能藏着某种我从未了解过的绝望?还是因为,整整六年了,那道伤口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时间草草掩盖?
“我想知道真相。”我说。
“关于那二百万?”
“关于所有。”
彭璟雯叹了口气:“需要我陪你吗?我春节没事。”
“不用。你好好过年。”
“那你随时给我打电话。”她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一个人硬扛。”
挂了电话,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高铁行驶的嗡鸣声在耳畔持续,像某种白噪音。
两个小时后,列车到站。
走出出站口,熟悉的乡音和冷空气一起涌来。出租车司机们围上来,我摆摆手,走到公交车站。
开往老家的班车半小时一班。我坐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等,手指在口袋里蜷缩着取暖。
六年没回来,小城的变化不大。街道拓宽了些,多了几家连锁店,但整体的样貌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那种缓慢的、陈旧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车来了。我投币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厢里暖气不足,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我用手擦开一小片,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棋牌室,小超市,修车铺。招牌换了,但店铺还在。
车在终点站停下。我下车,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家走。脚下的水泥路有些地方开裂了,缝隙里长出枯黄的杂草。
那栋五层旧楼出现在视野里时,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外墙的斑驳更严重了,雨水冲刷出深色的痕迹。楼道口的杂物堆得比从前更多,几乎堵住了一半通道。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三楼的那个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寒风里轻轻晃动。
深呼吸,冷空气刺痛肺部。我走进楼道,声控灯还是不亮,摸黑爬上三楼。
站在家门口,防盗门上的春联是新的,但贴得歪歪扭扭。福字的一个角已经翘起。
我抬手想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是母亲和舅舅的声音。
“……我哪来的钱!上次那八百块还是我借的!”舅舅的声音很高,带着惯常的烦躁。
“那你再去借!”母亲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医院催费了,再不交钱就要停药了!”
“借借借,我上哪借?亲戚朋友都被我借遍了,现在看见我就躲!”
“我不管!你去想办法!”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这病不能停药的,你知不知道?”
“姐,不是我不帮你,我真没办法了。”舅舅的语气软下来,但透着敷衍,“要不……你再找若溪试试?她现在有钱,大城市的金领,拔根汗毛比咱腰粗。”
“你还有脸提若溪!”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要不是你,要不是那二百万,她会六年不回家吗?我现在这样,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舅舅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也大起来,“姐,话不能这么说!当年要不是我,你能拿到那笔赔偿金?你能把若溪供上大学?你现在过河拆桥是吧?”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赔偿金。
又是这个词。
门内的争吵还在继续。
“那笔钱本来就是……”
“本来就是什么?”舅舅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某种狠劲,“姐,有些话,说破了对你没好处。你就当那钱是我借的,行了吧?等我以后发财了,连本带利还你。”
“你拿什么还?拿命还吗?”母亲的声音嘶哑,“黄永福,我告诉你,我今天要是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
“呸呸呸,大过年的说什么晦气话!”舅舅的脚步声响起,像是要走,“行了,我再去想想办法。你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
“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说,有什么好说的!”
门内传来拉扯的声音,还有东西摔碎的脆响。我后退一步,背贴在冰凉的墙壁上。
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我快速转身下楼,脚步声放得很轻。刚走到二楼转角,就听见楼上防盗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舅舅骂骂咧咧地下楼了。
我躲在转角阴影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楼道口。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楼上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那些破碎的对话片段在脑子里回响。
医院催费。停药。病。
“当年要不是我,你能拿到那笔赔偿金?”
还有母亲那句没说完的,“那笔钱本来就是……”
我慢慢走上三楼,重新站在家门口。里面的哭声断断续续,像受伤的动物在呜咽。
抬起手,又放下。
转身下楼。
走出单元门时,阳光正好刺破云层,照在脸上有些晃眼。我眯起眼睛,看见舅舅的身影在巷子口一闪,拐进了街角的棋牌室。
我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然后朝相反方向走去。
丁年叔家离这里不远,穿过两条街就是。那栋红砖楼我小时候常去,父亲和丁年叔在楼下下棋,我就在旁边玩。
按响门铃时,心里有些忐忑。
门开了,丁年叔站在门口,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若溪?你怎么……”
“叔,我想跟您谈谈。”我说,“关于我爸的赔偿金。”
他的脸色变了变。回头看了看屋里,然后走出来,轻轻带上门。
“去楼下说吧。”
我们下楼,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下。冬天的花园光秃秃的,枯草上覆盖着残雪。几个孩子在远处放鞭炮,砰砰的响声时不时传来。
丁年叔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在家门口,听见我妈和舅舅吵架。”我看着远处,“舅舅说,当年要不是他,我妈拿不到那笔赔偿金。”
丁年叔沉默地抽烟。烟雾在冷空气里缓缓上升,散开。
“叔,”我转向他,“我爸的车祸赔偿金,到底是多少?”
他弹了弹烟灰。
“四十五万。”
我怔住了。
九十年代末,四十五万不是小数目。那笔钱,足够在我们这个小城买两套房子,或者供我读完大学还有富余。
“钱去哪了?”我问。
丁年叔没看我,盯着地面上的枯草。
“你爸出事前,欠了三十万外债。都是为那个项目借的。”他的声音很低,“债主听说赔偿金下来,都上门来要。你妈一个寡妇,带着你,扛不住。”
“所以还债了?”
“还了二十万。剩下的债主看你家可怜,答应缓一缓。”
“那还有二十五万呢?”
丁年叔的烟烧到了尽头,烫到手指。他抖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舅……那段时间也欠了赌债。”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十五万。对方说要砍他手。”
寒风刮过花园,卷起地上的枯叶。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飘过来,显得格外遥远。
“所以,”我说,“我妈用我爸的赔偿金,给舅舅还了赌债?”
丁年叔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我坐在长椅上,浑身冰凉。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的荒谬感,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父亲用命换来的钱,四十五万。
还债二十万,还剩二十五万。足够我和母亲好好生活几年,足够我无忧无虑地读完书。
而母亲,拿其中的十五万,去填了舅舅那个无底洞。
“剩下的十万呢?”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给你交了学费,生活费。”丁年叔终于看向我,眼睛里满是血丝,“若溪,你妈这些年……心里也苦。她总觉得对不起你爸,又放不下你舅。你舅是她带大的,长姐如母,她狠不下心。”
“所以她就狠心对我?”我看着他的眼睛,“用我的二百万,去填舅舅又一个坑?”
丁年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远处,又一个鞭炮炸开。孩子们的欢呼声传来。
“叔,”我站起来,“我妈得了什么病?”
“好像是……肾病。”丁年叔也站起来,“具体我不清楚,但她每周要去医院透析两三次。费用不低,医保报销后自己还要掏不少。”
我点点头。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转身要走,丁年叔叫住我。
“若溪。”
我停下来。
“别恨你妈。”他的声音沙哑,“她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候照顾弟弟,结婚后照顾你爸,你爸走了照顾你。现在老了,病了,弟弟还指望不上,女儿也不在身边。”
我背对着他,没回头。
“叔,我不恨她。”我说,“我只是累了。”
走出小区时,阳光依然很好。街上开始热闹起来,走亲戚的人们提着礼品盒,脸上带着笑容。
我找了个咖啡馆坐下,点了杯热美式。苦味在舌尖蔓延开,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打开手机,翻到那条短信。
现在我明白了。
在母亲的逻辑里,她给了我生命,养大了我,所以她有权支配我的一切。而在舅舅的逻辑里,他“帮”母亲拿到了父亲的赔偿金,所以母亲欠他的,连带着我也欠他的。
那二百万,在他们看来,可能真的“本来就该是舅舅的”。
多么扭曲,多么自洽的逻辑。
咖啡凉了。我端起杯子喝完,结账离开。
走在街上,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老家已经没有我的家了,那个房子是母亲的,里面装满了二十多年的牺牲、偏袒和无法言说的愧疚。
而我,是那个不该计较的“白眼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彭璟雯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情况怎么样?”
我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拨通她的电话。把听到的争吵,和丁年叔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若溪,”彭璟雯的声音很轻,“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去医院看看她?”
“以什么身份?六年没联系的女儿,还是讨债的债主?”
我被问住了。
是啊,以什么身份呢?她需要的是医药费,是一个能照顾她的人。而我能给的,可能只有钱。
但给了钱之后呢?继续这个循环?直到下一次舅舅欠债,下一次她偷我的钱?
“璟雯,”我说,“我觉得恶心。”
“我理解。”
“不是愤怒,是真的生理上的恶心。”我按住胃部,“一想到我爸用命换来的钱,被拿去还赌债,我就……”
我说不下去了。
“若溪,听我说。”彭璟雯的声音很冷静,“你现在情绪不稳定,不要做任何决定。先找个地方住下,冷静一下。明天,或者后天,再决定要不要去看她。”
“还有,关于医药费。”她顿了顿,“如果你决定要管,我们可以通过医院直接支付,不经过你妈的手。这样至少能保证钱用在治病上。”
“好。”
“另外……”彭璟雯犹豫了一下,“你舅舅那边,离他远点。这种人,没有底线。”
挂了电话,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又走回了家楼下。
抬头看那个窗户,窗帘还是拉着。
我在花坛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单元门。进进出出的人,有熟悉的邻居,也有陌生的面孔。
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出来,看见我,眯着眼睛看了好久。
“是……若溪吗?”
我认出是楼下的陈奶奶,小时候常给我糖吃。
“陈奶奶,是我。”
“哎呀,真是若溪!”她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好几年没见了,越来越俊了。回来过年?”
“嗯,回来看看。”
陈奶奶在我旁边坐下,叹了口气。
“是该回来看看了。你妈啊,这些年不容易。”
我没说话。
“前阵子晕倒在菜市场,是我家老头子看见,给送医院的。”陈奶奶摇摇头,“医生说要透析,一周三次。她舍不得钱,总想拖着。我们劝她,她也不听。”
“她……没跟亲戚说吗?”
“说什么说。”陈奶奶压低声音,“你舅那个德行,不来找她要钱就不错了。其他亲戚,这些年也疏远了。你妈脾气倔,不肯求人。”
风吹过,枯树枝摇晃。陈奶奶搓了搓手。
“若溪啊,奶奶多句嘴。”她看着我,“你妈是对不起你,那钱的事,我们都知道。但她是真疼你,小时候你生病,她整夜整夜守着。你考上大学那天,她挨家挨户发喜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
“知道就好。”陈奶奶站起来,“上去看看她吧。她嘴上硬,心里想你想得紧。上次晕倒,迷迷糊糊还喊你名字。”
她拎着菜篮子走了。我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开始暗下来。
站起身,腿有些麻。我跺跺脚,朝单元门走去。
这次,没有再犹豫。
09
上到三楼,站在门口。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不亮,昏暗的光线从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防盗门上的新福字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
我抬手敲门。
很轻,但足够清晰。
里面没有动静。我又敲了一次,这次重了些。
“谁啊?”母亲的声音传来,带着疲惫和警惕。
“是我。”
门内安静了。过了大概半分钟,锁舌转动的声音响起。门开了条缝,母亲的脸出现在门后。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惊讶,慌乱,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怎么……”她的声音哽住了。
“能进去吗?”我说。
她后退一步,拉开防盗门。我走进去,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客厅角落亮着一盏小台灯。光线昏暗,空气里有种沉闷的、混合着药味的气息。
母亲关上门,站在玄关,手足无措。
“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我说。
其实没有,但不想麻烦她。
我们站在昏暗的客厅里,相对无言。六年没见,她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了大半,梳得很整齐,但稀疏了不少。脸上皱纹深刻,眼袋很重,嘴唇有些发紫。
身上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已经磨得起球。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地绞着。
“你舅……给你发短信了?”她问。
“那是他非要发的,我说不用……”她语速很快,像在辩解,“他就是那么个人,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变得清晰。那还是父亲在世时买的,老式的机械钟,走起来声音很大。
“妈,”我开口,“您身体怎么样了?”
她愣了一下,眼神躲闪。
“挺好的,没什么事。”
“陈奶奶说您前阵子晕倒了。”
她的脸色变了变,手指绞得更紧。
“就是低血糖,老毛病了。”她站起来,“我给你倒杯水。”
她走进厨房,我听见热水瓶倒水的声音,还有杯子碰撞的轻响。我环顾四周,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但东西少了很多。电视柜上原本摆着的全家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瓶塑料花。
墙上挂着的我和母亲的合影,也摘掉了,留下一个浅色的方印。
她端着水杯出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杯子是旧的搪瓷杯,杯口有些磕痕。
“谢谢。”我说。
她又坐回椅子上。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但像隔着一道深渊。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爸的赔偿金,是四十五万,对吗?”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脸色瞬间苍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您拿了十五万给舅舅还赌债,对吗?”
“谁……谁跟你说的?”她的声音发颤。
“丁年叔。”
母亲闭上眼睛,肩膀垮了下去。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是,我是拿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时候你舅被人追债,要砍他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残废。”
“那我爸呢?”我问,“您就能眼睁睁看着他用命换来的钱,被拿去填赌债?”
“那钱是你爸的,也是我的!”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我是他妻子,我有权处置!而且我还不是留了十万给你?你的学费,生活费,哪来的?要不是那笔钱,你能上大学?”
“所以我就该感激涕零?”我的声音也忍不住提高了,“感激您用我爸的命,换了我上学的机会?感激您只花了十五万救舅舅的手,而不是全花掉?”
母亲站起来,浑身发抖。
“许若溪,你到底想怎样?二十多年了,你还要翻旧账?你爸已经死了,死了!钱能让他活过来吗?不能!那我拿来救活人,有错吗?”
我也站起来。
“那我的二百万呢?那也是救活人吗?救舅舅的赌瘾?”
“那是……那是……”她的声音卡住了,眼泪滚下来,“那是你舅又欠了债,这次更多。那些人说,再不还钱,要他的命。”
“那就让他去死啊!”我吼出来,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一个赌徒,一次次拖垮家人,他配活着吗?”
母亲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但很响。
我们俩都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
“对不起……妈不是故意的……”
我摸了摸脸颊,火辣辣的。
“这一巴掌,算是还您的养育之恩。”我说,“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
转身要走,母亲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若溪,别走!”她哭得喘不过气,“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走,妈就剩你一个亲人了……”
我停下脚步,但没回头。
“您不是还有舅舅吗?”
“他……他不是人!”母亲的声音破碎不堪,“我病了这么久,他来看过我几次?每次来就是要钱,要不到就骂。上次那八百块,是他逼我发的短信,说发了你就可能会回来,回来了就能要钱……”
我慢慢转过身。
她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的皱纹被泪水浸透。这个曾经在我心里无比强大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一张纸。
“妈,”我蹲下来,和她平视,“您到底得了什么病?”
她抽泣着,说不出话。我扶她坐到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水。她捧着杯子,手一直在抖。
“肾病。”她终于开口,“晚期,要透析。一周三次,一次四百多。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剩下的……我退休金不够。”
“舅舅没帮您?”
“他?”母亲苦笑,“他不来找我要钱,我就谢天谢地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大年初一的夜晚,本该热闹喜庆。
“医药费要多少?”我问。
“医生说,最好换肾。”母亲的声音很轻,“手术费要三十万,后续抗排异的药,一个月好几千。我……我不打算换了,这么大年纪,换了也活不了几年。”
“您今年才五十五。”
“五十五,半截身子入土了。”她看着我,眼神空洞,“若溪,妈这辈子,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现在遭报应了,活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她吗?恨。但看着眼前这个被病痛和悔恨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人,恨意又变得模糊。
“妈,”我轻声说,“您先休息吧。医药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猛地抬头:“不,不用!妈不能再要你的钱了!”
“不是给您,是给医院。”我站起来,“我会联系医院,直接支付您的治疗费用。但钱不会经过您的手,也不会到舅舅手里。”
她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又流下来。
“若溪,你……你还肯管我?”
“您是我妈。”我说。
就只是这句话,没有更多解释。她哭得更大声,肩膀剧烈耸动。我站在旁边,没有去抱她,也没有安慰。
有些伤口,不是一句原谅就能愈合的。
“您先睡吧。”我说,“我明天再来。”
走到门口时,她叫住我。
我回头。
“你爸……你爸的遗物,我还留着。”她指着卧室,“在床底下的箱子里。你……你想看的话,就拿去吧。”
我点点头,拉开门。
走出单元门,冷空气让我清醒了些。脸上的掌印还在发热,但心里却异常平静。
我在附近的宾馆开了间房。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动,是彭璟雯。
“怎么样?”
“见到了。”我说,“情况比想象的糟。肾病晚期,需要换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医药费你打算管?”
“嗯。但我会直接付给医院。”
“明智。”彭璟雯说,“需要我帮你联系肾源吗?我有个同学在医科大附院。”
“先不用。明天我带她去大医院检查,看具体情况。”
“好。对了,你舅舅那边……”
“暂时不用管他。”我说,“等我妈这边稳定了,再跟他算账。”
挂了电话,我关灯睡觉。黑暗中,脑子里浮现出母亲哭泣的脸,父亲模糊的笑容,还有舅舅那张无赖的面孔。
这个支离破碎的家,终于在我面前露出了它最不堪的样子。
而我,必须做出选择。
是彻底割裂,还是尝试修补?
我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我选择面对。
10
第二天早上,我去宾馆旁边的早餐店买了粥和小菜,拎着去了母亲家。
敲门,她很快开了门。眼睛红肿,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看见我手里的早餐,她愣了一下。
“快进来,外面冷。”
我们一起吃了早饭。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粥很烫,我吹凉了才喝。母亲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在品味。
吃完后,我收拾碗筷去洗。她站在厨房门口,欲言又止。
“妈,您把医保卡、病历本都找出来。”我说,“我们今天去市医院,重新检查一下。”
“不用麻烦,县医院检查过了……”
“市医院的设备和医生更好。”我打断她,“听我的。”
她没再反对,转身去卧室拿东西。我洗好碗,擦干手,站在客厅等她。
她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打开,里面是病历本、各种检查单,还有医保卡。我翻看了一下,县医院的诊断写得很清楚:慢性肾衰竭,尿毒症期。
建议治疗:规律透析,或肾移植。
“透析多久了?”我问。
“半年多了。”她小声说,“开始是一周一次,后来两次,现在要三次。医生说再拖下去,心脏和其他器官都会受影响。”
我把病历本放回布包。
“走吧。”
打车去市医院。车上,母亲一直看着窗外,手指紧张地攥着布包的带子。我坐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
医院里人很多,春节假期还有医生值班,但专家号已经排到了三天后。我挂了普通门诊,排队等候。
候诊区坐满了人,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各种气味混合的怪味。母亲坐在塑料椅子上,腰挺得很直,像在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
轮到我们时,医生是个中年女人,说话很温和。她仔细看了县医院的检查单,又问了母亲一些症状。
“需要住院详细检查。”医生说,“如果条件允许,最好考虑肾移植。您有直系亲属可以配型吗?”
母亲看向我。
我点点头:“我可以试试。”
医生开了住院单。我办理手续,预交了五万押金。母亲被护士带去做入院检查时,我坐在住院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
手机响了,是舅舅。
我走到楼梯间接听。
“若溪啊,听说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谄媚,“怎么不跟舅说一声,舅好去接你。”
“有事吗?”
“也没啥大事,就是……你妈是不是住院了?钱够不够?不够的话,舅这里还有点……”
“您有钱?”我打断他。
“呃……不多,但挤挤还是有的。都是一家人,你妈生病,我当弟弟的不能不管。”
我笑了,笑声很冷。
“黄永福,您省省吧。我妈的医药费我已经付了,您那点钱,留着还赌债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若溪,你怎么说话的?我是你舅!”
“我知道您是我舅。”我说,“所以我才更恶心。”
挂了电话,拉黑号码。走回病房时,母亲已经躺在床上了,手上打着点滴。看见我进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我按住她,“医生说要卧床休息。”
“住院很贵吧?”她小声问。
“我有钱。”我说,“您别操心这个。”
她在枕头上躺好,眼睛看着天花板。病房里有三张床,另外两张空着。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吹进来,带来消毒水的味道。
“若溪,”她忽然说,“床底下的箱子,你拿回去吧。”
我看向她。
“你爸的东西,该给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妈留着也没什么用。”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家。
母亲的卧室还是老样子,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我蹲下来,看向床底。果然有一个老式的皮箱,深棕色,边角已经磨损。
拖出来,很沉。打开锁扣,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是父亲的衣服,叠得很整齐。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已经磨白。下面是他的工作笔记,厚厚几本,字迹工整。再往下,是一些奖状和证书。
我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床上。
在箱子的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棉线缠着,缠得很紧。我小心解开,里面是一沓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交通事故认定书。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三天。事故地点在县道拐弯处,对方车辆逆行,全责。父亲驾驶的摩托车被撞飞,重伤。
下面是一份赔偿协议。肇事方公司同意赔偿四十五万元,分三次付清。协议上有母亲的签名,还有一个陌生的签名:黄永福,作为见证人。
再往下,是几张银行转账凭证。第一笔二十万,转到某个个人账户——我查了一下,是父亲生前的一个债主。第二笔十五万,转到黄永福的账户。第三笔十万,转到母亲账户。
转账日期都在协议签署后的一周内。
我继续翻。在文件的最下面,还有一份手写的协议。
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潦草。
“今收到姐姐林彩霞代为偿还债务款项壹拾伍万元整。承诺今后不再赌博,好好做人。若再犯,任凭姐姐处置。立据人:黄永福。”
日期和那份十五万的转账凭证对得上。
我拿着这份手写协议,坐在床沿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泛黄的文件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这就是全部真相了。
父亲用命换了四十五万。母亲拿了十五万救弟弟的手,二十万还丈夫的债,十万养女儿。
在她心里,这大概是最合理的分配。弟弟是黄家的根,不能断。丈夫的债不能不还,否则良心不安。女儿……女儿还小,有十万够读书了。
多么公平。
多么残忍。
我把文件重新装回档案袋,放回箱子。父亲的衣物、笔记、奖状,一件件叠好放回去。
最后盖上箱盖,扣好锁扣。
拖着箱子走出卧室时,我看见客厅墙上那个浅色的方印。那是全家福照片挂了很多年留下的痕迹。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
全家福果然在里面。相框玻璃擦得很干净,照片里父亲还很年轻,母亲笑得温柔,我坐在父亲腿上,大概五六岁的样子。
那是我们家最后一张全家福。
我把相框拿出来,用布擦干净,重新挂回墙上。那个浅色的方印被遮住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轮廓。
就像有些伤痕,表面愈合了,底下还是留了疤。
拖着箱子回到医院时,已经是下午。母亲睡着了,呼吸平稳。我把箱子放在床下,在椅子上坐下。
护士进来量血压,轻声说病人情况稳定,明天开始详细检查。
我道了谢。
母亲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开了灯,光线柔和。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一直在这儿?”
“箱子拿来了?”
“拿来了。”
她没再问什么,只是看着天花板。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通过细管流进她的血管。
“若溪,”她忽然说,“你恨妈吗?”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些深刻的皱纹,花白的头发,干燥的嘴唇。
“恨过。”我说,“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恨您,也是在恨我自己。”我轻声说,“恨自己为什么是您的女儿,恨自己为什么还放不下您。”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浮起泪光。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爸,一个是你。”她的声音哽咽,“你爸走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一定要把若溪培养成人。我答应了,可我……我没做到。”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你考上大学那天,我高兴得整夜没睡。想着你爸要是能看到,该多好。可我也怕,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怕你像你爸一样,嫌我没文化,嫌我拖累你。”
我握住她的手。很凉,皮肤松弛,血管凸起。
“后来你越来越出息,赚大钱,在大城市扎根。我骄傲,也害怕。怕你离我越来越远,怕你真的不要我这个妈了。”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所以当你舅来找我,说欠了债要命的时候,我鬼迷心窍了。我想着,拿你的钱救他一命,他以后会感激,会对我好。等你以后知道了,我跟你认错,你会原谅我的。因为你是我女儿,你会理解我的。”
她哭出声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可我错了,大错特错。你舅是个白眼狼,你……你也真的不要我了。”
我握紧她的手。
“妈,我要您。”我说,“但我要的是一个诚实的、尊重我的母亲,而不是一个永远把我排在舅舅后面的母亲。”
她哭得更厉害了,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我站起来,抱住她。很轻的拥抱,怕碰到她手上的针头。
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断续的抽泣。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远处的楼宇亮起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的故事。
有的圆满,有的破碎,有的还在挣扎。
我们属于最后一种。
母亲睡着后,我轻轻松开她的手,盖好被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银行的到账通知。黄永福又转了八百块到我的旧卡,备注写着:“给姐看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短信,给那个六年没有发过消息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输入框里,光标闪烁。
我想说很多。想说那些年的委屈,想说那二百万的伤害,想说今天我看到的文件,想说父亲如果知道这一切该多心寒。
但最终,我什么也没写。
只是把那条转账截图删除了。
关掉手机,放回口袋。窗外的夜色很深,零星有烟花升起,大概是哪个孩子迫不及待地提前放了。
远处的广场上,春节的彩灯还在闪烁。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而我,在这个寒冷的病房里,守着沉睡的母亲,守着床下那个装满过去的箱子。
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不知道这个支离破碎的家,还能不能拼凑起来。
但至少今晚,我选择留在这里。
选择面对这一切。
然后,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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