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亲弟结婚却没通知我,我默默关机去了美国,20天后回来,我妈说:给你弟媳家那147万的彩礼,我帮你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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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在桌角亮起,嗡嗡地震了两下。
沈清的目光没离开电脑屏幕,手指还在敲击键盘,修改着产品原型的交互逻辑。她伸手把手机摸过来,扫了一眼。
是大学校友群,有人@了全体成员。
“各位老同学,本周日我弟弟周磊大婚,在洲际酒店设宴,有空的朋友都来热闹热闹啊!”
发消息的是以前学生会共事过的学弟,陈帆。
消息下面,已经跟了一排整齐的祝贺:“恭喜恭喜!”“一定到!”“新娘子照片发来看看!”
沈清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动。
她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洲际酒店。
这周日。
周磊,结婚。
她的亲弟弟,要结婚了。
而她,这个亲姐姐,对此毫不知情。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没有任何人跟她提过哪怕一个字。
她退出吵闹的群聊界面,手指有些发僵地点开朋友圈,刷新。
最新一条是表姐吴薇薇发的,九张图。
弟弟周磊穿着挺括的西装,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简约白裙的女孩,两人在一家咖啡馆门口笑着合影。配文是:“陪磊子和小苒试婚礼当天的便服!期待周日!”
发布时间:昨天下午。
沈清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往下滑。
舅妈发了一张丰盛的家宴照片:“庆祝小磊订婚!未来侄媳妇又漂亮又懂事!”
发布时间:四天前。
连她自己的企业微信工作群里,都有同事在问。
“清姐,你弟弟是不是这周日办婚礼?在洲际?”
“我看陈帆在同学群里说了。”
“你去参加吗?”
“清姐?”
“人呢?”
最后那条消息,是十五分钟前发的。
沈清没回。
她关掉所有社交软件,直接打开通讯录。
找到“周磊”,拨出。
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随即是系统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她挂断,再打。
还是忙音。
她吸了口气,找到“妈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
“喂,清清啊?”母亲孙慧芳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吵,像是很多人在一起吃饭说笑。
“妈。”沈清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不像自己的,“周磊要结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啊……是,是有这么个事。”
“什么时候定的?”
“就……前不久刚商量好的。”孙慧芳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小磊和小苒感情好,两家大人见了面,都觉得合适,就把事情定了。”
“哪天办?”
“什么哪天?”
“婚礼。”沈清语气没什么起伏,“具体日期。”
孙慧芳又停顿了一下。
“这周日。”
“在哪儿?”
“洲际酒店。”
“你们现在在哪儿?”沈清问,一字一句。
“什么?”
“我问,你们现在,爸,你,周磊,还有那些亲戚,在哪儿吃饭?”沈清重复。
孙慧芳开始含糊:“就……就在外边随便吃点……小磊今天不是跟小苒家商量事儿嘛,大家就顺便聚聚……”
“都有谁?”
“就家里这些人。”
“哪些家里人?”
“你舅舅舅妈,大姨大姨夫,薇薇,你姑姑他们……”孙慧芳的声音越来越低,“差不多……都齐了。”
沈清没说话。
电话里只剩下背景的嘈杂,和隐约传来的、属于她家人的熟悉笑声。
“清清啊,”孙慧芳试探着问,“你……你这周日有空吗?”
“有。”
“那……那你来吗?”
沈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
“妈,你们谁通知我了吗?”
孙慧芳不吭声了。
“请柬,给我了吗?”
“打电话告诉我了吗?”
“哪怕发条微信,有吗?”
“清清,你听妈说……”
“妈。”沈清打断她,“你们现在吃饭那张桌子,有我的一副碗筷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连背景的笑闹声都像被掐断了。
过了好几秒,孙慧芳才用近乎哀求的低声说:
“清清,你别这么想……”
“妈也是实在没办法。”
“是你弟弟……他未来丈母娘家那边,特别讲究老规矩。”
“说家里姐姐要是还没成家,弟弟就先结婚,对弟弟的运势不好。”
“怕……怕会冲了小两口的福气……”
“所以……就想着,先不让你知道。”
“等婚礼办完了,再好好跟你说……”
沈清安静地听着。
听着她的母亲,用那种充满为难和歉意的语气,讲述着这套荒唐的说辞。
“妈。”
她叫了一声。
“诶?”
“你们现在吃饭的地方,叫什么?”
“在……在洲际酒店旁边的‘江南轩’。”
“菜还行吗?”
“还……还行。”
“那你们慢慢吃。”
沈清说。
“我就不去了。”
她干脆地挂了电话。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熬了几个晚上打磨的产品流程,此刻那些线条和框图却显得杂乱无章,毫无意义。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关掉了显示器。
办公室一下子暗下来。
只有窗外 CBD 的霓虹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斑,勾勒出办公椅和绿植沉默的轮廓。
沈清向后靠在椅背上,没动。
她想起上个月回父母家吃饭。
周磊也在。
饭桌上,周磊一直低头看手机,嘴角时不时翘起来。
母亲问他笑什么。
他说,跟小苒聊天呢。
父亲周志刚就接话,什么时候把姑娘带回来正式见见。
周磊笑嘻嘻地说,快了快了,她爸妈正想跟你们碰个面呢。
当时,沈清还随口问了句:“都到双方父母见面的地步了?挺认真啊。”
周磊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接话。
现在想来,哪里是“正想碰面”。
是早就见过了。
所有事情都敲定了。
连婚期都定死了。
所有人都心里门清。
只有她,被隔绝在外。
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坐在那张看似团圆的饭桌上,还傻乎乎地问出“挺认真”这种话。
手机又震了。
是闺蜜叶蓁蓁。
“干嘛呢?”
“下班没?”
“你弟结婚的事儿,你知道了?”
“同学群都传开了。”
“你怎么没点动静?”
沈清拿起手机,指尖有点凉地打字:
“刚知道。”
叶蓁蓁的消息几乎秒回,带着一串炸裂的表情:
“什么叫刚知道?!”
“你别告诉我,你是从别人那儿知道的?”
沈清回了一个“嗯”。
叶蓁蓁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沈清!”
叶蓁蓁的声音压着火。
“你再说一遍?!”
“你亲弟弟结婚,你这亲姐姐没接到信儿?”
“你爸妈一个字没跟你提?”
沈清往后仰,看着办公室白色的天花板。
“没提。”
“我靠!”叶蓁蓁骂了一句,“他们一家人想干嘛?!”
“说是怕冲了弟弟的运势。”沈清用陈述事实的语气复述,“姐姐没嫁,弟弟先结,不吉利。”
“狗屁的吉利!”叶蓁蓁声音都高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种鬼话?!”
“就算真有这破讲究,不能提前跟你通个气?商量一下?”
“不能让你配合一下,说出个差?旅个游?”
“非得用这种法子,把你瞒得死死的?!”
“全世界都知道了,就你不知道?!”
“他们把你当什么了?!”
沈清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
自己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你现在在哪儿?”叶蓁蓁问。
“公司。”
“别动,我过去找你。”
“不用……”
“等着!”
叶蓁蓁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四十多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叶蓁蓁拎着两个大纸袋进来,砰地放在沈清桌上。
“吃饭。”
她利索地拿出两盒还冒着热气的煲仔饭,又拿出两罐冰镇的苏打水。
“先吃东西,吃饱了再说。”
沈清确实饿了。
她拿起勺子,沉默地开始吃。
叶蓁蓁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划拉着手机。
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自己看。”
她把手机推到沈清面前。
是周磊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十分钟前发的。又是一组九宫格。
周磊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中式礼服,旁边的新娘小苒穿着红色的旗袍,两人挽着手,对着镜头笑。配文是:“谢谢各位家人的祝福!爱你们!”
下面点赞评论一长串。
舅妈:“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大姨:“我们小磊真有福气!”
表姐吴薇薇:“弟妹太美了!姐夫好帅!”
沈清放下了勺子。
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照片里,她的父母站在周磊和小苒身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父亲穿着她去年给他买的那件羊绒衫。
母亲戴着她前年用项目奖金买的金项链。
一家人,看着无比和谐美满。
“你爸妈也在。”叶蓁蓁冷冷地说,“瞧他们笑得多开心。”
沈清没接话。
她拿起那罐冰苏打水,打开,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带气的水冲过喉咙,有点刺痛。
“你打算怎么办?”叶蓁蓁问。
“什么怎么办?”
“周日。”叶蓁蓁看着她,“你去,还是不去?”
沈清摇头。
“不去?”
“他们又没请我,我去干什么?”
“可那是你亲弟弟的婚礼!”
“所以呢?”沈清看向叶蓁蓁,眼神里有点自嘲,“我自己去打印份请柬,填上自己名字,然后包个大红包,凑上去说‘恭喜’?”
叶蓁蓁被噎住了。
“他们费劲瞒我,意思就是不希望我去。”
沈清又喝了口水。
“那我成全他们。”
“我不去。”
叶蓁蓁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几天干嘛?”
“上班。”
“周日呢?”
“加班。”
“加什么班。”叶蓁蓁说,“跟我出去,散散心。”
“去哪儿?”
“哪儿都行。”叶蓁蓁很坚决,“反正不能让你一个人待着瞎想。”
沈清没答应,也没拒绝。
吃完饭,叶蓁蓁主动收拾桌子。
“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份子钱,你还给吗?”
“不给。”
“一分不给?”
“一分不给。”
叶蓁蓁点了点头。
“行,硬气。”
她拎起垃圾袋。
“我先走了,有事随时叫我。”
“嗯。”
叶蓁蓁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
“沈清。”
“嗯?”
“别为这个难受。”
叶蓁蓁认真地说。
“他们,配不上。”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沈清一个人。
她坐在昏暗里,静静看着窗外。
城市的夜晚依旧繁华,灯火汇成流动的光河。
但没有一盏灯,能照进她此刻坐着的这片角落。
她拿起手机,再次点开周磊的朋友圈。
把那条状态反复看了几遍。
然后点开那个叫“赵小苒”的女孩头像。
朋友圈三天可见,一片空白。
她退出来,点开那个叫“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
母亲孙慧芳发了几张婚礼场地的布置方案图,问大家哪个好看。
下面一堆人热烈回复。
舅妈说中式的大气。
大姨说西式的浪漫。
周磊发了个撒娇表情,说:“妈选的肯定最好看”。
没有人提到她。
没有人问她意见。
她往上翻聊天记录。
翻了很久。
翻到上个月。
她曾在群里发过一条,说接了个新项目,接下来会特别忙。
父亲回了个“注意休息”。
母亲回了个“按时吃饭”。
周磊没反应。
再往上,是她生日那天。
她发了个小蛋糕的照片。
母亲说了句“生日快乐”。
父亲发了个红包。
周磊只点了个赞。
她继续往上翻。
翻到去年过年。
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她站在最边上,周磊亲密地搂着父母的肩膀,站在正中间。
父亲笑得很开怀。
母亲也是。
沈清盯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删除并退出”,确认。
关掉了手机。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
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也没想。
只是觉得,特别累。
第二天,周六。
她照常去公司,处理积压的事情。
同事小苏端着咖啡凑过来,小声问:
“清姐,听说你弟弟明天结婚?”
沈清从需求文档里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我高中同学跟你弟弟是哥们,昨天看他发朋友圈了。”小苏笑着说,“恭喜啊!”
“谢谢。”
“那你是不是要当伴娘啊?”
“不当。”
“哦……”小苏笑容僵了一下,“那……那你明天肯定要请假吧?”
“不请。”
“啊?”
“明天加班。”
小苏愣了愣,终于察觉到这简短对话里的不对劲,讪讪地端着咖啡走了。
沈清继续低头看文档。
中午,她一个人去了楼下的快餐店。
买了个汉堡和一杯冰咖啡。
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吃着。
隔壁桌是两个刚毕业的女生,正兴奋地聊天。
“我哥结婚那天,我哭得稀里哗啦,虽然平时总打架。”
“我也是,看他给嫂子戴戒指的时候,心里特别舍不得,又特别高兴。”
“对啊,毕竟是亲兄弟……”
沈清咬了一口汉堡。
面包有点干,噎在喉咙里。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黑咖啡,没加糖也没加奶,苦得纯粹。
下午,母亲孙慧芳发来了微信。
“清清,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呀?”
“汉堡。”
“哎,别老吃那些,没营养,对胃不好。”
“嗯。”
“那个……清清啊……”
“妈,有事直说。”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反复出现又消失。
折腾了好几分钟。
最后,母亲发来一条语音。
沈清点开。
孙慧芳的声音充满犹豫:
“清清,明天你……你真不来吗?”
“你弟弟结婚,一辈子就这么一次……”
“你要是不在,亲戚朋友问起来,我们脸上也不好看……”
沈清慢条斯理地打字:
“有什么不好看的?”
“你们就说,根本没通知我。”
“我完全不知道。”
母亲那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文字:
“你弟弟其实也想让你来的……”
“但是小苒他们家,是真的特别在意这个……”
“你就当体谅体谅我们,行不行?”
沈清看着“体谅”那两个字。
体谅。
她体谅了快三十年。
体谅父母无条件的偏心。
体谅弟弟理所当然的索取。
体谅所有人都觉得,姐姐就该让着弟弟。
体谅到最后,就是连弟弟的婚礼,她都不配被通知。
她回复:
“妈,我很体谅。”
“所以我不去。”
“你们不用为难。”
“别人问起来,就说我被公司派去外地封闭开发了。”
“或者,说我病了。”
“随你们怎么说。”
点击发送。
然后,她关掉了对话框。
继续工作。
快下班时,父亲周志刚的电话打了进来。
沈清看着屏幕上“爸爸”两个字,没接。
铃声响到自动挂断。
过了一会儿,又响。
她还是没理。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直接静音,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直到下班,那小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一眼都没看。
收拾东西,离开公司。
回到自己租的公寓,她煮了一包速冻饺子。
端到茶几前,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吵闹的综艺,嘉宾笑得东倒西歪。
她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抬手抹掉,继续吃饺子。
饺子馅的味道,好像比平时咸。
可能是眼泪掉进去了。
晚上十点多,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磊”。
沈清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接了。
“姐。”周磊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小心。
“嗯。”
“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你咋不接爸妈电话?”
“开会。”
“哦……”周磊顿了一下,“姐,我明天结婚。”
“我知道。”
“你来吗?”
“不去。”
“为啥啊?”
“你没邀请我。”
“我……”周磊语气变得委屈,“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沈清说,“你未来丈母娘家讲究。”
周磊不说话了。
电话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周磊才低声说:
“姐,对不起。”
“但我真的没办法……”
“小苒她妈特别信这个,非说家里姐姐没出嫁,弟弟先结婚,会挡了弟弟的财路……”
“我也跟小苒吵过,但她妈死活不同意……”
“爸妈也劝我,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闹得以后不好处……”
“我们就想着,等办完了再告诉你……”
“你能理解的,对吧?”
沈清没说话。
她能理解。
她当然理解。
她理解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无奈。
她理解所有人都觉得“没办法”。
只有她,是不需要被理解的。
“姐?”周磊又试探地叫了一声。
“嗯。”
“你会祝福我的,对吧?”
沈清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会。”
她听见自己说。
“祝你新婚快乐。”
“谢谢姐!”周磊的声音立刻轻快起来,“我就知道,我姐最好了!”
“那……那你明天真不来看看?”
“不来。”
“哦……”周磊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那……那个红包……”
沈清忽然笑了。
“周磊。”
“诶?”
“你结婚,我没收到请柬。”
“没接到通知。”
“连时间地点,我都是听外人说的。”
“你觉得,我还需要给红包吗?”
周磊彻底没声了。
“还有别的事吗?”沈清问。
“没……没了。”
“那我挂了。”
“姐……”
“嗯?”
“你……你别真生我气。”
“我没生气。”
沈清说。
“一点都没。”
她只是,觉得乏了。
挂了电话,她陷在沙发里,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起身,打开笔记本电脑。
在搜索栏输入“美国签证”。
她护照是现成的,之前因为工作需要办过,还没过期。
B1/B2 签证的材料要求她大概清楚。
她填好 DS160 表格,预约了面试时间(幸运地发现有个很近的取消名额),上传了所需材料。
然后,她打开航空公司网站。
查航班。
明天早上,有一班直飞纽约肯尼迪机场的。
她盯着那个航班号,看了很久。
然后,点击“预订”。
支付。
确认。
邮箱很快收到行程单。
她打印出来,放在书桌上。
开始收拾行李。
几件适合初秋的衣服。
护肤品。
证件。
钱包。
充电器。
一件件放进行李箱。
收拾完,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半满的箱子。
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
自己的亲弟弟结婚,她这个姐姐,却要像个逃兵一样,逃去美国。
逃。
她清晰地想。
对,就是逃。
她不想面对明天。
不想面对那些知情人投来的或同情或看戏的目光。
不想面对父母尴尬愧疚的脸。
更不想亲眼看着周磊牵着另一个女孩的手,走向婚礼舞台。
她只想逃。
逃得远远的。
逃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安安静静地,度过这难堪的几天。
她躺到床上,关灯。
在黑暗里睁着眼。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画面。
小时候,周磊抢走她最喜欢的漫画书,她没争。
上学时,周磊弄丢了她熬夜做的模型,她没怪。
工作后,周磊时不时找她要钱周转,她一次次给。
快三十年了。
她一直努力做个好姐姐。
懂事,忍让,付出。
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的是,连弟弟的婚礼,她都不配在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眼眶发酸。
但没哭。
只是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周六,她照常去了公司。
中午,叶蓁蓁来找她吃饭。
“真定了?”叶蓁蓁问。
“嗯。”
“几点的飞机?”
“明早九点。”
“行。”叶蓁蓁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拿着。”
“什么?”
“美元。”叶蓁蓁说,“我上次去美国剩的,你先用。”
“不用……”
“让你拿就拿。”叶蓁蓁不由分说塞她手里,“出门在外,多备点现金。”
沈清接过信封,有点沉。
“谢谢。”
“谢什么。”叶蓁蓁白她一眼,“回来请我吃好的就行。”
“好。”
“对了,”叶蓁蓁压低声音,“你爸妈那边,打算怎么办?”
“关机。”
“全程关?”
“嗯。”
“行。”叶蓁蓁点头,“图个清静。”
吃完饭,叶蓁蓁送她回公司楼下。
临走,叶蓁蓁抱了抱她。
“在外面玩开心点。”
“嗯。”
“别想那些破事。”
“好。”
“每天给我发个消息,报平安。”
“知道了。”
叶蓁蓁松开她,挥挥手。
“去吧。”
沈清转身上楼。
走几步,回头。
叶蓁蓁还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她。
她也挥挥手。
然后转身进了大楼。
下午,她提前处理完工作,早早下班。
去银行换了点美元。
去超市买了些旅行用品。
回公寓,她把冰箱里容易坏的东西都清了。
扔了垃圾。
关好窗。
检查水电。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最后一次打开手机。
那个已经退出的家庭群,自然看不到了。
她点开通讯录,开始清理。
拉黑了父母的号码。
周磊的号码。
还有那些可能会来“关心”她的亲戚的号码。
做完这些,她长长吐了口气,放下手机。
洗了个热水澡。
吹干头发。
定好闹钟。
躺下。
闭上眼。
脑子里很乱,又好像一片空白。
她知道,明天醒来,一切都会不同。
一个没有婚礼,没有家人,没有这些破事的世界。
哪怕只有二十天。
也好。
她深呼吸,缓缓吐出郁气。
睡吧。
明天,就飞了。
闹钟在清晨六点准时响起。
沈清迅速按掉,坐起来。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只有一点微光透进来。
她洗漱,换衣,最后检查行李。
护照,机票单,钱包,手机。
都在。
她拉着箱子,轻轻关上门。
楼道里很静,邻居们都还在睡。
电梯下行,红色数字跳动。
走出单元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
她拦了辆出租车。
“去机场。”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
“姑娘,赶早班机啊?”
“嗯。”
“出差?”
“旅游。”
“一个人?”
“对。”
司机没再多问,打开收音机。
早新闻在播路况。
沈清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道。
这座她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城市,还没完全醒来。
偶尔有晨跑的人,遛狗的老人,扫街的环卫工。
一切如常。
好像今天,只是个普通的周日。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是叶蓁蓁。
“出发了?”
“嗯。”
“一路平安。”
“到了联系你。”
“好。”
她回完,关掉数据网络。
然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屏幕暗下去。
她把它塞进背包最里层。
眼不见为净。
机场很快到了。
她下车,取行李,走进航站楼。
国际出发大厅人不多,值机柜台只排了几条短队。
她顺利换了登机牌,托运行李。
过安检,过边检。
一路顺畅。
在候机室,她买了杯热拿铁,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窗外,巨大的飞机在跑道上滑行。
起飞,降落。
她看着,有些出神。
背包里还装着签证材料和机票行程单。
上面写着目的地:纽约 JFK。
她真的要一个人去美国了。
二十天。
广播开始通知她航班的登机信息。
她拿起背包,起身。
走向登机口。
递登机牌。
扫码,通过。
踏上廊桥。
走进机舱。
找到自己的靠窗座位。
放好背包,坐下。
系好安全带。
旁边坐着一对用英语低声交谈的中年夫妇,她听得半懂不懂。
空乘开始演示安全须知。
她盯着前方小屏幕,眼神没有焦点。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
加速。
抬头。
冲上云霄。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时,她闭上了眼。
再见了。
她在心里说。
再见,这场与我无关的婚礼。
再见,把我排除在外的家人们。
飞机进入平飞后,她睁开眼。
窗外是无边的云海,阳光刺眼。
她拉下遮光板。
打开面前的娱乐系统,随便选了部老电影。
戴上耳机。
音量调到最大。
大到能盖过脑子里所有的声音。
电影演了什么,她根本没看进去。
只是麻木地盯着屏幕。
空姐送来飞机餐。
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没胃口。
只想睡。
她要了条毯子,盖上。
闭上眼睛。
这次,竟然睡着了。
没做梦。
只是沉沉的黑暗。
直到降落前的广播把她叫醒。
“Ladies and Gentlemen, we will soon be landing at John F. Kennedy International Airport...”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下面是整齐的街区,蓝色的游泳池,纵横的道路。
一个陌生的国度。
到了。
飞机平稳落地,滑行。
她跟着人流下飞机,过海关,取行李。
机场指示牌有英文,还好。
走出到达大厅,一股干燥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
纽约的秋天,有点冷。
她从箱子里拿出外套穿上。
然后打开手机,关闭飞行模式。
信号恢复的瞬间,各种提示音疯狂涌进来。
未读消息 99+。
她扫了一眼。
大部分是工作群和无关消息,还有一些是同事朋友发来的。
“沈清,听说你弟弟今天结婚?”
“恭喜啊!”
“新娘子漂亮吧?”
“你在婚礼现场吗?发点照片看看呀!”
她一条都没回。
直接清空了所有聊天列表。
然后打开地图软件,查预订酒店的位置。
坐机场快线,转地铁。
一个多小时后,她站在酒店前台,递上护照。
办好入住,拿到房卡。
房间在十五楼。
不大,但干净,有扇窗能看到远处的楼宇。
她放下行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然后走到窗前,静静看着外面。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筑,陌生的人。
这里没人认识她。
没人知道她是谁。
更没人知道,今天是她弟弟结婚的日子。
而她这个姐姐,缺席了。
这种感觉,很奇异。
心里空了一块,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她换了身舒服的衣服,背上小包,出门。
纽约的街头喧嚣而充满活力。
她随便走进一家看起来不错的披萨店,点了一块和一杯可乐。
坐在靠窗的位子,慢慢吃。
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眯着眼,看街上来往的行人。
然后,鬼使神差地,她拿出手机,点开朋友圈。
家庭群退了,自然看不到。
但朋友圈能刷新。
刷新。
第一条,就是表姐吴薇薇的动态。
九张照片。
婚礼现场。
周磊穿着笔挺的西装,挽着父亲周志刚的手臂,走在红毯上。
父亲笑得见牙不见眼。
母亲孙慧芳坐在第一排,正用手抹眼睛。
新郎赵小苒站在红毯尽头,满脸笑容地等着。
配文是:“我弟弟今天就是最帅的新郎!一定要幸福!”
发布时间:四小时前。
沈清点开照片,一张张仔细看。
酒店宴会厅很奢华。
巨大的水晶灯,堆成山的鲜花,高高的香槟塔。
宾客满座。
她看到了舅舅舅妈,大姨大姨夫,姑姑……
所有认识的亲戚。
都穿着正式,满脸喜气。
她把其中一张合影放大。
是父母和周磊、赵小苒的合影。
四个人紧挨着,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完美的一家四口。
完美到,没有她的位置。
她退出照片,继续往下滑。
舅妈发了一段小视频。
司仪在台上说着煽情的台词。
周磊和赵小苒在交换戒指。
拥抱。
亲吻。
台下掌声雷动。
母亲在镜头里不停地擦泪。
父亲用力鼓掌。
大姨发了一条:“看着侄子成家,太感动了!”
配图是周磊和赵小苒穿着敬酒服挨桌敬酒。
姑姑也发了一条:“小磊娶得好,媳妇家一看就大气!”
下面有人评论:“听说彩礼给得不少?”
姑姑得意地回:“那当然,我们老周家的儿子,场面不能输!”
沈清看着那些评论,那些点赞。
看着那些热闹的、喜庆的、却与她无关的一切。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剩下的披萨。
披萨已经凉了。
但她还是面无表情地,吃完了。
吃完,结账,离开。
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路过一座古老的教堂,她走了进去。
里面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人在祷告。
她找了个最角落的位子坐下。
彩色的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影子。
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香味。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什么也不想。
只是坐着。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她才离开。
回到酒店,她洗了澡,躺到床上。
打开电视,里面放着听不懂的英文节目。
她听不懂,但还是开着,让房间有点声音。
手机又震了。
是叶蓁蓁。
“到了?”
“到了。”
“感觉如何?”
“还行。”
“看到他们发的了?”
“嗯。”
“别看了,给自己找不痛快。”
“嗯。”
“接下来什么计划?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随便走走。”
“行,注意安全。”
“好。”
放下手机,她关掉电视,关掉所有的灯。
黑暗瞬间包裹了她。
四周很静。
只有空调轻微的风声。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白天看到的那些照片。
周磊穿着西装幸福的样子。
父母灿烂的笑容。
亲戚们推杯换盏的热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睡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像个普通游客一样,在纽约及周边转。
她去了时代广场,看着巨大的广告牌和熙攘的人群。
她去了中央公园,在长椅上坐着看跑步的人,喂鸽子。
她去了大都会博物馆,在一幅幅画前停留。
每天,她都走很多路,看很多风景。
也拍很多照片。
但很少发朋友圈。
只偶尔发一两张纯风景,不配文字。
叶蓁蓁总会第一时间点赞,评论:“好看!”
她回一个微笑表情。
除此之外,她几乎切断了和国内的所有联系。
手机安静得让她有时觉得,自己已经从那个世界消失了。
这样,挺好。
旅行的第七天晚上,她在酒店整理照片,叶蓁蓁的视频请求弹了出来。
她接通。
叶蓁蓁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她家的沙发。
“嗨!”叶蓁蓁挥手,“还在外面玩呢?”
“嗯。”
“我看看,瘦了没?”
沈清把镜头对准自己的脸。
“好像差不多。”
“那边吃得惯吗?”
“还行。”
“心情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叶蓁蓁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犹豫,“那个……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现在跟你说。”
“什么事?”
“你弟婚礼那天,你爸妈后来找过你吗?”
“没有。”沈清说,“我手机关机。”
“那后来这几天呢?”
“也没联系。”
叶蓁蓁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了?”沈清察觉到了。
“婚礼那天,你爸妈跟赵家那边,好像当场就闹得不太愉快。”
沈清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也是听人传的,不一定准。”叶蓁蓁压低声音,“说是赵家那边,临时嫌你们家给的彩礼少了。”
“彩礼?”
“对。”叶蓁蓁说,“据说原本两家说好的,你们家出四十八万彩礼,赵家负责婚房和车子。”
“然后呢?”
“然后就在婚礼快开始的时候,赵家突然变卦,说四十八万太寒酸,配不上他们家的门第。”
“要求你们家当场加钱。”
“加多少?”
“一百四十七万。”
沈清愣住了。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多少?”
“一百四十七万。”叶蓁蓁一字一顿地重复,“而且,要求必须是现金,婚礼当天就要给,还要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点清楚。”
“据说你爸妈当时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但所有宾客都到了,婚礼马上开始,赵家咬死了,说不给钱就不让婚礼继续,你爸妈被架在那儿,下不来台。”
“最后……”叶蓁蓁停顿了一下,“你爸当场答应了。”
沈清觉得这像天方夜谭。
“他答应了?”
“嗯。”
“他哪来一百四十七万现金?”
“借的。”叶蓁蓁说,“听说是当场给亲戚朋友打电话凑,还不够,最后找了民间借贷的人。”
“婚礼是勉强办下去了,但你爸妈差点气晕过去。”
“你弟弟也慌了,但赵家那边就是不松口。”
“最后还是你爸咬着牙,签了好几份借条,才把这事应付过去。”
沈清沉默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婚礼就照常办了啊。”叶蓁蓁说,“但整个气氛全毁了。”
“你爸妈全程强颜欢笑,你弟弟脸色也不好,新娘子好像也不太高兴。”
“赵家那边倒是扬眉吐气的样子,觉得压了你们家一头。”
“现在你们家亲戚圈里都传开了,说你爸妈死要面子活受罪,为了儿子结婚,背了一屁股债。”
沈清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爸妈后来有联系你吗?”叶蓁蓁问。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叶蓁蓁长长叹了口气。
“他们大概是没脸找你吧。”
“毕竟,当初是他们想方设法瞒着你,现在出了这种事,怎么好意思跟你开口。”
沈清没接话。
“那你打算怎么办?”叶蓁蓁问。
“什么怎么办?”
“这事你早晚得面对。”
“知道了又能怎样?”沈清语气很平静,“钱不是我答应给的,借条不是我签的,这债,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是……”叶蓁蓁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但他们毕竟是你爸妈。”叶蓁蓁说,“真到了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们能不找你吗?”
沈清看着屏幕里为她担心的叶蓁蓁。
“他们找我,我就必须给吗?”
“我不是那意思……”叶蓁蓁赶紧解释,“我就是……担心你。”
“我知道。”沈清说,“谢谢你告诉我。”
“你……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叶蓁蓁叮嘱,“好好玩你的,别让这些事影响心情。”
“嗯。”
挂了视频,沈清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一百四十七万。
高利贷。
她想起父亲那张总是严肃、很少笑的脸。
想起母亲那总是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样子。
想起周磊那张总是理所当然、被宠坏的脸。
他们一家人,到底在想什么?
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为了所谓的攀比,不惜背上一百四十七万的债?
值得吗?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她躺下,关灯。
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会儿是婚礼现场那些刺眼的照片。
一会儿是叶蓁蓁刚刚说的话。
一会儿又是父母愁苦的脸。
最后,她烦躁地坐起来,打开手机。
翻到母亲的号码。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很久。
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算了。
她放下手机。
重新躺下。
睁着眼,到天亮。
接下来的旅程,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国内的烦心事。
继续按计划走,继续看。
但心里,始终像压着块石头。
沉甸甸的。
直到旅行的第十天,她正在去往华盛顿特区的火车上,手机响了。
是父亲的号码。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直到铃声自己停掉。
然后,又响。
她拿着手机,走到车厢连接处,接了。
“喂。”
“清清。”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沙哑。
“嗯。”
“在哪儿呢?”
“美国。”
“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十天。”
“哦……”父亲沉默了一下,“玩得怎么样?”
“还行。”
“钱够吗?”
“够。”
“那就好。”
又是长久的沉默。
“爸,”沈清先打破安静,“你打电话,有事吗?”
“没事。”父亲立刻否认,“就……问问你。”
“嗯。”
“那你继续玩吧。”
“好。”
“注意安全。”
“知道了。”
挂了电话,沈清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父亲在电话里,对钱的事只字未提。
一个字都没有。
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电话那头传来的、那种沉重的、几乎压垮人的压力。
她收起手机,走回座位。
邻座的老夫妇在用西班牙语交谈,她听不懂。
她努力听,但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晚上回到酒店,她打开电脑查回国的机票。
可以改签,但要付不少手续费。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放弃了。
按原计划吧。
还有十天。
十天之后,再去面对注定要来的一切。
剩下的日子,她尽量让自己投入旅行。
但总有些心不在焉。
拍照时会走神。
吃饭时会发呆。
睡觉时开始做噩梦。
梦里,父母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人追债,他们跪在地上,哭着求她救命。
她每次都会惊醒,一身冷汗。
叶蓁蓁每天发消息问她情况。
她每次都回,还好。
但叶蓁蓁能从她简单的文字里感觉到,她并不好。
“要不你提前回来?”叶蓁蓁建议。
“不用。”
“那你别总一个人憋着,多跟我说说话。”
“嗯。”
但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
旅程,快结束了。
第二十天,她坐上了回国的航班。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
她几乎没睡。
只是看着前方屏幕上的航线图,看着那个代表飞机的小点,一点一点,靠近她熟悉的城市。
飞机落地时,是凌晨。
她打开手机,关闭飞行模式。
网络恢复,微信消息涌进来。
大部分是广告和群消息。
还有一条叶蓁蓁的:“到了说一声。”
她回:“到了。”
然后拉着箱子,走出机场。
打车,回家。
凌晨的城市很安静,路灯昏黄。
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二十天,像一场漫长遥远的梦。
现在,梦醒了。
回到公寓,她放下行李,洗了个热水澡。
然后整个人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
醒来时,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斑。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才慢慢起来,收拾行李,洗衣服,打扫房间。
她想把这次旅行的痕迹,都清除干净。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她给自己煮了碗面条,端到茶几前。
刚吃一口,手机响了。
是父亲。
她看着屏幕,眼神平静。
然后接了。
“喂。”
“清清,”父亲的声音比上次更疲惫,“回来了?”
“嗯。”
“晚上回家吃饭。”
“不了,我……”
“回来。”父亲不容置疑地打断她,“有重要的事商量。”
沈清沉默了几秒。
“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儿,再也吃不下。
她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换了身衣服,出门。
打车,回父母家。
一路上,她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平静得麻木。
到了熟悉的小区,上楼。
敲响那扇熟悉的门。
是母亲孙慧芳来开的门。
看到她,母亲眼神闪躲了一下。
“回来了?”
“嗯。”
“进……进来吧。”
她走进去,换鞋。
父亲周志刚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茶几上,凌乱地摊着一叠纸。
看到她进来,父亲把烟头狠狠摁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
“坐。”
沈清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吃饭了吗?”母亲局促地问。
“吃过了。”
“那……喝点水?”
“不用。”
母亲不安地站着,搓着手。
父亲清了清嗓子,开口。
“清清,这次叫你回来,是有件大事跟你说。”
沈清抬眼看他。
“你弟弟结婚那天,出了点意外。”
父亲缓缓说。
“赵家那边,在婚礼开始前临时变卦,非要再加一百四十七万的彩礼。”
“说不给,婚礼就取消。”
“当时所有亲戚朋友都在场,我没办法,只能先答应。”
“那些钱,都是我找人借的,找亲戚朋友凑了点,大部分是借的高利贷。”
“现在,债主天天上门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沉落在沈清脸上。
“这笔钱,我已经帮你垫上了。”
沈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给你弟媳家那一百四十七万的彩礼,”父亲一字一顿重复,“我已经帮你垫上了。”
沈清死死盯着他,声音因为愤怒微微发抖。
“爸,你凭什么用我的名义借钱?”
“你凭什么替我承诺一百四十七万?”
“你凭什么?!”
周志刚猛地一拍茶几,杯子都跳起来。
“就凭我是你爸!”
“就凭你姓周!”
“就凭周磊是你亲弟弟!”
“沈清,你还有没有点亲情?!”
孙慧芳立刻配合着哭出声。
“清清,妈求你了……”
“你就当帮帮你弟弟……”
“你工作不是一直挺好吗?这钱你慢慢还……”
“你要是不还,你爸就得卖房子了……”
沈清看着眼前这两个声泪俱下的人。
觉得他们像两个陌生人。
她伸手拿起茶几上那叠纸。
是借条。
白纸黑字。
借款人:沈清。
金额:一百四十七万。
利息:月息三分。
借款人签字处是空的。
但担保人那里,赫然签着“周志刚”三个字,按着鲜红的手印。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
“爸,妈。”
“周磊结婚,你们把我当外人一样瞒着。”
“全世界都收到通知,就我没有。”
“在你们眼里,我大概就是个会走路的红包,一个用来撑场面的工具。”
“现在更好了。”
“我直接从工具升级成提款机了。”
“一百四十七万。”
“你们真敢开口。”
周志刚脸色铁青。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钱已经给出去了!”
“你不还,就得我来还!”
“我养你三十年,你就这么回报我?!”
沈清把那叠借条轻轻放回茶几。
“这钱,谁借的,谁还。”
“谁承诺的,谁负责。”
“这个字,我不会签。”
“一分钱,我不会出。”
她站起身,要走。
孙慧芳疯了一样扑过来,死死拉住她胳膊。
“清清!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你弟弟刚结婚,你要是逼你爸卖房子,他以后在丈母娘家怎么抬头?!”
“赵家人会一辈子看不起他的!”
“清清,妈给你跪下还不行吗?!”
沈清用力甩开她的手。
“妈,你今天就是跪死在这儿,也没用。”
“这债,我不认。”
她拉开门,走出去。
“沈清!”父亲的怒吼从身后传来,“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再回来!”
她脚步没停。
走进电梯,按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门内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咒骂。
电梯平稳下行。
她背靠着冰冷的轿厢壁,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但脸上,一片平静。
走出单元楼,晚上的风吹在身上。
有点冷。
她抬头,看了一眼父母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走到小区门口,她拿出手机,给叶蓁蓁发消息。
“结束了。”
叶蓁蓁秒回。
“怎么样?”
“和你猜的一样。”
“你现在在哪儿?”
“刚从家里出来。”
“原地等着,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等着。”
二十分钟后,叶蓁蓁的车停在她面前。
沈清拉开车门坐进去。
“想去哪儿?”叶蓁蓁问。
“不知道。”
“那就在城里转转。”
叶蓁蓁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声。
“他们真让你还这笔钱?”叶蓁蓁还是问了。
“嗯。”
“借条呢?”
“我看了,借款人那儿是空的,我没签字。”
“那就好。”叶蓁蓁明显松了口气,“只要没签字,法律上这债就跟你没关系。”
“但他们不会罢休的。”沈清看着窗外夜景,轻声说。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
沈清把头靠在车窗上。
“就是觉得,特别累。”
叶蓁蓁没再说话,伸手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这几天先去我那儿住?”叶蓁蓁提议。
“不用,我回自己家就行。”
“你确定一个人行?”
“嗯。”
叶蓁蓁叹了口气。
“行吧,那我送你回去。”
到了公寓楼下,沈清下车。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二十四小时。”叶蓁蓁叮嘱。
“嗯。”
“别一个人硬扛。”
“知道了。”
“上去吧。”
沈清转身上楼。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她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无声的,汹涌的,带着积压了近三十年的委屈和不甘。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在一次次失望里麻木了。
但原来,还是会疼。
疼得撕心裂肺。
她在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腿麻了,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狼狈不堪。
她努力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算了。
睡觉吧。
躺到床上,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遍循环播放着刚才在父母家发生的一切。
父亲拍桌子的怒吼。
母亲下跪的哭求。
那张写着一百四十七万的借条。
白纸黑字,像个烧红的烙印,深深烙在记忆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强迫自己不去想。
但越强迫,画面越清晰。
最后,她烦躁地坐起身,打开台灯。
拿起手机看时间。
凌晨两点。
有几条未读消息。
叶蓁蓁发的:“睡了吗?”
“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
她没回。
又鬼使神差点开朋友圈。
刷新。
周磊在一个小时前,更新了一条。
没文字,就一张照片。
是赵小苒的背影,她系着围裙,在厨房煮东西。
照片下面,配了个爱心表情。
下面一排点赞评论。
“贤惠!”
“磊子好福气!”
“新婚快乐!”
沈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动手屏蔽了周磊的朋友圈。
眼不见为净。
关掉手机,重新躺下。
这次,迷迷糊糊睡着了。
但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做梦。
梦见自己被一群看不清脸的人追债,拼命跑,跑得肺要炸了,却甩不掉。
再次醒来,窗外天已大亮。
头痛得像要裂开。
她挣扎着爬起来,给自己冲了杯黑咖啡。
坐在窗前,小口喝。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有暖意。
但她心里,还是冰天雪地。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一下,接了。
“喂,你好?”
“是沈清女士吗?”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传来。
“我是,您哪位?”
“我姓刘,是你爸的朋友。”对方语气很不客气,“你爸前几天从我这儿借了十五万,说是给你弟弟凑彩礼,说好婚礼结束就还。”
“这都过去多久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你爸说了,这钱是你借的,让我直接找你要。”
沈清手指猛地握紧手机。
“刘先生,这钱,不是我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