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中冻住的发丝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十八日的深夜,寒风像刀子一样削过河北阜平县平阳村外的山野,带着哨音,卷起稀疏的雪粒,抽打在干枯的树枝上,发出“噼啪”的脆响。村外废弃多年的那口老井,边缘凝了一层惨白的薄冰。幽深的水面早已封冻,冰面之下,靠近石壁的罅隙里,隐约可见一丝极细微的墨色,被牢牢地冻结在浑浊的冰体中——那是一缕乌黑的头发,静静地嵌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永不褪色的印记。
这缕发丝,属于一个叫刘耀梅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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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剪刀落下的一刻
时间回溯到一九四一年的秋天。平阳村的打谷场上,谷垛金黄,人群聚集。一场“妇女解放动员大会”正在召开,口号是剪掉辫子、放开裹脚、走出家门。阳光有些晃眼,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蓝衫的年轻女子分开人群,走上了土台。她大约二十岁年纪,身姿挺拔,两条又粗又亮的乌黑辫子垂在胸前。
她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静静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旧剪刀,银色的刃口在秋阳下闪了一下。在全场目光的注视下,她左手攥住自己的辫梢,右手握紧剪刀,送到辫根处。 “咔嚓”——干净利落的一声。 一条油亮的长辫应声落在地上。她停了片刻,将剩下的那条辫子也甩到胸前,又是同样果断的“咔嚓”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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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下先是一片寂静,仿佛被这决绝的声响慑住了,随即,掌声和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地响起。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两条断辫,握在手里,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众多姐妹的脸庞。那目光里有鼓励,也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就是刘耀梅,村里第一个当众剪去长发的女子。那把普通的剪刀,后来被她仔细地收藏在炕席底下,不再仅仅是裁布的用具。在往后的日子里,它成了一种无声的宣告和信物——她用它为姐妹们剪去过时的发髻,也用这份决心,组织起妇女识字班,动员青年参军支前。她常常对围坐在身边的妇女们说:“头发剪了,心思就定了,路,就再不会回头走了。”
在当年北岳山区烽火连天的抗日根据地,这一剪刀剪断的,远不止是几缕青丝。它是千年积习的断裂声,是缠绕在乡村妇女身上那些无形绳索的崩解之音。剪了发,意味着她们不再是只能困守灶台与闺阁的“某某氏”;她们可以像男人一样,奔波在崎岖的山路上运送粮草,可以在夜色中站岗放哨,可以奔赴前线救护伤员。刘耀梅那果断的一剪,为许多怯懦的心劈开了一道缝隙,让光照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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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于一九二一年,家境贫寒,却生来有一股不服输的灵秀之气。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日寇的暴行——烧毁的村庄、被屠杀的牲畜、受辱的姐妹——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上。她不再满足于只为自家的一日三餐操劳。很快,她成了村里的活跃分子,带领妇女们为八路军赶制军鞋、筹备干粮,牵着毛驴在险峻的山道间运送公粮。一九三八年,她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此,个人的命运便与脚下这片饱受苦难的土地,与民族的生死存亡,紧紧地拴在了一起。“一个党员,就该拼上一切去工作。” 她在一次支部会议上这样说道。这句朴实无华的话,连同她清瘦而坚毅的身影,深深地刻在了许多亲历者的记忆里。
二、地图上必须抹去的村庄
一九四三年,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正经历关键的转折。然而,在中国华北的群山之间,战火却燃烧得更加惨烈。日军为了巩固占领区,扑灭抵抗的火焰,发动了空前残酷的“扫荡”,所到之处,奉行彻底的“杀光、烧光、抢光”政策。
秋深时节,日军华北方面军第110师团第163联队,在指挥官荒井的率领下,纠集数万兵力,像一张黑网扑向北岳区抗日根据地。他们的目的明确而残忍:摧毁根据地生存的根基,斩断军民之间的血脉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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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村,坐落在阜平的核心地带,是八路军物资转运和群众隐蔽的重要枢纽,自然成了日军的“眼中钉”。但日军屡次扑来,却常常发现村庄近乎空置——粮食埋藏了,牲畜转移了,百姓遁入了茫茫大山。更让他们胆寒的是无处不在的地雷,灶膛、柴垛、门后,都可能成为葬身之处。
强攻不行,便改为封锁与搜山。十一月,寒风凛冽,草木凋零。刘耀梅正和村干部们一起,组织乡亲们向更深的山林中转移。她对这里的每一道山梁、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岩洞都了如指掌。然而,十一月十八日那个风雪交加的深夜,由于叛徒的出卖,日军精准地摸到了隐蔽点。为了掩护身边的老人和孩子,刘耀梅毅然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暴露了自己,落入敌手。
审讯在阴森的祠堂里进行。日军试图从她口中撬出八路军藏粮的地点、兵工厂的位置、党员名单。回答他们的,只有沉默。皮鞭、烧红的烙铁、呛人的辣椒水……各种酷刑轮番施加在这副单薄的身躯上。她痛得浑身颤抖,额上冷汗如雨,嘴唇咬出了血,却始终没有吐露半个字。据后来侥幸生还的乡亲回忆,她只在一次拷问的间隙,用嘶哑的声音低吼道:“你们可以杀了我,但你们灭不了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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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驴技穷的敌人,决定用最极端、最骇人听闻的方式来摧毁她的意志,并恐吓其他百姓。
三、肉体的毁灭与精神的永生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二十日,连续几日的阴雪暂时停歇,惨淡的日光照在平阳村祠堂前的空地上。刘耀梅被日军拖了出来,剥去上衣,双手反绑在一根木桩上。四周围满了被刺刀驱赶来的村民。
日军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刺刀割下了她的双乳,随后,一刀刺入她的胸膛,剜出了仍在跳动的心脏。这还不够,他们接着用刀将她四肢上的肌肉一片片割下……整个行刑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其惨状令人目不忍睹。最后,她被肢解的残躯,被抛入了村外那口早已废弃的枯井中。
那一年,她二十二岁。
十二月初,晋察冀军区的部队发动反击,收复了平阳村。当战士们怀着沉痛的心情,从枯井中打捞出刘耀梅的遗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压抑不住的悲愤。年轻的摄影师叶曼之,强忍着泪水,用颤抖的手按下了快门,记录下了这惨绝人寰的一幕。这张后来被命名为《刘耀梅之死》的照片,因其触目惊心的真实性,成为了侵华日军暴行无可辩驳的铁证。
然而,这张照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未被公开。它被秘密保存在晋察冀画报社的档案库里,直至多年以后才得以重见天日。或许,是因为它的画面过于残酷,超出了常人心理承受的极限;或许,是担心它过于直接地暴露了战争的野蛮与黑暗。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声穿越时间的呐喊。侵略者企图用肢解肉体来恐吓一个民族,却不知,这种极致的暴行所催生的,不是恐惧,而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与更加不屈的意志。刘耀梅那残缺的躯体,就此化成了一座最为沉重、也最为坚硬的纪念碑。
她的牺牲,并非孤例。在一九四三年北岳区的那场大“扫荡”中,日军制造了无数惨案。仅在平阳一带,几天之内就有上千名无辜百姓罹难,村庄化为焦土。而刘耀梅的形象之所以格外具有冲击力,恰恰在于她生前那些平凡而坚实的努力——剪发明志、组织生产、支援前线——与身后所遭遇的极端残暴,形成了强烈的、令人窒息的对比。
她不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领,也不是著书立说的思想家。她只是太行山深处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儿,一个扎根于泥土的基层党员。正因如此,她的选择与牺牲才更具有普遍而深刻的意义:在民族最危难的时刻,正是千千万万个像她这样的“普通人”,用最质朴的忠诚和最坚韧的血肉之躯,筑起了那道任何暴力都无法摧毁的长城。
四、记忆的暗流与显影
多年以后,刘耀梅的侄子刘光龙在回忆时说道:“我没见过姑姑,可总觉得她就在身边。” 他记得祖母提起姑姑牺牲时的情景,老人干枯的手一直发抖,眼眶通红,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说,你姑姑走的时候,脸上很平静,像是累极了,睡着了。”
这种“平静”,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中,往往容易被浩荡的声浪所淹没。我们习惯于铭记炮火连天的冲锋、气壮山河的呐喊,却容易忽略那些在暗室中咬紧牙关的沉默,在酷刑下守护秘密的坚忍,在死亡面前选择独自承受的担当。刘耀梅的“不屈”,没有演说的舞台,没有观众的喝彩,它是黑暗中无声的搏斗,是刀刃加身时未曾弯曲的脊梁。
她的故事,也映照出抗战历史中一个不应被淡忘的维度:女性的牺牲与抗争。在通常的记述里,女性多以“后方支援”“勤劳贤惠”的群体形象出现,她们个体所承受的苦难、细腻的情感世界与复杂的精神历程,常常被简略或覆盖。而刘耀梅的遭遇,以其极致的惨烈,迫使后人必须正视:在战争中,女性的身体往往承受着双重的、特殊的暴力——她们既是民族尊严的象征载体,也常常是敌人发泄兽欲、实施恐怖的具体对象。
那张《刘耀梅之死》的照片,为何被尘封许久?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我们或许更愿意传颂凯旋的号角与胜利的笑容,而对牺牲的惨烈与战争的狰狞面目,有一种下意识的回避。我们歌颂精神的永恒,有时却不敢直面肉体被毁灭时的具体真实。然而,回避真实,本身就是对历史的一种亏欠。
五、井水常寒,记忆不冰
许多年过去了。在阜平县平阳村的旧址旁,立起了一座朴素的纪念碑。碑前时常会出现一束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那口老井的井口已被石栏小心地围护起来,井中的冰早已融化。但村里的老人仍会说,每年到了十一月,那井水摸上去,总是格外的冰凉刺骨,仿佛井底还封存着当年那个寒冬腊月的全部寒意。
在南京,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里,有一面巨大的屏幕,上面轮番显现着遇难者的面容。其中有一张年轻女性的半身像,面容端庄,眼神清澈而坚定。旁边的解说词,曾一度简单地标注为“一位无名遇难者”,并注明拍摄于一九三七年。
然而,熟悉那段历史的人知道,那是刘耀梅的照片,拍摄于一九四三年的太行山区。
这个时间与地点上的“误差”,或许并非无意之失,而是指向了一个更深层的历史真实:在那场浩劫中,所有被剥夺的生命,无论有名还是无名,无论倒在南京的城墙下,还是太行山的枯井边,抑或是其他千百个未曾留下名字的村落,他们的血都流进了同一条民族苦难的长河。姓名、时间、地点,是历史的坐标;而他们所共同承载的伤痛、抗争与尊严,才是记忆真正需要打捞的内核。
人们没有忘记她。
她的名字或许未能镌刻在每一座丰碑之上,她的故事或许未能写入每一本教科书,但她当年剪断发辫时那清脆的“咔嚓”声,仿佛仍在山谷间回响;她在酷刑下的沉默,如同泥沙沉淀在历史河床的深处;而她留在照片上的那道目光,依然沉静地凝视着后来者——审视着我们如何对待历史,是选择修饰与美化,还是勇于直面其全部的粗糙与真实;是只寻求慰藉与光荣,还是同时不忘痛苦与警示。
历史从不承诺永恒的记忆,它只把真相的碎片留给时间,等待真正用心的理解。
而理解,有时就始于一个细微的意象:那口井中,冰层之下,一缕乌黑的发丝,被冻结在时光里,倔强地,不肯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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