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娘一辈子风风火火,快人快语,年轻时就是个泼辣性子,老了更是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疯老太”。
说起来,周大娘这“疯”,倒不是真疯,而是她那个认死理、不转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倔劲儿,寻常人招架不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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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娘家住清河县乡下,儿子岳宝在城里开了间杂货铺,娶了媳妇红英。
这天,周大娘从乡下挎着大包小包进城看儿子媳妇,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儿子的声音,嗓门老大,正在数落什么。
她凑近门缝一瞧,只见儿子岳宝站在院子当中,对着低头抹泪的媳妇红英,正喋喋不休:
“你说说你,这么点事儿都做不好!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这账本得当天清,你倒好,拖了三天!三天啊!要不是我今天查对,还不知道要错到哪里去!你这脑子里整天想什么呢?”
红英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手指绞着衣角,一声不吭。
岳宝见她这模样,更是来气:“哭,就知道哭!说你还委屈了?我这铺子起早贪黑容易吗?让你帮衬点就这么费劲!”
周大娘在门外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她没急着进去,把包袱往地上一放,悄悄打量。
只见儿子那嘴,像开了闸的河水,哗啦啦说个不停,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媳妇呢,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就没断过。这一看,就是受了委屈又不敢顶嘴的模样。
“这还得了!”周大娘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
她四下瞅瞅,见门边靠着一把扫院子的大竹扫帚,二话不说,抄起来推开院门就冲了进去。
岳宝正说得起劲,冷不丁见一个人影举着扫帚劈头盖脸打过来,吓得“哎哟”一声,抱头就往旁边躲。
定睛一看,竟是自家老娘,顿时哭笑不得:“娘!您怎么来了?吓我一跳,还以为是贼呢!”
周大娘举着扫帚,气喘吁吁,一张脸气得通红:“贼?我看你才像贼!偷家里安宁的贼!”她用扫帚指着儿子,厉声道,“岳宝!你给我过来!”
岳宝见老娘真动了气,赶紧赔着笑脸凑上前:“娘,您别生气,我跟红英就是拌拌嘴,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小吵增进感情嘛!”
“增进感情?”周大娘啐了一口,“我呸!你当我老眼昏花看不出来?从我进门到现在,一直是你嘚吧嘚吧说个不停,红英一声没吭,光知道掉眼泪!一个女子家,能哭成这模样,还不是被你给欺负狠了!”
她越说越气,扫帚在地上重重一杵:“咱们老岳家,往上数三代,从没出过打骂媳妇的男人!你爹在世时,跟我红脸的次数一巴掌都数得过来!怎么到了你这儿,出息了,学会数落媳妇了?屁大点事,叨叨个没完,显你能耐是不是?”
岳宝被骂得满脸通红,偷偷瞥了红英一眼。红英这会儿也忘了哭,愣愣地看着婆婆,脸上还挂着泪珠。
周大娘喘了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岳宝,我告诉你!当初为了给你攒钱娶媳妇,我熬瞎了一只眼睛,没日没夜地做绣活儿!红英是我千挑万选才娶进门的!你敢给我欺负一个试试!”
她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凌厉:“我这把老骨头,没几年好活了。你要是敢辱没门风,我非趁着入土前,亲手宰了你这个不肖子不可!”
这话说得又狠又绝,院子里一时鸦雀无声。岳宝吓得脸都白了,他知道他娘这脾气,说得出来,没准真干得出来。
红英看着婆婆为自己出头的样子,心里那股委屈突然就散了,竟“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这一笑,倒把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些。
岳宝见媳妇笑了,又见老娘虎视眈眈,连忙转身对着红英作揖:“娘子,是为夫错了,不该为这点小事说你。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咱们好好过,我再也不乱发脾气了。”
红英擦了擦眼泪,低声道:“我也有错,账本确实该及时清。”
周大娘见儿子服了软,这才把扫帚放下,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赶紧的,帮我拿包袱去,我从乡下带了点新鲜菜,今晚给你们做顿好的。”
在城里住了几天,周大娘帮着小两口把家里拾掇得利利索索,又暗地里教了红英几招“治夫”的小窍门,这才放心回了乡下。
回到乡下周家村,周大娘还是那个周大娘。
村里谁家男人喝了酒打老婆,只要让她知道,保准拄着拐杖就上门去,堵着门口骂,骂得那男人抬不起头;
谁家媳妇不孝顺公婆,她也能掰着手指头跟人讲道理,讲不通就扯着嗓门喊,喊得半个村子都知道。
奇怪的是,那些被她“治”过的人,路上碰见了,反而都笑着跟她打招呼:“周大娘,吃了没?”“周大娘,赶集去啊?”
没人真记恨她,更没人说她多管闲事,大伙都是打从心底里服她。
因为这老太啊,说的确实都在理上,该硬气时硬气,让人不服不行。
就说村东头的老王头,以前是个酒鬼,一喝醉就打老婆孩子。
有一回让周大娘撞见了,老太太抄起喂猪的瓢,舀了半瓢泔水,直接泼了老王头一身。老王头当时就懵了,酒醒了一半。
周大娘指着他鼻子骂:“有本事出去挣家业,在家里打女人孩子算什么男人?你再动他们一指头试试,我天天上你家门口泼泔水!”
老王头被这一泼一骂,臊得满脸通红,后来还真慢慢把酒戒了。现在日子过好了,见了周大娘,还总客气地请她家里坐坐。
村里上上下下都说,周大娘这股“疯”劲儿,其实是骨子里的正气。她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看着粗糙,却能遮风挡雨。
这一年冬天,眼瞅着要过年了。
腊月二十三,周大娘起了个大早,挎上篮子,要去十里外的镇上赶大集,备点年货。
儿子岳宝前些日子捎信来,说要带着红英和孙子回乡下过年,老太太心里高兴,琢磨着得多买点好吃的。
大集上人山人海,周大娘精神头足,从东头逛到西头,买了鱼肉、糕点、瓜子花生,还给小孙子扯了块做新衣裳的花布。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她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回到周家村村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往常这时候,她家那条养了二十多年的老黄狗“大黄”早就摇着尾巴跑出来迎接了,可今天院子里静悄悄的。
周大娘心里“咯噔”一下,紧走几步推开院门。
不对劲!大黄没出来,却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声,像是狗被捂住了嘴发出的哀鸣。
周大娘心里一紧,放下篮子,轻手轻脚摸到门后,那里常年放着一根她防身用的枣木棍。她抄起棍子,蹑手蹑脚往后院走去。
月光下,只见一个黑影正费力地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麻袋还在不停扭动。
那黑影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见是个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凶相毕露,压低声音道:“老不死的,别多管闲事!滚开!”
周大娘一看那麻袋的形状和动静,再听那熟悉的呜咽,立刻明白——这是偷狗贼!大黄被装进麻袋了!
“好你个贼娃子!偷到我家来了!”周大娘怒喝一声,根本不管对方是年轻力壮的汉子,抡起枣木棍就冲了上去,劈头盖脸一顿打。
那贼没想到一个老太太如此悍勇,猝不及防挨了几棍,疼得嗷嗷叫。
他本想反抗,可周大娘那棍子专往他关节、小腿这些地方招呼,又快又狠,一看就是有经验的。贼人一时竟被打得手忙脚乱。
周大娘一边打一边喊:“来人啊!抓贼啊!有偷狗贼啊!”
她嗓门洪亮,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老远。附近几户人家很快亮起了灯,邻居们拿着扁担、锄头冲了出来。
众人七手八脚制服了偷狗贼,解开麻袋,大黄果然在里面,嘴上被缠了布条,见到主人,委屈地呜呜叫着,直往周大娘腿上蹭。
周大娘蹲下身,仔细检查大黄有没有受伤,心疼地摸着它的头:“不怕不怕,大娘在呢,谁也带不走你。”
这时,邻居家的年轻媳妇小翠拍了拍胸口,后怕地说:“哎哟大娘,您可真是……为了一条狗,这么拼命干啥?万一那贼带着刀呢?您这身子骨,要是出点岔子,您城里的儿子不得担心死啊?”
周大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一眼蹭着她腿的大黄,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儿子?儿子算什么!不过在我膝下待了十来年,大了就知道往外跑,一年也见不着几回面。我这大黄,跟了我二十三年了!我吃饭它守着,我出门它跟着,我有个头疼脑热,它就趴在我床边寸步不离。足足二十三年啊,比亲儿子陪我的时候都长!谁敢伤它,我就跟谁拼命!”
一番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随即又都露出佩服的神色。
是啊,狗通人性,养了二十多年,早就是家里一口子了。周大娘这护短的性子,对人是如此,对狗也是如此,真真是性情中人。
这事儿很快又在村里传开了。有人笑着说周大娘“疯”得连儿子都不如狗了,可周大娘半点不在意,大黄也还天天摇着尾巴跟在她身后进进出出。
如今,周大娘已经快八十了,腰板不如以前直了,嗓门也没以前亮了,可村里人提起她,还是那句:“那个‘疯’老太啊,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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