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导读
一株寻常紫苏藏着救命的秘密,药王孙思邈为何对它视若珍宝?穷苦樵夫常望泉为救病妻,踏遍山野寻找这不起眼的野草,背后竟牵动着五年前一场神秘的承诺与等待。
一种遍生于山野田埂,看似毫不起眼的寻常草木,为何会被后世尊为“药王”的孙思邈随身携带,甚至视若珍宝?
道藏有云:“道者,以诚而入,以默而守,以柔而用。”世间万物,皆有其道。一草一木,一枯一荣,看似寻常,其背后或许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因果与玄机。
我们常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真正的至宝,往往不会珠光宝气,炫人眼目。它可能就是路边的一块顽石,田埂上的一株野草,默然无语,静待那个懂得它价值的人。
那种在穷苦人家灶台边最常见的佐料,气味辛香,常用来去腥增味,在许多人眼中,它普通得就像地上的尘土。然而,在真正懂行的人眼中,它却是一种可以守护性命的“护身符”。
这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为何一株寻常的“佐料草”,竟能与“药王”孙思邈结下不解之缘?这背后,是一段尘封的往事,一个关于承诺、守护与人性的故事。故事,还要从临渊州城外,一个名叫常望泉的普通男人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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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临渊州入了秋,天便一日比一日凉,风里都带着一股子萧瑟的寒意。
可常望泉的心,比这秋风还要凉,还要急。
天刚蒙蒙亮,他便揣着两个冷硬的窝头,背上砍柴刀和麻绳,一头扎进了屋后的大青山里。
但他今天不是来砍柴的。
村里人若是瞧见,定会笑话他疯魔了。
只见常望泉放着那些粗壮值钱的松木、硬邦邦的柞木不看,却一头扎进山涧溪流旁,专寻那些潮湿阴凉的角落。
他要找的,是一种紫红色叶子、开着淡白色小花的寻常草木。
这东西在乡下太常见了,田埂上,屋檐下,甚至墙缝里,都能钻出一两棵来。村里人管它叫“紫叶苏”,平常得很,也就是炖鱼煮肉的时候,掐几片叶子扔进锅里,去一去腥气。
除此之外,再无他用。在村民眼里,这东西跟野草没什么两样。
可常望泉却像是在寻找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眼神专注而急切。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杂草,看到一丛长势喜人的紫叶苏,便如获至宝。他不用砍柴刀,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把精致的小铜铲,连着根茎,小心地将整株草木完整地掘出,轻轻抖落上面的泥土,仿佛那不是一株野草,而是什么千年人参。
他将掘出的紫苏整齐地码放在身旁的竹筐里,不一会儿,就装了小半筐。
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和草鞋,山里的晨雾冰凉,可他的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望泉哥,你又在挖这没用的玩意儿?”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邻居家的少年,栓子,正扛着锄头准备去自家地里。
栓子看着常望泉竹筐里的紫叶苏,一脸的不解:“这东西又不值钱,你挖这么多,难不成还能当饭吃?”
常望泉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汗,憨厚地笑了笑,没有多解释:“有点用处。”
栓子撇撇嘴,只当是常望泉家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想挖点野菜充饥,便摇着头走了。
常望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黯淡了下去。
当饭吃?
若是能当饭吃,倒也好了。
这东西,是要用来救命的。
救他妻子,秀莲的命。
他的妻子秀莲,已经病了快五年了。
这病来得蹊跷,不是什么头疼脑热,也不是什么伤寒入体。每到秋冬交替,天气转凉之际,秀莲的身体就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明明盖着三床厚厚的棉被,屋里烧着炭火,可她依旧喊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冻得她浑身发抖,牙关打颤。
更可怕的是,她会开始做噩梦,整夜整夜地惊叫、哭泣,说有冰冷的水淹没了她,有数不清的手在水里抓她的脚踝。
常望泉请遍了临渊州附近所有叫得上名号的郎中。
有郎中说是风寒入骨,开了大剂的热药,可喝下去如泥牛入海,不见半点起色。
有郎中说是冲撞了邪祟,让常望泉请道士做法,家里积蓄花光了,香灰符水喝了一肚子,秀莲的病却一年比一年重。
村里最有名的陈郎中,捻着山羊胡,给秀莲诊了半天脉,最后摇着头说:“这是阴邪侵体,神魂离舍之症,病根不在身上,在魂里。药石无医,听天由命吧。”
听天由命。
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的刀子,插进了常望泉的心窝。
他不信命。
秀莲是他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娶回家的女人,是这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光熄灭?
他想起了五年前,秀莲刚刚得病的时候,一个云游四方的老道士曾路过村子。
老道士看到秀莲的模样,叹了口气,从随身的药囊里,摸出了一片干枯的紫叶苏叶子,用一张黄纸小心翼翼地包着,交给了常望泉。
“此物名为紫苏,寻常人家只知其香,不知其用。它真正的价值,不在于调味,而在于能聚拢人气,固守阳魂。”
“尊夫人的病,是因早年落水,伤了神魂根本,阴寒之气趁虚而入。寻常汤药只能暖身,却暖不了魂。”
“你且将此叶好生收着,此乃生长于极阳之地的引魂苏,是我采了九九八十一天才得来的。平日里让她贴身带着,可保神魂不散。”
“但要根治,需找到能识得此物,并能以百草归元之法为其激发全部药性的人。那个人,身上会常年带着此物的香气。记住,时机未到,切不可轻易示人。”
老道士说完,便飘然而去,任凭常望泉如何追问,也再寻不到踪迹。
从那天起,常望泉便将那片干枯的紫苏叶子,当成了神物,用他亲手雕刻的桃木盒子装着,让秀莲日夜贴身佩戴。
说来也怪,戴上这片叶子,秀莲白日里的精神好了许多,虽然到了晚上依旧畏寒做梦,但总算没有再继续恶化下去。
可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五年了,常望泉寻遍了山川,再也没有遇到过第二个像老道士那样,对这寻常紫叶苏有如此见解的人。
直到三天前,一个从州府来的货郎,在村口歇脚时说起一桩奇闻。
“你们是不知道,药王孙思邈老神仙,路过咱们临渊州了!”
“那场面,啧啧,太守大人亲自出城迎接,城里的达官贵人,为了求见一面,把孙神仙落脚的驿馆门槛都快踏破了!”
常望泉的心,在那一刻猛地一跳。
药王,孙思邈!
他挤进人群,急切地问:“这位大哥,那孙神仙他他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气味?”
货郎被他问得一愣,想了想,一拍大腿:“你还别说,真有!我当时离得近,闻得真真的!孙神仙身上,没有那些贵人们熏的奇楠沉香,反而有一股子一股子淡淡的、像是草药,又像是香料的味道,清清爽爽的,特别好闻!”
常望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颤抖着追问:“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像咱们炖鱼用的那种紫叶苏的味道?”
“对对对!”货郎恍然大悟,“就是那个味儿!没错!我说怎么那么熟悉,就是紫叶苏的味儿!”
就是他!
常望泉在那一瞬间,激动得浑身发抖。
五年了,他终于等到了!
那个能救秀莲命的人,出现了!
可是,孙思邈乃是天神一般的人物,被太守奉为上宾,自己一个穷苦山民,如何能见得到他?
就算见到了,凭什么让药王出手救治?
常望泉在家里枯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看着床上被病痛折磨得面容憔悴的妻子,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
他打开那个珍藏了五年的桃木盒子,看着里面那片已经干枯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紫苏叶子。
这是“引魂苏”。
是信物。
但光有信物,还不够。
他要让药王孙思邈,在成千上万的求医者中,一眼就看到自己!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孙神仙,这里有一个人,在等着一个五年前的承诺。
于是,便有了今天这一幕。
他不仅要挖,还要挖最新鲜、最完整、带着清晨露水和山间灵气的紫叶苏。
他要在见到孙神仙的时候,献上自己全部的诚意。
就在常望泉埋头苦干,竹筐里的紫叶苏越堆越高时,山道上传来一阵喧哗。
他抬头望去,只见村里的陈郎中,正陪着两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外乡人,朝这边走来。
陈郎中一看见常望泉和他满筐的紫叶苏,眉头就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常望泉,你又在弄这些没用的东西!我早就跟你说了,你老婆的病是天命,你就算把这满山的野草都挖光了,也救不了她的命!”
他身旁一个面容倨傲的年轻公子哥,掩着鼻子,嫌恶地看了一眼常望泉脚边的竹筐:“陈郎中,这就是你说的山野愚夫?竟拿此等贱草当宝贝,真是可笑至极。”
陈郎中连忙躬身道:“周公子见笑了。此人冥顽不灵,愚不可及。咱们还是赶紧上山,去寻那九节菖蒲吧,那才是真正的灵药。”
常望泉没有理会他们的嘲讽,他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准备背起竹筐离开。
他不想和这些人争辩。
夏虫不可语冰。
他们不懂,这看似“贱草”的东西,是他和秀莲最后的希望。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陈郎中身边另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文士,忽然“咦”了一声。
他的目光,没有看常望泉,也没有看那满筐的紫叶苏,而是死死地盯住了常望泉刚刚挖草时,不小心从怀里掉落在地上的那个
小小的,已经磨得看不出纹路的桃木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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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那个桃木盒子,是常望泉亲手做的。
五年前,得到那片“引魂苏”之后,他寻遍了村里最好的木料,最后选中了一块被雷劈过的桃木心。
传说雷击桃木,自带一股纯阳之气,能辟易百邪。
他花了整整三个月,用最笨拙的刻刀,一点一点将木头掏空,打磨,做成了这个巴掌大小的盒子。
盒子外面,原本刻着一对鸳鸯,象征着他和秀莲。
可五年来,秀莲日夜将它贴身佩戴,木盒早已被汗水和体温浸润得光滑无比,连带着上面的花纹,也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轮廓。
在别人眼里,这只是个破旧的木盒子。
但在常望泉眼里,这比金山银山还要贵重。
他看到盒子掉在地上,心里一紧,连忙弯腰去捡。
可那中年文士的动作比他更快。
只见那文士一个箭步上前,抢先将桃木盒子捡了起来。
常望泉心里“咯噔”一下,急道:“先生,这是我的东西!”
中年文士没有理他,只是将木盒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激动。
一旁的周公子不耐烦地催促道:“方叔,一个破木头盒子有什么好看的?咱们还要赶着上山采药呢,别耽误了正事!”
被称作“方叔”的中年文士,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常望泉:“这盒子,你是从何而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常望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警惕地说道:“这是我自己做的,先生,还请还给我。”
“你自己做的?”方叔的眼神更加锐利,“那盒子里的东西呢?也是你自己的吗?”
常望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听出来了,这个人,恐怕是识货的。
他知道这盒子里有东西!
关于“引魂苏”的秘密,是老道士特意嘱咐过的,时机未到,切不可轻易示人。
药王孙思邈还没见到,他绝不能让这个秘密被别人知道。
想到这里,常望泉的脸色也冷了下来:“盒子里没什么,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先生若是喜欢这盒子,我家里还有木料,送你一块便是。但这一个,是我妻子的随身之物,不能给你。”
他伸出手,态度强硬地要去拿回盒子。
“放肆!”那周公子见状,一步上前,一把推在常望泉的胸口,“我家方叔看得上你的东西,是你的福气!一个穷酸木匠,还敢讲条件?”
常望泉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本就生得壮实,常年在山里砍柴,力气不小,只是为人憨厚,不愿与人争执。
但此刻,对方要抢的是秀莲的“救命符”,他再也忍不住了。
常望泉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一把攥住周公子的手腕,力气大得像一把铁钳:“把盒子还给我!”
周公子养尊处优,哪里是常望泉的对手,手腕被捏得生疼,顿时“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反了你了!一个贱民,还敢动手!”他疼得龇牙咧嘴,对着身后的家丁怒吼道,“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打!往死里打!”
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立刻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常望泉虽然力气大,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他心里还记挂着那个木盒,一时间手忙脚乱,身上顿时挨了好几下。
“住手!”
就在场面一片混乱之时,那中年文士方叔,忽然厉喝一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两个家丁竟像是听到了什么命令,同时停下了手。
周公子捂着自己发红的手腕,不忿地叫道:“方叔!这刁民敢对我动手,不能就这么算了!”
方叔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死死地盯着被家丁按在地上的常望泉,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再问你一遍,这盒子里,装的是不是一片干枯的紫苏叶子?”
常望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连里面是一片干枯的叶子都说得分毫不差!
难道难道他就是老道士口中说的那个“有缘人”?
常望泉的心中,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可是,不对。
老道士说过,那个人,身上会常年带着紫苏的香气。
眼前这个方叔,虽然气度不凡,但他身上只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并没有丝毫紫苏的味道。
而且,他身边还跟着如此嚣张跋扈的公子哥,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救死扶伤的仁心医者。
常望泉心中的火苗,又迅速地熄灭了。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来路,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人,很危险。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常望泉低下头,声音闷闷地说道,“盒子里什么都没有。”
方叔看着他抵死不认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也带着一丝冰冷的残酷。
“你不说是吗?好,很好。”
他转过身,对周公子说:“公子,看来此人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咱们也不必跟他废话。”
他举起手中的桃木盒子,对着周公子说道:“这东西,对公子你的病,或许有大用。咱们先带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周公子眼睛一亮:“方叔,此话当真?这破木头盒子里的东西,能治我的头风病?”
“能不能治,要试过才知道。”方叔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但此物既然能被如此珍藏,想必不是凡品。总比那虚无缥缥的九节菖蒲要靠谱得多。”
说完,他竟直接将桃木盒子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你们!”常望泉目眦欲裂,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两个家丁死死地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是秀莲的命啊!
“把东西还给我!还给我!”常望泉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
方叔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只是对陈郎中说道:“陈郎中,今日多谢带路。不过我们要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就不劳你费心了。告辞。”
说完,便带着周公子和家丁,扬长而去。
陈郎中愣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如同疯了一般嘶吼的常望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本想巴结上州府来的贵人,没想到最后却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他恼羞成怒,冲着地上的常望泉啐了一口:“活该!让你不听我的话!现在好了,连个破盒子都保不住!我看你老婆的命,是彻底没救了!”
说完,也气冲冲地甩袖离去。
山道上,很快只剩下常望泉一个人。
他趴在冰冷的泥地上,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指关节被尖锐的石子磨破,鲜血淋漓,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的心里,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冰冷。
木盒被抢走了。
秀莲唯一的希望,被抢走了。
他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们?
临渊州那么大,人海茫茫,无异于大海捞针。
“秀莲秀莲”
常望泉喃喃地念着妻子的名字,眼泪混合着泥土,从他黝黑粗糙的脸颊上滑落。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他的手,无意中碰到了散落在一旁的竹筐。
那满满一筐的紫叶苏,在清晨的阳光下,散发着幽幽的紫光和一股独特的、浓郁的香气。
这股香气,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他猛地坐了起来。
不,还没有结束!
他还有一个机会!
木盒虽然被抢走了,但信物只是信物!
真正能救命的,是那个懂得如何运用它的人!
是药王孙思邈!
只要能见到孙神仙,只要能让他知道这件事,就一定还有办法!
那个方叔,虽然识得木盒,但他并不知道这背后的全部因果。他只当那是寻常的珍稀药材,想要据为己有。
他绝不会想到,这片叶子,是一个延续了五年的承诺,是一个只有他和孙神仙才懂的信物!
常望泉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血污,背起那沉甸甸的竹筐,看准了临渊州城的方向,迈开大步,疯了一般地跑了起来。
他要在那些人反应过来之前,抢先一步,见到孙思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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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常望泉几乎是跑着进的临渊州城。
他一个山野村夫,穿着满是泥污的粗布衣,背着一个硕大的、散发着奇怪香味的竹筐,在繁华的街道上横冲直撞,引来了无数路人鄙夷和躲闪的目光。
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一路打听,很快就找到了药王孙思邈下榻的“临渊驿馆”。
然而,现实远比他想象的要残酷。
驿馆门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华丽的马车停了整整一条街,穿着绫罗绸缎的员外乡绅、顶戴花翎的官吏差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手里捧着各种名贵的礼物,都想要求见药王一面。
驿馆的门口,站着两排手持长戟、面容冷峻的官兵,将所有人都拦在外面,不许靠近分毫。
常望泉背着竹筐,连挤到最前面的机会都没有。
他被人群推搡着,几次都差点摔倒。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几个衙役粗暴地推开人群,为一顶四人抬的华贵软轿开路。
软轿在驿馆门口停下,轿帘掀开,走下来的,赫然就是那个夺走他木盒的周公子,和他身旁的方叔!
常望泉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把东西还给我!”
他怒吼一声,像一头发疯的野牛,不顾一切地朝他们冲了过去。
“又是你这个刁民!”周公子看到常望泉,脸上闪过一丝惊慌,随即被恼怒所取代,“真是阴魂不散!来人,给我把他抓起来!”
几个衙役立刻围了上来,手中的水火棍毫不留情地朝着常望泉身上招呼。
常望泉拼命地护着身后的竹筐,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他用自己的脊背,硬生生地抗下了所有的击打。
棍棒如雨点般落下,每一下都带着沉闷的声响。
常望泉被打得皮开肉绽,口中涌出腥甜的血液,但他依旧死死地抱着竹筐,不肯松手。
“住手。”
方叔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走到常望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你还真是执着。不过,你以为你闹这么一出,就能见到孙神仙吗?”
他凑到常望泉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别白费力气了。孙神仙今天谁都不会见。因为,他正在里面,为我家公子诊治头风病。”
常望泉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方叔脸上那得意的笑容。
“你你们”
“我们怎么了?”方叔冷笑道,“我们有临渊州太守的亲笔举荐信,有万贯家财做敲门砖。而你呢?你有什么?就凭你这身泥腿子,和这一筐不值钱的野草?”
他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宣判般的语气说道:
“认命吧。这个世界,本就不是为你这样的人准备的。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到了我们手里,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价值。在你手里,不过是明珠暗投罢了。”
说完,他便和周公子一起,在驿馆官员的谄媚迎接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驿馆的大门。
厚重的大门,在常望泉的面前,“吱呀”一声,缓缓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常望泉趴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听着周围人群的指指点点和嘲笑,感受着背上火辣辣的疼痛,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方叔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戳破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幻想。
是啊,他有什么呢?
他只是一个最底层的山民,一个连妻子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他凭什么和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去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常望泉一个人,像一条被抛弃的野狗,蜷缩在驿馆的角落里。
他想回家,想回到秀莲的身边。
可他知道,他不能就这么回去。
如果今天他放弃了,那秀莲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希望了。
他不能放弃。
死也不能。
常望泉挣扎着,从地上慢慢地爬了起来。
他的眼神,不再有愤怒和绝望,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他走到驿馆大门前,那个之前官兵站立、此刻已经空无一人的地方,默默地解下了背上的竹筐。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有哭喊,没有下跪,也没有再去撞门。
他只是蹲下身,将竹筐里那些带着泥土和露水的紫叶苏,一株一株,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他将这些紫叶苏,在驿馆门前空旷的青石板上,开始一株一株地摆放。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不是在摆放野草,而是在进行一场无比神圣的仪式。
一片叶,一根茎,他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很快,一个奇怪的、由无数紫叶苏组成的巨大图案,出现在了驿馆的门前。
那图案繁复而玄奥,像是一个阵法,又像是一副星图,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常望泉不识字,更不懂什么阵法星图。
他摆出的,是五年前,那个老道士画在他手心里的图案。
老道士说:“若有朝一日,你走投无路,而他又身在左近,你便用此草,布下此阵。他若见到,必会忆起忘川之约。”
当时他不明白什么是“忘川之约”。
现在,他依然不明白。
但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也是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然后,从怀里,颤抖着摸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桃木盒子。
而是那张包裹着“引魂苏”的,已经泛黄的符纸。
方叔抢走了盒子,却不知道,常望泉在最后关头,已经将里面的叶子和符纸,偷偷转移了出来。
他将那张黄纸,连同里面那片几乎快要碎成粉末的干枯叶子,轻轻地放在了整个图案的最中心。
然后,他退到一旁,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的衣衫,对着驿馆紧闭的大门,深深地,深深地,跪了下去。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驿馆门前,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长跪不起。
他的面前,是一副由无数寻常野草组成的,诡异而壮观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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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之内,灯火通明。
送走了前来拜见的临渊太守,孙思邈略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一生行医,悬壶济世,所求的不过是“人命至重,有贵千金”,最不喜的,便是与这些官场中人虚与委蛇。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药童端着一碗参汤,轻步走了进来,低声道:“老师,天色已晚,您该歇息了。外面那个周公子和他的门客,还在偏厅候着,说是无论如何也要请您出手。”
孙思邈端起参汤,刚放到唇边,动作却忽然一顿。
他微微侧过头,鼻翼轻轻翕动,仿佛在捕捉着空气中某种特殊的味道。
“清风。”孙思邈唤着药童的名字,“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老药童清风愣了一下,仔细嗅了嗅:“回老师,除了您身上常年带的药香,并无其他味道啊。”
孙思邈却放下了手中的汤碗,缓缓站起身,神情变得异常严肃。
不,不是寻常的药香。
这股味道,他太熟悉了。
那是紫苏的味道,浓郁、纯粹,还夹杂着一丝山野清晨的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可这味道,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是以这样一种“列阵”的方式出现的。
孙思邈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更浓烈的紫苏香气,混合着夜晚的寒风,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穿过庭院,落在了驿馆那紧闭的大门之外。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双看遍了世间疾苦,早已波澜不惊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骇然。
他看到了门外青石板上,那个用紫苏摆成的,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间的图案。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夹杂着愧疚、悲伤和一丝丝解脱的剧烈激荡。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如千钧。
“忘川河畔,魂归故里这还魂阵,终究还是出现了”
04
“开门!”
孙思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穿透力,让整个驿馆内院都为之一静。
老药童清风从未见过老师如此失态,连忙上前劝道:“老师,外面风大,您的身体”
“开门!”孙思邈没有回头,只是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金石之音。
偏厅里闻声而出的方叔和周公子,恰好看到这一幕,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驿馆的下人不敢怠慢,几个人合力,将那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拉开。
“吱呀”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更为浓烈、更为纯粹的紫苏香气,如同一道无形的浪潮,瞬间涌入了整个庭院。
香气之中,夹杂着一股决绝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孙思邈的目光,越过门槛,定格在了门外那跪着的身影,和他面前那副巨大的、由紫苏组成的神秘阵图上。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
孙思邈的眼前,不再是临渊州的驿馆,而是三十年前,秦岭深处,一个云雾缭绕的山崖。
那一年,他已是名满天下的药王,可他却救不了自己的授业恩师。
恩师死于一场罕见的疫病,他用尽了毕生所学,试遍了千方百计,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恩师在他怀中断了气。
巨大的挫败感和自我怀疑,如同一条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医术,对“道”,产生了动摇。
他觉得自己是个骗子,一个被世人吹捧起来的空壳。
心魔一起,神魂便散。
他开始整夜失眠,心悸盗汗,看什么药方都觉得是错的,甚至连最简单的脉象都把不准。
他知道,自己病了。
病在心,不在身。
他遣散了所有随从,独自一人走进了茫茫秦岭,想在山水之间寻求解脱,或者,死亡。
就在他油尽灯枯,昏倒在一处山涧旁时,一个身穿破旧道袍、手持拂尘的老道士发现了他。
老道士没有给他诊脉,也没有开方。
只是叹了口气,说:“医者不自医,渡人难渡己。你的病,不在药石,在神魂离散。”
老道士将他背到一处向阳的山崖上,那里,生长着一丛迎着烈日、紫得发亮的紫苏。
那紫苏,根植于石缝,饱饮阳光,香气霸道而纯粹,带着一股焚尽万物的纯阳之气。
老道士摘下几片叶子,在掌心搓揉,然后让孙思邈深吸那股香气。
“此物名为紫苏,能发散风寒,亦能安中和气。但世人只知其表,不知其里。它真正的妙用,是以其香,聚拢游散之魂,以其性,调和失衡之神。”
“你心神大恸,魂不守舍,故百脉不畅。寻常补药,如扬汤止沸,唯有用此极阳之物,引回你的神,方能自愈。”
仅仅是闻着那股香气,孙思邈便觉得一股暖流从鼻腔直入天灵,混沌的脑海为之一清。
他在山崖上住了七天。
每日里,老道士便陪着他看日出日落,听松涛鸟鸣,饿了吃些野果,渴了饮些山泉,再用那紫苏叶子泡水喝。
七天后,孙思邈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澈明亮。
他知道,自己活过来了。
他对着老道士,行了拜师大礼。
老道士却笑着扶起了他:“你我道同,非师徒,乃道友。我救你,非为你孙思邈,而是为你这一身能救治天下苍生的医术。”
临别时,老道士赠予他一个香囊,里面装满了那种生长于极阳之地的紫苏干叶。
“贫道云游四海,了无牵挂,唯有一桩尘缘未了。”
老道士的眼神望向远方,带着一丝悠远的慈悲与不舍。
“我有一位故人之女,早年失足,坠入忘川(指代阴寒刺骨的深潭),伤了魂魄根本。我以自身道行,为她续了魂,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留了一片引魂苏的叶子给她,作为信物,也作为一道护符。”
“今日与你结下善缘,便是为此事。我将不久于人世,待我离去,那孩子身上的护符之力便会渐渐消散。届时,她的家人必会布下这还魂阵求救。”
“这阵法,是我教给她的家人的,以紫苏为引,以诚心为力。阵起之时,便是我与你的忘川之约生效之日。”
“到那时,还请道友看在今日之情的份上,替我走一趟,用我教你的百草归元之法,了结这桩因果,还那孩子一个安宁的人生。”
孙思邈将香囊紧紧攥在手中,郑重地点了点头。
“道长放心,只要孙思邈尚有一口气在,此约,绝不相负!”
三十年了。
他随身携带这个香囊,紫苏的香气早已浸入他的骨髓,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时刻铭记着这个承诺,却又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因为阵法出现之日,便是那位救他性命的道友,身陨道消之时。
而今天,它终究还是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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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寒风卷起一片紫苏叶子,打在孙思邈的脸上,将他从悠远的回忆中拉回。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深切的悲伤。
故人已逝,然承诺如山。
他迈步跨过门槛,径直走向跪在阵法前的常望泉。
驿馆内外,所有人都看呆了。
谁也想不明白,尊贵无比的药王,为何会为一个浑身泥污的乡野村夫,亲自开门,甚至主动向他走去。
方叔和周公子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
他们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孙思邈走到常望泉面前,看着他满身的伤痕,看着他那双因为绝望和坚持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苦了你了。”
他伸出那双曾为帝王诊病的手,轻轻地,将常望泉从冰冷的石板上扶了起来。
常望泉的身体在颤抖,他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身上带着熟悉香气的老者,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却不争气地滚滚而下。
就是他!
他等了五年的人!
“孙孙神仙”
“都过去了。”孙思邈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而有力,“你的诚心,故人已知,我也知。”
就在这时,方叔再也按捺不住,快步冲了上来。
“孙神仙!您可千万别被这刁民骗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被他抢走的桃木盒子,高高举起,如同举着一道免死金牌。
“神仙请看!此人谎话连篇!他说的信物,明明就在学生这里!此等宝物,合该由您这样的神仙人物品鉴,怎能落于这等愚夫之手!”
周公子也连忙跟上来附和:“是啊是啊,孙神仙,家父与临渊太守是至交,我们是真心诚意来求医的!这人不过是想用些下三滥的手段,来博取您的同情罢了!”
孙思邈的目光,从常望泉身上移开,落在了方叔手中的桃木盒子上。
他没有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渐渐变得冰冷,如同冬日里的寒潭。
“宝物?”
孙思邈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你手中断人魂魄的凶器,也配称作宝物?”
方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神仙您这是何意?”
“何意?”孙思邈指向那个桃木盒子,一字一句道,“此盒以雷击桃木心所制,乃是纯阳之物,用以温养盒中那片引魂苏的灵性。那片叶子,与一位女子的神魂早已系于一处,是为她固守魂魄的最后一道屏障。”
“而你,”孙思邈的目光如刀,直刺方叔内心,“为了你那点自以为是的聪明和贪念,强行将它夺走。你可知,你夺走的不是一片叶子,而是生生扯断了她与阳世的最后一丝联系!”
方叔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这不可能”
“不可能?”孙思邈指了指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周公子,“令公子的头风病,本是忧思过度,心神不宁所致。本应用安神静心之法调理。”
“可你却让他将这失去了魂魄寄托、只剩下狂躁阳气的桃木盒带在身边。这无异于抱薪救火,火上浇油!你看看他,此刻是不是觉得头痛欲裂,天旋地转,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脑中乱搅?”
周公子闻言,再也支撑不住,他抱着头,痛苦地呻吟起来,额上青筋暴起,面容扭曲,看起来竟比之前严重了十倍不止。
“方叔我的头我的头要炸了!”
方叔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桃木盒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他这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才智,在那真正的“道”面前,是何等的可笑与无知。
他以为自己得了宝,却不知请回了一尊催命符。
孙思邈不再看他们一眼,这世间的因果报应,自有其定数,无需他多言。
他转过身,从常望泉的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早已泛黄的符纸,和里面那片几近破碎的干枯叶子。
他将叶子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香气依旧。
承诺依旧。
他看着常望泉,郑重地说道:“故人选择你,果然没有错。你的诚与守,是这世间最难得的药引。走吧,带我去见你的妻子。我们去完成这最后一个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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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常望泉家的茅屋,低矮而破旧。
孙思邈一进屋,便闻到了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寒之气。
床上,秀莲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即便在昏睡中,身体依旧在不住地发抖,口中喃喃念着“冷”、“水”之类的呓语。
常望泉看着妻子受苦的模样,心如刀割,急切地望着孙思邈。
孙思邈却没有立刻上前诊治。
他环顾这间简陋的屋子,虽然贫穷,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灶台边的柴火码放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已经枯萎的野花。
“这五年来,你是如何照顾她的?”孙思邈忽然问道。
常望泉愣了一下,不知道药王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起来。
他说了,自己如何每日上山砍柴,换来微薄的收入,给秀莲买她爱吃的米糕。
他说了,自己如何在每个寒冷的夜晚,烧好热水,一遍遍地为秀莲暖脚,哪怕她根本感觉不到温度。
他说了,自己如何在秀莲做噩梦惊叫时,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讲着他们年轻时相识相恋的趣事,直到她重新安静下来。
他说了,自己如何坚信那个道士的话,五年如一日,寻访每一个可能知道紫苏秘密的人,从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放弃。
他的讲述很平淡,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是一个男人,用自己最笨拙、最朴实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妻子。
孙思邈静静地听着,不住地点头,眼中流露出深深的赞许与感动。
待常望泉说完,孙思邈才缓缓开口。
“我那道友,只说对了一半。”
“秀莲的病,根在魂魄受损,阴寒入侵。引魂苏确实能护住她的魂魄不散。但仅有此物,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真正能暖魂的,不是药,而是情。”
“真正能固魂的,不是物,而是守。”
孙思邈的目光,望向常望泉背来的那满满一筐紫苏。
“你可知,何为百草归元?”
常望泉茫然地摇了摇头。
“百,非指百种草药,而是指圆满、周全。草,便是这紫苏。归元,是让离散的魂魄,回归本元。”孙思邈解释道,“此法的关键,不在于草药的配伍,而在于人心这个药引。”
“那片引魂苏,是种子。”
“你五年不离不弃的守护,是你对她深沉的爱意,是这世间最温暖的阳光雨露,是滋养这颗种子的土壤。”
“而你今天,为了见我,不顾一切挖来的这一筐紫苏,它们浸透了你的汗水、你的眼泪、你的决心和你的希望。它们,便是让种子最终开花结果的最后一份力量。”
孙思邈让常望泉在屋子中央,升起一盆炭火。
然后,他将自己香囊中的紫苏干叶,与那片珍贵的“引魂苏”,一同放入石臼,小心地研磨成粉末。
他没有用任何其他的药材,只是将粉末兑入一碗温水。
随后,他让常望泉,亲手将竹筐里的新鲜紫苏,一把一把地,投入炭火之中。
“嗤”
带着露水和泥土芬芳的叶子,在炭火的炙烤下,瞬间蒸腾出浓郁得化不开的香雾。
那香气,不再只是单纯的草木之香。
它仿佛带着常望泉五年的期盼,带着他奔跑在山路上的喘息,带着他跪在驿馆门前的决绝。
这股香气,温暖、厚重,充满了“人”的味道。
香雾很快弥漫了整个小屋,驱散了那股阴寒之气。
床上,秀莲紧皱的眉头,竟然渐渐舒展开来。
孙思邈将那碗药水,递到常望泉手中:“去吧,喂她喝下。这是你为她求来的药,也只有你,能喂她喝下。”
常望泉颤抖着双手,将妻子扶起,一勺一勺地,将那碗算不上是药的“药”,喂进了她的口中。
喝下药水,秀莲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一股森森的白雾,仿佛将积压了五年的沉疴阴寒,尽数吐尽。
她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眸,不再迷茫,不再恐惧,而是清澈如水。
她的目光,落在了丈夫那张布满风霜和伤痕的脸上。
“望泉”
秀莲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丈夫的脸颊,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好冷,好黑,我一直在往下沉。可是,我总能感觉到,有一只手,一直拉着我,不让我沉下去。”
“现在,我不冷了。”
常望泉再也忍不住,他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将脸埋在她的掌心,这个山一样坚强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屋外,秋日的阳光穿过云层,暖暖地照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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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思邈悄然离开了那间充满着温暖香气和喜悦泪水的小屋,他完成了故人的托付,也见证了“道”最朴素的模样。
至于那周公子与方叔,据说后来散尽家财,也未能治好周公子的怪病,终日疯疯癫癫,缠绵病榻,应了那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的老话。
此后,临渊州的人们发现,常望泉家的屋前院后,总是种满了紫苏。那辛香的草木,不再仅仅是灶台边的佐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纪念。
人们说,那香气里,藏着一个男人五年不悔的守护,藏着一个女子劫后余生的安宁。
世间大道,千千万万。有人求于庙堂,有人求于典籍。而常望泉,一个不识字的凡人,却用最笨拙的执着,印证了道藏开篇那句话:“道者,以诚而入,以默而守,以柔而用。”或许,真正的至宝,从来不是什么奇珍,而是一颗无论身处何等困境,都依然选择相信、选择守护的,赤诚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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