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
【接上文,上文在首页,链接在评论区】
我语气越发恭顺,“不敢打扰侯爷。可否劳烦小哥,将这汤盅送进去?我就在外面候着,等侯爷用完了,再将盅子取回。”
我的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充分——是主母吩咐,且不进去,只在外面等。
小厮想了想,大概觉得这不算“打扰”,便接过托盘。
“那姨娘稍等,我进去禀报一声。”
“有劳了。”
小厮端着托盘进了书房。
我垂手站在廊下阴影里,夜风吹起我单薄的衣摆。
能隐隐听到里面传来对话声。
过了一会儿,小厮出来了,手里空着。
“侯爷说,汤留下了,姨娘可以回去了。”
我心里微松,但脚步没动。
“侯爷……可尝了?合口味吗?”
我轻声问,带着恰到好处的忐忑。
小厮摇头:“侯爷没说。姨娘,您还是先回吧,侯爷不喜欢人在这里久待。”
“是,我这就走。”
我应着,却故意将声音稍稍提高了一点,确保能传到虚掩的门缝里,“只是夫人嘱咐,一定要知道侯爷是否用了,用了多少,才好回话。我……我再等一小会儿,若侯爷不用,我便端回去,免得浪费了夫人的心意。”
我说得合情合理,且再次强调了是“夫人嘱咐”。
小厮有些无奈,但也不好强行驱赶。
就在这时。
书房的门,忽然被从里面拉开了。
程策风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宝蓝色直裰,手里还捏着一卷书,眉头微蹙,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目光落在我身上。
昏暗的廊灯光线下,他看得并不十分真切。
“是你?”
他语气平淡,带着上位者的漠然。
我立刻深深福下身去:“妾身秋朝,惊扰侯爷,请侯爷恕罪。”
他嗯了一声,没叫我起来。
夜风从我们之间穿过。
忽然,程策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上前一步,靠近了我一些。
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脸上的不悦和漠然,瞬间被一种极度的困惑和某种……近乎恍惚的追寻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我的皮肉。
“你身上……用的什么香?”
来了。
我保持着福身的姿势,头更低了些,声音带着惶恐:“回侯爷,妾身……妾身不曾用香。许是……许是炖雪梨时沾染的烟火气,或是洗衣裳的皂角味,冲撞了侯爷?”
程策风没有说话。
他又吸了吸鼻子,眼神里的迷惑更深,甚至带上了一丝烦躁。
那香气太淡了,淡得像一个抓不住的幻影。
偏偏又那么熟悉,熟悉到刻骨铭心,撩拨着他心底最深处那根隐秘的弦。
“你抬起头来。”
他命令道。
我缓缓抬起头,但眼帘依旧低垂,不敢与他对视。
廊灯的光落在我的脸上,照出我苍白的肤色和低眉顺眼的姿态。
没有媚态,只有惶恐和不安。
程策风审视着我。
眼前的女子,衣着朴素,容貌顶多算是清秀,远远比不上蒋舒月的明艳,甚至不如他院里几个得宠的丫鬟。
可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气息……
“你以前,在宫里何处当差?”
他忽然问。
“回侯爷,奴婢原先在慈宁宫,做些粗使活计。”
“慈宁宫……”
程策风喃喃重复,眼神闪烁了一下。
丽妃的调香嬷嬷,后来就在慈宁宫。
难道……
“太后宫中,可有什么特别的香料?”
他状似无意地问。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茫然:“奴婢身份低微,只知太后娘娘惯用安神的凝神香,旁的……便不知了。”
程策风沉默了。
他看着我,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别的什么。
那目光让我极不舒服,但我强迫自己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挥了挥手。
“汤我留下了。你回去吧。”
“是,妾身告退。”
我如蒙大赦般再次福身,然后快步退开,转身离开。
直到走出很远,我还能感觉到,那道探究的、困惑的目光,一直黏在我的背上。
我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小屋。
而是绕了一点路,去了落月阁。
蒋舒月正倚在榻上,由丫鬟捶着腿。
见我进来,她眼皮撩了撩。
“汤送去了?”
“回夫人,送去了。”
我垂首,“侯爷留下了。”
“哦?”
蒋舒月坐直了身体,“侯爷……可说了什么?”
“侯爷只问了妾身身上用的什么香。”
我如实回答,语气困惑,“妾身说未曾用香,许是烟火皂角气,侯爷便没再问,让妾身回来了。”
蒋舒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捏着帕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香。
又是香!
小橘因为“香”被处置,这才几天?
程策风竟然又在一个妾室身上问起了香!
他到底在找什么?!
“是吗。”
蒋舒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侯爷大约是最近累了,鼻子有些灵敏。你下去吧。”
“是。”
我退出落月阁,知道蒋舒月此刻心里定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对程策风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绝不容许有任何脱离她掌控的“意外”出现。
而我,显然已经成了那个“意外”。
接下来几天,府里的气氛更加诡异。
程策风来落月阁的次数似乎少了些。
偶尔来了,也总有些心不在焉。
而蒋舒月,则变得更加“温柔体贴”,对程策风的饮食起居关怀备至,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但她眼底的阴郁和焦躁,却越来越浓。
对我,她也换了策略。
不再让我做那些端茶递水的粗活,反而常常叫我过去“说话”。
问我在宫里的见闻,问太后的喜好,问得极其细致。
她试图从我过往的经历里,找出我与“香气”关联的蛛丝马迹。
我自然是滴水不漏,只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同时,我也在小心观察着另一个人——阿沅。
我发现,她开始会趁我不在时,偷偷溜出小屋,在侯府最偏僻的西北角一带活动。
那里靠近后巷,住的多是些最下等的粗使仆役。
她在打听什么?还是想传递什么?
我没有点破,只是默默留意。
直到有一天,阿沅从外面回来,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她拉着我的袖子,急急地比划。
手指颤抖着,指向落月阁的方向,又做出一个“喝”的动作,然后捂住自己的脖子,露出痛苦窒息的表情。
我心头猛地一沉。
“有人……要给我下毒?”
阿沅拼命点头,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她连比带划,极其艰难地向我传达:她在后巷听到两个粗使婆子喝醉了酒低声议论,说夫人嫌秋姨娘碍眼,又勾得侯爷心神不宁,准备找个由头,让她“病”上一场,最好病得再起不来……
时间,就定在三天后,府里设小宴招待几位将军夫人的时候。
届时人多眼杂,“急病突发”或是“误食了不洁之物”,谁也说不清。
我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蒋舒月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等不及用规矩和名声慢慢磨死我了。
她要直接要我的命。
就像前世,将我们无声无息地送入边疆炼狱一样。
干净,利落,还不会脏了她的手。
我轻轻抱住浑身发抖的阿沅,拍了拍她的背。
“别怕。”
我在她手心慢慢地写,“我知道了。”
“我们不会有事。”
阿沅仰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我。
我擦掉她的眼泪,眼神平静,却透着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
蒋舒月,你既然把刀递到了我面前。
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场小宴,或许不是我葬礼的开端。
而是你贤德面具,彻底碎裂的序幕。
我走到窗边,望向落月阁的方向。
夜色深沉。
但我知道,有些光,就要从最黑暗的地方,挣扎着透出来了。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
活下去。
然后,把该还的债,一笔一笔,算清楚。
第7章
阿沅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冰,沉入心底。
但奇异的是,我并没有太多的恐惧。
也许是因为,前世更直接的死亡都经历过了。
也许是因为,仇恨和求生的意志,已经压过了一切。
蒋舒月想在小宴上动手。
人多,眼杂,事后容易推脱。
我需要做的,不是被动地躲开那可能的毒药或“意外”。
而是要在她动手之前,或者动手之时,让她自食恶果。
我需要帮手。
在侯府,我孤立无援。
除了阿沅,我无人可信。
但侯府之外呢?
我想到了春彩和冬花。
她们被骁勇将军夫人谢珉领回了府。
谢珉……我记得,前世她对蒋舒月将宫女发配边疆的提议,是露出过不赞同神色的。
她或许,是一个可以谨慎接触的对象。
还有太后。
虽然太后将我赐给了蒋舒月,但若我真的“无辜”被害,还是以这种方式,太后脸上也不会好看。
我需要一个传递消息的渠道。
我不能自己出去,蒋舒月必定派人盯着我。
阿沅……
我看向角落里依旧惶恐不安的阿沅。
她年纪小,又是个哑巴,平时在府里几乎像个透明人。
或许,可以一试。
但风险极高。
一旦被发现,她必死无疑。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
“阿沅,”我慢慢地、清晰地做口型,“你怕死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头。
眼神里有害怕,但更多的是坚定。
她抓住我的手,急切地比划,意思是:她这条命是我给的,她不怕。
我心里一酸。
这个孩子,到底在蒋舒月手底下,经历过怎样的绝望?
我轻轻握住她冰冷的小手。
“我想让你,帮我送个东西出去。给骁勇将军府的春彩。”
我继续做口型,“很危险。如果被抓住,你会没命。”
阿沅没有犹豫,再次用力点头。
她指指自己,又指指外面,做了一个偷偷溜走的动作,表示她知道怎么避开人。
我想了想。
不能写书信。
一旦被截获,就是铁证。
我需要一个不起眼,但春彩一看就能明白的东西。
我从包袱里,找出一块素白的旧帕子。
又找出一小段红色的丝线——那是之前衣服上脱线留下来的。
我用红丝线,在帕子的一角,绣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
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秋海棠。
春彩知道,我从前在宫里,最喜欢偷偷看御花园的秋海棠。
她曾笑我,说那花不够富贵。
我说,它开得安静,但生命力顽强。
然后,我用指甲,在帕子背面,用力划了几道凌乱的折痕。
看起来像是被无意中揉搓过。
但在特定的角度,隐约能看出,那是一个扭曲的“救”字轮廓。
这太隐晦了。
不一定能成功。
但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安全的方法。
我将帕子仔细折好,塞进阿沅的衣襟暗袋里。
然后,再次对她做口型。
“去骁勇将军府后门。找一个叫春彩的丫鬟。就说,是秋朝姐姐给的旧物。把这个,偷偷塞给她。别让任何人看见。”
阿沅认真地看着我的嘴唇,重重点头。
她换上了一身最破旧灰暗的衣服,把脸也抹得脏兮兮的,像个不起眼的小乞儿。
然后,她指了指屋子后面一处松动破损的墙角。
那里,居然有一个被杂草遮掩的、狗洞大小的缝隙。
她就是从那里溜出去的。
我的心提了起来。
默默计算着时间。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
一个时辰后。
墙角的杂草微动。
阿沅小小的身影,费力地钻了回来。
她脸上带着汗和灰,但眼睛亮晶晶的。
她跑到我面前,用力点头,比划着:东西送到了!她见到了春彩姐姐!春彩姐姐看到帕子,脸色都变了,紧紧攥住了,还让她快回来,千万小心!
我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至少,消息递出去了。
春彩是否看懂,是否会告诉谢珉夫人,谢珉夫人又是否会有所行动……
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外援上。
府内,我也必须有所准备。
蒋舒月会用哪种方式?
下毒?
还是制造“意外”?
小宴设在后花园的暖阁。
那里有假山,有小池塘,有回廊。
“失足落水”或者“突发急病”,都是好借口。
我开始更加留意送来的饭食和茶水。
每次食用前,都让阿沅先用银簪试探——虽然我知道,有些毒,银针试不出来。
我也会故意留下一点食物,倒在后窗外的草丛里。
观察是否有猫狗鸟儿误食后出现异常。
风平浪静。
蒋舒月似乎毫无动作。
她甚至在前一天,还特意叫我去,给了我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衣裙。
“明日小宴,几位将军夫人都在。你虽是妾室,但到底是太后赐下的人,也别太失礼。这衣裳你拿去,穿得体面些。”
她笑容温和,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即将收网的从容和冰冷。
我接过衣裳,千恩万谢。
回去后,我仔细检查了这身衣裙。
料子普通,样式过时,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熏香,没有暗袋,没有针刺。
干净得反常。
但这恰恰说明,问题不在衣裳本身。
或许,是在别的地方。
比如……当我穿上这身过于“体面”的衣裙,出现在小宴上时。
会不会显得“不安分”、“有心攀附”?
会不会成为别人攻讦我的理由?
又或者,这只是一个烟雾弹。
真正的手段,藏在别处。
宴请当日。
侯府从清晨就开始忙碌。
我早早起来,没有穿蒋舒月给的那身衣裳,依旧是一身半旧不起眼的青色衣裙。
梳洗妥当后,我带着阿沅,提前去了后花园暖阁附近。
我没有靠近,只在不远处的假山后阴影里站着。
观察着下人们进进出出,布置席位,摆放茶点。
我看到蒋舒月身边最得力的赵嬷嬷,亲自在暖阁里外巡视。
她的目光,几次扫过靠近池塘边的栏杆,和一段有些湿滑的卵石小径。
我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阿沅忽然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
她指向暖阁侧后方,一个端着托盘往厨房方向走的小丫鬟。
那个丫鬟,我认得。
是厨房负责采买的王婆子的孙女,叫小翠。
平日里胆小怯懦。
但此刻,她端着托盘的手,在微微发抖。
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走得很急,几乎是半跑着,消失在回廊拐角。
托盘里盖着白布,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但阿沅的眼神告诉我,有问题。
我拍了拍阿沅的手,示意她留在这里别动。
我自己则悄悄绕了个远路,从另一侧靠近厨房方向。
厨房后院堆着柴火,气味混杂。
我躲在一堆柴垛后面。
看见小翠将那个托盘放在后院石桌上,左右张望,然后飞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她的手抖得厉害,纸包差点掉在地上。
她蹲下身,揭开托盘上的白布。
下面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糖糕。
她抖开纸包,将里面一些无色的粉末,哆嗦着撒在了最上面两块糖糕上。
然后,她迅速将纸包塞回袖中,重新盖好白布,端起托盘,像后面有鬼追一样,跑回了厨房。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下毒。
果然是最直接的方式。
那碟桂花糖糕,大概率会出现在女眷的席面上。
而蒋舒月,一定会“特意”关照我,让我尝尝。
或者,那糕点的位置,本来就会摆得离我很近。
众目睽睽之下,主母“赏赐”,我不可能不吃。
吃了,轻则出丑,重则……“突发急病”。
事后追查,毒药来源可以轻易推到“采购不洁”或者“小翠怀恨”上。
蒋舒月干干净净。
我静静看着小翠消失的方向。
她没有直接回宴席,而是转了个弯,朝着落月阁那边去了。
是去复命?还是去领赏?
我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柴垛。
回到假山后,阿沅焦急地等着。
我对她做了个手势。
然后,我整理了一下衣裙,脸上换上一副温顺平静的表情,朝着暖阁走去。
宴席即将开始。
几位将军夫人已经到了,正由蒋舒月陪着说话。
暖阁里笑语盈盈,衣香鬓影。
我走进去,在角落里不起眼的位置跪下请安。
“妾身秋朝,给各位夫人请安。”
蒋舒月看到我,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大概是因为我没穿她给的衣裳。
但她很快掩饰过去,笑容亲切。
“秋姨娘来了,快起来吧。今日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来,坐这边。”
她指了指靠近她下手的一个座位。
那位置,不近不远。
但恰好,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点心。
其中一碟,正是桂花糖糕。
晶莹剔透,点缀着金色的桂花,诱人食指大动。
我依言坐下,低眉顺眼。
谢珉夫人也在座,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微微颔首。
我心头微动。
春彩……把消息带到了吗?
宴席开始。
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上菜肴酒水。
蒋舒月作为主母,周旋于各位夫人之间,言笑晏晏,端庄得体。
她果然“关照”到了我。
“秋姨娘,别光坐着,尝尝这桂花糖糕。是厨房新琢磨的方子,甜而不腻。”
她亲自用公筷,夹了一块糖糕,放在我面前的小碟里。
那块糖糕,色泽润泽,香气扑鼻。
正是最上面的两块之一。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
我拿起筷子,指尖平稳。
“谢夫人。”
我将糖糕夹起,送到嘴边。
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就在糖糕即将碰到嘴唇的一刹那。
暖阁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惊恐的哭喊!
“夫人!夫人救命啊!!”
一个披头散发的小丫鬟,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
正是小翠!
她脸色惨白如纸,脸上全是泪水和汗水,扑通一声跪倒在蒋舒月面前,磕头如捣蒜。
“夫人!奴婢该死!奴婢鬼迷心窍!有人……有人给了奴婢一包药粉,让奴婢下在桂花糖糕里,说是……说是能让秋姨娘当众出丑!”
“奴婢……奴婢一时糊涂!可奴婢刚才听说,那……那根本不是让人出丑的药!是……是能要人命的砒霜啊!”
“奴婢害怕!奴婢不敢害人性命!求夫人明察!救救奴婢!”
小翠的哭喊声,像一道惊雷,劈在暖阁之内!
所有笑语瞬间冻结。
各位夫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蒋舒月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小翠,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变调。
“你……你胡说什么?!哪里来的疯丫头!还不拖下去!”
“奴婢没有胡说!”
小翠像是豁出去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空空如也的油纸包,“药粉奴婢下了!就在那碟糖糕最上面两块!夫人若不信,可以验!”
她哭着指向我面前碟子里那块糖糕。
“就是那块!秋姨娘还没吃!快验!那真的是砒霜!”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晶莹的糖糕上。
又缓缓移向脸色铁青、身体微微发抖的蒋舒月。
谢珉夫人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程夫人,事关人命,还是验一验吧。”
“去,”她对身后自己的嬷嬷道,“找只猫狗来,再请个懂行的婆子。”
蒋舒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死死瞪着小翠,眼神像是要活撕了她。
又猛地转头看向我。
我手里还拿着筷子,夹着那块糖糕。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又惊恐的表情。
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
掌心一片冰凉。
心里却有一股火焰,开始燃烧。
蒋舒月。
你的网,破了。
还是被你自己的人,亲手撕破的。
第8章
暖阁里静得可怕。
只有小翠压抑的啜泣声,和蒋舒月略显粗重的呼吸。
谢珉夫人的嬷嬷动作很快,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只瘦猫,又请来了侯府里一位略懂药理的婆子。
众目睽睽之下。
从我碟中那块糖糕上,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碎屑,混在水里。
瘦猫被强灌了下去。
起初,猫儿只是不安地挣扎。
不过几息之间,它忽然发出凄厉的惨叫,四肢抽搐,口鼻开始渗出暗色的血沫!
又挣扎了十几下,便僵直不动了。
死了。
死状可怖。
“啊——!”
有胆小的夫人惊呼出声,掩面不敢再看。
暖阁内瞬间哗然!
各位夫人看向蒋舒月的眼神,充满了惊骇、质疑和毫不掩饰的疏离。
下毒!
在侯府家宴上,对太后赐下的妾室下毒!
用的还是见血封喉的砒霜!
这不是内宅妇人拈酸吃醋的小伎俩,这是谋杀!
蒋舒月的脸,白得像纸。
她身体晃了一下,被身后的赵嬷嬷眼疾手快扶住。
“夫人!”
赵嬷嬷声音也发紧。
蒋舒月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锐利如刀,射向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小翠。
“你这贱婢!受人指使,竟敢攀诬主母!说!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她还想把水搅浑。
小翠却像是彻底崩溃了,哭喊道:“奴婢没有攀诬!是……是赵嬷嬷!昨日赵嬷嬷找到奴婢,给了奴婢一包药粉和二十两银子,说是夫人的意思,让奴婢在今日宴席的桂花糕上下药,让秋姨娘当众失态出丑就行……奴婢真的不知道那是砒霜啊!”
她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地上。
“银子在这里!赵嬷嬷还说,事成之后,就把奴婢调去浆洗房做轻省活儿……夫人,赵嬷嬷是您的陪嫁,她的话,奴婢怎么敢不听?!”
矛头直指赵嬷嬷。
也等于,直指蒋舒月。
赵嬷嬷脸色煞白,噗通跪倒:“夫人明鉴!老奴冤枉!这贱婢信口雌黄!老奴从未给过她什么药粉银子!”
她猛地转向小翠,眼神凶狠:“说!是谁指使你陷害老奴和夫人?!”
两个奴才互相攀咬。
场面混乱不堪。
蒋舒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小翠,又指向赵嬷嬷,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我放下一直举着的筷子。
那块致命的糖糕,“啪嗒”一声,掉落在精致的瓷碟里。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又回到了我身上。
我缓缓站起身。
走到暖阁中央。
对着各位夫人,深深一福。
再转身,面向蒋舒月。
“扑通。”
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没有哭喊,没有控诉。
只是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强忍的颤抖和巨大的悲愤。
“夫人。”
我唤了一声,泪水恰如其分地滚落下来。
“妾身自入府以来,谨守本分,日夜侍奉夫人左右,不敢有丝毫懈怠。夫人待妾身,严则严矣,妾身只当是夫人教导,从无怨言。”
“妾身出身卑微,蒙太后娘娘恩典,夫人收留,只求一隅安身,了此残生。”
“妾身实在不知……究竟是何处做错,竟惹得夫人……惹得夫人如此容不下妾身,要置妾身于死地?!”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绝望的控诉力量。
“今日若非这小丫鬟中途悔悟,道出实情……妾身此刻,恐怕已是一具毒发身亡的尸首,死得不明不白!”
“夫人!”
我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妾身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可夫人您……您是永定侯府的主母,是京城上下交口称赞的贤德之人啊!”
“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外人会如何议论夫人?议论侯府?议论……太后娘娘的识人之明?!”
最后一句,我稍稍提高了音量。
像一把锤子,砸在蒋舒月的心上,也砸在在场所有夫人的心上。
太后赐下的人,刚进府没多久,就在主母设的宴上被毒杀?
这不止是内宅阴私,这是打太后的脸!是给侯府招祸!
蒋舒月的脸,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简直是一片死灰。
她嘴唇哆嗦着,手指紧紧抠着椅背,指节青白。
“你……你胡言乱语!我何时容不下你?这分明是这贱婢自作主张,或是受人指使陷害!”
她还在挣扎,但语气已经虚弱不堪。
谢珉夫人轻轻咳了一声。
“程夫人,”她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今日之事,人证物证俱在,这婢女也指认了赵嬷嬷。依我看,不如先将这婢女和赵嬷嬷分开看管,细细审问。还有这银子和药粉来源,也该查个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诸位夫人。
“至于秋姨娘……受了如此惊吓,又险些丧命,再留在府中,恐怕不妥。不如,先送到我府上暂住几日,也好避避风头,让贵府能安心处置此事。”
谢珉夫人这话,说得极有分寸。
既给了蒋舒月台阶——说是“婢女自作主张或受人指使”,让她有转圜余地去“查清”。
又直接将我从侯府这个险地带走,置于她的保护之下。
更重要的是,她当众提出了这个建议,蒋舒月根本无法拒绝。
拒绝,就等于承认自己做贼心虚,要立刻灭我的口。
蒋舒月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咬着牙。
她知道,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没能除掉我,反而被我将了一军,闹得如此难堪。
贤德的名声,今日之后,必然大打折扣。
“谢……谢夫人考虑周全。”
蒋舒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只是秋姨娘毕竟是侯府的人,怎好麻烦谢夫人……”
“无妨。”
谢珉夫人微笑,“我与秋姨娘也算有旧,太后将她指给程夫人时,我也在场。如今她遇此劫难,我伸把手,也是应当的。程夫人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吧?”
话说到这份上,蒋舒月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那就,有劳谢夫人了。”
谢珉夫人点点头,对身后嬷嬷示意。
那嬷嬷立刻上前,将我扶起。
“秋姨娘,随老奴来吧。”
我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
临走前,我再次看向蒋舒月。
她也在看我。
眼神里的怨毒和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将我凌迟。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她之间,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只剩你死我活。
我对她,极轻微地、近乎挑衅地,勾了勾唇角。
然后,低下头,跟着谢珉夫人的嬷嬷,快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暖阁。
走出后花园时,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是自由的味道,暂时。
谢珉夫人的马车就停在侯府侧门。
我上了马车,春彩竟然也在里面!
她一见我,眼圈立刻就红了,扑上来抓住我的手。
“秋朝姐姐!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我没事。”
我拍拍她的手,看向谢珉夫人,“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谢珉夫人坐在对面,神色平静。
“不必谢我。是春彩那日拿到你的帕子,急得不行,求到了我面前。”
她打量着我,“你倒是个有胆识的。那块帕子上的‘救’字,划得险峻。”
原来她看懂了。
“妾身走投无路,只能出此下策。”
我低声道。
“那丫鬟小翠,是你安排的?”
谢珉夫人问。
我摇摇头:“不是。妾身只是让阿沅递了消息,想让夫人知道蒋舒月可能要在宴上对我不利,并未安排其他。”
谢珉夫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那她……”
“或许是有人,不想看到蒋舒月轻易得手,或者……想借我的手,扳倒蒋舒月。”
我缓缓道,“侯府内,恨她的人,恐怕不止我一个。”
谢珉夫人沉吟片刻。
“蒋舒月今日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你暂时安全,但以后……”
“妾身明白。”
我接口,“夫人能护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今日能脱身,已是大幸。往后……妾身会自己想办法。”
谢珉夫人看着我,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考量。
“你是个明白人。太后那里,我会递个话。但你毕竟已是永定侯府的妾,此事最终如何了结,还要看侯府和……太后的意思。”
“是。”
马车轱辘前行。
我靠在车壁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我知道,还不能休息。
蒋舒月一定会疯狂反扑。
而程策风……
他会是什么态度?
今日之事,足以撼动蒋舒月“贤德”的根基。
他会维护她,还是会……心生嫌隙?
还有那个暗中帮了我一把的“人”。
是谁?
我的脑海中,闪过阿沅那张惊恐又坚毅的脸。
闪过小翠最后那豁出去般的哭喊。
闪过侯府那些下人,在蒋舒月处置小橘时,眼中深藏的寒意。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蒋舒月,你高高在上太久了。
久到忘了,踩在脚下的人,也是会疼,会恨,会……反击的。
马车在骁勇将军府侧门停下。
谢珉夫人道:“你先随春彩去安顿,好好歇着。有事,我会让人通知你。”
“谢夫人。”
我跟着春彩,走进了一个干净整洁的小院。
暂时,安全了。
但我知道。
风暴,并未过去。
它只是暂时绕开了我。
而漩涡的中心,永定侯府,此刻恐怕已是天翻地覆。
我的手指,轻轻抚过袖中那几乎空了的香囊。
思昭香……
程策风。
你闻到,这风雨欲来的气息了吗?
第9章
我在骁勇将军府住了下来。
谢珉夫人将我安置在一个僻静的小跨院里,只让春彩在身边伺候,对外只说我是她远房来投奔的孤女,暂住些时日。
她并未过多询问侯府内情,只是让我安心。
这份庇护之情,我记在心里。
但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的身契还在侯府,名义上仍是程策风的妾。
蒋舒月绝不会让我在外面逍遥太久。
果然,第三天,侯府就来人了。
来的不是蒋舒月的人,而是程策风身边的一个管事。
态度倒是客气,说侯爷请秋姨娘回府,有事相询。
谢珉夫人亲自见了那管事,几句话便挡了回去,只说秋姨娘受惊过度,需要静养,侯爷若有事,不妨过些日子再问。
管事悻悻而去。
我清楚,这只是第一波试探。
程策风的态度,很微妙。
他没有立刻雷霆震怒,维护蒋舒月,也没有立刻将我抓回去“正法”。
他似乎在观望。
或者说,那缕“思昭香”带来的迷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情”,让他对我,有了一点点的……迟疑。
这迟疑,是我的生机。
也是蒋舒月的催命符。
我必须抓住这短暂的平静,做点什么。
春彩告诉我,侯府那边,蒋舒月将赵嬷嬷和小翠都关了起来,对外宣称是奴仆内斗,构陷主母,正在严查。
她自己则“悲愤过度”,“病倒”了。
闭门不出,谢绝一切探视。
这是在以退为进,博取同情,同时争取时间,处理“首尾”。
我让春彩悄悄打听阿沅的消息。
春彩托了在侯府有旧识的嬷嬷去问。
带回的消息让人心惊——阿沅不见了。
我离开侯府那天,她就不见了踪影。
有人说,是被蒋舒月秘密处置了。
也有人说,她自己逃了。
我的心揪紧了。
那个瘦小、沉默、满眼恐惧却依然愿意为我冒险的孩子……
是我连累了她。
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蒋舒月……
又一条人命。
这条债,我会记着。
又过了两日,谢珉夫人傍晚过来看我,屏退左右。
“侯府那边,有新动静。”
她低声道,“蒋舒月‘病’了,程策风似乎……去得少了。反而,他私下派人打听过你从前在宫中的事,特别是,关于香料的。”
果然。
程策风对“思昭香”的执念,比我想象的更深。
蒋舒月的“病”和“委屈”,似乎没能完全拉住他。
“还有,”谢珉夫人看着我,眼神复杂,“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是从侯府后巷,一个乞丐送到我府上角门的。”
她将一封信递给我。
信纸粗糙,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是不常写字的人写的。
内容很短:
“边疆旧事,宫女非家眷,实为军妓。蒋氏授意,虐杀无数。有幸存者藏身北疆黑水村,可寻证人张氏。蒋氏书房暗格,有与其兄蒋玉成往来密信,提及此事及打点边将记录。钥匙在赵嬷嬷髻中银簪内。”
我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这封信,像一把钥匙,猛然打开了通往最终胜利的大门!
边疆真相!
蒋舒月最深的罪恶,最怕被揭开的秘密!
还有……证据的线索!
“这信……”
我看向谢珉夫人。
“我已经派人去核实信中所说的黑水村。”
谢珉夫人沉声道,“至于侯府书房暗格……不易入手。程策风现在对你和蒋舒月都心存疑虑,侯府戒备恐怕更严。”
“不一定要入书房。”
我快速思考着,“钥匙在赵嬷嬷髻中银簪……赵嬷嬷现在被蒋舒月关着,自身难保。如果有人能接触到赵嬷嬷……”
“蒋舒月可能会杀她灭口。”
谢珉夫人一针见血。
“是。”
我点头,“所以,必须快。而且,要让人相信,赵嬷嬷是为了自保,才吐露秘密。”
一个计划,在我脑中迅速成形。
大胆,冒险。
但值得一试。
“夫人,”我恳切地看着她,“我需要您再帮我一次。不需要您直接插手,只需……提供一点方便,再帮我送一个消息回侯府。”
谢珉夫人凝视我片刻。
“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该听到秘密的人,听到秘密。让该拿到证据的人,‘偶然’拿到证据。”
我压低声音,将计划简单说了一遍。
谢珉夫人听完,沉默良久。
“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程策风即便厌弃了蒋舒月,也未必会放过你。你揭露的,是永定侯府的丑闻。”
“我从地狱爬回来,就没想过要回头。”
我声音平静,却带着钢铁般的决绝,“至于程策风……他若还要脸面,还想保住侯府,就知道该怎么做。况且,”
我顿了顿。
“太后娘娘,应该也很想知道,她身边出去的宫女,到底遭遇了什么。她赐下的人,又为何险些被毒杀。”
谢珉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你打算惊动太后?”
“水已经浑了,不如让它更浑些。只有足够大的浪,才能掀翻蒋舒月那艘看似坚固的船。”
谢珉夫人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消息,我让人去送。你需要的东西,我也会备好。”
“多谢夫人!”
两天后。
侯府传来消息,赵嬷嬷在关押处“突发急病”,上吐下泻,奄奄一息。
看守的婆子怕担责任,上报给管家。
管家请示了“病中”的蒋舒月。
蒋舒月只淡淡道:“找个郎中瞧瞧,别死在家里,晦气。”
一个不起眼的江湖郎中被请进了府,给赵嬷嬷扎了几针,开了副药。
郎中走后,赵嬷嬷的病似乎好了些,但精神极度萎靡,夜里时常惊悸哭喊,说胡话。
守夜的婆子不耐烦,又贪杯,喝了点酒,昏睡过去。
半夜,赵嬷嬷住的柴房隔壁,关押小翠的地方,突然传来小翠凄厉的尖叫和哭喊!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夫人!是夫人让赵嬷嬷给我的药!夫人说秋姨娘勾引侯爷,留不得!那药本来是让秋姨娘出丑的,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砒霜!”
“赵嬷嬷!赵嬷嬷你救救我!你跟夫人求求情!我不想死!”
小翠的哭喊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惊动了巡夜的家丁,也惊动了……本就因近日烦心事而浅眠的程策风。
程策风披衣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带着人,亲自来到了关押处。
小翠已经被婆子堵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满脸泪水。
而隔壁柴房,赵嬷嬷似乎被小翠的哭喊刺激到,也开始嘶声叫嚷,语无伦次。
“……报应!都是报应!那些姑娘……边疆……好好的姑娘送过去……被活活糟蹋死……”
“……夫人说,她们心比天高,就该命比纸薄……让她们尝尝什么是规矩……”
“……书信……老爷的书信……不能留啊……簪子……我的簪子……”
程策风听得眉头紧锁。
“她在胡说些什么?什么边疆姑娘?什么书信?”
旁边的管家和家丁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程策风心中疑窦大起。
他走到柴房门口,看着里面形容枯槁、疯疯癫癫的赵嬷嬷。
赵嬷嬷看到他,像是清醒了一瞬,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她扑到门边,隔着栅栏,压低声音,急促地说:
“侯爷!侯爷救我!老奴知道夫人很多事!很多……见不得光的事!”
“边疆……那些宫女……根本不是去做什么军眷!夫人让老奴的侄子,联系了边军的张校尉,把她们……把她们当成了军妓!”
“不听话的,病了的,都被……都被处理了!尸骨都不知道扔在哪里!”
“夫人书房……书房多宝阁后面有暗格!里面是她和舅老爷蒋玉成的书信,还有打点边将的账目!钥匙……钥匙在老奴的银簪里!被夫人搜走了!”
赵嬷嬷说得又急又快,眼神惊恐万状,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
“夫人要杀我灭口!侯爷!老奴伺候您和夫人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侯爷看在老奴说出秘密的份上,救老奴一命!”
程策风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边疆……宫女……军妓……
打点边将……
蒋舒月?!
他那个温柔贤淑、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夫人?!
“你……你可知胡言乱语,构陷主母,是何下场?!”
程策风声音发紧。
“老奴不敢胡说!证据就在书房暗格!”
赵嬷嬷涕泪横流,“侯爷若不信,现在就去搜!去搜啊!”
程策风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赵嬷嬷,又想起宴席上那碟毒糕,想起小翠的指认,想起蒋舒月近日的“病”和躲闪……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来人!”
他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去落月阁!把赵嬷嬷说的那根银簪找出来!再去书房!”
“侯爷……”
管家欲言又止。
“快去!”
程策风厉声喝道,眼睛赤红。
管家不敢再劝,连忙带人去了。
程策风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他忽然觉得,这座他引以为豪的、象征着他与蒋舒月爱情的侯府,此刻变得如此陌生而冰冷。
仿佛下面埋藏着无数腐臭的、见不得光的秘密。
而他,一直生活在谎言编织的锦绣堆里。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
半个时辰后,管家匆匆返回。
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还有几封书信,一些账本。
他脸色极其难看,甚至不敢看程策风的眼睛。
“侯爷……簪子在夫人妆奁底层找到的。书房暗格……也打开了。”
程策风接过锦盒。
里面是一根普通的银簪,但簪头可以拧开,里面藏着一枚小小的、造型独特的黄铜钥匙。
他又拿起那些书信。
抽出其中一封,展开。
熟悉的、蒋舒月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是写给她兄长,时任吏部侍郎的蒋玉成的。
“……宫中放出之宫女,心术不正,留于京中恐生事端。不如送往边疆,犒赏将士,亦绝后患。已打点张校尉,彼自会‘妥善安置’。兄长所虑打点之资,附于账内……”
“砰!”
程策风一拳砸在旁边的廊柱上!
指骨瞬间青紫,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一股冰冷的、灭顶的怒火和恶心,席卷了他!
妥善安置?
犒赏将士?!
绝后患?!
好一个温柔贤淑的永定侯夫人!
好一个为他“分忧解难”的贤内助!
这哪里是分忧?
这是将他,将永定侯府,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私放宫女为军妓,贿赂边将,草菅人命!
任何一条传出去,都是砍头抄家的大罪!
而这一切,竟然是他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做下的!
为了她那可笑的嫉妒心和掌控欲!
“蒋、舒、月!”
程策风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个名字。
眼中,再无半分温情。
只剩被欺骗、被愚弄的震怒,和滔天的恨意。
他抓起那些书信和账本,转身,大步朝着落月阁的方向走去。
步伐又快又重,像是要踏碎一切谎言和假象。
夜还深。
但永定侯府的天,已经彻底变了。
我站在骁勇将军府小院的窗前,望着侯府的方向。
虽然看不到,但我似乎能听到,那华丽牢笼里,枷锁碎裂、假面剥落的声响。
蒋舒月。
你的报应,来了。
第10章
永定侯府的这场风暴,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猛烈,也结束得更快。
程策风拿到密信和账本的当夜,落月阁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具体情形无人知晓,只听说侯爷震怒的吼声和瓷器碎裂声持续了半夜。
第二天清晨,蒋舒月被禁足在落月阁,身边所有心腹仆从全部被撤换,由程策风的人严密看守。
对外,只称夫人旧疾复发,需要静养。
但府内上下,已是人心惶惶,流言蜚语如同野火般蔓延。
那些被蒋舒月打压过的、迫害过的、或是仅仅因为目睹了她残忍手段而心寒的下人,在恐惧消散后,隐隐有种压抑已久的躁动。
程策风没有立刻处置蒋舒月。
他在权衡。
那些罪证足以让他休妻,甚至将她送入大狱。
但蒋舒月背后是蒋家,她的兄长蒋玉成在吏部颇有势力。
此事若闹开,永定侯府贿赂边将、纵容虐杀宫女的丑闻将公之于众,侯府百年清誉毁于一旦,他程策风的前程也就到头了。
他必须找一个“妥善”的处置方式。
既能平息可能的后续风波,又能最大程度保住侯府和他自己。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太后宫里的王公公,突然登门。
不是私下召见,而是带着太后的口谕,当着一众管事的面宣的。
口谕很简短,却字字千钧:
“闻永定侯府内宅不宁,屡生事端。哀家赐下之人秋朝,险遭不测。着永定侯妥善处置,三日后,入宫回话。”
太后过问了。
而且语气严厉,直接点明了“秋朝险遭不测”和“内宅不宁”。
这意味着,太后已经知道了宴席下毒之事,甚至可能……知道了更多。
程策风惊出一身冷汗。
太后的态度,彻底打破了他的侥幸。
他不能再捂盖子,必须给出一个能让太后满意、也能对外界交代的“交代”。
蒋舒月,成了必须被抛弃的棋子。
三日期限的第一天,程策风去了落月阁。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只知道程策风出来时,脸色灰败,眼神冰冷。
而落月阁内,传出了蒋舒月歇斯底里的哭骂和砸东西的声音。
第二天,程策风请来了蒋舒月的兄长,吏部侍郎蒋玉成。
两人在书房闭门密谈良久。
蒋玉成离开时,面色铁青,脚步虚浮,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据说,程策风将部分密信和账本,摔在了蒋玉成面前。
第三天。
永定侯府大门洞开。
程策风一身朝服,亲自押送着一辆青帷小车,前往宫中。
车里坐着的,是形容憔悴、双目无神、已然失去所有光彩的蒋舒月。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端庄贤淑的侯夫人。
而是一个待审的罪妇。
同日,程策风写下休书,公告亲友。
休书理由冠冕堂皇:“蒋氏舒月,秉性善妒,心术不正,内帷不修,屡犯七出之条。更兼行事偏激,有失妇德,难堪主母之任。”
同时,一纸诉状递往京兆尹。
状告已故边军张校尉等人,欺上瞒下,虐待、虐杀本应妥善安置的宫女,并呈上相关“偶然发现”的部分书信为证。
程策风将自己和侯府,完全摘成了“被蒙蔽”、“发现后大义举报”的受害者。
蒋舒月则成了“因嫉妒而可能被小人利用,但具体罪行尚待查证”的模糊角色。
蒋家为了自保,迅速切割,默认了这一切。
蒋舒月被剥夺诰命,从侯府除名。
因涉及宫女性命,案件由京兆尹与宫中女官协同审理。
等待她的,即便不是死刑,也将是漫长冰冷的牢狱,和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余生。
永定侯程策风,因“治家不严”、“失察”之过,被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侯府声誉遭受重创,但根基未倒。
一场滔天祸事,就这样被层层切割、掩盖,最终以牺牲蒋舒月一人,勉强落下了帷幕。
这一切发生时,我一直在骁勇将军府。
谢珉夫人将外界的消息,一一告知了我。
听到蒋舒月的下场时,我心中并无太多快意。
只有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罪有应得。
但这结局,依旧掺杂了太多权力的权衡和利益的交换,不够彻底,不够痛快。
可这就是现实。
我能活着看到她倒台,已是用尽了两辈子的力气和运气。
三日期满后的下午,太后召我入宫。
慈宁宫里,依旧香烟袅袅。
太后端坐其上,神色有些疲惫,看向我的目光,带着复杂的审视。
我跪在下方,将能说的部分,以受害者的角度,清晰而克制地陈述了一遍。
包括蒋舒月最初的敌意,在府中的刁难,宴席下毒的惊险,以及……我从“疯癫”的赵嬷嬷和“悔悟”的小翠口中,隐约听到的关于边疆宫女的可怕遭遇。
我强调了太后的恩典和我的感恩,也恰到好处地流露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与茫然。
我没有提思昭香,没有提我主动的算计。
我只是一个侥幸躲过毒手、又意外撞破可怕秘密的、可怜又幸运的宫女。
太后听了,久久沉默。
“秋朝,”她缓缓开口,“你受委屈了。”
“奴婢不敢。”
我低头。
“蒋氏……哀家会给你一个交代。永定侯府,也不是你该再待的地方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的身契,哀家已经让人从侯府取回。”
太后示意王公公将一个木匣递给我,“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永定侯府的妾,也不再是宫婢。你自由了。”
我双手接过那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木匣。
里面是我的身契,还有一份盖着宫印的良籍文书。
自由了。
我真的……自由了。
不用再为奴为婢,不用再为人妾室,不用再担心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我伏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奴婢……民女谢太后娘娘天恩!”
声音哽咽,情真意切。
这一次,没有伪装。
“起来吧。”
太后语气温和了些,“哀家赏你白银五百两,京郊小庄一座。往后,好好过日子。”
“是……”
我退出慈宁宫时,春日阳光正好,洒在巍峨的宫墙上,一片金黄。
王公公送我出宫,低声道:“姑娘,好自为之。京城是非之地,未必久留之选。”
我明白他的意思。
蒋家失了女儿,折了面子,未必不会迁怒。
程策风被我间接摆了一道,心里也未必痛快。
“谢公公提点。”
我抱着木匣,一步步走出宫门。
没有回头。
宫门外,谢珉夫人的马车在等着。
春彩跳下车,跑过来紧紧抱住我,又哭又笑。
“秋朝姐姐!太好了!你真的自由了!”
我拍拍她的背,看向随后下车的谢珉夫人,深深一礼。
“夫人大恩,秋朝没齿难忘。”
谢珉夫人扶起我,笑了笑:“是你自己争来的。往后,有何打算?”
我望向城门的方向。
“京城……太闷了。我想去南边看看,听说那里暖和,日子也慢。”
谢珉夫人点点头,没有多问,只递给我一个包袱。
“里面有些盘缠和换洗衣物。我娘家在南边有些故旧,地址和信物也在里面,若遇到难处,可去寻他们。”
“夫人……”
我喉头再次哽咽。
“去吧。趁天色还早。”
谢珉夫人摆摆手,转身上了马车。
春彩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姐姐,一定要来信啊!”
“一定。”
马车驶远。
我独自一人,站在繁华的京城街头。
人流如织,喧嚣鼎沸。
这一切,忽然都与我无关了。
我摸了摸怀里的木匣和包袱,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没有雇车,只是慢慢走着。
穿过一条条熟悉的、陌生的街巷。
走过曾经仰望的侯府高墙。
墙内,似乎还能闻到一丝未散尽的压抑和颓败。
我没有停留。
一直走到南城门。
守城的兵卒查验了我的新户籍,挥手放行。
我踏出了城门。
回头望去,京城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既庞大,又遥远。
像一场终于醒来的噩梦。
我转过身,面前是通往南方的官道,尘土在光线下飞舞,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自由的气息。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不再是谁的奴婢,不再是谁的妾室。
我只是秋朝。
一个死过一次,又活了过来,终于能为自己活一次的普通女子。
前路未知。
或许有风雨,有坎坷。
但每一步,都将是我自己的选择。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抬起头,看着广阔无垠的天空。
那里,再也没有高墙的遮挡。
【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