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夏夜,香港将军澳工地灯火通明,77岁的邵逸夫拄着拐杖,硬是陪着工程师把刚封顶的摄影棚绕了三圈。他盯着那片钢筋水泥对随行人员说:“这里,会拍出震动整个东南亚的电影。”那语气带着上海人特有的倔强,谁也不敢质疑。日后事实证明,这位白发老者并非夸口——那座摄影棚,就是后来号称“东方好莱坞”的邵氏影城。
1907年11月19日,邵逸夫出生在上海法租界一条不起眼的弄堂里。清廷的龙旗还在城墙上飘,外滩却早已电灯通明。父亲邵宇轩是近代最早“吃螃蟹”的商人之一,1910年初次看西洋电影便断定这门生意有前途。他拿出家底,买放映设备,开“笑舞台”剧院。正是那盏跳动的放映机灯光,给了小小年纪的逸夫一生的方向。
1920年冬,十三岁的邵逸夫刚刚习得胶片剪辑,父亲却因病撒手。老宅被迫变卖,一家人搬进剧院后台,帷幕当墙,木箱当床。穷困和噪杂没有压垮兄弟们的雄心。“既然舞台在脚下,何不自己演?”大哥邵醉翁振臂一呼,六兄弟拉起“天一影片公司”,小逸夫负责摄影。1925年,《立地成佛》上映,轰动租界,单是场次加演就排到凌晨。可惜好景不长,同业排挤、院线封杀,兄弟们被迫远渡星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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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世界经济大萧条阴影尚未散去,邵氏兄弟却决定孤注一掷:弃无声而拥抱有声电影。设备要从美国买,费用高得吓人,偏偏还得有人亲自护送。21岁的邵逸夫自荐上船。恰在那年十月,“总统胡佛”号邮轮撞礁失事,他随身带的器材泡了海水。船员劝他放弃,他咬牙回一句:“赔光了再买。”三个月后,他带着全新录音机重返新加坡。两年里,《白金龙》《胭脂》接连斩获票房奇迹,粤语电影从此扬帆。
然而历史并未手下留情。1941年12月,日军占领新加坡,胶片厂被战火吞没。邵逸夫把最后一卷底片埋在椰树林,“他日再拍”,成了他心里的暗号。战后,兄弟们散落各地,只有邵逸夫咬牙坚持。1957年,他携妻儿迁居香港,收购二哥留下的公司残部,重新举起“邵氏”大旗。
那个年代,香港北角一块地皮要40多万港币,邵逸夫却花了上千万在将军澳填海造地。有人好奇:“老邵,你图什么?”他笑得神秘:“电影是梦,我得先有个梦工厂。”七年筑城,1966年,邵氏影城正式开业,一天能同时拍摄四部片子,成龙还是在这里跑龙套时被发掘。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邵氏每年产片逾百,票房横扫东南亚,香港街头最常见的海报,就是“邵氏出品,必属佳片”八个大字。
与事业齐头并进的,是媒体津津乐道的“邵公馆派对”。刘嘉玲、林青霞、丁佩……几乎所有当红女星都在宴会上留下倩影。可不管相机如何捕捉风情,邵逸夫始终牵着发妻黄美珍的手,从不流连。有人嘲笑他“年事已高还装君子”,可圈内人都知道,没有黄夫人点头,再红的明星也进不了他家门半步。
1987年,黄美珍病逝,邵逸夫沉默了很久。整座电视广播城都感觉到那股低气压。十年后,1997年,他才与并肩多年的搭档方逸华登记。外界惊呼老夫少妻,他却淡淡回应:“人生海海,我总该有人陪看落日。”
财富在积累,捐赠也在同步增加。1985年,他设立“邵逸夫慈善信托基金”,先把自己名下TVB部分股权注入;1990年代起,重心转向内地教育。江西景德镇一所乡村中学收到两百万捐款,校长激动得语无伦次,电话里只会反复说:“谢谢!谢谢!”秘书转述时,邵逸夫只摆手:“钱用在孩子身上,比电影票房值钱。”
截至2013年,邵氏基金会在大陆援建6000多座“逸夫楼”,数量之多,以至每座校园都能找到那块灰白色石碑。有人统计过,若把所有逸夫教学楼首尾相连,可以从哈尔滨一直延伸到广州,这数据虽带夸张成分,却足见规模。除教育外,北京、上海、重庆、兰州等地的“逸夫医院”也让无数病患得以就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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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灾难的反应更是迅速。1991年华东水灾,他捐四千万港币;1998年特大洪水,再掏一亿;2008年汶川地震,他已年逾百岁,依旧批示:“即日拨款一亿,刻不容缓。”幕僚提醒能否分期,他只问:“灾民能等吗?”对方无言。
2014年1月7日清晨,107岁的邵逸夫在香港浅水湾寓所安然离世。讣告极为简短,只写“影视业巨擘、慈善家”。当天下午,TVB全台静音三分钟,员工自发穿黑衣。有人回忆,灵堂里堆满各校寄来的黑白条幅,上面写着“师恩永在”“邵公千古”。
回到那句“赔光了再买”。他的人生何尝不是如此?胶片被毁,再买;事业受挫,再来;财富散尽,再赚。百年风雨,他始终相信——只要灯光亮着,镜头转着,人就能重新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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