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1月4日清晨,沪宁线上浓雾弥漫。凌晨的列车呼啸驶入上海站时,人群簇拥迎接一位九旬老人——邓小平。六天前,他刚在深圳叮嘱当地干部继续改革,如今又马不停蹄赶来黄浦江畔。对这座城市,他始终心怀另一笔账:上海如果不再起飞,中国的现代化就缺了一翼。
站在新锦江大厦顶层,眼前是霓虹汇成的光海。摩天建筑的剪影告诉来者,这里不再是八十年代的“老三样”工厂城。灯火之上,老人长久凝视,低声一句:“上海变了。”陪同者不敢多言。有人回忆,当时他转身看向黄菊,语气平静却分量千钧:“要抓住二十世纪的尾巴,这是上海的最后机遇。”
为何偏对黄菊发此肺腑之言?要理解这句话,不得不追溯十五年前的上海干部大调整。1979年盛夏,邓小平视察沪上,面对一群年过花甲的市委常委,他开门见山:“大问题是接班。”那一次,他点名要用“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四条标准选拔干部。几个月后,两张名单摆上桌面,38岁的黄菊赫然在列——浑身机油味、刚从厂房里走出的技术骨干。
黄菊并非典型的“笔杆子”,他更像一把扳手。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他在中华冶金厂连搞十项管理制度,硬是让长期亏损的小厂翻身盈利。又被派去联邦德国学习企业管理,回国后推动机电系统砍掉“大锅饭”,首开厂网分离之先河。此类操作,在当时可算“胆子够大”。
干部换血只是序幕。1990年元月,邓小平再次来到上海,带来一张蓝图:向东,把浦东画成中国改革的新版实验场。那年春天,南浦大桥破土动工,黄浦江东岸的农田即将改写命运。黄菊时任上海常务副市长,他对手下拍桌子:“谁再说慢慢来,我就让他到基层去体验!”气魄与任务相匹配,工程调度日日加班,测量桩夜里还亮着灯。
1991年初,邓小平第四次踏访上海。听完工作汇报,他提炼出“三个一点”——思想更解放一点、胆子更大一点、步子更快一点。黄菊心领神会,当年便推出一系列配套措施:减税、放权、允许外资以合资方式进入市政基础设施,甚至率先试水股票发行。老上海的弄堂里传开一句俏皮话:“浦东那边起楼快得像春笋,以前看大雾,现在看吊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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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质疑声不时传来。外界担忧中央是否会在风向转折时叫停。1992年春天的南方谈话,让改革派吃下定心丸。邓小平把“姓资姓社”的死结拆开,用“三个有利于”扫清思想路障。上海干部会后夜谈,有人低声感叹:“老人家这么大年纪,还替咱们扛包袱,不能辜负。”黄菊只回了四个字:“抓紧往前。”
进入1993年,陆家嘴金融贸易区的基坑遍地,钢筋如林。国企改制与资本市场对接的阵痛不断,有厂长告急:银行贷款难、职工分流难。市政府连夜组织协调会,黄菊坐镇听取汇报,他那句口头禅反复出现:“别光说困难,先拿出方案。”据参会者回忆,凌晨散会后他还独自翻看资料,一杯浓茶兑热水不断续。
同年底,邓小平不顾阴雨执意赴浦东再看一眼。车队驶过崭新的高架,他透过车窗凝视脚手架林立的工地,突然笑了,“喜看今日路,胜读百年书。”陪行人员鼓掌,老人却摆手:“不要光看眼前,要为二十一世纪准备。”短短一句,为那座新城区定下了向外开放、面向未来的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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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1994年元旦,浦江两岸烟火交错。老人清楚自己身体在走下坡路,却仍坚持登上新锦江屋顶,他想亲眼确认上海的夜色是否配得上“东方明珠”之名。寒风中,他揽景良久,回首对身旁的黄菊轻声建议:“迈快步,再快些。”临行前,那句“最后机遇”如同重锤,击在所有陪同者的心口。
事实证明,这并非危言耸听。九十年代中后期,亚洲金融风暴骤起,若非浦东开发进入快车道,上海的再起步势必受阻。统计数字印证决策的锋芒:1990—1995年间,浦东固定资产投资年均增幅超过30%,累计签约外资金额突破百亿美元,外高桥保税区的箱量跃居全球前列。
上海由此扭转“十里洋场渐成守旧后院”的尴尬,重新抬头面对太平洋。黄菊在1995年提出“浦江两岸开发带动全市、以上海带动长江三角洲”的思路,同年浦东国际机场开工,磁浮项目列入日程,一系列先行先试举动把“敢闯”二字写进城市性格。
黄菊后来调任国务院副总理,仍牵挂上海。他对旧部笑言:“浦东是块试金石,成色够不够,你们自己看。”2007年6月,噩耗传来,这位被称为“开路市长”的改革干将因病逝世,年仅69岁。有旧同事忆起1994年那晚的耳语,“也许他那时已将嘱托视作生命倒计时的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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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小平当年的担忧与期待都已写进浦东的天际线。教科书里经常提到南巡讲话带来的思想解放,却少有人注意到他对上海的特殊关注:不仅要改政策、还要换班子;不仅看短期GDP、更看城市的国际竞争力。“最后机遇”四字,其实是给二十世纪中国留的倒计时,亦是催促新一代干部冲破惰性的鞭策。
1994年那列深夜北上的火车,车厢灯光摇曳。窗外的铁轨向北延伸,老人目光仍向着南边的灯火。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一句叮嘱留给黄菊,也留给了整个上海:抓住它,别让时钟把机会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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