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零年三月的雨夜里 ,李水清背着挎包走进北京西郊的干部招待所 ,站台上送行的老战友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副司令 ,到了机械口可别把自己累坏” 。他挥挥手 ,心里却嘀咕:军旅二十五年 ,如今脱下军装去当部长 ,这资历总不算浅吧。
到部里报到的第一天 ,秘书递来厚厚一摞公文夹 ,上写“一机部 月度生产调度” 。合并后的新机构横跨军工民用 ,凡是能动得了的铁疙瘩都归这里管 ,拖拉机 、机床 、坦克 、舰炮 ,家家车间灯火通明 ,却乱作一团。上级盯的是复工复产的进度表 ,他这个门外汉得给出一份像样的答卷。
无法纸上谈兵。四月起 ,他带着不足十人的调研组南北穿梭 ,足迹遍及鞍山 、包头 、成都和平顶山。白天跑厂房 ,夜里听汇报 。有人抱怨“零件堆到屋顶” ,有人直说“技术骨干被下放 ,车床蒙尘” 。李水清虽急 ,却仍保持军人习惯 ,先弄清情况再动手。他常一句话:“机器可以停 ,人不能闲” 。
棘手的问题很快浮出水面。原一机部和八机部各自为政的痕迹深 ,图纸不通 ,标准不一 ,人心更散。更麻烦的是 ,许多老技术员还在五七干校。他决定先从“请人”下手 ,以电报紧急把数百名骨干调回车间。有人担心政策口风 ,他拍着桌子说:“出了事我负责 ,生产再拖下去 ,账要算到咱们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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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环节刚补上 ,管理层的矛盾却接踵而至。让他意外的是 ,自己分到的行政级别是七级 ,这与他在南京时的正军职相当 ,却没想到部长办公厅主任居然也是七级 ,几个研究院所属的局长甚至高至八级。会上一通自我介绍后 ,他暗暗吃惊:什么“老资格” ,不过是平座谈。
这才真正触到地方序列的门道。五二年部队评军衔 ,地方设行政级;六五年一统一 ,中将从六级到七级不等 ,正军职落到七级。于是出现了“头顶一片天 ,手下老大哥”的尴尬。李水清请财务司拿来福利册 ,细看后摇头:“光看椅子高低不行 ,还得看桌子尺码。”
为破局 ,他推行“双班子”。年过五旬的老专家保留技术权 ,四十岁左右的工程师则专抓进度 ,碰到关键节点两人并签。有人担心冲突 ,他一句“动嘴不如动手”堵了回去。不得不说 ,这办法管用 ,半年后 ,二四二厂的数控机床重新轰鸣 ,济南重机也把拖拉机日产翻倍。
有意思的是 ,忙到深秋 ,他才抽空在部大院转悠。路口迎面来一位头发花白的研究院副院长 ,二人互致问候后 ,对方轻声道:“我也是七级 ,也算您同辈。”他笑笑 ,心里却明白:真要调动这股力量 ,得多用“平等”二字。
一九七二年起 ,国外市场骤变 ,轻工机械成急需 。一机部临时增设外贸处 ,李水清请敢闯的年轻人顶上。三十出头的刘工带队两个季度跑三座口岸,签下价值三千万元的订单;老处长在后方为他兜底审核。老少搭档 ,效率明显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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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年轻干部的培养 ,他坚持一个尺度:能闯敢担。一次夜里十点 ,他在灯下批件 ,听外面门响,刘工递交新项目方案。李水清只问一句:“有几分把握” 。对方掷地有声:“六成” 。他扒拉几下 ,签字放行。同行人员私下议论:“李部长胆大。”他不以为意:“抓生产不试刀,光看出鞘亮不亮吗?”
转眼五年过去。一九七五年五月 ,军委下达整顿命令,部队需要熟悉军工生产的干部。李水清看完文件,写成两页请调报告。理由直截了当:合并调整告一段落 ,一机部走上正轨 ,自己非科班出身 ,留守或成掣肘 ,回军区更能发挥用武之地。
同年八月 ,任命电报到来:南京军区副司令员。临行茶话会上 ,办公厅主任举杯:“没想到咱俩同级 ,却让您管了五年。”他哈哈大笑:“同级不妨碍同心嘛。”厅里众人听得开怀,凝重的机械大楼里难得一阵轻松。
李水清离京那天并未张扬,只带几名随员坐上南下的列车。车窗外 ,丰台编组场的轨道在晨雾里闪着银光,蒸汽机车一声长鸣。五年的锤炼使他认清:在战场上拼的是血气,在工厂里拼的是人心。平级并不可怕,怕的是没人肯把心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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