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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宇琛
这判罚本身,就是一出烂戏。
烂到根子上,烂得明明白白。
故事的起因,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微博差评。
罗永浩说西贝的菜像是加热的料理包,味道“恶心”,价格死贵。
一个消费者,对一家餐厅的产品和价格,提出了批评。
这事儿每天都在发生,没什么稀奇。
但西贝的老板贾国龙,不这么看。
在他眼里,这不是差评,这是“网络黑嘴”。
所以他没跟罗永浩聊那盘菜到底是不是料理包,而是直接把这事儿,拔高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
他对着全网,敲锣喊冤:
【贾国龙原话】: “近两年餐饮业的最大的冤案就是西贝太贵。”
这句话,把一个消费者主观的“我觉得贵”,偷换概念成了一个需要昭雪的司法冤案。
这架势,就已经不是顾客和老板的对话了。
直到2026年1月16日晚,人们突然发现,贾国龙和罗永浩的微博账号,都被堵上了嘴。
状态显示:
“该用户目前处于禁言状态。”
平台,这个隐形的裁判,它甚至不出庭,不宣读判决书,只是派了两个衙役:
把原告和被告的嘴都给缝上了。
它用一种“朕知道了、都退下吧”的姿态,强行终止了这场闹剧。
这叫各打五十大板:
这叫把一个随地吐痰的,和一个因为被吐了一脸浓痰而大骂的,都当成破坏环境给拘了。
一个消费者基于自身体验给出差评,另一个商家不回应产品问题,反而将差评定性为天大的冤案,并发起持续数月的舆论攻击。
这二者的性质、意图、和危害性,能一样吗?
微博平台说,它要规范网络名人账号行为,避免网上论战骂战、挑起网络戾气。
可这种不问青红皂白、只求息事宁人的“一视同仁”,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
它不是在维护秩序。
它是在用和稀泥的方式,惩罚那个被动还手的人,保护那个主动升级事态的人。
咱们今天就退回到案发现场,把录像带一帧一帧地慢放,看看这把事儿闹大的第一记重拳,到底是谁先挥出去的。
1
罗永浩最初的那一拳,打的不是贵,不是服务,不是别的任何东西,就是这三个字:
预制菜。
他戳破的,是一个在连锁餐饮业心照不宣的秘密,一个贾国龙和他的西贝帝国最想藏起来、又不得不依赖的阿喀琉斯之踵。
面对这直击要害的一拳,一个正常的公关逻辑是什么?
是解释。
是告诉大家,我们用的是什么技术,符合什么标准,和大家想象中的料理包有什么区别。
是沟通,是坦诚。
但贾国龙师傅,不走寻常路。
他没跟任何人解释技术细节,而是直接站出来,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姿态,否定了这件事本身的存在。
他在餐厅里,对着镜头,情绪激动地挥着手:
【贾国龙原话】: “我们不是预制菜。 预制菜国家是有严格的定义的。”
你看,他的第一招,不是化解,是切割。
他试图用一纸国家定义,来给自己贴上一张非预制菜的护身符。
老百姓心里那杆秤,从来就不是国家标准。
在消费者的世界里,预制菜这三个字,根本就不是一个法律或技术概念。
它它意味着非现炒,意味着料理包,意味着失去了烟火气,意味着我花了一百块钱,吃到的却是一个厨子从塑料袋里挤出来、在微波炉里转了三十秒的东西。
贾国龙,一个做了几十年饭馆生意的人,会不懂这个道理吗?
他懂。
他比谁都懂。
但他不能承认。
因为西贝这块招牌,是建立在天然、地道、手作的叙事上的。
承认自己大规模使用中央厨房配送的半成品,哪怕它再安全、再标准,也等于亲手砸掉了自己传统武馆的牌匾,自降身份,跟那些料理包小店成了同路人。
这就触及了他的命根子。
所以他只能嘴硬,只能偷换概念,只能拿起国家定义这块盾牌,去抵挡消费者用常识射过来的箭。
更有意思的是,当这块盾牌被射得千疮百孔之后,他那积压已久的愤怒和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喷发口。
注意看他那段堪称灾难级的道歉信里的措辞:
【贾国龙道歉信(转述)】: “某网红根本就不懂什么是预制菜,在恶意混淆概念。 他混淆了中央厨房配送和预制料理包之间的区别。 难道就应该这样任人污蔑吗? ”
这段话,哪有半点道歉的意思?
字字句句,都是一个老拳师被人揭穿了看家功夫并非纯手工、而是半机械化之后的恼羞成怒。
“你不懂!”
“你混淆概念!”
“你污蔑我!”
这三连击,打的已经不是事实了:
打的是情绪,打的是自尊。
对于贾国龙这种强人叙事下的掌门人来说,承认“我是预制菜”,就等于承认“我骗了你”。
而承认自己骗了人,就等于把他几十年浓眉大眼的英雄人设一笔勾销。
这对我们来说,是澄清一个产品工艺:
对他来说,是人格上的自杀。
所以,我们现在看明白了。
整场冲突的核心,压根就不是一场关于预制菜的科学定义之争:
这是一场关于“预制菜”这三个字的污名权的争夺战。
贾国龙想把它洗白,想让它听起来跟中央厨房一样高端、现代、无害。
而消费者,以及罗永浩,则死死地把它钉在料理包、不新鲜、没锅气的耻辱柱上。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赢家。
因为当一个老板开始跟顾客抠字眼的时候,他就已经输掉了人心。
2
贾国龙那一记“冤案”重拳,裹着风沙,夹着悲愤,结结实实地砸向了舆论场。
面对贾国龙那封充满不服、不甘、愤怒的道歉信,以及任人污蔑的控诉,罗永浩的回应,轻飘飘的,像根羽毛,但扎人:
【罗永浩回应】: “估计是华与华之后,又被什么山寨公关公司忽悠了。 突然有点心酸…… 我能忍尽量忍吧,唉。”
这段话,堪称还手的艺术。
咱们把它掰开揉碎了看。
贾国龙的拳法,是重武器,是愤怒,是控诉,是“你诽谤我”。
罗永浩的还击,是什么?
是怜悯。
“突然有点心酸”。
你看,这是典型的降维打击:
你把我当仇人,我把你当病人。
贾国龙一拳打过来,想把罗永浩钉在诽谤者的耻辱柱上。
罗永浩不接招,他轻轻一侧身,反手就把贾国龙按在了一张病床上,然后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他,摇了摇头:
这叫釜底抽薪。
他直接抽掉了这场争斗的合法性。
一场旗鼓相当的决斗,瞬间变成了一个成年人对一个犯糊涂的老大爷的无奈与同情。
我们再看他的具体招数:
“山寨公关公司”、“忽悠了”。
这两招,打的不是贾国龙本人,打的是他身边的人,打的是他的判断力。
这比直接骂贾国龙是傻子要毒辣一百倍。
它的潜台词是:
贾师傅本人是个好人,可惜啊,老了,糊涂了,身边全是小人,被人当枪使了。
贾国龙想把这场戏唱成屈原受难记。
罗永浩四两拨千斤,直接把它改写成了赵本山卖拐续集。
贾国龙的姿态是愤怒的,是委屈的,是你们都欠我的。
罗永浩的姿态甚至带着点自嘲(“我能忍尽量忍吧”)。
所以,当平台最终将二人的行为定性为互殴时,其判罚的荒谬性就暴露无遗了。
贾国龙挥的是一柄开山斧,招招致命,斧斧到肉。
罗永浩滋的是一把水枪,不伤筋骨,只为了告诉你这火气太大了。
把这两样东西,都算成致命武器,然后各打五十大板。
这裁判不是瞎了:
他是坏。
他不是分不清开山斧和水枪的区别。
他选择了一种最简单、最粗暴,也最不负责任的方式。
他宣布:
水枪和开山斧,等价。
3
就算他俩真是互殴,就算罗永浩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贾国龙是个被冤枉的良民。
咱们聊点最实在的。
一个饭馆,尤其是敢卖高价的饭馆,它跟顾客之间,签的是一份什么样的隐形契约?
我想,至少有一条是:
我付了高价,你给我的是真材实料,是新鲜,是那一口锅气。
贾国龙觉得自己冤,觉得光靠嘴说不清这预制菜的定义。
于是,他做了一个在他看来无比英明、足以扭转乾坤的决定。
这个动作,记录在他那封充满悲愤的道歉信里:
【贾国龙道歉信】: “……掏心窝子要开放厨房的是我贾国龙,毫无准备敞开怀让媒体随便采访的也是我贾国龙。”
你看,他要开堂审案了。
他要把所有人都请到他的武馆后院,让大家亲眼看看,他的功夫,到底是不是真材实料。
他相信,只要后厨的门一开,所有的谣言都会不攻自破。
这是一个赌上全部身家的动作。
结果呢?
结果,他亲手为自己搭建的这个审判庭,成了公开处决他品牌信誉的法场。
根据多家媒体深入后厨的报道,我们看到了什么?
【媒体报道事实】: “西贝使用的冷冻西兰花保质期达到2年,烤鱼原料的冷冻保质期也达18个月。”
两年。
十八个月。
这些冰冷的数字,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捅进了消费者那份关于新鲜和家常的朴素想象里。
你贾国龙可以请百十个法学教授,写一百万字的论文,来论证这些东西在《食品安全法》或者规定里不叫预制菜,叫预加工菜肴半成品。
没用。
老百姓只知道,自己花钱买的是一盘翠绿的、带着清晨露珠的西兰花,结果你端上来一个保质两年的植物木乃伊。
更有意思的是,贾国龙自己也承认,这个掏心窝子的决定,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他在后来的采访中反思:
【贾国龙事后反思(转述)】: “开放厨房是当时的错误决策之一。”
你看,连他自己都认了。
他本想让大家看一场庖丁解牛的神技,结果却演成了一出冰柜藏尸的悬疑剧。
他亲手把那块写着中央厨房的遮羞布给扯了下来,露出了背后那个冰冷、僵硬、毫无生气的工业化流水线。
现在我们再回头来看这场互殴。
贾国龙就像一个在拳台上节节败退的拳手,他不服气,他觉得是裁判不公,是观众喝了倒彩。
于是,他愤怒地要求现场进行肌肉检测,要用自己货真价实的肌肉来证明自己是个重量级选手。
结果检测报告一出来,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的肌肉,全是合成蛋白。
整场闹剧里,最卖力、最精准地给了贾国龙和西贝致命一击的,根本就不是罗永浩,是贾国龙自己,和他那间被他亲手敞开的审判庭。
4
这场被强行吹停的拳赛,最终,没有赢家。
它只留下了一地鸡毛,和三个活灵活现的角色:
一个哑巴,一个瞎子,和一个流传于江湖的冷笑话:
第一个角色,是哑巴。
贾国龙成了哑巴。
你看他,从头到尾,洋洋洒洒,说了那么多话——喊冤,道歉,解释,反思。
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打在棉花上,软弱无力。
为什么?
因为他丧失了和消费者对话的能力。
他想解释预制菜的技术定义,却发现消费者只关心锅气和新鲜;他想用内部八折、人均不到100的聚餐来证明不贵,却发现自己早已不食人间烟火;他想用开放后厨来证明清白,却亲手暴露了那个保质期两年的秘密。
他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他越想证明自己,就越显得自己可笑。
他所信奉的那一套老板说了算、我用料好你就该买单的强人逻辑,在一个消费者主权的时代,已经成了一门无人能懂的方言。
他站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却发现自己早已被静音。
第二个角色,是瞎子。
平台成了瞎子。
它拥有最先进的技术,最庞大的数据,最高的视角。
它本该是那个看得最清楚的鹰眼。
可在这场闹剧中,它选择戳瞎了自己的眼睛。
它分不清主动攻击与被动还手;它看不见冤案论调背后的傲慢与偷换概念;它也无视了心酸回应里的戏谑与降维打击。
它只看到了两个巨大的ID在吵架,看到了汹涌的流量和潜在的戾气。
于是,它选择了最简单,也最愚蠢的管理方式:
一刀切。
它用禁言换来了表面的平静,却也亲手扼杀了一个公共广场最宝贵的品质:
公正的可能性。
当一个平台,无力也无意去辨别是非,只会粗暴地将一切冲突都简化为互殴时,它也就放弃了自己作为广场的责任。
最后一个角色,是个笑话。
这整件事,从头到尾,成了一个关于还手等于互殴的笑话。
一个老拳师,因为有人说他功夫不纯,就满世界喊冤,结果被人发现他穿了铁裤衩。
一个顾客,写了句差评,结果被连同老拳师一起,让一个蒙着眼睛的裁判给禁赛了。
在这个笑话里,贾国龙输掉了体面,罗永浩赢了口水却也挨了板子,平台丢掉了公信力。
那么,谁赢了?
没人赢。
我们只得到了一个冰冷的共识:
在这个时代,事实是不重要的,立场是重要的;逻辑是不重要的,情绪是重要的;而最重要的是,当冲突发生时,你最好闭嘴。
因为只要你还手,无论对方抡的是开山斧,还是你仅仅弹了一枚绣花针,结局都是一样的。
那个裁判早就把哨子含在嘴里了。他不管谁有理,他只管谁还在出声。凡是还在出声的,就是扰乱治安,就是互殴,就是该被叉出去的。
至于谁先动的手,谁受了委屈,那不重要。
在这场闹剧的最后,贾国龙丢了面子,罗永浩没了声音,但那块立在广场中央、写着“禁止喧哗”的牌子,却是越来越亮了。
这大概就是最让人感到荒谬的地方,只是一个被我们反复验证过的、灰色的生存法则:
在这里,讲道理是有成本的。而让所有人闭嘴,是成本最低的。
李宇琛的文立于尘
写于2026年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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