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本来不想参加这次聚会。
出差路过,老班长打了三个电话硬把我拽来。
我穿着任务时的便装,兜里就揣了两百多块现金,坐在包厢最角落,听刘光耀吹了一晚上。
凑钱买茅台,我把钱包里的钱全掏出来,两百。
刘光耀笑得整个包厢都听得见:「铁生啊,这些年混成这样了?」
散场时我接到电话,必须立刻归队。
我去停车场最里面取车。
身后传来刘光耀的声音:「铁生,什么破车还停那么远?」
车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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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顾铁生接到电话的时候,刚从高速服务区出来。
电话是老班长周德明打来的。
那个二十多年前带过他的老兵,声音里带着股子急切:「铁生,你现在在哪?」
「刚过汝城,还有三个小时到。」
「汝城?那正好!今晚战友聚会,就在汝城华庭酒店,你顺路过来,露个面!」
顾铁生看了眼时间,晚上六点十分。
「班长,我还有任务——」
「什么任务能比战友重要?二十年了!上次聚会你没来,上上次你也没来,这次你就在汝城,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闹哄哄的,明显已经开席了。
顾铁生沉默了几秒。
二十年。
上次见周德明还是八年前,老班长的父亲过世,他请了假去吊唁,待了不到半天就走了。
「就半小时,吃口饭就走,中不中?」周德明的声音带上了恳求,「你嫂子都问了好几回了,说铁生那孩子是不是忘了咱们这些老战友……」
顾铁生叹了口气。
「行,我过来。」
他挂了电话,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深灰色的夹克,黑色长裤,都是出任务时穿的便装。
朴素,但干净。
不算寒酸,但跟什么「体面」也沾不上边。
他摸了摸口袋。
出门的时候没带多少现金,手机付款用得多,钱包里就夹了两百多块零钱,还是上周在路边摊买烤红薯时找零剩下的。
去赴宴,这身打扮,这点钱。
顾铁生犹豫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算了,就半小时。
他发动车子,在导航里输入华庭酒店的地址。
02
华庭酒店的停车场快满了。
顾铁生绕了两圈,最后把车停在最里面的角落。
那个位置偏僻,灯光昏暗,旁边是酒店的垃圾转运区,一般没人愿意停。
但他无所谓。
他下了车,锁好门,往酒店大堂走。
刚进电梯,手机又响了。
是单位的号码。
「首——」对方刚开口。
「有事短信说。」顾铁生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我这边不方便。」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振动。
电梯到了三楼,他顺着走廊找到老班长说的包厢——「天字三号」。
包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喧哗的说笑声,还有碰杯的声音。
顾铁生推门进去。
包厢里坐了十来个人,圆桌上摆满了菜,酒瓶子已经倒了好几个。
空气里混着烟味、酒味,还有那种中年男人聚在一起特有的躁动气息。
「来了来了!」周德明第一个看见他,腾地站起来,脸上全是惊喜,「铁生!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其他人的目光也转过来。
有几个人认出他,喊了声「铁生」「老顾」,点头示意。
更多人只是扫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二十年没见,很多脸已经对不上名字了。
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顾铁生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刘光耀。
当年一个班的战友,比他小半岁。
那时候刘光耀话多,爱表现,干活不是最勤快的,但嘴甜,会来事。
二十年过去,刘光耀胖了一圈,头发往后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一块金表,在灯光下晃得刺眼。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瓶开了封的茅台,姿态是那种「今晚我做东,这场我说了算」的派头。
刘光耀看见顾铁生,眼神闪了闪。
那种闪,不是惊喜,更像是打量。
打量他的衣服,他的气色,他整个人的状态。
然后刘光耀笑了。
「哟,铁生来了。」
他没站起来,只是端着酒杯点了点头,然后用杯子指了指圆桌最靠门的位置:「那边有个空位,坐吧。」
那个位置在角落。
挨着上菜的门,服务员进进出出,人来人往,是整张桌子上最不起眼的地方。
顾铁生没说什么。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了。
周德明皱了皱眉,跟着挪了过来,坐到他旁边。
「铁生,吃点菜,这个鱼不错。」老班长给他夹了一筷子,又低声说,「光耀张罗的这场,他现在做生意,这些年发了……」
顾铁生点点头,没接话。
他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03
酒过三巡,刘光耀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我跟你们说,去年那个地产项目,光我一个人就吃下了三千万的建材单子。」
他晃着酒杯,脸上泛着红光,声音大得整个包厢都能听见。
「三千万,知道什么概念吗?我手底下现在八十多号人,光发工资一年就是小一千万……」
旁边有人捧场:「光耀厉害,当年就看出来你是做生意的料!」
「那是。」刘光耀得意地笑,「我这人吧,脑子活,看得准。当年当兵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不能靠死工资活着,得出来闯。」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顾铁生。
顾铁生正在夹菜。
那条鱼确实不错,他吃了两口。
刘光耀见他没反应,继续说:「对了,去年我换车了,第三辆了,路虎揽胜,顶配。就停在楼下,待会儿你们可以看看。我那车,落地一百二十多万……」
「牛逼牛逼。」有人竖起大拇指。
「还有我儿子,今年送去英国了,伦敦那边的学校,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差不多五十万人民币。」刘光耀摇摇头,一副「钱多得花不完」的表情,「没办法,为了孩子,该花的还是得花。」
周德明听不下去了,岔开话题:「光耀,你歇会儿吧,让大家也说说。」他转向顾铁生,「铁生,你这些年怎么样?」
顾铁生放下筷子。
「还行。」
「还在部队?」周德明问。
「嗯。」
「什么职务啊?」这回问话的是刘光耀,他端着酒杯,嘴角挑着,「都这么多年了,混个连长营长了吧?」
顾铁生看了他一眼。
「还在干。」
刘光耀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哈哈笑起来。
「行啊铁生,你这人还是这样,闷葫芦一个。」
他喝了口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调侃,「不过说真的,当兵这么多年还没转业?我记得咱们那批人,转业的早发了,留下的……也就那样吧。」
这话说得不好听。
周德明脸色变了变。
他是知道些情况的,但此刻不好说。
顾铁生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看不出喜怒。
刘光耀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不上钩,似乎有些失望,撇撇嘴,又把话题转回到自己身上。
「对了,上个月我去三亚,又买了套房……」
顾铁生低下头,继续吃菜。
他来之前就知道会是这种场面。
战友聚会,说白了就是各自显摆的名利场。
混得好的要让所有人知道自己混得好,混得不好的要硬撑着场面别丢人。
他不需要显摆。
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半小时。
吃口饭,就走。
04
「来来来,说个事!」
刘光耀突然放下酒杯,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今天难得聚齐,我有个提议。」他神秘兮兮地笑,「咱们凑点钱,买两瓶飞天茅台带走,下次聚会开喝。怎么样?」
「好主意!」有人响应。
「我带头。」刘光耀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钱包,那钱包是爱马仕的,小H标志明晃晃的。
他从里面抽出一沓钱,数了十张,「啪」地拍在桌上。
「我出一千。」
「我五百。」旁边一个做工程的跟上。
「我八百。」
「我也五百。」
一圈报下来,桌上摞了厚厚一叠。
轮到周德明,他掏出三百块,有些不好意思:「工资有限,三百。」
「班长客气什么,三百够意思了。」刘光耀摆摆手。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顾铁生身上。
「铁生,你呢?」刘光耀笑吟吟地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他笃定顾铁生拿不出多少。
顾铁生愣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摸出那个钱包。
钱包是军人服务社买的,用了好几年,边角都磨毛了,颜色也褪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他打开钱包,看了看里面。
两张红色的,几张绿色的。
一共两百三十多块。
他把两张红票子抽出来,放在桌上。
「两百。」
包厢里静了一瞬。
刘光耀低头看着那两张钱,然后抬头看着顾铁生,笑了。
那种笑带着声音,不是善意的那种。
「铁生啊。」他慢悠悠地开口,「两百?」
旁边有人跟着笑。
「这……够干什么的?」刘光耀伸手把那两张钱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我说铁生,咱们是战友,你要是手头紧,跟哥说一声,这钱我帮你出了。」
他把钱拍回桌上,摇摇头,表情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别……别让人笑话咱这桌上还有出不起钱的。」
笑声更大了。
周德明脸色铁青,想说什么,被刘光耀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顾铁生坐在那里,看着刘光耀。
他的表情没有变。
没有尴尬,没有窘迫,甚至连一丝不自在都没有。
「两百。」他说,「够了。」
然后他把那两张钱往前推了推,低下头,继续喝茶。
刘光耀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想看到的是顾铁生的窘迫,是那种被当众揭穿「混得差」的难堪。
但顾铁生的反应不对。
这人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刘光耀的眼神闪了闪,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
05
酒越喝越多,刘光耀的话也越来越不好听。
「铁生啊。」他又把话题扯了过来,借着酒劲,脸上带着那种半真半假的笑,「我说你是不是傻?」
顾铁生抬眼看他。
「当年班长最看好你,知道吗?」刘光耀晃着酒杯,「那时候他跟我说,铁生是块料,将来有出息。我还不服气呢,凭什么啊?」
他「嘿嘿」笑了两声,眼神在顾铁生身上扫来扫去。
「结果呢?二十年了,我都开上一百多万的车了,你还在部队熬着。班长那眼光,也就那么回事吧。」
周德明终于忍不住了:「光耀,你喝多了,少说两句。」
「我没喝多。」刘光耀摆摆手,「我说的是事实嘛。当兵有什么出息?一个月几千块工资,熬到退休还是穷光蛋。铁生你说是不是?」
顾铁生没说话。
「你看看你。」刘光耀上下打量他,「这身衣服穿几年了?你那钱包我估计用了十年吧?你住哪啊?部队分的房子?多少平?」
连珠炮似的问题。
顾铁生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单位宿舍,不大。」
「那你家属呢?孩子呢?读什么学校?」
「孩子在老家,他妈带着。」
刘光耀眼睛亮了:「哦——家属都不在身边啊?那你这是两地分居?可怜哦,这日子过的……」
旁边有几个人附和着笑。
但更多人没笑。
有几个战友脸上带着不忍的表情,还有人低下头不去看。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周德明实在受不了了,重重地放下酒杯:「光耀!差不多行了!」
「班长你急什么,我跟铁生开玩笑呢。」刘光耀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更盛了,「铁生,你不生气吧?咱们是战友,我这是关心你。你要是日子过得紧,跟哥说,哥帮衬你一把。我手头不差这点钱。」
他从钱包里又抽出几张红票子,往顾铁生面前推了推。
「拿着,别客气。」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顾铁生。
顾铁生低头看了看那几张钱。
他没去碰。
「不用。」他说,声音平静。
然后他站起来。
「去趟洗手间。」
他推开椅子,走出包厢。
门关上的瞬间,身后传来刘光耀的声音:「啧,这人,还是当年那个臭脾气。给脸不要脸……」
顾铁生没回头。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推门进去,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脸很平静。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从指缝间流过。
其实他可以掏出证件,让刘光耀看看那上面印着什么。
也可以打个电话,让刘光耀知道什么叫「有出息」。
但没必要。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
更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他这些年做过的事,只有他自己和那些该知道的人知道。
那就够了。
他关上水龙头,擦干脸,走出洗手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一看,是单位的号码。
他按下接听,声音压得很低:「说。」
「首长,边境那边有情况,上级让您尽快归队。」
「什么情况?」
「具体的电话里不好说,参谋长让我转告您,越快越好。」
顾铁生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我马上走。」
他挂断电话,看了眼时间。
七点四十。
从这里出发,走高速,两个多小时能到。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包厢的门走了进去。
06
「班长。」顾铁生走到周德明身边,低声说,「我有急事,得先走。」
周德明愣了一下:「这就走?饭还没吃完呢。」
「有任务。」顾铁生拍了拍老班长的肩膀,「下回我请你。」
周德明看着他的眼神,知道这不是推辞。
他叹了口气,点点头:「行,路上注意安全。」
顾铁生跟桌上其他人点头示意:「我先走了,大家慢吃。」
「哎哎哎!」刘光耀在那边喊起来,「铁生,这就走?茅台还没开呢!这酒可有你的份,你走了你那份怎么算?」
顾铁生没搭理他,转身往门口走。
「铁生!」刘光耀提高了声音,「怎么着,生气啦?不至于吧,我就说你两句,你还当真了?行行行,我道歉,别走了嘛!」
顾铁生已经出了门。
他沿着走廊快步往电梯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周德明追上来了。
「铁生。」老班长在他身边站定,「光耀那人,嘴贱,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没有。」顾铁生按下电梯键,「真有事。」
「我知道。」周德明看着他,欲言又止,「你这些年……」
电梯到了。
顾铁生走进去,转身冲老班长笑了笑:「班长,有空我去看你。」
电梯门缓缓合上。
他从一楼大堂出来的时候,其他战友也陆陆续续往外走。
聚会散场了。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
顾铁生抬头看了看天,半轮月亮挂在酒店楼顶。
他快步走向停车场深处。
身后传来喧哗的声音。
是刘光耀和几个人的笑闹声。
「来来来,在我车旁边合个影!今天难得聚齐,拍个照留念!」
顾铁生没回头,继续往里走。
「哎,铁生!」刘光耀在后面喊他,「你车停哪了?开出来一起照嘛!什么车啊?」
顾铁生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
角落很暗,只有远处路灯洒下一点微光。
「停那么远?」刘光耀的声音里带着笑,「什么破车还怕人看?开出来嘛,别不好意思!」
几个人跟着笑。
顾铁生打开车门,上了驾驶座。
他启动车子。
发动机低沉地响了一声。
他挂挡,松开手刹,缓缓往前开。
车头从黑暗中驶出,经过转角,车灯自动亮起,照亮了前方的路。
也照亮了那群人。
刘光耀站在他的路虎旁边,手里还举着手机,脸上的笑容正灿烂。
车灯的光芒扫过他的脸。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车头那块牌。
那个颜色。那个字头。
笑容僵在了脸上。
旁边的人也看见了。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哐当。」
刘光耀手里的车钥匙掉在了地上。
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停在他们面前。
车身被灯光照得发亮。
那块牌,那个字头,在夜色里清清楚楚。
驾驶座的门没开,但副驾驶的位置上,放着什么东西。
一顶帽子。
大檐帽。
在场的人,但凡当过兵的,都知道那种帽子意味着什么。
顾铁生摇下车窗。
夜风吹进来,他的脸被车内的微光照着。
很平静。
跟今晚在饭桌上被挤兑时一模一样的平静。
所有人愣在原地,看着他。
他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