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〇六年春末,东京驹场的树影刚泛出嫩绿,年方十八的周建人夹着课本,挤在留学生里等待听课。彼时的他哪里会料到,十几年后,他的婚姻与子女命运,会与眼前这个异国少女紧紧纠缠。少女名叫羽太芳子,是附近女校的学生,她的姐姐羽太信子正与周建人的二哥周作人交往。一连串看似偶然的相遇,为周家此后数十年的家事埋下导火索。
留学归国后,周氏三兄弟暂栖北京八道湾。鲁迅出面置办下的这处宅院,在当年知识界小有名气。兄弟们原想相互扶持,然而生活远比书斋里的论辩复杂得多。羽太信子性格泼辣,精于操持开支,她掌管了整个院落的钥匙,也牢牢控制了厨房与账簿。周建人温吞恬淡,面对这位日本嫂嫂的精明,总是退让三分。
一九一二年,随着羽太芳子踏进八道湾,一场“家内外交”正式登场。婚礼没有中式礼乐,也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在后院摆了两张方桌,端上清酒佐点心。亲友稀稀疏疏,倒是羽太信子笑得最为灿烂。人们私下说,她终于把妹妹安置在身边,可以一荣俱荣。周建人却满心欢喜,想着从此有人相伴读书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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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却很快给了他冷水。芳子凡事问姐姐,连柴米油盐的支出都要请示。鲁迅已在北京大学任教,微薄薪俸还得贴补这个大家庭。周建人学历不高,谋职屡屡碰壁,只能靠翻译零活糊口。空荡的钱袋与日趋紧张的家风让他愈发沉默,常常夜深伏案,咯咯的咳嗽声穿过廊柱,惊起窗外栖鸟。
一九二一年,他终于得到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辑之职,月薪八十元。八十元在江南不过勉强度日,但他仍硬挤出五十元寄往八道湾。信子与芳子喜笑颜开,却不许芳子随夫南下。周建人也曾软语相邀,甚至在信中写道“病中多咳,望君来沪同栖”,却始终收不到一句温暖的回信。
疏离终究化作裂痕。一九二五年秋,他在上海病榻上签下离婚协议,算是为这段摇摇欲坠的婚姻画上句点。旋即,与同在商务印书馆工作的王蕴如共结连理。街坊议论纷纷,称他“另起炉灶”。在外人看来,他已摆脱枷锁,实情是他仍定时将稿费的一半托人带往八道湾,只为那几个孩童不至于受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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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子周丰二渐渐长成青年,性子激烈,早被婶母信子的言语填满怨恨。三〇年代北平空气紧张,日军步步逼近,民族情绪与家宅恩怨在他心里发酵。鲁迅逝于一九三六年十月,无人敢在他灵前提起八道湾。那年冬天,周母鲁瑞八十大寿,老人盼着小儿子回家。周建人带妻北上,路经天津时王蕴如忽染风寒,只得留宿客店,他只身进了旧宅。
灯下,他尚未来得及奉茶祝寿,耳边已响起一声闷喝:“哥,你回来做什么?”话音未落,寒光乍现。周丰二蓦地提刀扑来,若非亲友合力拦住,局面难收。事后方知,这场寿宴是信子一力操办,目的在逼周建人“就范”,继续供养八道湾。刀光划出的裂口,再也缝不拢。回到上海后,他停了汇款,只保留寄给小女儿马理的生活费。
突如其来的断粮,让羽太姐妹恼怒却无可奈何。北平已沦陷,周作人因与日伪合流引发哗然;丰二投身军警系统,家中气氛更趋诡谲。二十岁的周丰三在旁观中日渐沉郁。有人说他厌恶父辈间的纷争,也有人说他在学校遭同窗指斥“汉奸侄子”。一九四一年夏天,他留下一封潦草便条,饮弹而亡。便条上只有一句“对不住”,原因成谜。
噩耗传到重庆,正在中央大学任教的周建人怔立良久。那一年,他已因病切除一肺,讲课间歇还要暂歇吸氧。外界好奇他会否北返奔丧,他却只是托人转去一笔丧葬费。熟识者皆叹其心如刀割,却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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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结束后,国共冲突加剧。周建人应周恩来之邀,赴香港组织文化座谈,宣传民主与科学。一九四九年建国,他出任浙江省人民政府主席。人前是仕途通达的革命文化人,人后仍是寄望重修旧好的一介父亲。可八道湾早已人去楼空。信子与丰二随溃败人马南逃,芳子几经辗转回到东京郊外,音讯稀落。
唯一与父亲保持书信往来的,是性情温婉的女儿马理。她在战后被周作人接去日本求学,偶尔来信谈读书,字里行间带着淡淡乡愁。周建人每月从工资里匀出三十元,折合日元寄给她。直到一九七六年七月,她在唐山探亲时遭遇那场突如其来的里氏七点八级地震,最终没有逃出废墟。消息传到杭州,年逾耄耋的周建人默默阖上书本,整晚未再开灯。
外人常疑惑,为何一个最先倡导“优生学”的学者,在家事上竟走到如此困顿的结局。原因不只在个人性格,也与时代的飘摇、家族旧制、跨国婚姻的文化裂隙交错叠加。晚清留学潮本承载“改造中国”的理想,却也让许多年轻人背负起横亘国界的情感赌注;一旦国家局势翻覆,家庭便首当其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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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学者梳理周家的曲折,认为“个人选择”与“时代洪流”各占一半。周建人若在二十岁前能深谙中日文化差异,或许会婉拒这门亲事;若北平未遭沦陷,丰二、丰三也许不至极端。假设再多,也扭不回历史的车轮。二〇〇一年,周建人辞世已逾十七年,八道湾旧址早成胡同民居,仅院门楣上的斑驳刻痕,还在隐约诉说那段家门恩怨。
在浩瀚民国史里,周建人总被标签为“鲁迅胞弟”“植物学家”“科普功臣”。然而他的另一重身份——一个夹在兄长、妻室、子女之间的孤独丈夫与父亲——更显人情冷暖。家国之间,他选择了后者;可家道已倾,他唯有把余生交给科学与教育,试图在公共领域续写价值。
昔日的竹林、石阶、落叶、犬吠,皆成旧梦。那支未及他手中的军刀、那封字迹模糊的诀别书、那场撕裂唐山的巨震,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家族的沉浮。一段跨国婚姻引出的恩怨,最终让长子与父反目、次子孤决人生、女儿客死他乡。周建人晚年极少谈及往事,惟有在翻阅旧信时,会轻声咳嗽,眼神游移——像在自问,也像在倾听逝者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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