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刷屏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有个画面。
重庆合川,一个平时连导航都不太好找的小山村,天还没亮,泥巴路已经被车灯照得雪亮。冷风一阵一阵往衣领里钻,路边全是哈着白气的人,手里一律攥着手机。
有人蹲在猪圈边上,姿势摆好了,就等那一声嚎叫;有人拿着自拍杆,在黑乎乎的天底下对着镜头兴奋地比划,后面一片车尾灯当背景;还有人干脆端着泡面,靠在树根上,一边吸溜一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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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一头年猪,本来就是乡下人过年的小事,这回愣是被搞成了开年第一场“流量盛典”。你要是不看解释,只看现场画面,可能会下意识冒出一句:“现在社会闲人是真多啊。”
可真是这样吗?
这场热闹的起点,其实一点都不“策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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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呆呆”的合川姑娘,在网上发了个简单的求助,说家里老父亲年纪大了,两头年猪没人帮忙按,顺嘴喊了一嗓子:“有空的朋友要不要来搭把手,顺便吃碗刨猪汤?”
按正常逻辑,这种邀请顶多来十几二十个朋友,热闹一下就完了。她自己也这么算的,特意准备了六七十人的酒席,想着再多就挤不下了,还打趣说:“猪可能会被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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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完全没想到,屏幕那头的人信了,而且是“当真地信”。
有人真就订票跨城赶,有人提前两天在群里对暗号,还有人干脆请了调休,把这一天从公司日历里空出来,备注写着“去帮人杀猪”。
等那天到了,合川文旅半夜两点就赶到现场,第一波网友也摸黑到了,四点多大伙儿围着篝火烤手,天蒙蒙亮,鞭炮一响,杀猪的那套老仪式当众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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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也跟着来了。
车队排得看不到头,后备箱里塞满了方便面和干粮;杀猪场外围三层里三层,呆呆家门口被挤成了小型景区。网上很快就有人冷不丁丢下一句:“怎么有这么多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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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号扎在那儿,说不难听,那是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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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特意去看了看,谁是真“闲”,谁是硬挤出时间来的。
来了的人里,确实有自由职业者,有不上班的,有创业在中场休息的,也有趁过年返乡顺路来的。有人连发好几条解释,说自己是周末调休,有人把火车票晒出来证明是“就近绕路来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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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那种,在大厂干到年底,砍了年终被“优化”,回老家过年,刷到这个事,干脆跟朋友说:“算了先不想后面,去杀猪吧,至少这事有个结果。”
这几年,聊天里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最近在家歇着。”但这“歇着”,很多不是躺平,是被动空窗。
考公三战考研四战的人,一边挂着“全职备考”的牌子,一边刷着招聘软件,投出去的简历进了“已读未回”的黑洞;互联网、教培、房产里出来的那拨人,履历上写着一个比一个体面,面试电话却越来越少;老一代工人被智能产线挤到一边,看着机械臂忙活,自己一天连件零件都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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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2万高校毕业生,里面至少有一半发现自己学的专业找不到对应岗位。企业要经验,他们只有“热情”;社会要“高端人才”,可真正的基础岗位又被自动化和外包吞掉一大块。
被挂在“灵活就业”“自由职业”这几个体面名词下面的,大半都是这样的年轻人:时间有的是,安全感没有;精力满格,方向没给。
你说他们是不是“闲”?表面看是,深挖一下,是没地方用力。
短视频平台很敏感,哪里有人群,算法就往哪拱。
杀猪这个事,本身就自带“猎奇”“血腥”“乡土”“烟火气”几重tag,又集中在一个具体的时间点,完美符合“可转发、可模仿、可蹭热”的所有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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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那群有大把空档时间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平台递过来的一份“临时工作单”。
你不用简历,不用学历,只要人到了现场,手机举起来,就能成为“内容生产者”。
你帮忙按猪,有画面;
你在灶台边切菜,有生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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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第一碗刨猪汤,有仪式感;
你拍天亮前的篝火,有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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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一开,评论一刷,“在场感”立刻有回应。完播率高、评论区吵闹、涨粉飞快,平台高兴,围观的人兴奋,当事人一夜之间从“小透明”变成“网红”,这种反馈速度,是很多人在线下等不来的。
说难听一点,杀猪这天,小山村摇身一变成了临时“工地”。有人负责搬运情绪,有人负责拍摄记录,有人负责剪辑和发布,大家都是“内容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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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份“工作”的门槛几乎为零,唯一的条件就是:你得有时间。
有工作的人,刷到这场热闹,除了羡慕,更多是苦笑:“想去也去不了啊,公司请假批不下来。”“上个班,想凑这种热闹太难了。”
没工作的人,站在泥地里,端着手机拍,心里多少会闪过一句:“起码我现在还有地方来一趟。”
围城两头,各自眼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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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杀猪宴最有意思的地方,还在于官方的反应。
合川文旅的动作确实快:送了两头黑猪、一堆当地特产桃片,安排了钓鱼城门票、打铁花、舞长龙、烟花秀,硬是把一场农家杀猪,接成了一个标准的“乡村嘉年华”。
这操作你要说有问题吗?其实挺聪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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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算紧的年代,花小钱换一波巨大的曝光,地方文旅很难拒绝这种机会。乡村需要人气,本地商户想要客流,一头猪成了流量入口,大家都盼着这波热度能多撑几天。
问题在后面。
短时间的狂欢,把所有情绪堆在一起,涨粉、连线、采访、商单、圈地、质疑几路人马一块儿上。呆呆账户的粉丝蹭蹭往上窜,家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隐私被扒,节奏被带,红衣“砸场”的闹剧也来了,夜里发长文求大家“放过,让生活回到正常”。
你看,这就是典型的“流量反噬”:热度先砸下来,收益不一定分配得明白,代价却马上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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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有人在评论区打出“怎么这么多闲人”的时候,我更在意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么多年轻人的体力、时间、创造力,只能在杀猪宴这种场合,集中爆发?
你仔细看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真不是什么“无用之人”。
有人一边帮忙洗菜,一边给其他网友指路,现场当起了自发的志愿者;
有人蹲在一旁拍摄,回去能剪出完整的vlog,配乐、字幕、节奏都挺专业;
有人临时充当秩序维护,看到老人小孩多,主动去帮忙挪凳子、分碗筷。
他们会沟通、会组织、会拍摄、会剪辑,手机在手,行动力一点不差。换到一个稍微更正经的场景,这些能力都是可以折算成薪水和简历的一行行“经验”的。
问题是,现在的社会结构,对这种“杂糅型能力”的接纳度太低。
用人单位要么看不上,要么没精力训练;工厂的岗位被机器吞掉一块,能留下来的越发是高技术岗位;公共领域的志愿项目很多时候给不了持续的物质回报。年轻人“手上有火”,但真正能点着的地方并不多。
所以当一个杀猪宴,突然给出了一条低门槛、快反馈的路径,他们蜂拥而至,既是为了热闹,也是为了抓住一次被看见的机会。
你要说他们“闲得发慌”,不如说他们“被时代晾着”。
这场杀猪宴,摆在明面上是个问题:“社会怎么有这么多闲人?”
我更愿意把问句换个方向:“社会怎么会制造出这么多被迫闲下来的人?”
制造业升级了,教培凉了,房地产下来了,大厂开始一轮轮“优化”,城市的容错率在一点点收缩。以前你只要肯干,进厂、跑销售、做服务,总有一条能走;现在好多路口被合上,留下的是一块一块的断层。
有的人卡在第一份工作难找;
有的人卡在中年转型无门;
有的人卡在“我愿意从头学,可谁都不想教”。
这些断层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现象:闲人看上去多了,其实是“系统分配不了的时间和人”多了。
杀猪宴,只是刚好把这部分人集中照亮了一下。
你看,那一万多人当中,有台湾来的十个同胞,千里迢迢跑来,端起一碗刨猪汤,说了一句“我们团圆了”,把评论区整得一片泪目。那一刻,没有人觉得他们“闲”,大家只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温度。
可同样是这群人,只要镜头挪走一点,换成问:“你现在在干嘛养活自己?”很多人可能只能尴尬一笑,说一句:“先忙着活着嘛。”
我挺反感一句话的:“有时间跑这种地方,不如好好搞事业。”
听着像是鸡汤,其实挺残忍。
你以为大家不想搞事业?一堆人投简历投到崩溃,一堆人备考备到怀疑人生,一堆人创业烧光了积蓄,最后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事业不是你想搞就能搞得起来的,需要入口,需要平台,需要一点点运气。
在这样的前提下,把他们为一场真诚奔赴挤出来的一点空档时间,也扣上“闲”“不务正业”的帽子,说实话,挺站着说话不腰疼的。
人不是只有谋生这一个维度。
谋生之外,还有情绪需要放,还需要一点“无用的热闹”,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在和别人连着。
这场杀猪宴,就是很多人对“生活感”的一次集体补课。久违的烟火气,陌生人之间的信任,一碗热汤从手里到手里地传,这些东西没法写进KPI,也没法算进GDP,但谁缺了都难受。
当然,这不代表我们要歌颂所有形式的“蹭热闹”。
如果永远只能靠一头猪、一次事故、一个极端事件来集中爆发年轻人的参与热情,那才是最可怕的。
更健康的做法,应该是把这种参与欲、行动力,引到更多“有建设意义的地方”。
平台可以少推一点极端猎奇内容,多给一点权重给那些记录社区服务、乡村振兴、小城创业、普通岗位日常的人,让“拍、发、涨粉”绑在真实的贡献上,而不是只绑在“血腥”“冲突”“狗血”上。
地方可以把“杀猪宴拉人气”升级成“长期岗位对接”:把短期学徒、乡村工坊、农产品加工、电商客服、公共数据标注这类不需要太高门槛的工作,设计成开放给年轻人的体验岗位,让“去一次小村子”不光是刷个视频,而是能为自己攒一点履历,换一点切实的收入。
企业也可以多一些“半熟手入口”,搞点三周、六周的实训,不要求你一上来就产出爆炸,只要肯学,就让你有地方练手。
这些听起来挺理想化,但比起在评论区讥讽“闲人多”,至少是往前迈的一步。
说到底,我一点都不怕有热闹。
我怕的是,热闹过后,一切归零,参与的人回到各自的空窗,社会还继续习惯性地把他们叫成“闲人”。
你要真细看,会发现他们身上有很多这时代最需要的东西:敢跑、不怵生人、会用手机、愿意尝试、不怕丢脸。这些特质放在别的国家,可能早就被系统吸纳进各种新型工作里了。
在我们这儿,很多时候,只能在杀猪宴、城中村拆迁现场、突发事件直播间里,被动地闪一闪。
这才是那句“怎么会有这么多闲人”背后,真正让人发凉的地方。
与其盯着他们“闲”,不如问一句:“我们有没有给他们一个不那么闲的出口?”
也许有一天,当一个小山村再办杀猪宴,来的还是同样一拨人,但是他们会在自我介绍时说:
“我是做乡村电商的,这次顺便来看供应链现场。”
“我在合川这边做短期学徒,今天帮着一块儿忙。”
“我在这边的工坊干活,平时就住隔壁。”
那时候,杀猪宴就是日常里的烟火,不是一次性的流量救命稻草。
到那时候,“闲人多不多”这个问题,可能就没人再问了。
你怎么看?如果有机会,你会为一场这样的杀猪宴腾出时间吗?评论里说说,你是那种“宁愿忙得团团转”,还是那种“宁可先停下来抓一碗热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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