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叔回来那天,天阴沉沉的,跟他当年被警车拉走时一个样。
那天我正在厨房煮面,听见院门口有动静,扒着窗户一看,就见他站在那儿,背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头发花白,比我爸看着还老。我爷奶没出来,我爸蹲在堂屋门槛上抽烟,见了他跟没见似的,我妈在屋里假装择菜,动静大得能把菜叶子捏出水。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他帆布包上拉链的响声。他喉结动了动,想说啥,最终只憋出句“我回来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没人应。我爸狠狠吸了口烟,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我心里有点不落忍。三叔当年是为了给我爸凑彩礼钱,跟人起了冲突动了手,才判了十二年。那时候我还小,就记得他总把我架在脖子上,买糖葫芦给我吃,糖渣粘在我脸上,他用胡茬蹭我,扎得我咯咯笑。
灶上的水开了,我揪了把面条下进去,又打了个鸡蛋。我妈从屋里探出头:“添柴干啥?谁要吃?”我没回头:“我饿了。”
面煮好,我端着碗出去,径直走到三叔面前。他愣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碗面,葱花飘在汤上,鸡蛋黄澄澄的卧在底下。“三叔,吃点吧。”我把碗递过去。
他没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你妈……让你给的?”他声音发颤。
“我自己要给的。”我说,“我记得你以前总给我买糖吃。”
他突然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噼里啪啦往地上掉,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他伸出手,却没接碗,“噗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小丫头,三叔对不住你家……”他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这些年,让你们受委屈了。”
我爸噌地站起来,烟杆掉在地上,我妈从屋里冲出来,指着他:“你这是干啥!起来!”我爷奶也拄着拐杖挪出来,我爷气得手抖:“你个混小子,起来!”
三叔不起来,就跪在那儿,看着我手里的面,眼泪把地面砸出一个个小湿点。我把碗塞到他手里,拉他胳膊:“三叔,起来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终于接了碗,双手捧着,像捧着啥宝贝,小口小口地吃,眼泪掉在碗里,他也不擦,就那么混着汤咽下去。
那天下午,我妈给三叔找了身我爸的干净衣裳,我爷把他以前睡的屋子收拾出来,我爸去镇上割了肉,说晚上包饺子。三叔吃着面,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里有感激,还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我没觉得他欠我们啥。当年的事,谁也不想的。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的时候?他在里面熬了十二年,够苦了。一碗面不算啥,可我知道,那是他这些年里,第一口带着暖意的饭。
后来三叔总说,是我那碗面把他从泥里拉了出来。可我觉得,是他自己心里还有念想,不然,再热的面也暖不了凉透的心。人活着,不就靠这点念想撑着吗?你帮我一把,我拉你一下,日子就慢慢亮堂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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