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静斋随笔系列：【昭陵六骏】

笃静斋随笔系列：【昭陵六骏】

文/李愚

九嵕山的石头记得那个黄昏。

贞观二十三年，唐太宗李世民的梓宫沿着渭水北行。当队伍行至礼泉县境，夕阳正把九嵕山主峰染成紫色。忽然，山腰间传来六声战马的嘶鸣——不是幻听，送葬的文武百官都听见了。那声音穿过初唐的薄雾，穿过贞观盛世，一直传到我们今天。

〖石头的史诗〗

昭陵六骏不是雕塑，是六片凝固的雷霆。

它们原本是唐太宗生前最珍爱的六匹战马：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特勒骠、青骓、什伐赤。每一匹的名字都是一场战役的浓缩，每一道石纹都是帝国建立时的阵痛。

阎立德、阎立本兄弟受命雕刻时，接到了一道特殊的旨意：“不必取其形似，当取其神逝之瞬。”于是我们看到：
飒露紫不是在奔驰，而是在中箭后依然昂首；
拳毛騧周身九箭，却保持着冲锋的韵律；
白蹄乌四蹄腾空，踏碎的是陇西的寒霜而非云彩。

这些青石灰岩来自洛阳龙门——与佛陀共享同一处石脉。石匠们或许不曾想到，他们凿出的不是装饰陵墓的仪仗，而是一个民族精神成型的切片。

〖六场决定性瞬间〗

飒露紫，武德四年，洛阳虎牢关。
李世民率三千五百玄甲军对阵窦建德十万大军。战至正午，飒露紫胸口中箭，将军丘行恭下马拔箭。石刻捕捉的正是这一瞬：马身微倾却未跪，马首回转望向主人，眼中没有痛苦，只有未竟的遗憾。此战后，中原初定。

拳毛騧，武德五年，河北洺水。
对阵刘黑闼。此马身中九箭仍冲锋不止，最终力竭而亡。李世民在石刻旁亲题：“月精按辔，天驷横行。孤矢载戢，氛埃廓清。”最惊人的是，石匠在表现九处箭伤时，刻意让石纹呈放射状——那不是伤口，是光芒。

青骓，虎牢关同役。
石刻上的青骓正在提速，前后四蹄分张如飞鸟展翅。马身五处箭伤，却因速度太快，箭羽竟向后飘拂。这是李世民的战术精髓：以速度创造战机，以冲锋决定胜负。

什伐赤、白蹄乌、特勒骠分别对应柏壁之战、浅水原之战、太原起兵——唐王朝六大关键战役，就这样被六匹马驮进了历史。

〖马背上的治国术〗

李世民为每匹马都写了赞语。但比文字更深刻的是雕刻的位置：

六骏分列昭陵北司马门两侧，不是整齐排列，而是依照战役时间顺序，形成一条隐形的冲锋线。祭祀者从神道走来，首先看见太原起兵时的特勒骠（象征开创），最后看到洺水之战的拳毛騧（象征坚守）。这条路线，正是大唐开国的精神轨迹。

更精妙的是视角。所有石刻都采用低视角仰雕，马匹显得格外高大，而马背是空的——李世民坚持不雕刻自己的形象。“马已尽忠，人何忍独居其功？”他说。于是，每个瞻仰者都成了马背上的将军，都与那段历史产生了奇异的共情。

〖断裂的嘶鸣〗

时间来到1914年。

美国文物贩子毕士博勾结国内奸商，试图盗运六骏。那个雨夜，当锤凿落在飒露紫身上时，附近的村民听见了击凿石板的声音。他们举着火把冲上山，盗贼仓皇逃走，但两骏已被锯成碎块。

我们现在看到的两骏复制品，永远缺失了某些东西——不是石头的重量，而是在九嵕山夜风中呼吸了一千三百年的那种温度。另外四骏身上深深的锯痕，像一道道未愈合的伤口，诉说着另一种战役：文明与贪婪、记忆与遗忘的拉锯。

〖流动的纪念碑〗

六骏真正的神奇，在于它们突破了“陵墓雕塑”的范畴。

唐代诗人李贺写过：“唐剑斩隋公，拳毛属太宗。霜蹄千里骏，风翮九霄鹏。”那时六骏才问世百年，已成为文学意象。宋金时期，关中农民在昭陵附近耕作，常把工具靠在六骏浮雕旁歇息——他们或许不识字，但知道这些马是“保庄稼的神”。

最动人的流传在丝绸之路。敦煌莫高窟第156窟《张议潮统军出行图》中，主帅坐骑的姿态与什伐赤如出一辙。于阗国的壁画、粟特人的银器、甚至遥远的君士坦丁堡，都出现过类似“四蹄踏燕”的马形——那正是六骏中青骓的经典姿态。这些战马，通过丝绸之路完成了第二次远征：不再是开疆拓土，而是传播一种昂扬的生命姿态。

〖我们为何依然仰望〗

今天，站在西安碑林博物馆的六骏展厅，你会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观众都会不自觉放轻脚步。孩子们指着飒露紫身上的箭伤问：“它疼吗？”老人摸着特勒骠的蹄印沉默。年轻的情侣在青骓前驻足，仿佛能听见穿越时空的风声。

我们面对的，其实是六种珍贵的“中国性格”：
飒露紫的隐忍（负伤仍立）；
拳毛騧的坚韧（九箭不倒）；
白蹄乌的果决（踏夜奔袭）；
特勒骠的忠诚（首战之功）；
青骓的迅捷（创造战机）；
什伐赤的勇毅（正面破阵）。

这哪里是六匹马？这是唐太宗留给后人的精神密码，是一个民族在上升期应有的生命状态：可以受伤，不能退缩；可以战死，不能跪生。

〖石脉与血脉〗

九嵕山上的昭陵主体早已荒草丛生，但六骏所在的北司马门遗址，每年春天都会最先返青。当地人说，那是战马在呼吸。

原来，这些石头马从未死去。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中华民族的血脉里奔驰：
当工程师在高原架设桥梁，那是白蹄乌在跨越天堑；
当运动员带伤冲过终点，那是拳毛騧在突破极限；
当战士在边防线上屹立，那是飒露紫在镇守河山。

此刻，如果你静下心来，或许能听见……
不是马蹄声，而是一个古老文明的心跳，正以六匹青石马的节奏，沉稳、有力、永远向前。

因为昭陵六骏守护的，从来不是一座陵墓。
它们守护的，是中国人心中那个最珍贵的念头：
即使身中九箭，也要保持冲锋的姿态；
即使石裂千年，依然有风从裂缝中穿过——
那风，名叫不朽。

寫詩只為“言誌”，填詞則更為“抒情”。

《詩韻詞情》

文/李愚

尚書紅杏雅文瞧，

學士青蓮唱韻飄。

律細獻詩詞意巧，

添香紅袖醉春嬌。

作者简介；

李愚：字沐智，号紫云居士，别署笃静斋主。文化学者，诗人，作家，画家，书法家，音乐人，词曲创作家，剧作家 ，美术史论家，漫画家，连环画家，篆刻家。

李愚自幼酷爱中国诗词、古典文学和书画艺术，为心中的挚爱而笔耕不辍。六岁开始学习诗词书画，四十多年来夙兴夜寐并涉猎广泛，对诗词、小说、文学、琴、棋、书、画、篆刻等深有研究。

师承中央美院教授著名画家黄均先生。

艺成至今成果斐然，蜚声业内依然勤学不倦。业界赞其曰：

画印诗书四绝精，静心内敛自天成。

进登锐气逸神境，赋绘纵横今古倾。

诗词作品 ：《元圣歌》《画圣歌》《武圣歌》等长篇诗词与城市名胜风景系列诗词。

国画作品 ：《诗画封神演义千图》、现代都市丽人《夜未央》系列、《飞天》、《观音》、《关公》等系列工笔与写意画。

书法作品 ：《诗画封神演义千图书法》原创合字体系列、自书原创诗词系列等。

小说著作 ：《大唐秘境》地狱变。

连环画作品：《灶王爷传奇》、《正财神赵公明》、《钟馗奇传》等。

音乐作品 ： 《丹青诺》、《哪吒·乾坤裂》、《某日某天》、《碎落的星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