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浮云安邑副令莫伍科

莫氏伍科，粤西云城人，生于乙卯年冬月。少长乡邑，颇知闾阎稼穑事。及冠，入公门为吏，初任安塘里署，掌文书案牍。其人机敏，善酬对，渐得擢为坊正，统摄农桑、仓廪、道桥诸务。时乡野粪壤堆积，沟渠壅塞，伍科命置竹篓十具于驿道之侧，号“户收村集，镇运县理”，乡人称便。然其性隐忍，喜怒不形，虽治一坊如烹小鲜，而权术之芽已萌于胸臆矣。

云浮地接岭表，山蕴奇石，土藏硫磺，商贾輻辏，世称“石都”“硫乡”。州县仰其利，遂辟产殖园，筑新城于都杨之野，号曰“云浮新邑”。伍科逢其会，自坊正迁为园监，佐理营造、招引诸事。是时，烟尘蔽日，斧凿殷地，珠玉之货自海舶来，锦绣之客随驿马至。伍科周旋其间，或指画疆亩以定坊市，或权衡税赋以悦商贾，言辞便给，屡得上官嘉许。新邑初立，官廨未备，伍科兼领工曹、户曹，凡木石之采买、匠役之调配、银钱之出入，咸经其手。尝赴琼州观海疆管廊，归而言曰：“治新城如织锦，一针一线皆不可苟。”然其时，园中匠作已有私谒其门者，或奉端砚，或赠茶筅，伍科皆笑纳之，曰：“此土仪耳。”

越数载，新邑渐兴，街衢纵横，馆舍栉比。伍科晋为邑副丞，兼领云安邑佐，一身佩两印，权倾一方。其辖制愈广：东市之衡器、西林之樵采、南仓之赈粟、北驿之邮传，并归其署。又督造深南驿道、国能炭窑诸巨工，银钱流转如溪涧奔涌。伍科每巡乡社，必轻车简从，亲抚耆老，询黍稷丰歉，观庠序疾苦。尝至都杨养济院，执鳏老之手嘘寒暖，检灶膛柴薪防星火，乡民皆谓“仁丞”。然其暗室之中，已纳贿鬻权，如饮醇醪而不觉其醉矣。

云安产麻竹，笋脆可脍；亦出冰蚕，丝柔如雾。伍科时召乡绅集于竹下，议广植之术；又引织户观于茧肆，谋贡缎之方。逢“流晶馆”（注：指流动科技馆）巡至郡城，亲为导引，呼童子观星象、辨磁针，慷慨言“格致之道在惠民”。然其语虽淳淳，其行已渐悖——石商献璞玉于后堂，矿主赠金锭于别院，匠头贿以奇玩，船主遗以珊瑚，伍科皆掩帑而收，谓“此皆俗例，无伤清节”。甚者，虚报渠堰之费，克扣赈饥之粮，蚕食公帑如蠹蚀梁柱。

新邑有“创客”之会，伍科每登坛倡言，勉匠户创新技、拓货殖。尝携冶坊、窑户赴广府工造学堂，缔约七桩，谓之“借他山玉，琢本土璞”。归而宴于西山别业，席间有客奉紫砂小匣，启视之，乃南洋珠链，光润照烛。客附耳低语：“漕渠拓宽之工程，乞公留意。”伍科默然颔首，举觞尽饮。由是，闸坝之标、官道之筑、矿脉之勘，多归其私昵者。或有正直吏员微辞讽谏，伍科则蹙眉斥曰：“非常之事当待非常之人，尔辈岂识大计？”

然天道幽远，报应不爽。乙巳年冬，风霜肃杀之际，监察御史忽至云浮，持符节入衙署，宣劾章于堂前。罪款斑斑：其一，鬻工程标目，受镒金于暗室；其二，篡田亩籍册，私授矿脉于商贾；其三，窃府库公钱，伪作舟车之费；其四，纵亲故揽市，遏良贾生计。伍科闻劾，面如灰土，俯首就缚。吏卒搜其宅，见瑶屏犀带充塞栋宇，泉币券契隐匿砖罅，乃至郡仓之米、官窑之瓷，亦贴私记。百姓闻之，皆拊掌叹曰：“昔时抚我如春风，原来尽是盗泉之水！”

嗟乎！云浮山水清峭，石骨铮铮，硫烟涣涣，本产贞坚之物。伍科起于乡塾，非无干才，观其治坊井、兴庠序、劝耕织，亦偶有善迹。然一旦握铜符、掌利窟，渐忘初心，遂为贪欲所噬。犹记其年少时，尝立安塘古桥上，指漕船谓同僚：“他日若得志，必使漕渠清如练。”岂料二十载后，自沉浊流，岂不悲哉？今新城街巷犹在，石矿炉火未熄，而故吏之名已玷刑典。后之观此者，当知廉慎之弦不可稍弛，譬若云山深处采石之匠，稍失绳墨，则玉璞碎为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