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的油漆又掉了一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像一块干涸的血疤。
我提着沉甸甸的饭桶,桶壁上凝结着一层油腻的蒸汽,散发着白菜炖猪肉的、独属于监狱的乏味气味。
“开饭了!”
我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撞来撞去,没什么回音。
走廊尽头那间,是重刑犯的单人囚室。
里面关着个女的,叫林岚。
听老刘说,是搞间谍活动的,跟一个特大走私团伙有牵连,手上沾过血。
我觉得不像。
她太静了。
静得像一潭深水,你看不到底,只觉得寒气森森。
每次给她送饭,她都只是坐在床板上,背挺得笔直,看着窗外那一方巴掌大的天空。
今天也一样。
我打开牢门上的小窗口,把饭盒从递进去。
一股冷风从窗口灌进来,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她走过来,接过饭盒。
就在手指交错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片冰凉的、折叠起来的硬物,被塞进了我的掌心。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像打鼓一样,咚咚咚,震得我耳膜发麻。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她的手已经缩了回去,拿着饭盒,转身,一句话也没说。
我甚至没敢看她的眼睛。
我“咣当”一声关上小窗,几乎是落荒而逃。
整个后背的冷汗,把灰色的制服都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那张小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我手心里发烫。
我不敢看。
我怕那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可我又控制不住地想知道,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一直挨到晚上换班,我躲进了厕所最里面的隔间。
心脏还在狂跳。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哆哆嗦嗦地展开了那张被手汗浸得有些发软的纸条。
上面只有五个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力量。
“救我,是卧底。”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一柄大锤砸中。
卧底?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1982年,电影里的情节怎么会跑到我身上来?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恶毒的、想拉我下水的圈套。
我立刻想把纸条撕碎,冲进下水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五个字,像刻刀一样,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万一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如果她是真的,那她现在待的地方,就是龙潭虎穴。
而我,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那一晚,我失眠了。
第二天去上班,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食堂打饭的老张看我一眼,开玩笑说:“小陈,昨晚当新郎官了?”
我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送饭的时候,我又见到了林岚。
她还是老样子,安静地坐在那里。
我把饭盒递过去,手指微微发抖。
她接过饭盒,目光在我脸上一扫而过,很轻,但像针一样。
我几乎是立刻就避开了她的视线。
我怕被她看出我的心虚和恐惧。
接下来几天,我过得魂不守舍。
那张纸条被我藏在床板的夹缝里,可那五个字却在我心里生了根。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林岚,留意关于她的一切。
她每天雷打不动地看书,是监狱图书室里那些已经翻烂了的旧书。
吃饭很慢,细嚼慢咽,哪怕伙食就是一坨烂白菜。
她从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惹事。
有一次,一个女犯人故意找茬,把她的饭盒打翻在地。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饭菜,然后弯腰,一点点收拾干净,全程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那种冷静,根本不像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
我开始旁敲侧击地向老刘打听她的案子。
老刘是我们这儿的“消息通”,在监狱待了快二十年,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林岚?哦,那个女间谍。”老刘剔着牙,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听说她是一伙走私犯的头儿的情妇,掌握着他们的核心账本。”
“那伙人可不是善茬,枪都动过。上面为了抓他们,费了好大的劲。”
“她是被当成突破口抓进来的,想从她嘴里撬出点东西。”
“可这娘们嘴硬得很,进来快俩月了,一个字都没吐。”
老刘咂咂嘴,“可惜了,长得那么俊。这种案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如果老刘说的是真的,那林岚的处境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
她不是没人审,而是审不出东西来,被当成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而那个走私团伙,肯定也想让她永远闭嘴。
监狱里,让一个人“意外”死亡,太容易了。
我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我,这事我沾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我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监狱后勤,一个月拿几十块钱工资,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良心又像一只小虫子,在不停地啃噬我。
万一是真的呢?
我眼睁睁看着一个为了国家深入虎穴的英雄,在我面前被毁掉?
我还能心安理得地过我的“安稳日子”吗?
我做不到。
我承认我怂,我怕死,怕惹麻烦。
可我更怕自己后半辈子都活在愧疚里。
又是一个送饭的黄昏。
我下定了决心。
在把饭盒递给林岚的时候,我用指甲在饭盒的铝制盖子上,轻轻地、快速地划了两下。
这是我们小时候玩的暗号。
划一下,代表“否定”或“危险”。
划两下,代表“肯定”或“同意”。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懂。
这只是我孤注一掷的试探。
林岚接过饭盒的手,有了一瞬间的停顿。
极其细微,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然后,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的心,又开始狂跳。
我知道,我踏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我该怎么帮她?
直接去公安局报告?
我拿什么当证据?一张来历不明的纸条?
他们不把我当成疯子或者同伙抓起来就不错了。
我必须拿到更具体的证据,或者……一个可以联系的人。
我需要和林岚建立更进一步的联系。
但这在戒备森严的监狱里,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每天只有送饭那短短几十秒的时间能接触到她。
而且到处都是眼睛。
我苦思冥想了好几天,终于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监狱图书室。
林岚每天都看书。
如果我能在书里夹带信息呢?
但这同样冒险。
书是公共的,万一被别人借走,或者被管教检查出来,我就死定了。
必须找一本只有她会看的书。
我开始留意她借书的规律。
她似乎对历史和古典文学特别感兴趣。
我发现,有一套《资治通鉴》,又厚又旧,几乎没人动,她却反复在借。
机会来了。
我利用一次值夜班的机会,偷偷溜进了图书室。
找到了那套《资治通鉴》。
我翻开其中一本,用铅笔,在书页的角落里,写了两个极小的字。
“如何?”
意思是,我该如何帮你?
做完这一切,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跟做贼一样。
第二天,我眼睁睁看着林岚又借走了那本书。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整天,我都坐立不安。
终于,熬到了她还书的日子。
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冲进了图书室,找到了那本《资治通鉴》。
我颤抖着手翻开。
在我写字的那一页,下面多了一行同样用铅笔写的、小得像蚂蚁一样的字。
“城西,鸽子,周三。”
城西,鸽子,周三。
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
一个地址?一个代号?
城西那么大,上哪儿去找“鸽子”?
周三又代表什么?
是这个周三,还是每个周三?
我感觉自己像在猜一个该死的谜语。
离周三还有两天。
我必须在这两天里搞清楚。
“鸽子”,在黑话里,通常指代信使。
难道是让我去城西找一个叫“鸽子”的信使?
可我连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
我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会不会是某个地方的标志?比如一个有鸽子雕塑的公园?或者一个叫“鸽子”的店?
八十年代,叫这种名字的店可不多。
我决定周三那天请假,去城西碰碰运气。
我跟主管编了个理由,说家里亲戚来了,要去火车站接人。
主管挥挥手,准了。
周三一大早,我蹬着我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直奔城西。
那时候的城西,还很荒凉。
大片大片的农田,零星散落着一些工厂和居民区。
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城西的大街小巷里乱转。
从早上转到中午,腿都快蹬断了,也没看到什么跟“鸽子”有关的线索。
我累得要死,在路边一个小饭馆,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
就在我呼啦啦吃面的时候,我听到邻桌两个工人在聊天。
“……今天下午厂里放鸽子,去看电影不?”
“不去,没意思。”
放鸽子。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我的脑子。
对啊,“鸽子”除了信使,还有“放鸽子”的意思!
在工厂里,有时候会提前下班或者放假,就叫“放鸽子”。
我立刻来了精神。
我凑过去,装作不经意地问:“两位大哥,哪个厂的啊?福利这么好,还放鸽子。”
其中一个工人瞥了我一眼,“城西纺织厂的。怎么,想进来?”
“没,就问问。”
城西纺织厂!
我三两口扒完面,扔下钱就往外跑。
纺织厂目标大,很好找。
我赶到纺织厂门口的时候,差不多是下午两点。
工厂的大门紧闭着。
我能怎么办?
我总不能冲进去,逮着人就问“你是鸽子吗?”
我只能等。
我就在纺-织厂斜对面的一个树荫下,蹲着,眼睛死死盯着工厂大门。
像一个傻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慢慢西斜。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工厂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群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女工,叽叽喳喳地涌了出来。
真的是“放鸽子”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接下来呢?
林岚没说接头暗号,也没说找谁。
我就这么看着一大群人从我面前走过?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细节。
几乎所有的女工,都是三五成群,有说有笑。
只有一个女人,独自一人,走在最后面。
她年纪不大,大概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梳着两条长辫子,长相很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但她的眼神,很警惕。
她一边走,一边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
当她的目光和我对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她愣了一下。
我心里一动。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着她走了过去。
我不敢靠得太近,隔着七八米的距离。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歌。
唱的是当时正流行的一首歌,《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我故意唱得五音不全,跑调跑到太平洋。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有我可爱的故乡……”
那个女人,脚步慢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疑惑。
我继续唱。
“……桃树倒映在明净的水中,桃林环抱着秀丽的村庄。”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在身侧,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她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大腿。
一下,两下,三下。
就是这个!
我想起了林岚教我的。
不,是我想起了我从一本讲特工的旧书里看到的。
这是某种确认身份的暗号。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和她擦肩而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她让我来的。”
那个女人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只是用同样低的音量,回了我一句。
“明天,老地方,老时间。”
然后,她就加快脚步,很快汇入了人流,消失不见。
老地方,老时间。
这又是什么鬼?
我根本不知道老地方是哪儿,老时间是什么时候。
但我不敢问。
我只能赌,这个“老地方”,就是今天我们见面的地方。
“老时间”,就是她下班的时间。
第二天,我又请了假。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我又蹲在了纺织厂斜对面的树荫下。
这一次,我没等多久。
那个梳着长辫子的女人,准时出现在了工厂门口。
她今天没有穿工作服,换了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
她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跟我走。”
她言简意赅,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我们七拐八拐,走进了一个偏僻的死胡同。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我。
“你是谁?怎么跟她联系上的?”
“我是……给她送饭的。”我紧张得有点结巴。
“她给了我一张纸条。”
“纸条呢?”
“烧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判断我有没有说谎。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她才缓缓开口。
“她现在怎么样?”
“还活着。但情况不太好。”我把老刘说的话,以及我的猜测,都告诉了她。
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我知道了。”她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唯一的联络员。”
“我?”我差点跳起来,“不行不行,我干不了这个。”
“你已经干了。”她冷冷地说,“从你决定帮她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退路了。”
“听着,”她的语气不容反驳,“你的任务很简单,把她的信息带出来,把我们的指令带进去。”
“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包括你的父母,你的爱人。”
“从今天起,你的代号,叫‘邮差’。”
我傻傻地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变了。
我成了一个代号“邮差”的秘密联络员。
这太荒诞了。
“我……我需要怎么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飘。
“等我通知。”
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
“这里面是她需要的东西,想办法交给她。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看到。”
我接过手帕,沉甸甸的。
她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我打开手帕,里面包着一支很小的、几乎只有火柴棍那么粗的钢笔,还有几个同样大小的墨囊。
这是……微型笔?
我把它小心翼翼地藏在内衣口袋里。
回到监狱,我的心一直悬着。
怎么把这支笔神不知鬼不觉地交给林岚?
饭盒是肯定不行的,随时可能被抽查。
我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利用图书。
但是直接夹在书里太危险了。
我盯着那本厚厚的《资治通鉴》,有了一个主意。
我找来一把小刀,趁着夜深人静,把书的硬壳封面,小心翼翼地撬开一条缝。
然后,我把那支微型笔和墨囊,塞进了封面硬纸板的夹层里。
再用胶水,把开口仔细地粘好,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自己都快虚脱了。
第二天,我把那本“加了料”的《资治通鉴》放回了书架。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我看着林岚像往常一样,借走了那本书。
我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发现吗?
如果发现不了,我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如果被别人发现了,我就彻底完蛋了。
那几天,我感觉自己就像在走钢丝。
终于,到了还书的日子。
我还了书,也从里面“取”了东西。
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藏在同样的位置。
我躲在厕所里展开。
上面用那支微型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组织架构图,牵涉到十几个人名和地名。
最顶端的一个名字,叫“老板”。
从“老板”往下,是几个分管不同业务的头目,代号分别是“账房”、“屠夫”、“舵手”。
林岚在图的旁边标注:这是“海蛇”走私集团的核心层。
“老板”身份不明,极其神秘。
“账房”负责洗钱,“屠夫”负责“黑货”交易和暴力活动,“舵手”负责运输。
她在纸条的最后写道:账本的线索,藏在“舵手”身上。必须尽快找到他。
我看着这张图,手心发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走私了。
这是一个组织严密的犯罪帝国。
而林岚,就是插进这个帝国心脏的一把尖刀。
我不敢耽搁,立刻按照上次的方法,联系了那个代号“鸽子”的女人。
还是那个胡同。
我把纸条交给她。
她展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你干得很好,‘邮差’。”她第一次,用一种近乎赞许的语气对我说。
“这些东西非常重要。”
她把纸条小心地收好。
“我们会立刻展开调查。你等消息。”
“还有,”她叫住准备离开的我,“你自己要小心。他们可能已经开始怀疑内部出了问题。”
她的话,让我心里一紧。
回到监狱,我变得更加谨小慎微。
我不再主动打听任何关于林岚的事,每天就是低头送饭,干活。
尽量让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但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那天,我正在食堂后厨刷饭桶。
管教老王,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陈枫,你出来一下。”
我的心咯噔一下。
老王平时主管犯人,跟我们后勤八竿子打不着。
他找我能有什么事?
我擦了擦手,跟着他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小陈啊,”老王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最近,跟那个女犯人,走得挺近啊?”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王管教,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强作镇定。
“我什么意思?”老王冷笑一声,“别跟我装糊涂。有人看见你,天天跟她眉来眼去的。”
“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我心里破口大骂,脸上却只能堆着笑。
“王管教,您可别开我玩笑了。我哪儿敢啊。”
“不敢?”老王的眼睛眯了起来,“我可提醒你,那娘们是重刑犯,你少跟她沾边。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这番话,表面上是警告,实际上是试探。
我敢肯定,有人在怀疑我。
“是是是,谢谢王管教提醒。我以后一定注意。”我点头哈腰,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老王盯着我看了半天,似乎没发现什么破绽,才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我靠在墙上,腿肚子都在发软。
暴露了?
还是只是巧合?
我不敢赌。
我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鸽字”。
但我不能再请假了。
请假太频繁,会引起怀疑。
我只能等。
等下一个休息日。
那几天,我感觉自己活在监视之下。
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
连走路都不敢大声。
我不敢再用书本传递消息。
那太容易留下痕-迹。
我必须想一个新的、更安全的方法。
送饭的时候,我看着那个一成不变的铝制饭盒,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饭盒的底部,是双层的,为了保温。
中间是中空的。
如果我把底部的铆钉撬开一个,是不是可以把纸条塞进去?
这个操作难度极高。
我需要工具,还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
我把目光投向了监狱的维修间。
那里有我需要的所有工具:钳子,螺丝刀,电钻。
我利用一次帮维修间打扫卫生的机会,偷偷藏了一把小号的尖嘴钳。
然后,我等。
等一个老王和他的手下都去开会的机会。
终于,机会来了。
我提着饭桶,躲进了送饭通道的一个杂物间。
这里平时没人来。
我用最快的速度,撬开了饭盒底部的两颗铆钉。
然后,我用一张写了“暂停联系,被监视”的纸条,卷成一个极细的卷,用尖嘴钳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夹层。
再把铆钉按回去。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我紧张得满头大汗。
当我把那个“特殊”的饭盒递给林岚时,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用眼神,拼命地示意她看饭盒底部。
她很聪明。
她接过饭盒时,手指不着痕-迹地在底部摸了一下。
我知道,她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见老王带着人冲进我的宿舍,从我的床底下搜出了一堆工具和纸条。
醒来时,浑身都是冷汗。
幸好,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老王再也没找过我。
似乎那天的警告,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但我不敢掉以轻心。
我停止了和“鸽子”的一切联系。
我就像一个真正的“邮差”,在没有“信件”的时候,彻底隐形。
半个月后,监狱里出了一件大事。
一个犯人,在深夜,用磨尖的牙刷柄,刺伤了另一个犯人。
被刺的,是上次打翻林岚饭盒的那个女犯。
据说伤得很重,肠子都流出来了。
监狱里一下子紧张起来。
开始了大范围的清查和整顿。
我心里却隐隐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这更像是一个信号。
一个来自“海蛇”集团内部的信号。
他们可能在清理门户,或者,在警告林岚。
林岚的处境,越来越危险了。
而我,却像一个被掐断了所有联系方式的孤岛,什么也做不了。
我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机会又来了。
监狱要组织犯人看一场爱国主义教育电影。
所有犯人,包括林岚,都会被带到大礼堂。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混乱中传递消息的机会。
我立刻想到了“鸽子”。
我必须去见她。
我利用休息日,又一次来到了城西纺织厂。
这一次,我没有等。
我找到了纺织厂的门卫,塞了两根烟。
“大爷,跟您打听个人。”
“我们厂,是不是有个叫‘鸽子’的?”
门卫大爷斜了我一眼,“我们厂几千号人,我哪儿知道谁叫什么外号。”
“那……梳着两条长辫子,三十来岁,住单身宿舍的,有吗?”
“哦,你说的是不是技术科的李工?”门卫大爷想了想,“李秀敏?”
“对对对,可能就是她。”
“她住宿舍楼三单元,201。”
我谢过大爷,直奔宿舍楼。
我不敢直接敲门。
我在楼下,捡起一块小石子,对着二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扔了过去。
“啪”的一声。
很快,窗户打开了,露出了李秀敏那张警惕的脸。
她看到了我。
我冲她招了招手,指了指楼下的小树林。
几分钟后,她下来了。
“你疯了?!”她一见面就低声呵斥,“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情况紧急。”我把监狱里发生的事,和我的猜测,都告诉了她。
“看电影是一个机会,我们必须利用。”
李秀敏的脸色也很难看。
“我知道了。”她沉思了片刻,“你回去等消息。看电影那天,我会想办法。”
看电影那天,整个监狱都动了起来。
犯人们排着队,在管教的押送下,走向大礼堂。
我作为后勤人员,负责在礼堂门口维持秩序,分发小板凳。
人很多,很乱。
我的眼睛,像雷达一样,在人群里搜索。
终于,我看到了林岚。
她走在队伍中间,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就在她快要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看到礼堂外面,一个穿着邮递员制服的人,骑着自行车,在门口停下。
“同志,有你们监狱的信!”
负责看守大门的管教走了过去。
“哪儿的信?”
“一份电报,加急的。”
那个“邮递员”把一份电报递了过去。
管教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他立刻转身,跑向了正在礼堂里指挥的监狱长。
我知道,这就是李秀敏安排的。
电报的内容肯定是假的,目的就是调开监狱长的注意力。
机会,就在这一刻。
我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电报吸引过去的空档,快速地移动到了林岚的队伍旁边。
我手里拿着一摞小板凳。
“来,里面的,往里走,坐好!”我大声喊着,制造混乱。
就在我和林岚擦身而过的时候,我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捏成一团的纸团,不着痕迹地塞进了她囚服的口袋。
她的身体,再次僵硬了一下。
我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继续大喊大叫,像一个尽忠职守的后勤工。
回到自己的岗位,我的心脏还在狂跳。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拿到。
也不知道那个纸团,会不会在搜身的时候被发现。
电影放了什么,我一个镜头都没看进去。
我的脑子里,全都是那个纸团。
那上面,是李秀敏给我的指令。
“找到账本,或者,找到记录账本的缩微胶卷。”
“线索:舵手。他身上有一个凤凰纹身。”
“他叫赵海东,是监狱里的一个老油条,因为打架斗殴进来的,下个月就出狱了。”
“必须在他出狱前,拿到东西。”
凤凰纹身,赵海东。
这个名字,我听过。
是监狱里的一个刺儿头,不好惹。
我怎么从他身上拿到东西?
我一个后勤,连跟他说话的机会都很少。
电影结束后,犯人们被带回牢房。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我松了一口气。
但第二天,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
赵海东,死了。
死在了自己的囚室里。
法医鉴定是,突发性心肌梗死。
但我知道,这绝对不是意外。
他是被灭口的。
“海蛇”的反应,比我们想象的快得多。
线索,就这么断了。
我把这个消息,用最快的速度,告诉了李秀敏。
她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冷静。
“意料之中。”她在电话亭里,对我低声说。
我是在她下班后,用公共电话打给她的。
“舵手”一死,账本的线索就断了。
“不,没断。”她说,“你忘了吗,林岚说过,账本的‘线索’,在舵手身上。”
“不是账本本身,只是线索。”
“现在舵手死了,线索很可能被转移了,或者,就藏在他留在监狱里的遗物里。”
我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
“他的遗物,今天应该会由狱政科清理。你必须想办法,在他们处理掉之前,接触到那些东西。”
这又是一个难题。
狱政科,我根本进不去。
我只是个送饭的。
我绞尽脑汁。
突然,我想到了一个人。
清洁工,老孙头。
他负责打扫包括狱政科在内的办公区域。
而且,他有个毛病,好酒。
我揣上我半个月的工资,在监狱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最好的“二锅头”,和一包猪头肉。
晚上,我敲开了老孙头的门。
“孙大爷,忙着呢?”
老孙头看到我手里的酒和肉,眼睛都直了。
“小陈?你这是……?”
“嗨,没什么,就是孝敬孝敬您。”
酒过三巡,老孙头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我装作不经意地,把话题引到了赵海东身上。
“孙大爷,听说那个赵海东,死得挺蹊跷啊。”
“嗨,别提了。”老孙头咂了一口酒,“就是一个短命鬼。他那些破烂玩意儿,今天下午刚让我给清理出来,全扔后院的焚烧炉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烧了?
全烧了?
“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老孙头打了个酒嗝,“狱政科的张科长亲眼看着烧的。”
完了。
唯一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
难道,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我不甘心。
林岚还在里面等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
焚烧炉……张科长亲眼看着烧的……
等等!
张科长为什么要亲眼看着烧?
一个普通犯人的遗物,值得一个科长这么上心?
除非……那些遗物里,有他感兴趣的东西。
或者,他想确保某些东西,被“真正”地销毁。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张科长,会不会也是“海蛇”的人?
他负责在监狱里,处理掉所有对他们不利的因素。
比如,赵海东。
比如,他留下的“线索”。
如果是这样,那他一定会把真正的“线索”,在焚烧之前,偷偷拿走。
那么,他会把东西藏在哪儿?
办公室!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必须进他的办公室看一看。
这简直是疯了。
私闯狱政科科长的办公室,被抓到就是死路一条。
但我别无选择。
我再次找到了李秀敏。
我把我的猜测和计划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太冒险了。”她说。
“没有时间了。”我说,“林岚在里面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好吧。”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他办公室的钥匙,和一张监狱办公楼的结构图。”
“钥匙我来想办法。结构图,你自己记。”
第二天,李秀敏通过一个我不知道的渠道,把一把蜡做的钥匙模具,交到了我手上。
她说,这是她托人从张科长挂在腰上的钥匙串上,偷偷拓下来的。
我用这块蜡模,在维修间,偷偷配了一把钥匙。
然后,我开始等待机会。
机会,在三天后的一个深夜。
那天晚上,监狱要进行全范围的电路检修,会停电三个小时。
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
一片漆黑。
这就是我的机会。
我换上一身黑色的衣服,把脸也用鞋油抹黑。
十点整,灯“啪”的一声,全灭了。
监狱里陷入一片死寂。
我像一个幽灵,贴着墙角,溜进了办公楼。
办公楼里空无一人。
我凭着记忆,和李秀敏给我的结构图,摸到了二楼的狱政科。
张科长的办公室,在走廊的最里面。
我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
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我闪身进去,立刻把门关上。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劣质茶叶和香烟混合的味道。
我不敢开灯。
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摸索着。
我从哪儿开始找?
办公桌?文件柜?
我先拉开了办公桌的抽屉。
里面都是一些文件和报表。
我一个一个地翻。
没有。
我又去撬文件柜。
文件柜是锁着的。
我用一根铁丝,捅咕了半天,也没打开。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一个保险柜上。
那个保险柜,很旧,也很小,像家用的。
东西,会不会在里面?
可我没有密码,也没有钥匙。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绕着保险柜转了一圈。
突然,我发现,保险柜的背面,似乎有一块是松动的。
我用手敲了敲。
是空的。
我心里一动。
我用力去抠那块铁板。
居然,真的被我抠下来了。
这他妈根本不是一个保险柜!
这只是一个保险柜的空壳子!
真正的秘密,藏在保险柜后面的墙里!
墙上,有一个暗格。
我把手伸进去。
摸到了一个油纸包。
我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火柴盒大小的铁盒子。
我打开铁盒。
里面,躺着一枚缩微胶卷。
找到了!
我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
我把胶卷揣进怀里,把一切恢复原状。
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宿舍,我感觉自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成功了。
我从虎口里,拔了牙。
第二天,我用最快的速度,把胶卷交给了李秀敏。
当我把那个小铁盒放在她手心的时候,我看到,她那双永远冷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泪光。
“‘邮差’,谢谢你。”她说。
“任务,结束了。”
一个星期后。
一场雷霆风暴,席卷了整个城市。
“海蛇”走私集团,被一网打尽。
从神秘的“老板”,到下面的“账房”、“屠夫”,无一漏网。
被他们渗透的各个部门的“保护伞”,也纷纷落马。
其中,就包括我们监狱的狱政科科长,张科长。
据说,他被带走的时候,面如死灰。
而林岚,也在某一个清晨,被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悄地接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正好在打扫院子。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警服,英姿飒爽。
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谢谢你,陈枫同志。”
她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
“保重。”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两个字。
“你也是。”
汽车开走了。
我的“邮差”生涯,也彻底结束了。
后来,我听到了关于林岚的传说。
她是一级战斗英雄,为了打入“海蛇”内部,伪装成罪犯,潜伏了整整三年。
她经历了无数的危险,九死一生。
而我,只是在她最关键的时候,帮她递了一封“信”。
不久之后,我也接到了调令。
我被调离了监狱系统,去了一个清闲的单位,当一个图书管理员。
我知道,这是组织上对我的保护。
我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平静,乏味,却很安稳。
只是偶尔,在某个深夜,我还是会梦到那座灰色的监狱,那个冰冷的铁门。
还有那个把纸条塞进我手心的、冰凉的触感。
我知道,我的人生,因为那张纸条,而变得不再一样。
我不再是一个只想着混日子的后勤工。
我是一个“邮差”。
一个,曾经把希望和正义,从黑暗中传递出来的“邮-差”。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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