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三月的一个清晨,薄雾从居庸关口飘来,秦城监狱厚重的铁门缓缓开启。瘦削的陆定一踱步而出,头发花白,双眼依旧锐利。他抬头望了望初春的天空,喃喃一句:“总算还能看看这太阳。”身旁的工作人员低声提醒:“陆老,请上车。”短短一幕,像从黑白底片里剪下来,又黯又亮。
年轻一代或许只在课本上见过他的名字,却难以想象,这位行色平静的老人曾主导过新中国最初二十年的思想文化版图。更少人知道,他在秦城整整被关了十年——漫长到可以读完一部《二十四史》,漫长到头发由乌黑变成银霜。
时钟拨回到一九〇六年六月九日,江苏武进的一个普通乡村。陆定一出生于一个塾师之家,自小就敢提问:天下大道,该往哪儿走?一九二五年,他在上海接触马克思主义,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那里硝烟四起,他挑中了传媒阵地——用笔杆子点燃星火。
三十年代,白色恐怖最盛。陆定一辗转上海、北平、天津,以《热血日报》《海潮》为阵地,写社论也写短评。一次深夜,敌特搜捕,他从后窗跳下,落地扭伤脚踝,靠着门板支撑到天亮。翌日晨雾未散,他已在另一处地下印刷所排版新的文章,“枪炮有声,我有字声。”同行的回忆里,他常挂着笑,腰板笔挺。
一九三七年冬,延安窑洞里灯光昏黄。周恩来把一纸任命递过来:“中央宣传部请你挑大梁。”自此,陆定一在中宣部长的岗位上一干就是二十年。整风运动中,他起草的《关于学习和时事的指示》,第一次系统提出“实事求是、团结一致”的宣传准则。毛泽东看完批语:“可行,照此办理。”
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北京的天安门城楼上,陆定一站在毛主席身后,望着广场上的“解放”大旗。随后的岁月里,他还分管文化、教育、新闻出版,挤着时间推进拼音方案、筹建中国科技大学、主持拍摄《白毛女》电影。他常说一句话:“文化工作,写在纸上不算,写进人心才算。”
然而,政治风云突变来得猝不及防。一九六六年五月,中央发出那张著名的《通知》,风暴翻卷。六月底,造反派在大会上给他扣上“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七月底,专案组的人带着命令来到他的住处,说只需“短期隔离”。他只是笑笑,收拾几件衣服,预先把自编的《诗词杂记》扔进火炉——私藏稿纸在当时可是大罪。
“你叫什么?”狱警冷声发问。编号“98号”,成了他的全部身份。六平方米的单间混着石灰味,一盏灯彻夜长明。柴米油盐不再重要——粥水掺糠,菜汤浮油,能活下去已属侥幸。外界口号喧嚣,而墙内的日子安静得近乎荒诞。没有审判,没有判决,时间像滴水穿石。
狭室久坐,舌头会生锈。陆定一心里跟自己较劲,背古诗、唱《空城计》。半夜,他压低嗓子哼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声虽轻,却如锥破夜色。偶尔狱警推门检查,他立刻打住,把小板凳推到角落,“在练嗓子,不想忘词。”表面玩笑,实则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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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林彪事件”爆炸性传来,秦城戒备升级,却给了老囚犯些许缝隙。监管部门忽然允许他借阅马恩全集和鲁迅文集,且每日放风半小时变成一小时。有人问缘由,他淡淡回道:“风向总会转,但方向要靠自己站正。”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专案组进牢房宣读处理决定:开除党籍,三项“罪大恶极”,细分十三条。对方说:“只要认错,就可回老家,生活费两百。”陆定一听毕,只问:“罪证何在?”对方沉默。对他而言,被放逐意味着在政治和历史上永无翻身,结尾只能是沉默或苟活。于是,他拒绝在笔录上签字。
一九七六年十月,“四人帮”垮台。外面的世界骤然换天,秦城内却无风声,他不得不一封接一封地写申诉。手指骨节粗大,字迹依旧端正,一页接一页,像在荒漠里撒种子。
转机终于降临。中组部部长韦国清在审阅材料时发现了这位老宣传部长的案卷,迅即报送中央。一九七八年二月二十二日,中共中央批示:陆定一同志“完全解放”。三月初,他步出秦城。当晚,数名曾被他提携的青年干部专程拜访。有人忍不住问:“陆老,十年苦狱,您还说自己有福?”他微微一笑:“活着,就能把话讲清楚。能讲清楚,是福。”
这句话撞击人心。十载囹圄,他看见太多前辈英年早逝:彭德怀离世于一九七四年,陶铸走得更早,杨尚昆的重见天日也要等到一九八一年。与之相比,他还来得及见证云开月明,能亲笔在《人民日报》上重登署名文章,这种“福分”非外人可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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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反后,陆定一被安排任国务院副总理兼文化教育小组副组长,后出任五届政协副主席。当时他已过古稀,却仍在办公桌前批改稿件。一次会议间隙,他用放大镜细读《共产党宣言》的德文原版,身边年轻记者低声惊叹。他抬头说:“字小不要紧,只要心不老。”
值得一提的是,他并未对蒙冤岁月穷追不舍。对于那些曾经呵斥、甚至动手的“专案人员”,他只问一句:“他们现在怎么样?”然后嘱咐来访者:“别再追究了,让他们也能睡好觉。”如此胸怀,源于信仰,也源于四十多年风雨磨砺。
一九八四年五月九日,陆定一在北京医院病逝,享年七十八岁。弥留时,他仍关心的,是《共产党宣言》新译本的出版进度。病房灯光下,他轻声重复那句听过无数次的诗——“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旁人侧耳,分明听到“从头”两字时,他加重了语气。
陆定一这一生,曲折如河,却奔向大海。十年囚禁没有磨灭他的信念,反而让他在劫后归来时更笃定:人能活着把真话说出来,已是莫大的幸运。在那风狂雨急的年代,这句话静静横陈,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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