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仲夏,台北圆山医院的窗外蝉声嘶鸣,第六十三代张天师张恩溥闭目而逝,道童们低声念诵:“师祖返真。”短短一句,把千年传承推入悬崖。
他的传奇得从更早说起。1904年,张恩溥出生于江西龙虎山天师府,这里自东汉张道陵立坛以来,正一道香火不断。正一道讲究子承父业,张家子孙世世代代肩负天师印信。张恩溥十七岁受箓,三十出头已能主持醮坛,被视作“家学正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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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爆发,他守在龙虎山上清镇,既避枪火,也护典籍;日机轰炸,天师府残垣遍地,他靠乡民掩护保存了部分法器。抗战胜利后,他赴上海宣教,获民政部门许可创办道教协会。正是这段与国民政府的接触,埋下后来被带往台湾的伏笔。
1949年4月,长江已失守,蒋介石连夜登机前往台北。那架座机上装满金条、古画,还有张恩溥。关于那一刻,张恩溥只留下一声叹息:“此去山川万重,龙虎山或成梦中景。”他来不及收拾法器,一枚“阳平治都功印”和一口传箓剑半路遗落,自此去向成谜。
在台湾,蒋介石给足了面子:专批经费,成立道教会,会址就设在新生北路。六十年代初,台湾经济起飞,人心浮躁,求神问卜者络绎不绝,张恩溥也顺势将科仪、符箓、斋醮宣传得风生水起,道教一度成为岛内信众最多的宗教。但随后一连两桩噩耗让老人心力交瘁——长子张允贤1966年猝死,三年后轮到他自己油尽灯枯。
人走,规矩还在。正一道两条铁律摆在那里:一,嫡长子继位;二,三件信物必须同时交接。问题是嫡长子已亡,印、剑、符又不见踪影。道教会负责人面对空空的灵堂愁得抓耳挠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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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先找到二公子张允昭。青年人穿西装、说英文,把实验室当家;听完请求,他摇头:“我爱的是科学,不爱法坛。”语气客气,态度坚决。众人灰头土脸,只能另寻他法。
于是,一个呼声渐高的名字浮出水面——张源先,张恩溥的堂侄。此人自小随天师习箓诵经,对科仪烂熟于心,关键是还在身边。支持者说:“法事不能停,先让他代理吧。”反对者不依不饶:“名不正言不顺,哪能破了祖训?”两派你一句我一句,茶水泼在桌上都没人理。最终妥协:先“代理”,仪式以后再说。1971年春,张源先披道袍、执拂尘,成了岛内事实上的掌门。
局面本可就此稳定,谁料二十多年后又起风浪。2008年3月,一位自称张美良的中年人拿着一方青铜印闯进道教会,开口便是:“我是天师遗子,印在此,人亦在此。”在场长老面面相觑——印上赫然刻着“阳平治都功印”六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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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惊叹,也有人冷笑。张源先的支持者质疑:“你哪来的?家谱可查?”张美良胸脯拍得山响:“先祖遗命,今日复位。”一句话把几十年前的裂痕再度撕开。
风波愈演愈烈。会里派调查组奔走南北,最后查出一桩隐秘家事:张美良本姓胡,是张恩溥在台再娶夫人的前子。血脉断了,继承就无从谈起。消息公布,场面一度尴尬到落针可闻。可张美良不服,“是假亦真时真亦假”,印在手,他死咬身份。争执未果,这年10月,年迈的张源先病逝,继承问题彻底失控。
混乱之中,远在大陆的张道祯出声:“我乃张家本支,理当接印。”然而会众已心灰意冷,谁也不再愿意押注。几个月后,张道祯悄悄在自家道观举行了所谓“承职大礼”,台北街头却无人响应。天师系统自此分崩,正一道在台湾进入“诸侯割据”时代,各地道观动辄挂出“张府天师”招牌,真假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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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之下,同期的大陆选择另一条路径。1980年,中国道协推举黎遇航为会长。这位茅山道士当年扛过枪、跑过交通,听闻外界争位,只淡淡一句:“功夫在修身。”在他的倡议下,中医、气功、太极拳被重新编进道教学院课程,修习者更重养生少谈神异。
而龙虎山的张金涛则埋头“补课”。九十年代,他筹资复修天师府,整理散佚经卷,成立道乐团。游客徜徉于泸溪河畔,耳畔响起的《黄箓经韵》,正是他重新谱曲后的版本。有人调侃:“祖印虽失,祖音尚存。”
回望六十三代天师突逝后的四十年,岛内因一只铜印吵到面红耳赤,大陆却用另一种方式点亮香火。龙蛇起陆,分合无常,历史的潮水推着每个人向前。张天师的传说留下谜团,但龙虎山的钟声还在,茅山的松风亦在,千年道脉未曾断绝,只是换了条河道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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