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见没?”
王琴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把食指竖在嘴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黑暗中她未必看得到。
脚步声停在了院墙外。
我压低身子,慢慢握紧了那把冰冷的铁锹,对她低吼:“回屋去,锁好门,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一
一九九二年的夏天,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南国的太阳,像个挂在天上的大火炉,把地上的每一寸土都烤得滚烫。
空气里,永远飘着三种味道。
附近红砖厂烟囱里吐出的煤灰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工地上水泥搅拌机卷起的尘土味,能把人的鼻孔都糊住。
还有就是,无数像我一样,从穷山沟里跑出来的人,身上那股混着汗水和廉价香烟的希望味。
我叫李健,那年刚满二十一岁。
我爹把家里唯一的老母猪卖了,换了五十块钱塞我手里。
他说,出去混出个人样再回来。
我揣着那五十块钱,跟着村里几个沾亲带故的兄弟,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像个塞满了咸鱼的罐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我蜷在座位底下,闻着各种汗臭、脚臭和泡面的味道,睡了三天两夜。
火车到站的时候,我的腿都站不直了。
我们落脚的地方,是广东一个在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工业小镇。
镇子像个被催熟的庄稼,长得飞快,也长得潦草。
到处都是正在施工的水泥楼盘,光秃秃的,像一排排巨大的墓碑。
巨大的塔吊手臂在空中缓慢地挥舞,仿佛要抓住那片被工厂废气染成灰黄色的天空。
我们这些外来的人,就是给这副骨架子添砖加瓦的血肉。
活计是在一个叫“滨海花园”的建筑工地上找的。
名字叫得好听,可方圆几里地,连一棵像样的树都瞧不见。
我被分到了老赵的手底下,干最累的活,拌水泥。
老赵叫赵建国,大我十几岁,是工地上资格最老的几个师傅之一。
他不像别的工头,整天板着个脸,张嘴就是骂人。
他总是叼着一根两毛钱一包的“红棉”牌香烟,蹲在沙堆旁,慢悠悠地教我怎么看沙子的干湿度。
他还教我,怎么抡起铁锹才最省力,怎么让水泥拌得更匀实。
我刚来的时候,人又瘦又小,像根风一吹就要倒的豆芽菜。
工地上的人都笑我,说我这样的身板,不出三天就得哭着回家。
一次,我们几个人一起抬一块水泥预制板上楼。
那玩意儿死沉,压得人肩膀发麻。
走到二楼拐角,我脚下踩到一块碎石,一打滑,身子就往后仰。
眼看那块几百斤的板子就要砸我身上。
是老赵,从后面一把拽住了我的工装后领。
他自己往前顶了一步,用肩膀硬是扛住了那块板子的重量。
板子粗糙的边缘,在他肩膀上磨掉了一大块皮。
蓝色的确良衬衫,很快就被血浸透了,黏在肉上。
他却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小子,出门在外,得长眼,也得长力气。”
他把我拉起来,拍了拍我身上的土。
从那天起,我心里就把老赵当成了我唯一的亲人。
在这个除了工地就是工棚的陌生地方,他是我唯一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人。
我干活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他会递给我一根烟。
“抽一口,解解乏。”
他婆娘王琴送来的午饭,要是有一块咸肉,他总会分我一半。
“吃,吃饱了才有劲。”
休息的时候,他会跟我盘算。
等这片楼盖好了,能拿到一笔不小的奖金。
他打算用那笔奖金,在镇上人流多的地方盘个小铺面。
让王琴开个杂货店,卖点烟酒零食。
这样,她就不用每天顶着大太阳给他送饭了。
他说,他还想把在老家读技校的儿子赵辉,转到镇上的中学来。
城里的教育,总比乡下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一种特别明亮的光。
那光,比工地上夜里施工用的探照灯还要亮。
我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
可那光,说灭就灭了。
出事那天,是八月里一个阴沉沉的下午。
天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们正在十七楼的楼顶上浇筑。
一阵邪风毫无征兆地刮了过来,吹得人站都站不稳。
我们脚下踩着的脚手架,发出了“咯吱咯吱”的怪响。
一块用来垫脚的木板,被风掀了起来。
我只听见老赵在我身后,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
“李健!小心!”
我下意识地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了刚浇筑好的水泥地上。
我回头的时候,只看到老赵的身影,跟着那块飞出去的木板一起,从十七楼的边缘消失了。
整个工地,在那一瞬间,死一样地安静。
所有轰鸣的机器都停了。
所有干活的人都僵在了原地,不约而同地朝着楼下那个方向看。
我手脚并用地爬到楼顶边缘,往下望。
我的腿肚子抖得像筛糠,根本站不起来。
楼底下,一堆散乱的钢筋水泥之间,躺着一个人。
是老赵。
他身下,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慢慢地洇开。
那抹红色,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妖艳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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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的丧事办得非常简单。
工地老板是个大腹便便的胖子,他从一个黑色的皮包里,数出了五千块钱。
他把钱塞到王琴的手里,说这是抚恤金,这事就算了了。
在那个年代,五千块,是一笔能让很多人眼红的巨款。
可所有在场的人都知道,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远远不止这个价。
王琴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抱着一个棕色的瓦罐,安静地坐在他们家工棚的门槛上。
那个瓦罐里,装着火化后的老赵。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已经哭过了。
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白皮,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枯槁,没有一丝生气。
老赵的几个老乡,围在一起商量。
他们打算凑点钱,把王琴和她儿子送回河南老家去。
毕竟,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半大的孩子,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怎么活下去。
王琴听到了,她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俺不走。”
“建国生前就想在这里扎下根,俺想守着。”
大家听了,都只能无奈地叹气。
人群渐渐散了。
我走到王琴面前,心里堵得难受。
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我所有的积蓄。
三百二十七块五毛钱。
那是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准备过年带回家的。
我把那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钞票,塞到王琴手里。
“嫂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她没有接,只是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
她的眼神,像两口已经干涸的深井,看不到底。
我被她看得心慌,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又说了一句。
“嫂子,你要是不嫌弃,我就搬过来住。”
“工地的宿舍是大通铺,几十号人挤一间,又吵又乱。”
“我搬过来,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点零花,都交给你,算我的房租和饭钱。”
“这里离工地近,我……我也能帮你看个家,防着点坏人。”
我说完这番话,自己都觉得唐突。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要住进工友的遗孀家里。
这事传出去,背后指不定会被人戳多少脊梁骨。
王琴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会一巴掌扇过来,骂我不是东西。
最后,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二
就这样,我搬进了老赵和王琴的家。
那是个在工地边缘,用石棉瓦和废旧木料胡乱搭建起来的棚屋。
屋子被一块洗得发白的花布帘子,隔成了里外两间。
王琴带着儿子住里间,我住外间。
我的“床”,是用几条工地淘汰的长板凳拼起来的。
上面铺了一张草席。
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个掉了漆的木头柜子,一张吃饭用的方形矮桌。
角落里那台落满灰尘的“燕舞”牌收录机,是老赵生前的宝贝。
王琴帮我把那点可怜的行李安顿好,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她把我给她的那三百多块钱,又还给了我。
她只从里面抽走了二十块钱。
“这个月的饭钱。”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冬天里结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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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进来的日子,每一天都压抑得像块拧不干的湿抹布。
我和王琴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早上我六点起床去上工,她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那个露天的水龙头下,搓洗着一家人的衣服。
晚上我拖着一身疲惫回来,她已经把晚饭摆在了桌上。
永远都是一碗米饭,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偶尔,桌上会多一盘寡淡的炒青菜。
我们面对面地坐着,谁也不看谁,只听得见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
吃完饭,我习惯性地站起来想收拾碗筷。
她会从我手里默默地接过去,自己拿到院子里去洗。
她不让我碰这个家里除了我那张板凳床以外的任何东西。
我清楚地知道,她的心里,砌了一道高高的墙。
那道墙,比我们棚屋那薄薄的木板墙,还要厚实,还要冰冷。
我成了这个家里最尴尬的一个存在。
一个名义上的租客。
一个事实上的保护者。
一个沉默得像影子的陌生男人。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周围那些同样住棚屋的邻居,投向我的异样眼光。
我也能清楚地听到,工地上那些相熟的工友们,在我背后开着那些不好听的玩笑。
“李健这小子,可以啊,一步到位了,连媳妇都省得找了。”
“就是,老赵尸骨未寒呢,他就登堂入室了。”
每次听到这些风言风语,我就把手里的铁锹抡得更快。
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模糊了视线。
只有在身体极度疲惫的时候,我才能麻痹自己。
我才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我留下来,只是为了报答老赵当年护着我的那份恩情。
我没有,也不敢有任何别的念头。
日子就像工地上的黄沙,一天天地流走。
我开始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一天早上,我起来喝水,发现桌上我昨晚吃剩下的,特意留着当早饭的半个馒头不见了。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晚上老鼠给叼走了。
棚屋里闹老鼠,是常有的事。
可过了两天,我发现厨房里那个咸菜缸的木头盖子,被人动过。
我记得很清楚,昨晚我盖上的时候,盖子的一个缺口是朝南的。
现在,那个缺口却朝了北。
我打开盖子,里面的咸萝卜,明显少了几块。
我们这棚屋虽然简陋,可门窗我都仔细检查过。
晚上睡觉前,我都会用一根木棍把门从里面顶死。
老鼠再大,再聪明,也不可能自己转动咸菜缸的盖子。
我心里开始犯起了嘀咕。
又过了几天,一个深夜,我被尿憋醒。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准备去院子角落那个简易的茅房。
路过里屋那扇布帘子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不是说话声。
是一种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的,极力克制的哭声。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着伤口。
我的脚步,一下子定在了原地。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堵住了,又酸又胀。
我站在黑暗里,听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哭声渐渐停歇了,我才像做贼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走开。
我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她一个人默默承受的痛苦,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一个星期之后,邮递员骑着他那辆漆都快掉光的绿色二八大杠自行车,在院子门口扯着嗓子喊。
“王琴的信!挂号信!”
我正在院子里用冷水洗脸,听见喊声,便走了出去。
我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封信。
是一封很薄的信,信封已经有些发黄。
上面没有写寄信人的地址,只有一个从河南老家盖过来的,模糊不清的邮戳。
我把信递给从屋里闻声走出来的王琴。
她接过信,目光落在那个邮戳上的时候,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死人一样的惨白。
她捏着那封信,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都泛起了青白色。
她没有回屋,就那么站在院子当中,用颤抖的手,把信拆开了。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薄薄的信纸,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看完信,她没有说话。
她径直走到院子角落那个用砖头搭起来的简易灶台边。
她从兜里摸出火柴,划着了一根。
橘红色的火苗,舔上了那张干燥的信纸。
信纸很快就卷曲,变黑,最后化成了一撮黑色的灰烬。
一阵风吹过,那撮灰烬,就散在了空气里,无影无踪。
她就那么盯着那堆已经空了的灶膛,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我走过去,忍不住问她。
“嫂子,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她过了很久,才缓缓地转过头来。
她看着我,眼神躲躲闪闪,根本不敢和我对视。
她摇了摇头。
“没事。”
“学校寄来的,说辉子……在学校挺好的。”
她在撒谎。
我能从她紧绷的嘴角,和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里,看出来。
我确定,这个家里,藏着一个我不知道的,巨大的秘密。
工地上,关于老赵的流言蜚语,开始有了新的版本。
午休的时候,几个和老赵关系不错的老乡,凑在一起抽烟。
一个叫老张的工友,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我跟你们说个事,你们可别往外传。”
“我听说啊,老赵生前在外面,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旁边一个正在喝水的工友,立刻凑了过来。
“啥不干净的东西?”
老张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声音压得更低了。
“赌。”
“听说是在镇上那些地下赌场,玩‘三公’,欠了不少钱。”
“外面已经有人放话了,说是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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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句话,像几颗烧红的石子,一颗接一颗地扔进了我心里。
我心里那潭本就不平静的水,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我立刻就想到了王琴烧掉的那封信,想到了她深夜里压抑的哭声。
难道是催债的找上门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老赵已经不在了,要是真有那些放高利贷的亡命徒找上门来,王琴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家,怎么应付得了?
从那天开始,我下工后,不再去镇上那些烟雾缭绕的录像厅里消磨时间。
我每天都早早地回到棚屋。
我像一只警惕的猎犬,开始留意院子周围的一切动静。
我甚至在院墙那几个比较低矮的缺口处,偷偷地插上了几块敲碎的啤酒瓶玻璃片。
晚上睡觉,我不再只是简单地把门闩上就算了。
我从工地上,找来一根手臂粗的硬木棍。
我就把那根木棍,贴身放在我的板凳床边。
只要外面有一点风吹草动,我能保证自己第一时间就抄起家伙。
三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下工回来,天色已经擦黑。
我发现院子角落里,那堆用来当柴火烧的破木板,有被人移动过的痕迹。
我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地查看。
前两天刚下过雨,地上的泥土还是湿的。
在一块木板的旁边,我看到了一个很模糊的脚印。
脚印不大,明显比我四十二码的解放鞋要小上一圈。
看鞋底的花纹,像是一种镇上小摊卖的,最便宜的那种白色胶鞋。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真的有人来过。
而且,不是从正门进来的。
王琴正在厨房里,被呛人的油烟熏得直咳嗽。
我拿着那根硬木棍,走到厨房门口,指了指院子里的脚印。
“嫂子,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人来过?”
她正用锅铲翻炒着锅里的青菜,听到我的话,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
“那院子里的脚印是怎么回事?”我往前走了一步,追问道。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可能是……可能是收破烂的翻墙进来瞧了一眼吧。”
她把炒好的菜盛进一个豁了口的盘子里,转身又进了厨房,自始至终,都用后背对着我。
她在撒谎。
我能从她那个紧绷得像块石头的背影里,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仅在撒谎,她还在害怕,还在刻意地隐瞒着什么。
那一刻,我心里的担忧,几乎要被一种莫名的愤怒所取代。
我愤怒她对我的不信任。
我也愤怒那些可能存在的,素未谋面的债主。
人都已经死了,化成了一捧灰,他们还要把这孤儿寡母,往绝路上逼。
那天晚上,我把那根硬木棍,扔到了院子外面。
它太轻了,分量不够。
我把立在墙角,老赵生前冬天用来翻煤球的那把铁锹,拿到了我的床边。
铁锹头是生铁打的,很沉。
边缘虽然因为长年使用而有些钝了,可要是抡圆了砸下去,那威力,肯定比木棍要大得多。
我用手掂了掂那冰冷沉重的铁器。
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不管是谁,只要他敢在夜里闯进这个院子,我先让他躺下,再说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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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个星期,出奇地风平浪静。
院子里的脚印没有再出现过。
王琴也和往常一样,沉默地做着她自己的事。
我几乎以为,之前的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神经过敏,胡思乱想。
直到那个闷热得让人快要窒息的夏夜。
天空中,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密不透风地盖了下来。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丝风都没有。
连平日里在草丛里叫得最欢的那些不知名的虫子,都安静了下来。
我因为白天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一整天,浑身燥热,在板凳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我迷迷糊糊,意识快要沉下去的时候。
院墙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那声音很小,像是有一颗小石子,碰到了墙顶的瓦片。
但在这样死寂的夜晚,那声音却显得异常清晰。
我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就彻底清醒了。
我立刻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一动不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一片死寂。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声响,是不是我自己做的梦。
可紧接着,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墙壁的声音。
有人在爬墙。
我悄无声息地从板凳床上坐了起来。
我的心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猛地加速,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击着我的胸膛。
我没有开灯。
我怕惊动了外面的人。
我只是透过窗户上那道窄窄的缝隙,眯着眼睛,朝院墙那边望去。
远处工地上那盏彻夜不熄的探照灯,把我们这片棚户区,照出了一片昏暗不清的轮廓。
就在那片昏暗的轮廓里,我看到了一个瘦小的黑影。
他正扒在低矮的院墙上,动作看起来很敏捷,像一只夜里出来觅食的野猫。
他三两下,就翻了过来。
他轻巧地落在院子里,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落地后,立刻蹲在了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似乎是在仔细地观察屋里的动静。
就是现在!
我脑子里所有的弦,在那一刻都绷紧了。
这些天来所有的猜测、担忧和愤怒,在这一刻,全部汇成了一股冰冷的杀气。
我光着脚,小心翼翼地踩在冰凉的泥地上。
我弯下腰,用最轻的动作,抄起了立在床边的那把铁锹。
冰冷的铁柄握在手里,那沉甸甸的分量,给了我一丝暴戾的胆气。
我猫着腰,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人,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地,朝着那扇虚掩的屋门摸去。
我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生怕发出一丁点的声响。
我轻轻地拉开一道门缝,朝外望去。
那个黑影,还蹲在原来的地方。
他似乎是确认了屋里的人都已经睡熟,开始慢慢地站起身,准备朝着屋子这边走过来。
我不能再等了。
我猛地一把拉开屋门,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从黑暗中冲了出去。
我的脑子里,在那一刻,是一片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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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影听到了我身后带起的风声,似乎是受了惊,猛地一回头。
可已经晚了。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这些天积压的所有愤怒和恐惧,全都灌注在了我的手臂上。
我抡圆了那把沉重的铁锹,没有用锋利的锹刃,而是用厚实的锹背,照着他的后脑勺,狠狠地砸了下去。
“噗!”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那声音,像是用锤子砸一个熟透了的西瓜。
那个黑影,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整个身子就像一滩烂泥一样,软软地,直挺挺地瘫倒在了地上。
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安静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肾上腺素在我身体里疯狂地奔涌,让我感觉不到手臂的酸麻,只觉得一阵阵地发热。
我用脚尖,轻轻地踢了踢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他没有任何反应。
我慢慢地蹲下身子。
借着远处工地上投来的那点微弱的光,我想看清楚这个深夜闯入的贼,到底长什么样子。
我伸出手,发现自己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将他的头,从泥地里扳了过来。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