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汉字与流失海外的书法，看古人极致的艺术心灵

汉字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文字之一，汉字的内部结构从象形，指事，会意到形声，假借，转注，形成一个独立、完整的符号体系，外部形态也由最初的甲骨文，钟鼎文发展到篆书，隶书，草书，楷书，行书，笔画由繁趋简，笔势由曲变直，最终定型为今日标准的方块字。

汉字字体的演变过程，体现了中国人思维的缜密与想象力、表现力的活跃。毛笔，烟墨和桑皮纸的出现，使汉字的书写越来越方便，快捷。在表情达意的基础上，书写的技术逐步讲究，并超脱升华为艺术（书法），中国人是如此崇爱自己独特而神秘的文字，林语堂说：“在书法上，也许只有在书法上，我们才能看到中国人艺术心灵的极致。”

讲述汉字和书法的故事，近日，《“字”从遇见你》与《你不知道的流失海外中国书法珍品》两本新书出版并举办了分享会。

严志斌：回到汉字的诞生之初

《“字”从遇见你》由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这部基于央视同名纪录片出版的书籍，集结了纪录片中的25个代表性汉字。

活动现场

分享会中，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严志斌教授首先讲述了“中”这个汉字，“大家很感兴趣的何尊铭文里那个‘中国’的字眼，现在都毫无疑问地把它读成‘中国’了。”严志斌透过何尊铭文的解读，向大家展示“中”字如何从一个指示居中位置的符号，演变为中华文明的核心概念。

何尊上的铭文

“‘中’字最早的时候，是在木杆的中间画了一个小圈，作为一个指示性的符号，表示居中的位置。”严志斌解释道，“《尚书》里所说‘允执厥中’的概念就是这么来的”。

“中”字与古代社会政治生活紧密相关，“甲骨文里面记载有‘立中’这样一件事”，即“在某个空旷的空间，比如说庭院、广场中间立了一杆旗子”。不同等级的群体立不同的旗，旗帜立起来干什么呢？他就表明发生了重要的事情，让族众向旗子聚集。这种居中而聚的观念逐渐演化为中华文化的重要理念。

“中”的演变

分析“教”字时，严志斌从字形入手，剖析了古代教育理念。“‘教’字的左上方有两个交叉的符号，这其实是当时的算筹。”这个字的下方是一个“子”字，右边则是“反文旁”，在古文字中写作“攴”，表示“用手拿着根棍子或者教鞭”。他认为，“教”字蕴含着教育的双重性：“既要有对孩子、对学生的人文关怀，也应该有适当的、像‘教’字所体现的威慑性惩戒的权利。”

从甲骨文到如今的方块字，汉字的形态在不断地演变中，而它的意涵也在持续变化中。

以今年的生肖马来看，“一般来说，我们认为‘马’是一个象形字。”严志斌以“马”字为例，说明了汉字从象形到符号化的过程：“‘马’最早期的写法自然是象形的，当然它也做了简化，只截取了马头的部分，包括马的眼睛、马脖子后面的鬃毛。”随着时间的推移，“‘马’的字形进一步简化掉了，到现在咱们所看到的这个三笔的‘马’字，其实按逻辑来讲已经不能说是一个象形字了，而是一个单纯的符号。”

甲骨文中的“马”

这种变化反映了汉字的普遍规律：“汉字在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一直在走简化的路线上。汉字创造之初，大多是以象形为目的，然后慢慢地经过形声、假借，一步步地简化。”

出土文献的研究有时能颠覆传统认知。

严志斌分享了“文”字研究中的一个重要发现：“大家知道上古有一部很重要的古籍叫《尚书》，这部书在漫长的传承过程中常常会因为各种情况而出现讹误。”

他举例道：“比如里面有‘宁王’‘前宁人’这样的一些表述。早年很多先生研究《尚书》时都对这样的表述特别不能理解。后来我们根据出土的青铜器铭文发现这个所谓的‘宁’字，其实就是‘文’字在当时经过隶写之后出现的讹误。所谓的‘宁王’就是周文王；‘前宁人’就是‘前文人’，是当时人对自己故去祖先的一般称呼。”

类似的例子还有《尚书》中的“百姓里居”。根据出土青铜器铭文，“所谓的‘居’字其实是‘君’字的误写”。这一发现改变了学界对上古社会组织形态的认识：“我们原先一般认为商周时期血缘性的因素在社会当中占据极为重要的地位。但是如果从《尚书》中‘里君’的概念来讲的话，而是很可能按照空间关系把居民分成一个个里，每个里安排一个‘里君’，或许就相当于后世的‘里正’，不难发现在当时像成周（洛邑）这样的城市里面，已经不是单纯地按照亲缘关系聚居或者说‘族居’了。”

《“字”从遇见你》内页

形声字的发明更是解决了汉字扩展的根本问题：“形声字目前为止已经占汉字总数的80%以上，很多时候大家会说汉字是象形文字，我有时觉得还要纠正一下，形声字才是汉字的主体。”严志斌谈道。

关于汉字的传播，严志斌则从汉字特性角度分析：“汉字作为一种记录语言的工具被创造出来之后，很特别的一点就是不跟任何一种方言绑定，而是有所脱离的。通过同样的汉字，我们把不同的人群、不同的地域文化融合在一起，能够互相交流，互相促进。这是非常了不起的。”

从流失海外的书法珍品发现历史与文心

汉字书写的基本功能是传递信息，由于字体结构的特点，天然具备了表情达意的功能，使之从秦汉开始就出现了书法的艺术觉醒。

讲述书法艺术的作品汗牛充栋，《你不知道的流失海外中国书法珍品》一书另辟蹊径，它聚焦于全球范围内流失海外的中国书法真迹。

书影

书中横跨欧亚美大洲，联合美、日、英、法等十数家公私性质收藏机构，披露了关于王羲之、王献之、贺知章、智永、欧阳修、颜真卿、褚遂良、柳公权、苏轼、黄庭坚、米芾、赵孟頫、唐寅、文徵明、祝允明、王阳明、董其昌、郑板桥、八大山人、左宗棠、吴昌硕、于右任等一批书法家的上百种流失真迹的高清图片和资料，以出版这一形式将中国书法流失珍品“带回家”。

书中对于中国书法珍品几次大规模流传海外进行了回顾：第一次大规模流传海外的事件发生在唐宋时期，主要流向日本。日本收藏中国书画之历史悠久，可上溯至奈良、平安时代。当时，通过遣隋使、遣唐使、入唐僧、入宋僧、民间贸易等途径，从中国带回日本的作品，现在被称为“极古渡”品。

内页

中国书法珍品第二次大规模流传海外的事件发生在清末民国时，主要流向仍是日本。日本明治维新后，国力渐强，恰逢清末国力羸弱，民生疲惫，日本富商借机来中国重金收购，许多藏家甚至倾囊出售，流失严重。辛亥革命前后，北京，上海，广东等地个人藏品开始流出，通过罗振玉等人的中介，为日本新兴财阀所收购。这批中国文物则被称为“新渡”品。

中国书法珍品第三次大规模流传海外的事件发生在十年浩劫及其之后的二十年间，主要流向国际市场。20世纪80年代以后，国家为了换取外汇，将许多珍贵书法廉价对外出售，造成海外流失。1990年代后，国外著名拍卖市场开放，国内外许多私家书法藏品得以公开拍卖，其中不乏海内外孤品，珍品，然而多数拍品国家无力收购，只能继续流落海外。其中也有的被国内博物馆或个人拍回。

流失海外的书法作品

关于流失的悲情叙事之余，更应有史家的眼光

中国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苏士澍提醒，对于流失海外的书法，我们在关于流失的悲情叙事之余，更应当用史家的眼光，把每一件作品的题跋、鉴藏印、流转记录，都当成第一手史料来考证。

“比如，一件藏于大英博物馆的明代尺牍，上面的收藏印能帮我们厘清晚明鉴藏圈的交往网络；一卷流散日本的唐写经，其纸质和避讳字可为唐代西域文化交流提供新证；甚至某些国内已失传的版本，在海外藏本中意外保留了完整的跋文……”苏士澍谈道。

《你不知道的流失海外中国书法珍品》

在笔墨间重新发现文心，书法与文学，向来是双臂互搏，一体两面。东坡《寒食帖》的沉郁诗境，与其字迹的跌宕节奏完全同步；黄庭坚《松风阁》的奇崛文风，与其笔势的纵横开阖相得益彰。“这本书中，着意搜罗了海外藏本中大量未经刊布的题跋文字——有明清藏家的即兴诗稿，有民国学人的零墨散札，这些在中土早已失传的文章，本身就是珍贵的文学史料。”苏士澍介绍。

例如王羲之《丧乱帖》，是东晋书法家王羲之创作于东晋永和年间的行草书法作品，此帖原迹早已不存于世，唐代摹本《丧乱帖》收藏于日本皇室宫内厅三之丸尚藏馆。

此帖在奈良时期由遣唐使传入日本。《丧乱帖》是王羲之为表示自己的无奈和悲愤之情所作。叛军作乱，王家在琅琊的祖坟遭到兵火破坏，时年五十余岁的王羲之书道已然大成，却无力为祖宗做些什么，心中难过之极，写出的字全都由心而发，遂写作信札《丧乱帖》。在《你不知道的流失海外中国书法珍品》一书中对其点评道：“全帖开篇‘羲之顿首：丧乱之极’数字锋棱毕露，起笔锐利，收笔迅疾，强烈的提按对比和大小错落的字形，充分表现出书家内心的激荡与悲痛。整帖行气连贯，笔势急缓相间，情绪的张力与书法的节奏高度统一，使其成为研究晋代书法情感表达的重要实例。”

书中所展示王羲之《丧乱帖》

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