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这五万块钱您拿着,想吃啥吃啥,别给我省!·”
我把厚厚一摞还在散发着油墨味的百元大钞,“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子上。
满院子的宾客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抹刺眼的红色上。
本以为父亲会满脸红光地夸我出息,没成想,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拿着你的臭钱,给我滚出去!”
一声怒吼,伴随着那摞钞票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我被推出了大门,狼狈地站在黄土地上,脚边还滚落了一只大哥刚才送的旧布鞋。
我弯腰捡起那只鞋,刚想愤恨地扔进垃圾堆,却在翻转鞋底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01
深秋的风卷着黄土,扑打在黑色的奥迪车窗上。
我降下半扇车窗,点了一根中华烟,眯着眼看着窗外熟悉的土路。
这是我离开家乡的第十个年头。
宋家庄还是那个宋家庄,破败、陈旧,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土腥味。
但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宋远舟了。
现在的我,是城里建材公司的老板,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出入都是小汽车。
为了今天,我特意换上了新买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今天是父亲宋长庚六十六岁的大寿。
在这个年纪的人看来,六十六是个大坎,得大办。
我这次回来,就是要让全村人看看,老宋家的二小子出息了。
车子缓缓驶入村口,引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眯着眼,指指点点。
“那是谁家的车啊?真气派。”
“好像是长庚家的老二,听说在城里发大财了。”
听到这些话,我嘴角微微上扬,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把车直接开到了家门口,按响了喇叭。
“滴——滴——”
刺耳的喇叭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大门敞开着,院子里已经支起了几口大锅,热气腾腾。
大哥宋远山正围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
听到车声,大哥愣了一下,赶紧擦了擦手跑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看着大哥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我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优越感。
“远舟回来啦!快,快进屋!”大哥笑得一脸褶子,伸手想帮我拿包。
我下意识地侧了侧身,避开了他那双满是老茧和油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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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自己拿就行,这包皮质的,怕划。”
大哥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笑了笑:“哎,是,是,城里的东西金贵。”
走进院子,亲戚们纷纷围了上来。
“哎呀,远舟出息了,这西装真板正!”
“这大老板的气派就是不一样啊!”
我应付着各种恭维,眼神却在寻找父亲的身影。
父亲宋长庚坐在正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旱烟袋。
十年没见,他老了很多。
背驼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但我没想到,他对我的态度异常冷淡。
“爸,我回来了。”我走上前,大声说道。
父亲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嗯。”
就这一个字,再无下文。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原本以为父亲会激动地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
可他这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让我心里很是不爽。
难道是因为我这么多年没回来?
可我每个月都寄钱回来啊!
哪个月不是两千三千的寄?
在农村,这笔钱足够他们老两口过得舒舒服服了。
我觉得父亲有些不知足,甚至有些老糊涂了。
“爸,路上堵车,回来晚了。”我试图缓解尴尬。
父亲磕了磕烟袋锅,淡淡地说:“只要人没死,多晚都能回来。”
这话呛得我差点接不上来。
周围的亲戚也都尴尬地闭上了嘴。
大哥赶紧过来打圆场:“爸,老二刚回来,累了,让他先歇歇。”
父亲没说话,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三叔聊天,仿佛我这个儿子是空气。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但碍于这么多人在场,不好发作。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这满院子的嘈杂。
劣质的烟草味,大锅菜的油烟味,还有人们身上的汗味,混合在一起。
让我这个闻惯了空气清新剂的人,感到一阵阵反胃。
我掏出手机,开始处理公司的琐事,以此来掩饰自己的格格不入。
大哥端着茶水过来:“远舟,喝口水,这是家里今年新炒的茶。”
我看了一眼那满是茶垢的杯子,皱了皱眉:“哥,我不渴,车上有矿泉水。”
大哥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默默地退了回去。
看着大哥那佝偻的背影,我心里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
四十岁的人了,一辈子窝在这个穷山沟里,能有什么出息?
连个像样的杯子都拿不出来。
我越发坚定,今天要用钱,好好震震这帮穷亲戚,也让父亲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时间一点点过去,寿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院子里摆了八桌,坐得满满当当。
按照习俗,开席前,晚辈要给寿星磕头拜寿,送寿礼。
这是重头戏,也是各家各户攀比的时候。
我摸了摸怀里那鼓鼓囊囊的信封,心里有了底气。
我特意去银行取了五万块新钞。
在农村,五万块可不是小数目。
这足够盖两间大瓦房,足够娶个媳妇。
我要让父亲看看,他这个二儿子,比那个只会种地的大儿子强一万倍。
大伯作为司仪,清了清嗓子喊道:“吉时已到,拜寿开始!”
亲戚们按辈分排好队。
大哥作为长子,排在第一个。
我作为次子,排在第二个。
看着大哥手里捧着的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我心里忍不住冷笑。
这年头,包装越差,东西越烂。
大哥家里什么情况我清楚,嫂子身体不好,两个孩子上学。
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能攒下几个钱?
估计又是两瓶劣质白酒,或者一身廉价的保暖内衣。
这种东西送给父亲,也不怕丢人。
我整理了一下领带,昂首挺胸地站着。
周围人的目光都在我和大哥身上打转。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我不在乎,因为我有实力。
在这个金钱至上的社会,钱就是脸面,钱就是尊严。
我有钱,我就有理。
父亲坐在上座,穿着一身黑色的唐装,那是大哥给买的,看着有些不合身。
他的表情依然严肃,看不出喜怒。
但我相信,等会儿看到那五万块钱,他的表情一定会精彩。
毕竟,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02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过一阵,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
大哥宋远山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给父亲磕了三个响头。
“爸,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大哥的声音有些发颤,显得很激动。
父亲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起来吧,老大。”
大哥站起身,有些局促地解开手里那个旧报纸包。
全场都静悄悄的,伸长了脖子看。
报纸一层层揭开,最后露出来的,竟然是一双布鞋。
没错,就是那种农村最常见的、手工纳底的黑布鞋。
而且,这还不是一双新鞋。
鞋面上有些起毛,鞋底边缘也有磨损的痕迹,显然是放了很久,或者被人摸索过无数次。
看到这双鞋,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嗤——”
在这安静的场合,我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大哥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周围的亲戚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怎么送双旧鞋啊?”
“老大这家里是困难,但也太寒酸了吧。”
“就是,老父亲六十六大寿,怎么也得买双皮鞋啊。”
听着这些议论,我心里的优越感更甚了。
我往前跨了一步,大声说道:“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指着那双鞋,语气夸张地说:“爸辛苦了一辈子,今天过大寿,你就送双破鞋?你是不是穷疯了?”
大哥低着头,小声嗫嚅着:“这……这是……”
“是什么是?”我打断他,“这鞋扔路边都没人捡!你这不是给爸添堵吗?”
我转头看向父亲,本以为他会生气。
可没想到,父亲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双鞋,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我不理解,以为父亲是被气糊涂了。
“爸,您别生气,大哥没本事,您别怪他。”
说着,我从怀里掏出那五万块钱。
红艳艳的一摞,还没拆封条。
我像个胜利者一样,把钱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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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儿子这几年忙,没空回来。”
“这五万块您拿去花,想买啥买啥,别给我省!”
“咱不穿那破布鞋,赶明儿我带您去城里,买意大利的真皮皮鞋!”
我的声音很大,传遍了整个院子。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变了。
“哎哟,五万块啊!”
“远舟真是发财了,出手真阔绰!”
“老宋家这下可享福了。”
我享受着这些赞美,眼神挑衅地看向大哥。
大哥缩着脖子,抱着那双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父亲没动静,以为他是被震住了。
我又往前凑了凑,笑着说:“爸,您数数?不够我车里还有。”
就在这一秒,父亲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喜悦,反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那是怎么样的眼神啊?
失望、痛心、愤怒,甚至带着一丝厌恶。
“你给我闭嘴!”父亲突然一声暴喝。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我都吓了一跳。
“爸,您这是干啥?我是孝敬您的啊!”我有些发懵。
父亲指着桌上的钱,手指都在颤抖:“孝敬?你拿钱砸我是孝敬?”
“你大哥送的是鞋,是心!你送的是什么?是铜臭味!”
我不服气地喊道:“心意能当饭吃吗?这年头没钱寸步难行!我给您钱还给错了?”
“我看您是老糊涂了,分不清好赖!”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父亲。
他猛地站起来,抄起桌上的那摞钱,狠狠地朝我砸过来。
“滚!拿着你的臭钱,给我滚出去!”
厚厚的一摞钱砸在我的脸上,生疼。
钞票散落了一地,像红色的落叶。
我彻底懵了。
长这么大,父亲虽然严厉,但从来没这样当众羞辱过我。
“爸……”
“别叫我爸!我没你这个眼里只有钱的儿子!”
父亲指着大门,胸口剧烈起伏:“滚!别脏了我的地儿!”
几个本家的叔叔见状,赶紧上来拉架。
“老哥,孩子也是一片好心……”
“好个屁!他这是看不起他哥,看不起这个家!”
父亲一把推开拉架的人,冲过来推搡我。
我不敢还手,被父亲连推带搡地赶到了门口。
大哥想上来劝,也被父亲吼了回去:“你也别管!让他滚!”
我就这样被推出了大门。
“砰”的一声,大红的铁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
门内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我站在门外,整个人都是懵的。
西装被扯皱了,头发也乱了,脸上火辣辣的疼。
地上的尘土沾满了我的皮鞋。
羞辱,巨大的羞辱。
我宋远舟在大城市混了这么多年,谁见了我不得叫声宋总?
今天竟然被自己的亲爹,当着全村人的面,像赶狗一样赶了出来。
我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钱,有些被风吹跑了,有些沾上了土。
我觉得无比荒唐,无比可笑。
“行,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
我冲着大门喊道:“这钱你们不要拉倒!我还不稀罕给了!”
我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钱。
一张,两张……
我的手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就想让家里人过得好点,有错吗?
大哥送那破鞋就是宝,我送真金白银就是草?
就在我捡钱的时候,大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鞋被扔了出来。
正是大哥送的那双旧布鞋。
紧接着传来父亲的声音:“还有这破烂,既然你看不上,你也给我拿走!我看你是瞎了眼!”
大门再次关上。
那只旧布鞋骨碌碌滚到了我的脚边,停在了那一摞钞票旁边。
看着这只鞋,我气不打一处来。
就是因为它!
就是因为这双破鞋,害我丢尽了脸面!
我猛地抓起那只鞋,高高举起,想把它狠狠地甩进旁边的臭水沟里。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就在我举起鞋的那一瞬间,阳光正好照在鞋底上。
那是一双千层底。
密密麻麻的针脚,全是手工纳出来的。
因为磨损严重,鞋底的白布有些发黄。
就在那发黄的鞋底正中间,有几行字。
那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了。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笔迹。
那是父亲的字。
我举在半空的手,突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