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油烟味还没散尽。
洗碗池里泡着两个粘着米粒的碗。
曾思婷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亮着“贾向东”三个字。
这是我岳父,结婚半年,他第一次直接给我打电话。
“冠霖啊,”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下个月开始,烨伟那房子的月供,该你操心了。”
我愣了一下。“爸,您说什么月供?”
“装什么糊涂!”他的调门陡然拔高,“每月一号,一万块,准时打过去!白纸黑字签了的!”
电话被猛地挂断。
忙音嘟嘟地响着。
我举着手机,看向阳台。
曾思婷背对着我,收衣服的动作停在那里,成了一尊僵硬的剪影。
窗外,城市的灯光流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我的脚边。
冰凉,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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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晚的电视一直开着。
屏幕的光映在曾思婷脸上,明明灭灭。
她拿着遥控器,一个台接一个台地换。
没有停留超过三秒钟。
“你爸刚才的电话,”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干涩,“什么意思?”
她的手指停在按键上。
“就……弟弟房子的事。”她没有回头。
“什么房子?什么月供?我签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扔出去,像石子砸进深潭。
只有沉闷的、被吸收的回响。
她终于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很薄,像随时会裂开。
“老公,你先别急。爸可能……可能记错了,或者表达不清楚。”
“记错?一万块月供,能记错?”
她走过来,挨着我坐下。
沙发凹陷下去,我闻到一股她常用的、甜腻的洗发水味道。
以前觉得安心,此刻却有点闷人。
她挽住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
“我们是一家人呀,”她的声音软软的,呵气在我颈侧,“爸年纪大了,脾气急。要不……先听他的?就几个月,缓缓再说。”
我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
“听他的?替彭烨伟还房贷?凭什么?”
“凭我是他姐姐,凭你是他姐夫呀。”她仰起脸,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湿润,带着恳求,“就当帮帮我,好不好?家里就这一个弟弟。”
我看着她。
这张脸,半年来同床共枕,我曾以为熟悉到毛孔。
此刻,却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想从她眼睛里找到一丝心虚,或者为难。
只有一片模糊的水光,和刻意柔化的表情。
“你早就知道。”我说。不是疑问。
她睫毛颤了颤,避开我的视线。
“我……我也是刚知道不久。爸提过,我没当真。没想到他真会找你……”
拙劣的谎言。
我抽回胳膊,站起身。
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睡吧。”我说。
走进卧室,关上门。
把电视嘈杂的声音,和她可能投来的目光,都关在外面。
我没开灯,在床边坐了很久。
直到眼睛适应黑暗,看清窗帘上模糊的印花纹路。
客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在徘徊。
然后是水流声,她在洗漱。
每一个声音,在此刻听来,都充满了计算的意味。
新婚半年。
相亲认识,她温柔腼腆,岳父母通情达理,彩礼要了二十八万八千,说走个过场,会添一些让思婷带回来。
婚礼热闹,敬酒时岳父拍着我肩膀,说“我女儿就交给你了”,手掌厚实,用力。
一切顺畅得像流水线上的标准件。
现在,流水线卡住了。
露出底下生锈的、狰狞的齿轮。
我摸出烟,点了一支。
火光短暂地照亮手掌,指纹凌乱。
烟吸进肺里,灼辣,却压不住心底往上冒的那股寒气。
一万块。
是我工资的大半。
凭什么?
02
一夜没怎么合眼。
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醒来,身边是空的。
枕头有凹陷的痕迹,被子掀开一角。
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还有豆浆机运转的沉闷嗡鸣。
日常的、充满烟火气的声音。
我坐起来,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卫生间镜子里的男人,眼白挂着血丝,下巴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
像个陌生人。
洗漱完,走到餐厅。
煎蛋、烤面包片、一小碟榨菜,摆得整齐。
曾思婷系着围裙,把热豆浆倒进杯子。
“醒了?快吃吧,不然上班该迟到了。”
她笑得自然,仿佛昨夜那场令人窒息的对话从未发生。
眼下的淡青色脂粉有点没盖住。
我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昨晚的事,说清楚。”
她倒豆浆的手顿了顿,一滴乳白色的液体溅到桌面上。
“先吃饭吧,老公。”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掉那滴污渍,“凉了不好吃。”
“我吃不下。”我的声音硬邦邦的,“说清楚。那个房贷,到底怎么回事?我签了什么文件?”
她放下豆浆壶,在我对面坐下。
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绞得很紧,指节泛白。
“爸……爸说他那里有一份担保协议。”她不敢看我,盯着桌面纹理,“是你……是你自愿给烨伟买房做的担保。现在烨伟工作不稳定,月供还不上,银行要找担保人……”
“我自愿担保?”我几乎要笑出来,喉咙却发干,“我什么时候签过这种东西?买的什么房?在哪?”
“我……我也不太清楚细节。”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协议在爸那里。可能……可能是婚前,某个场合,你喝多了,或者没仔细看就……”
“曾思婷。”我打断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她肩膀抖了一下。
“看着我。”
她缓缓抬起眼皮。眼神飘忽,像受惊的鸟。
“你看着我,告诉我。”我一字一句,“你事先知不知情?这是不是个套?”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
“你别逼我……冠霖,你别这样逼我……”她哽咽起来,“那是我爸,是我亲弟弟!我能怎么办?我能看着他们被银行起诉吗?”
“所以你就看着我跳进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结冰。
“不是的!爸说……说只是暂时的,等烨伟找到好工作就……就说我们是一家人,要互相帮衬……”她哭得肩头耸动,楚楚可怜。
若是以前,我大概会心软。
此刻,那眼泪只让我觉得虚伪,粘腻。
“协议原件,”我说,“我今天就要看到。”
她猛地摇头,带着恐慌。“不行!爸说了,原件不能给你看,怕你……怕你冲动之下毁了。”
“怕我毁了?”我冷笑,“是怕我看出那是伪造的吧。”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脸色白得吓人。
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清晰地映出我冰冷的脸。
“我今天请假。”我推开椅子站起来,碗里的豆浆晃了晃,“我去找你爸。当面说。”
“别去!”她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肉里,“求你了,冠霖!你别去!你去了,这个家就完了!”
她的手指冰凉,颤抖得厉害。
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这个家,”我看着她的眼睛,“从你爸打那个电话开始,就已经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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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能立刻去找贾向东。
公司上午有个紧要的会,主管点名必须参加。
坐在会议室里,投影仪的光打在前方,领导的话语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我盯着笔记本空白的页面,指尖冰凉。
脑子里反复回放曾思婷苍白的脸,恐慌的眼神,还有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
担保协议?婚前签的?喝多了?
我和彭烨伟见面次数屈指可算。
每次都是家庭聚会,客气而疏远。
他染着一头黄毛,眼神总是飘忽不定,说起话来油腔滑调。
我怎么可能为他担保买房?
二十八万八千的彩礼。
岳家说走个过场。
婚后曾思婷拿回来一张卡,说里面有十万,是爸妈给的“压箱底”。
我当时还觉得岳父母讲究。
现在想来,那卡我从未查过余额。
也从未深究,剩下的十八万八千,去了哪里。
胸口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越来越沉,闷得喘不过气。
“小郑?小郑!”
主管提高了声音。
我猛地回过神,发现全会议室的人都看着我。
“你的意见呢?”主管皱着眉头。
“抱歉,我……没听清问题。”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同事投来诧异或同情的目光。
我勉强应付过去,会后被主管留下,委婉地问是不是家里有事。
我含糊应承,逃也似的离开公司。
没有回家。
我去了银行,打印了自己名下所有账户近一年的流水。
纸张从机器里吐出来,带着温度和轻微的油墨味。
我一行行看下去。
工资入账,日常消费,给曾思婷的转账……
没有什么“月供”支出。
等等。
我手指停在一行记录上。
三个月前,曾思婷用我的附属卡,取现两万元。
用途不明。
当时她说,娘家一个亲戚急用,很快就还。
我没在意。
两万。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水底的毒刺,慢慢浮上来。
我拿起手机,想给曾思婷打电话质问。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
打草惊蛇。
我收起流水单,走出银行。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刺眼。
街道上车流嘈杂,人声鼎沸。
我却觉得孤立无援,像站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看着外面热闹的世界。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
是那个催债电话?
不。
也许更早。
早在那场看似顺利的相亲。
早在那份“合理”的彩礼。
早在她每一次温柔的微笑,和欲言又止的眼神里。
我需要见到那份“协议”。
我需要知道,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下午,我直接去了岳父家。
那是位于老城区的一个小区,房子有些年头了。
楼道里光线昏暗,贴着各种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空气里有陈年的油烟和潮湿混合的气味。
我敲响那扇熟悉的绿色防盗门。
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
门开了。
岳母王淑华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看到是我,她脸上瞬间堆起笑,那笑容热情得过分,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
“哎呀,冠霖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开着电视,正在播一部声音很大的家庭伦理剧。
岳父贾向东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
看到我,他没起身,只是掀了掀眼皮。
“来了。”声音不咸不淡。
“爸,妈。”我走进去,关上门。
客厅不大,家具塞得满满当当。
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吃完的橘子,皮干瘪地蜷缩着。
“思婷呢?没跟你一起来?”王淑华一边擦手一边问,眼神在我脸上飞快地扫过。
“她上班。”我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哦,对对,瞧我这记性。”王淑华笑着,转身去倒水。
贾向东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
隔着烟雾,他的目光像钩子一样打量着我。
“是为那事儿来的吧?”他直接切入主题,没有半点寒暄。
“是。”我迎着他的目光,“我想看看那份协议。”
“协议?”他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白纸黑字,你签的名,按的手印,还想赖?”
“我没签过任何担保协议。”我的语气尽量平静,“所以我要看看。如果是真的,我认。”
“看看?”贾向东把烟头摁灭在满是污渍的烟灰缸里,力气很大,“给你看了,你撕了怎么办?小子,我告诉你,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
电视剧里的哭闹声成了荒诞的背景音。
王淑华端着水杯过来,轻轻放在我面前。
“冠霖啊,你别跟你爸急。”她声音柔和,带着劝慰,“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好好说。烨伟是你弟弟,他现在难,你当姐夫的,拉一把是应该的。”
“妈,”我转向她,“我怎么拉?每月一万,我的工资大半就没了。我自己还要生活,还要养家。”
“养家?”贾向东冷哼一声,“思婷没工作吗?你们俩一起还,能有多大压力?年纪轻轻,就知道享福,一点担当都没有!”
血涌上我的头顶。
“担当?我的担当就是养活我自己的家,不是填你儿子那个无底洞!”
“你说什么!”贾向东猛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你个王八羔子!怎么说话呢!娶了我女儿,就得负担我们家的责任!这是规矩!”
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唾沫星子飞溅。
王淑华赶紧去拉他,“老贾!你少说两句!”
又对我赔笑,“冠霖,你别生气,你爸就这脾气……”
我看着这场配合默契的双簧。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目的明确:逼我就范。
“协议。”我重复,声音冷硬,“看不到原件,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一分钱也不会出。”
贾向东死死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
忽然,他转身走进里屋。
片刻,拿着一份折叠起来的纸张走出来,猛地拍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玻璃台面被拍得一声闷响。
“看!给你看!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我拿起那份“协议”。
纸张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打印纸。
抬头是手写的“担保协议书”几个字,字迹潦草。
内容很简单,大意是我自愿为彭烨伟位于“金悦府”的房产贷款提供连带责任担保,担保期限至贷款还清之日。
最下面是签名和指印。
签名确实是“郑冠霖”三个字。
笔画僵硬,形似而神非。
指印暗红,边缘有些模糊。
日期是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我和曾思婷刚刚开始接触。
“看清楚了?”贾向东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得意和威胁,“你的亲笔签名!你的指纹!想赖?门都没有!”
我放下协议。
手指有些抖,我用力握紧。
“这不是我签的。”我说。
“放屁!”
“笔迹可以鉴定。指纹,”我抬起眼,看着他,“如果这真是我的指纹,我倒想问问,你们是怎么拿到的?”
贾向东的脸色变了变。
王淑华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你什么意思?”贾向东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危险。
“我的意思是,”我站起来,把那份协议推回他面前,“这份东西是假的。伪造的。”
“你……你血口喷人!”王淑华尖声叫道。
“是不是伪造,司法鉴定说了算。”我拿出手机,对着那份协议拍了几张照片,“我会找律师。在事情弄清楚之前,我不会付任何钱。”
“你敢!”贾向东一把抢回协议,眼睛瞪得血红,“我告诉你郑冠霖,这钱你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否则,我让你在这个家待不下去!我让你身败名裂!”
他的威胁像毒蛇的信子,嘶嘶作响。
我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伪装撕破了。
赤裸裸的贪婪和恶意,摊在眼前。
“随便你。”我说。
转身,拉开门。
楼道里腐朽的气息涌进来。
身后传来贾向东暴怒的吼叫和王淑华带着哭腔的劝解。
还有瓷器摔碎在地上的刺耳声响。
我一步步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我知道,没有回头路了。
04
我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
我在公司附近找了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房间狭小,窗户对着隔壁楼斑驳的墙壁。
床单有股消毒水混合霉味的怪味。
但我需要这个地方。
需要这短暂的、与那场闹剧隔绝的空间。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不出所料,屏幕上很快堆满了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曾思婷的,王淑华的,还有一些不认识的号码。
信息内容从哀求到指责,再到隐约的威胁。
“老公,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冠霖,爸正在气头上,你低个头,事情就过去了。”
“郑冠霖!你是个男人就接电话!躲起来算什么本事!”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不还钱,我们法院见!”
最后这条是贾向东发来的。
法院见。
我扯了扯嘴角。
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拨通了一个大学同学的电话,李肃。
他毕业后做了律师,专攻民商事。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
“喂?冠霖?稀客啊。”李肃的声音带着笑意。
“李肃,有件事,想咨询你。”我开门见山。
听我简短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假签名,假指纹,骗婚……如果属实,性质挺恶劣的。”李肃的声音严肃起来,“你有证据吗?比如那份协议的清晰照片,你平时签名的样本,还有彩礼转账记录,婚前婚后的异常情况。”
“协议照片有。签名样本,我工作文件上很多。彩礼是银行转账,有记录。其他的……我还在找。”
“光协议照片不够,最好能拿到原件,或者有他们承认协议有问题的录音。”李肃说,“另外,你妻子在这个骗局里的角色很关键。她是被迫配合,还是主动参与?这关系到整个案子的定性,也关系到……你们的关系。”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
我知道他的意思。
如果曾思婷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明白。”我说。
“你先别打草惊蛇,悄悄收集证据。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异常通话,都保存好。必要的时候,”李肃顿了顿,“可以试着和她谈谈,套套话,但要注意方式,保护好自己。”
挂了电话,房间里更静了。
窗外传来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曾思婷的未接来电图标。
那个熟悉的头像,是她侧脸微笑的照片,阳光洒在头发上,看起来很温暖。
我曾以为,那是我余生安宁的港湾。
现在,那可能只是一张精心布置的渔网。
我点开她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老公,你在哪儿?我很担心你。我们见面好好说,行吗?求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
然后,敲下一行字:“晚上八点,家楼下咖啡厅见。单独。”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但过了几分钟,她才回复:“好。”
只有一个字。
晚上七点五十,我提前到了咖啡厅。
选了个靠角落的卡座,灯光昏暗,不易被注意。
点了一杯最苦的美式,没加糖也没加奶。
我需要保持清醒和冷静。
八点过五分,曾思婷来了。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脸色憔悴。
看到我,她快步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服务生过来,她要了一杯热牛奶。
双手捧着杯子,指尖用力到发白。
“你昨晚……住在哪里?”她先开口,声音沙哑。
“旅馆。”我简短地回答。
她眼圈又红了。“对不起……冠霖,真的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你没想到什么?”我看着她,“没想到你爸会伪造协议?没想到我会反抗?还是没想到,这场戏演不下去了?”
她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
牛奶晃出来一点,烫到她的手背,她也没察觉。
“不是的……不是演戏……”她摇着头,眼泪掉进牛奶杯里,“我爸……他也是没办法。烨伟欠了债,房子要断供了,银行天天催……”
“所以你们就合起伙来算计我?”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用婚姻做幌子,用彩礼做饵,再弄个假协议,让我一辈子给你们家当牛做马?”
“我没有!”她猛地抬头,泪水涟涟,“冠霖,我是真的想跟你过日子!我真的……真的喜欢过你!”
“喜欢?”我咀嚼着这个词,只觉得讽刺,“喜欢到帮着你爸骗我?喜欢到看着我跳进火坑,一声不吭?”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是哭。
肩膀耸动着,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若是以前,我大概会心软,会搂住她安慰。
现在,我只觉得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冷。
“那份协议,”我换了个方向,“签名和指纹,是怎么弄到的?”
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签名……是去年你帮我填一份快递单,我爸……我爸留了底,照着描的……指纹,是……是有次你喝醉了,他们按的……”
果然。
处心积虑。
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彩礼呢?二十八万八千,除了拿回来的十万,剩下的呢?”
她的眼神躲闪。“给……给烨伟付房子首付了……”
“所以,所谓的婚房,其实是彭烨伟的房子?”我追问。
“不……不是……”她慌乱地摇头,“是给烨伟买的……我们的房子,是租的……”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
却像重锤砸在我胸口。
原来如此。
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婚姻是假的,家是假的,温柔体贴是假的。
只有算计是真的,贪婪是真的。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咖啡的苦味在舌尖弥漫开来,一直苦到心里。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我看着她的眼睛,最后一次确认,“相亲,订婚,结婚,每一步,你都知道你爸的计划,都在配合他,骗我。”
她不敢看我,低下头,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桌面上。
沉默,就是回答。
很久,她哽咽着说:“冠霖……我没办法……那是我爸,我弟弟……我不能不听……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我保证,再也不管他们的事了……”
她的手指伸过来,想抓住我的手。
我缩回了手。
她的指尖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重新开始?”我慢慢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听一个笑话,“曾思婷,我们从来没有‘开始’过。有的,只是一场骗局。”
她的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
嘴唇哆嗦着,眼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
“你……你要怎么样?”她声音颤抖。
“离婚。”我说出这两个字,出乎意料的平静,“彩礼,返还。诈骗,追责。”
“不……不行!”她惊恐地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深深陷进去,“不能报警!冠霖,我爸年纪大了,他会坐牢的!我求求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
“夫妻?”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动作缓慢而坚决,“我们不是夫妻。是原告和被告。”
我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瘫软在座位上,像一株失去支撑的藤蔓。
“律师会联系你。在那之前,别再找我。”
我走出咖啡厅。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走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
街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身后那个哭泣的女人,以及她所代表的一切虚假的温暖,都已经被我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浑浊的灯光里。
接下来,是战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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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有回旅馆。
我需要更坚实的后盾。
我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回了老家。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向后掠去,变成模糊的光带。
夜已经很深,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进时规律的咣当声。
我靠着冰凉的窗玻璃,闭上眼。
脑海里却像过电影一样,闪现着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见面,她羞涩地低头微笑。
订婚宴上,岳父拍着我肩膀说“好好待我女儿”。
婚礼上,她穿着白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搬进“新家”那天,她兴致勃勃地规划这里放沙发,那里摆绿植。
还有那些寻常夜晚,她做好的饭菜,熨好的衬衫,睡梦中无意识的呢喃……
曾经以为的温情片段,此刻都被打上了问号,染上了怀疑的墨迹。
哪一刻是真心?
或许,从未有过真心。
只是一场按部就班的演出。
而我,是那个唯一蒙在鼓里,还掏空了口袋买票的观众。
心口的位置,空落落的,又堵得慌。
像被挖走了一块,又塞满了冰冷的碎石子。
三个小时后,我在熟悉的县城车站下车。
凌晨的风带着田野的气息,清冷而真实。
我打了辆车,报出那个早已刻在骨子里的地址。
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
我摸着黑爬上五楼,敲响家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母亲警惕的声音:“谁啊?”
“妈,是我,冠霖。”
门立刻开了。
母亲吴秀云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头发有些蓬乱。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涌起担忧。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出什么事了?”她一边把我拉进屋,一边压低声音,“你爸睡了,刚吃下安眠药。”
屋里开着昏暗的小夜灯。
熟悉的老旧家具,熟悉的淡淡药味和饭菜余香。
这一刻,奔波一夜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
“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下碗面。”母亲说着就要往厨房去。
“妈,别忙了。”我拉住她,“我不饿。坐会儿,说说话。”
我们在狭小的客厅沙发坐下。
母亲仔细端详着我的脸,眉头越皱越紧。
“脸色怎么这么差?眼睛都是红的。跟思婷吵架了?”
我苦笑一下。
何止是吵架。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母亲。
从那个催债电话,到假协议,到曾思婷的坦白,再到我的调查和决定。
母亲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我说完,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在恪尽职守地走着,滴答,滴答。
“畜生!”
母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愤怒和寒意。
她猛地站起来,在小小的客厅里踱了两步,又停下,看着我。
“我就知道!当初他们那么急着结婚,彩礼要得又高,我就觉得不对劲!”母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哪有女方家长第一次见面,就恨不得把日子定死的?哪有彩礼一口价,不讲价也不还价的?我当时跟你提过,你爸还说我想多了,说人家养大女儿不容易……”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有些粗糙的茧子。
“儿子,你受委屈了。”她的眼睛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点跟家里说?”
“我怕你们担心。”我低声说。
“傻孩子!”母亲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我们是你的爹妈!天塌下来,也得一起扛着!”
她的语气坚定,带着一种泥土般的朴实力量。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妈,我打算离婚。报警,告他们诈骗。”
“该!”母亲毫不犹豫地说,“这种人家,心都黑透了!必须告!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彩礼钱,一分都不能少!”
她站起身,想了想:“光有协议照片和你的说法,证据够吗?那个假指纹,假签名,能鉴定出来吗?”
“律师说可以。但最好有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们承认造假的录音。”
母亲点点头,眼神锐利起来。“那个曾思婷,她肯说实话吗?”
“她求我别报警,怕她爸坐牢。但让她主动作证,恐怕难。”
“哼,到了这时候,还护着那一家子豺狼!”母亲冷笑,“冠霖,你还记不记得,订婚那次,你喝多了,是谁扶你去的客房?”
我努力回忆。
那天在酒店,双方亲戚都在,我确实被灌了不少酒。
后来头晕得厉害,是曾思婷和她一个表妹扶我去的休息室。
“是她和她一个远房表妹。”我说。
“对。”母亲压低声音,“后来我去看你,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像是贾向东的声音,说什么‘按结实点’‘印泥颜色对不’之类的话。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们在收拾什么东西。现在想来……”
我的背脊蹿上一股凉意。
“你是说,按指纹,就是那时候?”
“十有八九!”母亲咬牙道,“那间休息室,就你们几个在。他们肯定是趁你醉得不省人事,拉着你的手指按的!那个表妹,说不定就是望风的!”
线索串联起来了。
订婚宴。
醉酒。
单独的休息室。
天时地利人和。
一场早有预谋的犯罪。
“还有,”母亲继续说,“结婚前,贾向东是不是以‘帮你和思婷算算未来运势’为借口,要过你的生辰八字,还有你的签名?”
我仔细回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觉得岳父还挺迷信,没当回事,随手在一张红纸上写了名字和日期。
“那张红纸!”
“对!签名样本,八成就是从那儿来的!”母亲越说越气,“一环扣一环,真是处心积虑啊!”
愤怒过后,是更深的后怕。
如果我没有警惕,如果我就此屈服,那么未来几十年,我的人生将彻底被绑架,沦为那个家庭的提款机和奴隶。
“妈,我想在家里住几天,整理一下证据。”我说。
“住!想住多久住多久!”母亲拍板,“这就是你的家!我明天就去把客房收拾出来。你爸那边,我去说。他血压高,但道理他懂,绝不会拖你后腿。”
正说着,父亲卧室的门轻轻开了。
父亲郑建国披着外套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清醒。
“不用说了,我都听见了。”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走到我身边,手重重按在我肩膀上。
手掌宽厚,温暖。
“儿子,爸没本事,没能给你攒下多少家底。”父亲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脊梁骨,咱们郑家人,从来没弯过。被人欺负到头上,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爸支持你。”
我的喉咙哽住了。
只能重重地点头。
这一刻,漂泊无依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个虽然清贫但温暖坚实的家,是我最后的堡垒,也是我反击的起点。
天,快亮了。
06
在老家的三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整理了所有能找到的证据。
与李肃律师保持着密切沟通。
他告诉我,我发过去的协议照片,他初步判断伪造痕迹明显。
但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还需要更多。
比如,证明彭烨伟名下“金悦府”房产的首付款来源于我的彩礼。
比如,证明曾思婷对此事知情并参与。
比如,拿到贾向东一家承认造假的录音或录像。
“最难突破的,是你妻子。”李肃在电话里说,“她是关键证人,也是最可能反口的人。家庭、亲情、可能的法律后果,都会让她退缩。”
我明白。
曾思婷那条路,已经堵死了。
她或许有愧疚,但在她父亲和弟弟面前,那点愧疚微不足道。
我必须从别的方向入手。
我想到了彭烨伟。
那个被宠坏了的、游手好闲的小舅子。
他或许是这个链条上最脆弱的一环。
我通过一些老同学的关系,辗转打听到了彭烨伟常去的几个地方。
一个地下赌档,一个台球厅,还有一个摩托车改装俱乐部。
他没什么正经工作,靠家里接济,和一群同样无所事事的混混混在一起。
我决定去碰碰运气。
第四天下午,我回到了我工作的城市。
没有告诉任何人。
根据线索,我找到了那家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台球厅。
门口停着几辆改装得花里胡哨的摩托车,音响震天响。
里面烟雾缭绕,灯光昏暗,球杆碰撞和粗野的笑骂声混在一起。
我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里面的光线,目光扫视。
很快,在角落里的一张球桌旁,我看到了彭烨伟。
他穿着紧身的黑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闪闪发光的链子,正俯身瞄准,一头黄毛格外扎眼。
他身边围着几个同样打扮流气的年轻人。
我压了压帽檐,走了过去。
恰好他那一杆打歪了,白球摔袋。
旁边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操!”彭烨伟骂了一句,把球杆往桌上一扔,脸色难看。
“伟哥,今天手气不行啊?”一个瘦高个嬉皮笑脸地说。
“滚蛋!”彭烨伟烦躁地摸出烟点上。
我走到旁边的自动售货机,买了瓶水,慢慢喝着,视线没有离开他们。
他们又打了几局,彭烨伟输多赢少,脸色越来越臭。
最后,他似乎输光了钱,把球杆一扔:“不打了!没意思!”
“别啊伟哥,再来一局嘛,兄弟我刚找到感觉。”瘦高个不依不饶。
“来个屁!没钱了!”彭烨伟瞪着眼。
“啧,你姐夫不是快给你打钱了吗?每月一号,雷打不动一万块呢!”另一个胖子揶揄道,“听说你姐找了个冤大头,你这可是长期饭票啊!”
我的心猛地一紧。
竖起耳朵。
彭烨伟啐了一口:“妈的,别提那傻逼!本来好好的,不知怎么突然硬气起来了,不肯给了!还他妈要告我们!”
“告?”瘦高个愣了一下,“告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
“你知道个屁!”彭烨伟似乎憋得慌,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清晰地传到我耳中,“那担保协议……有点问题。我爸弄的……现在那小子较真,要鉴定笔迹指纹……”
“我靠!”胖子惊呼,“假的?那要是查出来,不是诈骗吗?”
“你小点声!”彭烨伟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我爸说了,只要那小子怕丢人,怕家丑外扬,就不敢真闹大。没想到是个愣头青……”
“那现在怎么办?你那房贷这个月可又到期了。”瘦高个问。
“催着我爸和我姐想办法呗。”彭烨伟狠狠吸了口烟,“反正房子不能断供,我好不容易才买上的。实在不行……让我姐再哄哄他,女人嘛,哄男人上床还不是……”
后面的话肮脏不堪。
我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塑料瓶发出咯吱的呻吟。
怒火在胸腔里燃烧,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决心。
证据。
这就是证据。
我悄悄拿出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旁边的凳子上。
摄像头的位置,正好对着他们。
录音功能,早已打开。
“要说你姐也真行,”胖子咂咂嘴,“长得是不错,能忽悠住人。不过这种事儿,她心里能过得去?”
“她有什么过不去的?”彭烨伟不以为然,“我爸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能帮衬娘家是她的福气。再说了,那小子条件也一般,能找到我姐这样的,是他祖坟冒青烟了,出点钱怎么了?”
“哈哈,也是!反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瘦高个怪笑。
“不过,”彭烨伟声音又低了些,带着点烦躁,“那小子现在找了律师,好像挺硬气。我爸这两天脾气暴得很,说我姐没本事,连个男人都拿捏不住……唉,烦死了,要是真闹到法院……”
“怕什么!”胖子满不在乎,“让你爸再吓唬吓唬他,不行找几个人去他公司闹,看他还要不要脸!”
他们又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商量着怎么继续逼我就范。
我默默地听着,录音时间一分一秒地增加。
直到他们换了个话题,开始讨论晚上去哪里喝酒。
我知道,差不多了。
我收起手机,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台球厅。
外面阳光刺眼。
我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戴上耳机,回放刚才的录音。
声音清晰,对话完整。
尤其是关于假协议、诈骗、以及曾思婷知情并参与的部分。
铁证如山。
我立刻把录音文件发给了李肃律师。
几分钟后,李肃的电话打了过来。
“冠霖,这份录音非常关键!”他的声音带着兴奋,“里面明确提到了协议造假、诈骗意图,以及你妻子一家共同策划的事实。这可以作为直接证据提交给警方!”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我问。
“你可以带着这份录音,还有其他证据,正式去派出所报案,控告贾向东、王淑华、彭烨伟,还有你妻子曾思婷涉嫌诈骗。”李肃语气严肃,“鉴于涉案金额较大(彩礼加上试图诈取的房贷),且手段恶劣,警方立案的可能性很高。”
“我妻子……”我顿了顿,“她会坐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这要看她在其中的具体作用和情节。如果她是被胁迫、受支配的,可能会从轻。但根据这份录音和她之前的表现,她并非完全被动。法律会给出公正的裁决。”李肃叹了口气,“冠霖,我知道这很难。但走到这一步,心软,就是对犯罪的纵容,对你自己的残忍。”
挂了电话,我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方向,有自己的悲欢。
而我,站在这里,手握着一份足以摧毁一个家庭(或许曾经也算我的家庭)的录音。
胸口那块冰冷的石头,好像更沉了。
但我没有犹豫。
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最近的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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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派出所接待大厅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焦虑的气息。
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低声交谈,打电话,或者呆坐着等待。
我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手里攥着装有证据材料的文件袋。
指尖冰凉,手心却有点潮湿。
一个年轻民警接待了我。
我尽量清晰、有条理地陈述了事情经过,从相亲、高额彩礼、假协议催债,到发现真相、收集证据的过程。
我出示了协议照片、彩礼转账记录、银行流水、以及那份关键的录音。
民警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电脑上记录着。
当听到录音里彭烨伟那些肆无忌惮的言论时,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情况我基本了解了。”民警放下笔,看着我,“涉案金额不小,手段也比较恶劣,涉嫌诈骗罪。我们需要立案侦查。”
他让我填写了报案材料,仔细核对了所有证据的复印件,并让我在原始录音文件上签了名,注明来源合法。
“立案后,我们会传唤你提到的贾向东、王淑华、彭烨伟,还有你妻子曾思婷。”民警说,“你保持手机畅通,可能随时需要你配合调查。另外,注意自身安全,对方知道立案后,情绪可能会比较激动。”
我点点头。
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擦黑。
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我却觉得这一切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虚幻。
手机震动起来。
是曾思婷。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她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冠霖!你在哪儿?我爸……我爸接到派出所的电话了!说让他们去接受调查!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报警了?!”
“是。”我平静地回答。
短暂的死寂。
然后是她崩溃般的尖叫:“郑冠霖!你混蛋!你非要搞得我们家破人亡吗?!我爸气得把桌子都掀了!我妈在哭!你让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