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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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是战场上最锋利的剑,被背叛后埋在乱葬岗。
救我的是个瘦小得像孩子的少女,她挖了三天三夜,指甲脱落,满手是血。
“别死,”她声音嘶哑,“我只有你了。”
后来,一位老者将我们捡回家,我有了家,有了女儿。
直到敌军铁骑踏破山河,我才发现——
那总跟在我身后喊爹爹的少女,腰间玉佩刻着前朝皇室图腾。
而她躲在我怀里颤抖时,袖中藏着一把淬毒的匕首。
第一章 坟茔生机
霜降那日,乱葬岗的风格外厉,像是无数冤魂挤挨着掠过荒丘,卷起腐土与新雪,抽打在嶙峋的枯枝和零散的骨殖上。天色是沉沉的铅灰,压得人透不过气。
一具“尸体”半埋在冻土与碎雪之下。
说是尸体,因他周身无一块好肉,深可见骨的刀伤纵横交错,最致命的一处在心口偏左,似被长矛洞穿,血早已凝成黑紫色的冰痂,与破烂的甲胄碎片冻在一起。脸上糊满血污,辨不出面目,只一双眼睛,偶尔在风稍歇时,会极缓、极艰难地睁开一线。
眼白浑浊,布满血丝,瞳仁却黑得惊人,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映着这乱葬岗的天,死寂,又残留着一星半点近乎本能的、对生的微弱渴念。
他是谢无咎。曾是大胤朝北境军中那柄最锋利也最沉默的剑,如今,是这累累荒冢间,一具还未彻底凉透的“遗骸”。
背叛来得毫无征兆。昨日还是同袍并肩,浴血搏杀,今日便是里应外合,万箭穿心。他记得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副将陈平那张骤然扭曲、混合着贪婪与恐惧的脸,还有呼啸而来的、闪着淬毒寒光的弩箭。他能从尸山血海里挣出一条命,爬到这里,全凭一口不甘咽下的气。
气,也快要散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一点细微的、不同于风雪呜咽的声响,钻进他几乎失聪的耳朵。
是刨挖的声音。
很轻,很钝,一下,又一下。夹杂着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喘息。
谢无咎用尽残存的力气,将眼缝撑开些许。
一个身影,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正徒手刨着冻得梆硬的土。
那身影瘦小得惊人,裹在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四处漏风的破袄里,缩成一团,像只营养不良的幼猫。头发枯黄板结,乱糟糟披散着,沾满泥雪。她挖得很专注,也很吃力,冻得通红肿胀的手指每一次抠进土里,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甲早已劈裂翻起,指尖糊着黑红交加的血污和冻土,可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固执地、一下下地刨着,从身前一个小小土坑里,拖拽出什么。
是一具早已僵硬的孩童尸体,看身形,不过五六岁。
小身影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用破袄袖口,一点点擦拭孩子脸上冰冷的泥污。她没有哭出声,肩膀却抖得厉害,单薄的脊背弯成一道脆弱的弧。
谢无咎漠然地看着。乱葬岗上,生死寻常,悲欢徒劳。他自己尚且是待死之人,哪有余力怜悯他人。
那小身影抱着孩子呆坐许久,直到暮色四合,四野灰暗。她终于动了,将孩子小心翼翼放回浅坑,又开始用手推土掩埋。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孩子的安眠。
掩埋好,她跪在小小的坟堆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她站起身,茫然四顾。
目光,掠过谢无咎这边。
谢无咎闭上眼。等待最后的寒冷,或者,等待可能落下的、结束痛苦的一击。
脚步声,窸窸窣窣,停在了他身边。
冰冷的手指,颤抖着,碰了碰他的颈侧。那手指粗糙得像砂砾,冻得几乎没有活气。
停顿了很久。
久到谢无咎以为对方已经离开。
然后,那刨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就在他的身侧。
她要做什么?谢无咎模糊地想。挖个坑,把他埋了?倒也……算是件好事。
可那挖掘的动静,持续着,并未试图移动他,而是围绕着他身下的冻土。细碎的土砾和雪沫,偶尔溅到他脸上,冰冷。
一天,又一天。
谢无咎时昏时醒。每次短暂清醒,那刨挖声都在。从最初的迟缓微弱,到后来带上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风声,雪声,还有那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成了他混沌意识里唯一的锚点。
第三日黄昏,风雪暂歇。谢无咎感到身下坚硬的禁锢松动了。
一双伤痕累累、肿得像萝卜的手,哆嗦着,插进他身侧与冻土之间,开始用力向上抬。那力量小得可怜,对于他这副重伤垂死却依旧沉重的身躯而言,如同蚍蜉撼树。
抬不动。
那双手的主人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是拼尽全力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嘶啭。她换了个角度,用肩膀抵,用头顶,用全身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去拱。
谢无咎感到自己在移动,极其缓慢,伴随着泥土簌簌滑落的声响。冰冷的空气更多更直接地包裹住他,反而带来一种近乎灼烧的刺痛。
终于,他大半身子脱离了坟坑。
那小身影脱力般跌坐在一旁,破风箱似的剧烈喘息,口鼻喷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她歇了片刻,又爬过来,拖拽他的手臂,想将他彻底拉出来。
谢无咎睁开眼。
这一次,他看清了她的脸。
脏得看不出肤色,只剩一双眼睛,大而空洞,嵌在瘦削的脸颊上,眼睫挂着冰珠。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执著,和深不见底的疲惫。她看起来至多十二三岁,颧骨高耸,下巴尖得能戳人,嘴唇冻裂出血口子。
她也正看着他,对上他睁开的眼睛,动作顿住了。
那双空洞的眼里,似乎极慢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像是死水微澜。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被风吹散:
“别……死。”
她喘了口气,冰凉的、带着血腥气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同样冰冷的脸颊,一个纯粹下意识的动作。
“我……只有你了。”
说完这句,她像是用完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头一歪,栽倒在谢无咎身侧,昏死过去。那满是血污冻疮的手,还虚虚地攥着他一片破碎的衣角。
谢无咎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望着铅灰色的、开始飘落新雪的天空。脸颊上那一点冰冷的触感,和那句飘散在风里的“别死”,像两颗微不足道的火星,落进他早已冰封的心湖。
没有激起涟漪,却似乎……也未曾即刻熄灭。
雪,渐渐大了,温柔而残酷地覆盖下来,试图掩埋这乱葬岗上一切生与死的痕迹,包括这刚刚从坟土中挣脱出的一息尚存,和那个耗尽力气昏厥过去的瘦小身影。
第二章 残喘
雪一层层覆下来,很快将两人半掩。谢无咎感到体温在加速流失,连同那一点点被莫名点燃的、微弱的求生火苗,也在寒风与落雪中摇曳欲熄。身侧那孩子,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小小的身体在薄雪下微微蜷缩,像只冻僵的雀儿。
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突兀地撞进谢无咎混沌的脑海。不是为了自己。这条命,从被背叛的那一刻起,他便不甚在意了。可这孩……她挖了三天,手成了那样,就为把他从土里弄出来,然后一起冻死在这雪地里么?
荒谬。
他积攒着力气,试图动一根手指。剧痛从四肢百骸炸开,眼前阵阵发黑。心口的伤处更是传来撕裂般的悸动,喉头涌上腥甜。他咬紧牙关,将那股腥气压下去,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渗出,又迅速变得冰凉。
一次,两次……不知失败了多少回。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意识再次滑向深渊时,右手的食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够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死寂的漆黑里,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凝了起来。他开始尝试更大幅度的动作,每一次牵动伤口,都如同凌迟。但他不管不顾,只凭着那股近乎蛮横的意志力,一点一点,将自己沉重的身躯,向不远处一丛被雪压弯的、枯黄的灌木挪去。
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混杂着黑红血污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短短丈余距离,耗去了他仿佛一生的时间。终于,他的背脊抵上了粗糙的灌木枝干。他喘息着,歇了片刻,然后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去折那些枯枝。有些枝条冻得太脆,一掰就断,有些却韧性十足,几乎耗尽他刚攒起的一点力气。
他将折下的枝条,尽量覆盖在自己和那昏迷的孩子身上。很简陋,几乎挡不住什么风雪,但聊胜于无,至少能隔开一些直接落在身上的冰冷。
做完这一切,他再提不起半分力气,瘫在灌木丛下,望着灰蒙蒙的天。身侧的孩子依旧昏迷,脸色青白,嘴唇乌紫。谢无咎看着,心里漠然地想:或许,还是逃不过。
夜色降临,乱葬岗成了鬼蜮。风声如泣,远处似乎有野狗或豺狼的嗥叫,幽幽传来,绿莹莹的光点在黑暗深处闪烁,逡巡不去,忌惮着这边微弱的人气,又垂涎着新鲜血肉。
谢无咎握紧了手边一块棱角尖锐的冻土。他杀过很多人,狼,也杀过。尽管此刻虚弱得不如一个孩童,但濒死野兽的反扑,也能撕下一块肉来。
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瘆人,或许是他身上经年累积的、即便垂死也未曾完全散去的血腥杀气,那些绿光终究没有靠近。
长夜漫漫,寒冷无孔不入。谢无咎保持着清醒,或者说,是一种僵冷的麻木。他能感到生命随着体温一起流逝。身侧的孩子,呼吸愈发微弱,几次几乎断绝。
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贴了贴她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寒。他沉默地,将自己身上那件破烂不堪、浸透血污的裘皮内衬,一点点扯开,勉强盖在她单薄的身上。那内衬早已不暖,甚至比冰雪好不了多少,但总是一层遮蔽。
后半夜,雪停了,风却更紧。谢无咎的意识开始飘散,过往的碎片光怪陆离地闪过:北境猎猎旌旗,战场上震耳欲聋的喊杀,同袍溅在脸上的温热血滴,还有陈平最后那扭曲的脸……最终,都化作战友为他挡箭时,那句未说完的“将……军……走……”
走?
走去哪里?
他缓缓侧头,看向身边那团小小的、安静的隆起。
天色将明未明时,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了他。
是那孩子。她醒了,蜷缩着,咳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了一阵,她艰难地喘息,眼睛无神地睁开,看到近在咫尺的谢无咎,那双空洞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像是认出了什么,慢慢安定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抓住了他一片冰冷的衣角。很轻,却很固执。
谢无咎也没说话。他看着女孩那双红肿溃烂、指甲脱落的手,此刻无力地搭在破袄上,伤口被冻住,不再流血,却显得更加狰狞。
活下去。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不是为了任何宏大的理由,仅仅是因为,这双把他从坟里挖出来的手,还没松开。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尝试发出声音,喉咙里却只滚出嘶哑的气音。他看向女孩,用眼神示意远处。
女孩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那是乱葬岗的边缘,隐约可见一条被雪覆盖的、几乎辨识不出的小径。
她回过头,看看他,又看看那条小径,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挣扎着想站起来,试了几次,都因虚弱和冻僵而跌倒。她也不哭,只是爬起来,继续尝试。
终于,她摇摇晃晃地站住了。然后,她弯下腰,试图去搀扶谢无咎。
谢无咎知道这不可能。他借着她那点微薄的力气,用尽全身意志,将自己撑起些许,然后,几乎是半爬半挪,向着那条小径的方向。
女孩跟在他身边,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或者在他快要力竭倒下时,用自己瘦小的肩膀顶一下。她不说话,只是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眼神始终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纯粹的、执拗的专注。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谢无咎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通向生天,他只知道,不能停在这里。
晨光熹微,终于艰难地爬过荒丘,吝啬地洒下一点淡金色的光。雪地反射着微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终于挪到了那条小径上。说是小径,不过是雪地里一道稍浅的凹痕。谢无咎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路边的雪窝里,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
女孩也跌坐在地,呼哧呼哧喘着气,小脸憋得发紫。
就在谢无咎以为又要前功尽弃时,一阵吱嘎吱嘎的声音,由远及近。
是一辆驴车。拉车的是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驴,赶车的是个戴着破毡帽、裹着厚旧棉袍的老者。车子不大,堆着些干柴和杂物,在雪地上走得慢吞吞。
驴车渐近,赶车的老者似乎看到了路边的两人,勒住了驴子。
“吁——”老者跳下车,踩着雪走过来。他看起来年过六旬,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此刻正惊疑不定地看着雪窝里两个几乎不成人形的“东西”。
谢无咎勉力抬起眼皮,看向老者。他脸上血污狼藉,眼神却锐利如昔,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老者蹲下身,先看了看谢无咎身上的伤,眉头紧锁,倒吸一口凉气:“造孽啊……这伤……”他又看向旁边紧紧挨着谢无咎、满眼戒备盯着他的女孩,尤其是她那双惨不忍睹的手,老者眼中掠过深深的怜悯。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四下望了望寂寥的雪野,又低头看了看这两个奄奄一息的人。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老者喃喃自语,似在权衡。最终,他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碰上老头子我,也算你们命不该绝。”他说道,声音苍老却温和,“来吧,上车。能不能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老者弯下腰,试图去搀扶谢无咎。谢无咎身体微微一僵,本能地抗拒陌生人的触碰,但此刻他虚弱得连抬手都难。老者并不介意他的僵硬,费力地将他半扶半抱起来。女孩见状,也急忙爬起,想要帮忙,却使不上力,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老者将谢无咎安置在驴车柴堆旁,又转身将女孩也抱上车,让她坐在谢无咎身边。车上虽然简陋拥挤,却避风,也比雪地暖和些许。
老者拍了拍老驴,驴车又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碾过积雪,向着未知的前路行去。
谢无咎靠在干柴上,闭着眼,感受着身下微微的颠簸。身侧,女孩悄悄伸出手,再次攥住了他一片衣角,攥得很紧。
老者赶着车,哼起一支不知名的、苍凉的小调,调子悠悠荡荡,散在清晨凛冽的空气里。
阳光渐渐强烈起来,照在雪地上,一片刺目的白。驴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第三章 陋室微暖
驴车吱呀,在雪径上颠簸了约莫半个时辰,拐入一处山坳。几间黄泥夯筑、茅草覆顶的矮房,疏疏落落地依着山壁,拢成一个小小的、几乎与世隔绝的村落。炊烟从三两户人家的烟囱里细细升起,很快被山风吹散。
老者的家在村落最靠里,也是最简陋的一处。一圈歪斜的篱笆围出小院,院内堆着些柴禾农具,一口老井,井沿覆着厚厚的冰。屋子只有两间,低矮,却收拾得还算齐整。
老者姓姜,村里人都唤他姜伯,是个孤老,年轻时曾做过走方郎中,略通医理,后来因战乱流落至此,便定居下来,靠采药、帮人看看小病过活。
将两人弄进屋,姜伯已是气喘吁吁。他将谢无咎安置在里间唯一的土炕上,炕上只铺着旧芦席,一床硬邦邦的薄被。又将女孩安顿在外间灶膛旁的稻草堆旁,那里暖和些。
“能捡回条命,是老天爷开眼。”姜伯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生火烧水。屋里很快有了暖意,也弥漫开潮湿的柴烟味。
他先检查谢无咎的伤势,越看神色越凝重。“你这伤……是战场上留下的吧?”姜伯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珠盯着谢无咎,“寻常匪类,没这手段。”
谢无咎闭着眼,没有承认,也未否认。他脸上的血污已被姜伯用温水小心擦拭过,露出原本英挺却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的轮廓,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额角斜划至下颌,为这张脸平添几分肃杀。
姜伯不再多问,只叹了口气,转身去取他那只破旧的药箱。里面有些晒干的草药,几卷干净的、洗得发白的旧布。“老头子这儿没什么好药,只能先给你止血清创,能不能熬过去,看你的命数,也看这丫头的造化。”他看了一眼外间蜷缩着的女孩。
清理伤口的过程,无异于又一次酷刑。谢无咎咬紧了牙关,额上青筋暴跳,冷汗涔涔,却愣是没哼一声。姜伯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手下动作更加小心利落。
女孩不知何时挪到了里间门口,扒着门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看到谢无咎皮肉翻卷的伤口,看到姜伯用烧过的薄刃剜去腐肉,她瘦小的身体微微发抖,却紧紧抿着唇,也不出声。
待处理完谢无咎身上几处最骇人的外伤,姜伯已累得直不起腰。他转向女孩:“丫头,过来,把手给我看看。”
女孩迟疑了一下,看了看炕上气息微弱的谢无咎,慢慢挪过去,伸出那双惨不忍睹的手。
姜伯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摇头:“你这孩子……怎么弄成这样……”他用温水化开一点盐,极轻极慢地给她清洗。伤口沾了盐水,女孩疼得浑身一颤,却硬是把呜咽咽了回去,只将下唇咬得发白。
“忍着点,不洗干净,这手就废了。”姜伯声音温和,动作愈发轻柔。清洗上药后,用干净的旧布仔细包裹好。“这些天别沾水,别用力,记住了吗?”
女孩点了点头,目光却又飘向谢无咎。
姜伯看看她,又看看炕上昏睡过去的谢无咎,心中了然。这乱世,两个无依无靠的人,或许就是这样,成了彼此唯一的浮木。
“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姜伯起身去了外间。
不多时,端进来两碗稀薄的粟米粥,粥里飘着几片菜叶,几乎能照见人影。还有两个掺着麸皮的糙面饼子,硬邦邦的。
“先将就着,垫垫肚子。”
女孩先接过一碗粥,没有自己喝,而是端到炕边,小心翼翼地用木勺舀起一点,凑到谢无咎唇边。谢无咎昏沉着,牙关紧闭,粥水顺着嘴角流下。
女孩固执地又舀了一勺,轻轻碰他的唇,低声唤:“吃。”
谢无咎毫无反应。
女孩端着碗,不动了,就那么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却仍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姜伯走过来,摸了摸谢无咎的额头,烫得吓人。“高热了。光喝粥不行,得灌药。”他转身去熬药。
这一夜,谢无咎在鬼门关前徘徊。高热呓语,时而浑身滚烫,时而冷得打颤。姜伯守了半宿,用冷布巾给他敷额,灌下苦苦的药汁。女孩就缩在炕角,裹着姜伯找出来的一件破旧棉袄,眼睛熬得通红,姜伯让她去睡,她只是摇头。
后半夜,谢无咎的高热终于退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姜伯实在撑不住,歪在墙边打起了盹。
女孩悄悄挪到谢无咎身边,伸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感受到那不似之前灼人的温度,她似乎松了口气。然后,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靠着炕沿,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谢无咎清醒的时间多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得动弹不得,但眼神不再涣散。他看到趴在炕沿睡着、小脸脏兮兮却眉头紧蹙的女孩,看到她那双包裹得像粽子一样搁在身侧的手。
姜伯端药进来,见他醒了,笑道:“阎王爷不肯收你,挺好。”又指指女孩,“这丫头,守了你一宿。”
谢无咎没说话,目光落在女孩身上,那惯常冷硬的眼神深处,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悄然松动了一线。
往后的日子,在这间陋室里缓慢流淌。谢无咎的伤势极重,恢复得异常缓慢。姜伯每日上山采药,换着方子给他调理。女孩则成了小小的看护,她话极少,几乎不开口,但眼里有活。谢无咎要喝水,她立刻去倒;药熬好了,她小心翼翼地吹凉;姜伯交代的注意事项,她记得比谁都牢。
她的手伤稍好一些,便抢着帮姜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扫地,添柴,照看灶火。她做事很静,很细,那双曾经刨挖冻土、伤痕累累的手,如今做着最琐碎的活计,却异常稳当。
谢无咎大多时候沉默。他靠着土墙,望着狭小的窗户透进的一方天光,不知在想什么。战场、背叛、血与火……那些画面并未远离,只是被强行压在了心底最深处。他看着女孩忙进忙出的瘦小背影,看着姜伯佝偻着腰为他煎药,这简陋屋檐下的些许暖意,陌生得让他有些无措。
偶尔,女孩会坐在他炕边的小凳上,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有时她会看着窗外飞过的鸟雀,眼神空茫,不知落在何处。谢无咎能感觉到她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像是经历过极大恐惧后的枯竭。
一天傍晚,姜伯从外面回来,神色有些沉郁,手里拎着个小布袋,里面是换来的少许糙米。“外面越来越不太平了,听说北边的狄人又打过来了,溃兵流匪到处都是。”他看了一眼谢无咎,“你这身子,还得将养很久,千万别出去露面。”
谢无咎点了点头。
吃饭时,照例是清粥寡水。女孩将自己碗里稀薄的粥,悄悄拨了一半到谢无咎碗里,动作快得谢无咎来不及阻止。谢无咎看着她,她低头小口喝着自己那份,假装没看见。
夜里,谢无咎因伤口疼痛难以入眠,听到外间窸窣声响。他勉强撑起身,透过门缝,看到灶膛边,女孩蜷在稻草堆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极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来。
她在哭。
为死去的亲人?为这看不到希望的乱世?还是仅仅因为冷和饿?
谢无咎静静地看了片刻,重新躺下,望着漆黑的屋顶。胸口的伤处,似乎更疼了一些,那疼里,又掺进了一点别的、陌生的酸涩。
他活了二十多年,生命里充斥的是金戈铁马,是权谋厮杀,是忠诚与背叛。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躺在这样一间破屋里,因为一个陌生孩子的半碗稀粥和几声压抑的哭泣,而感到心口滞涩。
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外的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谢无咎终于能勉强下地走动,虽然每一步都牵动伤口,疼得钻心。女孩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在他踉跄时,及时伸出小手扶住他的手臂。她的手还是很瘦,没什么力气,却成了他虚弱时刻最稳定的支撑。
姜伯看着他们,有时会露出欣慰又复杂的笑容。“你们两个,倒是相依为命了。”他顿了顿,看着女孩,“丫头,你叫什么名字?总得有个称呼。”
女孩正低头给谢无咎缝补一件破旧的外衫——她的手巧,跟姜伯学了点针线。闻言,她手指一顿,抬起头,眼神里有瞬间的茫然和惊慌,随即又低下头,轻轻摇了摇。
她没有名字。或者,她不愿意提起。
姜伯和谢无咎对视一眼,不再追问。
一天,谢无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这是姜伯允许他进行的少量活动。女孩蹲在井边,小心翼翼地清洗野菜。阳光照在她枯黄的头发上,泛起一点微弱的金色。
谢无咎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言语而有些沙哑:“以后,叫你阿沅吧。”
女孩,不,阿沅,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大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沅,水名。取……源远流长,生机不息之意。”谢无咎淡淡道,移开了目光。这解释有些牵强,但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只是觉得,她该有个名字,一个与过去那些痛苦无关的、新的名字。
阿沅低下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脏污的小脸模糊不清。她没说话,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一个生涩的、几乎看不出的笑。
谢无咎看见了。
心底那片冰封的湖,似乎又有细微的咔嚓声响起。
第四章 父女
春寒料峭,山坳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贫瘠的黄土地和星星点点的嫩绿。谢无咎的伤势在姜伯的悉心调理和阿沅寸步不离的照料下,终于有了起色。虽然离痊愈还远,重伤留下的沉疴需要长时间将养,但至少性命无虞,也能在院子里慢慢走动,帮着姜伯做些极轻省的活计。
阿沅的变化更明显些。脸上渐渐有了点肉,不再是骇人的青白,虽然依旧瘦小,但眼睛里有了些微活气。她的手伤好了大半,只留下些淡淡的疤痕和略微变形的指甲。她的话依旧不多,但对着谢无咎和姜伯,不再是完全的沉默,偶尔会简短地应一声“嗯”或“好”。
她似乎认定了谢无咎。谢无咎在院子里缓慢踱步复健,她就搬个小凳坐在屋檐下看着;谢无咎喝药嫌苦皱眉,她会默默递上一颗姜伯采来的野山枣;夜里起风,她会起来查看谢无咎的被子是否盖好。她的照顾细致入微,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和执拗。
姜伯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一日晚饭后,他搓着手,有些局促地开口:“无咎啊,老头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无咎正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看姜伯那本破烂的医书——这是他养伤期间唯一的消遣。闻言抬眸:“姜伯请讲。”
“你看,你和阿沅这孩子,也算有缘。她没了亲人,你……”姜伯顿了顿,跳过他的来历,“也是孤身一人。这乱世,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她依赖你,你也……需要个照应。不如,你就认下她做个女儿,在这山坳里,也算有个家。”
家?
谢无咎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紧。这个字对他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陌生。谢家曾是将门,却早在他少年时便因卷入朝堂争斗而败落,父母故去,族人离散。后来投身行伍,军营便是家,同袍便是亲人。可最后,连这“家”也背叛了他。
他看向坐在灶膛边,正借着余火光亮,认真缝补他一件旧衣的阿沅。她听得姜伯的话,停下了手中的针线,低着头,脖颈微弯,露出细瘦的、尚未完全长开的骨骼线条。她没有抬头,但那双捏着针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她在紧张,也在期待。
谢无咎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晃动的光影。那些血与火的记忆,背叛的冰冷,依然刻骨。但同样清晰的,是乱葬岗风雪中那句嘶哑的“别死”,是这些日子以来,这双小手递来的温水、汤药,和无声的陪伴。
他这条命,算是她捡回来的。
良久,他极轻地点了下头,声音低沉:“好。”
阿沅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瞬间涌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她看着谢无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将那件旧衣紧紧抱在怀里,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却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粗糙的布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姜伯哈哈一笑,抹了抹眼角:“好,好!这就对了!往后啊,咱就是一家人了!阿沅,快,叫爹爹!”
阿沅看向谢无咎,脸颊因激动和羞涩泛起了难得的红晕。她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发出一点气音,很轻,带着颤:“爹……爹。”
这声称呼,生涩,微弱,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谢无咎沉寂的心底,荡开了一圈前所未有的涟漪。有些滞涩,有些陌生,又有些……奇异的暖意。
他不太自然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想了想,又补充道:“以后,你就叫谢沅。”
谢沅。冠以他的姓。这是正式的接纳,也是责任的赋予。
阿沅——现在是谢沅了,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脸上却绽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大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她眉眼间的沉寂,竟有几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稚气。
从那以后,“爹爹”这个称呼,便在谢沅口中生根发芽。起初她叫得还有些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后来便越来越自然,越来越依赖。谢无咎也逐渐习惯了这个身份。他会教谢沅认字——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写;会告诉她一些简单的道理,比如如何辨识可食的野菜,如何在野外避开危险;会在她做活时,提醒她歇息。
谢无咎的话依然不多,表情大多时候是沉静的,甚至有些冷峻。但谢沅能感觉到不同。他看她时的眼神,少了最初的审视和漠然,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温和与关切。他偶尔会抬手,有些生硬地揉揉她的发顶。这个动作,让谢沅欢喜很久。
姜伯彻底将谢无咎当成了子侄,将谢沅视作亲孙女。这个简陋的家,因为这两个“外来者”,竟然真的有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与温情。虽然食物依旧匮乏,日子清苦,但一碗热粥,一盏油灯,几声简单的交谈,便足以驱散山间的寒寂。
谢无咎的身体需要持续用药调理,姜伯年纪大了,上山采药越发吃力。谢沅便主动提出要跟着学。她聪明,记性好,又肯吃苦,很快认得了不少常见草药,也能帮姜伯处理药材。她还跟村里的妇人们学了纺线、织布——虽然最初织出来的布粗糙不平,却让谢无咎和姜伯有了换季的衣裳。
谢无咎看着谢沅一天天变化。她长高了一点,虽然还是瘦,但脸上有了血色,手脚也灵便了许多。她依然安静,但眼神里多了活泛的光彩,有时看着院子里啄食的麻雀,或天边的流云,会露出浅淡的微笑。她似乎很珍惜这个家,珍惜“谢沅”这个名字,珍惜“爹爹”这个称呼。
只是,夜深人静时,谢无咎偶尔会看到谢沅独自坐在门槛上,望着黑沉沉的山影发呆。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而孤寂,身上偶尔会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重的疲惫和戒备。每当这时,谢无咎便会想起初见她时,她那空洞麻木的眼神。他知道,这个孩子心里藏着很重的东西,或许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或许是失去亲人的剧痛。她不说,他便不问。这乱世,谁心里没几道疤?他只需要给她一个现在和未来相对安稳的栖身之所,便足够了。
他也曾暗中观察,谢沅是否有异样。除了那份过于早熟的沉寂和偶尔的恍惚,她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懂事得让人心疼的乡下丫头。她的手因为劳作而粗糙,她的笑容因为温暖而真切。谢无咎渐渐放下了心底最后一丝疑虑——或许是他多虑了,一个能从乱葬岗徒手挖人、自己却差点冻死的孩子,能有什么复杂来历?
他教她防身的粗浅功夫,告诉她遇到危险如何躲避、如何求救。谢沅学得很认真,哪怕是最简单的招式,她也一遍遍练习,小脸上满是汗水也不停歇。她说:“爹爹,我学会了,就能保护自己,不让你和姜爷爷担心。”
谢无咎心中微动,只道:“嗯,好好学。”
日子如溪水般静静流淌。山外的战火似乎愈演愈烈,偶尔有逃难的人经过山坳,带来一些零碎可怕的消息:北狄铁骑南下,连破数城,朝廷军队节节败退,烽烟四起,生灵涂炭。姜伯更加谨慎,叮嘱谢无咎和谢沅尽量少出山坳。
谢无咎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隐约可见的、被山峦遮挡的天空。那里是他的来处,有他曾经的信仰和荣耀,也有最深的背叛和伤痛。如今,他只是一个叫谢无咎的、带着女儿隐居山野的伤者。那些国仇家恨,似乎都已离他很远。
直到一天傍晚,村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几个衣衫褴褛、面带惊恐的村民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不好了!北狄的骑兵……快到山口了!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快,快躲起来!”
小山村瞬间陷入恐慌。姜伯脸色大变,急忙招呼谢无咎和谢沅:“快!带上点干粮,去后山那个山洞躲躲!快!”
谢无咎迅速起身,牵起谢沅的手。谢沅的小脸煞白,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谢无咎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别怕。”他低声道,声音沉稳有力,“跟着我。”
他帮着姜伯匆匆收拾了点东西,三人便向后山跑去。村里其他人也扶老携幼,惊慌失措地往山林深处逃窜。
山洞隐蔽,但不大,阴冷潮湿。躲进去的村民有十几人,挤在一起,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惨叫声和房屋燃烧的噼啪声,人人面色惨白,大气不敢出。孩子们被紧紧捂住嘴,压抑着哭泣。
谢无咎将谢沅护在身后,靠在山洞岩壁上,屏息凝神,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他能感觉到谢沅抓着他衣摆的手,冰冷,汗湿,颤抖得厉害。他反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热粗糙的掌心传递过去一丝稳定的力量。
谢沅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望向他。爹爹的眼神很沉静,像是暴风雨中屹立的岩石。她心中的恐惧,奇迹般地稍稍平息了一些。她将身体更紧地贴向谢无咎,仿佛那是世上最安全的壁垒。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与寂静中,谢无咎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谢沅因紧张而微微敞开的破旧棉袄领口。
一抹极其黯淡、几乎与粗布同色的光泽,在她脖颈下一闪而过。
谢无咎的瞳孔,骤然收缩。
借着山洞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天光,他看得分明——
那是一块半个掌心大小的玉佩,被一根简陋的麻绳穿着,贴肉挂在谢沅纤细的脖子上。玉佩的质地似乎不错,但在这样的境地下毫不起眼。
让谢无咎心脏骤停的,是那玉佩上,用极其古拙、却不容错辨的线条,雕刻着的图腾。
蟠龙绕日,云纹托底。
那是……前朝大周皇室,嫡系血脉才能佩戴的徽记。
谢无咎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倏然爬满全身。
他猛地看向谢沅。
小女孩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摆,小脸苍白,满是惊惧,仰头依赖地望着他,清澈的眼中映着他僵硬的面容。那眼神,如此熟悉,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依靠。
可她的脖子上,挂着前朝皇室的玉佩。
乱葬岗的初遇,她超乎寻常的执拗与沉默,她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寂与戒备……无数碎片在这一刻呼啸着涌入脑海,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马蹄声、哭喊声似乎都远去了。谢无咎只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声,一声,又一声。
这个他刚刚认下不久、唤着他“爹爹”、让他冰封的心湖泛起暖意的女儿……
究竟是谁?
第五章 暗潮
山洞里的时间黏稠而缓慢,每一息都被恐惧拉长。远处烧杀抢掠的动静渐渐平息,马蹄声嘚嘚远去,最终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林之外。村民们在死寂中又煎熬了许久,直到姜伯大着胆子,让两个年轻后生出去探查,确认狄兵已退,众人才敢陆续从藏身之处走出。
村庄已是一片狼藉。几间茅屋被烧毁,余烬未熄,冒着黑烟。鸡鸭牲畜被掳掠一空,晾晒的粮食、稍微值点钱的物什也被搜刮干净。所幸村民躲避及时,除了两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受了惊吓,并无人员伤亡,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劫后余生的人们,脸上交织着悲痛、庆幸与茫然,开始默默收拾残局。叹息声,低低的哭泣声,在弥漫着焦糊味的空气里飘荡。
谢无咎牵着谢沅,跟在姜伯身后回到他们那间侥幸未被波及的陋室。一路上,谢无咎异常沉默,下颌线条绷得极紧。谢沅似乎仍沉浸在惊恐中,小手冰凉,紧紧抓着谢无咎的手,亦步亦趋。
姜伯叹了口气,开始清点所剩无几的家当。“粮食被翻走了大半,药材倒没动……这日子,更难了。”他看向谢无咎,欲言又止,“无咎,你的脸色很差,可是伤口不适?”
谢无咎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无妨,只是有些疲惫。”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掠过谢沅的脖颈。那玉佩已被旧衣领子遮住,看不真切,但那蟠龙绕日的图腾,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了他脑海里。
前朝覆灭已近二十年,据说皇室血脉在那场宫变和大火中几乎断绝。竟还有遗孤流落民间?还如此巧合地,出现在他身边?
是刻意安排,还是纯粹的命运捉弄?
谢无咎不敢深想。他经历过的背叛太过惨烈,任何一点不寻常的蛛丝马迹,都足以让他瞬间竖起全身的尖刺。
然而,看着谢沅苍白着小脸,默默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屋角灰尘的瘦小背影,那句依赖的“爹爹”,那双曾经在乱葬岗为他刨挖冻土、如今布满薄茧和旧疤的手,又让他硬起的心肠,泛起细细密密的刺痛。
他该如何对待她?质问?疏远?还是……
“爹爹,”谢沅扫完地,走过来,仰起脸,眼中惊悸未消,却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你别担心,我和姜爷爷会想办法的。野菜……后山还有很多。”
她的笑容勉强,却带着全然的关切。谢无咎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抬手,像往常一样,有些生硬地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道:“嗯。你也别怕,没事了。”
谢沅似乎因他这句话而安心了些,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去帮姜伯整理散乱的药材。
夜里,谢无咎躺在土炕上,辗转难眠。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谢沅脖颈下的那块玉佩,以及由此牵扯出的无数疑问。
他曾是大胤的将军,虽因背叛心灰意冷,但刻在骨子里的忠君观念、对前朝天然的敌视并未完全泯灭。前朝余孽,在任何时候,都是当政者竭力剿灭的对象。收留甚至庇护这样一个身份敏感的孩子,一旦泄露,不仅他自己万劫不复,连姜伯和整个小山村都可能遭殃。
可要他立刻将她推开,甚至……他发现自己竟然狠不下心。不是因为她可能拥有的“前朝公主”身份,而是因为,她是阿沅,是那个在绝境中给了他一丝生机、唤他“爹爹”、让他冰封的心感受到些许暖意的孩子。
黑暗中,谢无咎缓缓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帮助他维持清醒。
必须弄清楚。但在弄清楚之前,他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贸然伤害她。或许……她本人对自己的身世也一无所知?那块玉佩,可能只是她已故亲人留下的寻常物件,她并不认得那图腾的含义?
谢无咎更愿意相信后者。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暗中观察。在确保自身和姜伯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保护这个孩子。若她真的无辜,他便护她一世安稳;若她别有用心……谢无咎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锋芒。届时,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接下来的日子,谢无咎对谢沅的态度,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他依旧沉默,依旧会在她做活时提醒她休息,依旧会教她认字、习武,但那份原本正在慢慢滋生的、属于“父女”间的自然亲昵,似乎被一层无形的隔膜阻隔了。他的眼神深处,多了审视和探究。
谢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做事愈发勤快,对谢无咎的依赖却似乎有增无减。她总是悄悄观察谢无咎的脸色,在他看过来时,立刻露出乖巧的笑容。她的话依然不多,但偶尔会尝试讲一些从姜伯或村里其他妇人那里听来的趣事,试图让谢无咎展颜。
“爹爹,今天王婶子说,后山那片洼地,等天再暖和点,可以试着种点豆子。”
“爹爹,姜爷爷教我认了一味新草药,叫柴胡,说是能解郁清热。”
“爹爹,我昨天跟铁牛哥他们去溪边,看到好多小鱼,可惜捞不到……”
谢无咎听着,大多时候只是淡淡地“嗯”一声,或简短回应:“小心些。”“学得认真些。”“别去水深的地方。”
谢沅便会点点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然后更加努力地找话题,或者干脆安静地待在谢无咎身边,帮他递个工具,整理书卷。
姜伯也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氛围。他私下问谢无咎:“无咎,你是不是心里有事?我看你对阿沅,好像……没之前那么亲近了?”
谢无咎沉默片刻,道:“姜伯多虑了。只是近来伤势反复,精神不济。”
姜伯将信将疑,但也未再多问,只叹道:“这孩子心思重,对你却是真心依赖。这世道,能有个相依为命的人不容易,你可别寒了孩子的心。”
谢无咎心中一涩,点了点头。
他暗中留意谢沅的一举一动。她作息规律,除了帮姜伯采药、做家务,便是跟着他认字习武,偶尔和村里年龄相仿的孩子去附近挖野菜、捡柴禾,并无异常。她也从不提及自己的过去,仿佛那段记忆真的是一片空白。那块玉佩,她似乎很珍惜,总是贴身藏着,从不在人前显露。
一天午后,谢无咎在院子里修补农具,谢沅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缝补衣物。阳光暖融融地照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敲打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窸窣声。
谢无咎状似无意地问:“阿沅,你以前……可曾见过什么特别的图案?比如,刻在玉上,或者器物上的?”
谢沅缝补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她想了想,又小声补充,“姜爷爷说,我可能撞坏了头,以前的事,很多都想不起来了。”
她表情自然,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作伪的痕迹。
谢无咎“嗯”了一声,不再追问,心中疑窦却未消。失忆?是真是假?
又过了几日,村里来了个走乡串户的货郎,带着些针头线脑、粗糖盐巴之类的小物件。村民们围上去,用积攒的鸡蛋、山货换取所需。
谢沅也拉着谢无咎的衣袖,眼巴巴地看着货郎担子上用油纸包着的一小撮麦芽糖。那糖粗糙泛黄,但在孩子眼里已是无上美味。
谢无咎心中微动,摸出几个姜伯让他保管的、仅存的铜钱,买下了一小包,递给谢沅。
谢沅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进了星星。她珍重地接过,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掰下一小块,踮起脚要喂给谢无咎:“爹爹先吃。”
谢无咎愣了一下,摇头:“你吃。”
谢沅固执地举着手。谢无咎无奈,只得微微低头,含住那小块糖。粗糙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谢沅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小心地包好剩下的糖,说要留着慢慢吃,和姜爷爷分着吃。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脸上脏污未净,却有种朴素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那一刻,谢无咎几乎要相信,她就是一个纯粹的、渴望一点甜味就能满足的乡下丫头。
然而,当天夜里,谢无咎起夜时,却发现谢沅并未睡在她那堆稻草铺上。他心中一凛,悄无声息地走到外间。
月光从破旧的窗纸透入,洒下清辉。谢沅背对着他,蜷缩在灶膛旁的阴影里,并未入睡。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对着月光,细细地看着。
借着那点微光,谢无咎看得分明——正是那块蟠龙玉佩。
她看得极专注,小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月光勾勒出她单薄伶仃的背影,散发出一种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沉重的孤寂与哀伤。
她没有失忆。至少,关于这块玉佩,她记得。
谢无咎屏住呼吸,缓缓退回里间。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嗡鸣不止。
这个孩子,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她来到他身边,真的只是巧合吗?
疑虑像藤蔓,悄然滋长,缠绕住谢无咎的心脏。但他依然按兵不动。他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时间,来分辨那隐藏在乖巧依赖下的,究竟是孺慕之情,还是别有用心的伪装。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审视中继续。北狄的威胁并未远离,时常有溃兵或小股狄骑在附近出没,村庄的气氛一直紧张。谢无咎的伤势在缓慢好转,他暗中开始更系统地锻炼身体,恢复武艺。他知道,在这乱世,没有自保之力,一切都无从谈起。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教导谢沅更多实用的防身技巧和野外生存知识,无论她是谁,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活命的可能。
谢沅学得很拼命。她似乎隐约感觉到谢无咎对她的训练要求更加严格,甚至有些苛刻,但她从不叫苦,咬着牙一遍遍练习。有一次练习躲避时摔得膝盖淤青,手掌擦破,她也只是默默爬起来,继续。
“爹爹,我是不是太笨了?”有一次训练间隙,她喘着气,小声问。
谢无咎看着她汗湿的小脸和执拗的眼神,心中复杂难言,最终只道:“不急,慢慢来。”
他注意到,谢沅袖子里,似乎总是藏着点什么硬物。起初他以为是孩童捡来的石子或玩的木棍,但有一次她递水给他时,袖口微微滑落,他瞥见一截暗沉的、非木非石的柄端,一闪而逝。
那形状……像是匕首的柄。
谢无咎的心,重重一沉。
他没有当场揭穿,仿佛毫无所觉。但训练时,他开始格外留意谢沅的袖口。果然,在她做一些幅度较大的动作时,偶尔能感觉到那袖中硬物的轮廓。
一个贴身藏着前朝皇室玉佩,袖中暗揣利器的孩子……
谢无咎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看着谢沅努力按照他的要求蹲着马步,小脸憋得通红,眼神却依旧清澈地望向他,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这信任,究竟有几分真?那依赖,又是不是淬了毒的蜜糖?
他想起乱葬岗初遇时,她嘶哑的“别死,我只有你了”。如今想来,那句话里,除了绝望中的求生欲,是否还有别的意味?
“只有你了”……是因为他是她计划中,唯一可能利用、或者必须除去的人吗?
谢无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必须加快查证。在真相大白之前,他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然而,命运并未给他太多时间。
一个雨夜,急促的拍门声打破了山村的宁静。姜伯开门,门外是浑身湿透、满脸惊惶的村民。
“姜伯,不好了!村东头李二家的小子,傍晚去林子里套兔子,到现在还没回来!刚才听见林子里有狼嚎!大家伙儿凑了点人,打算进去找找,可这黑灯瞎火又下雨的……您见识多,能不能帮忙拿个主意?李二家都快急疯了!”
姜伯脸色一变,看向谢无咎。谢无咎已披衣起身。
“我去看看。”他声音沉稳。
“爹爹,我也去!”谢沅不知何时也醒了,赤着脚跑过来,抓住谢无咎的衣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多个人多份力,我……我跑得快,可以叫人。”
谢无咎看着她在昏暗油灯下仰起的小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或许,这是个机会。山林黑暗,情况混乱……
“跟紧我,别乱跑。”他沉声道,拿起墙角的柴刀——这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像样的武器。
姜伯找来蓑衣斗笠给他们披上,又塞给谢无咎一小包驱虫蛇的药粉和火折子:“千万小心!”
雨夜的山林,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雨水敲打着树叶,哗哗作响,掩盖了其他声音。村民们举着松明火把,火光在风雨中摇曳不定,只能照亮眼前方寸之地。呼喊声被风雨吞噬,传不出多远。
谢无咎走在前面,谢沅紧紧跟在他身后,小手抓着他的衣角。其他村民分散开来,呼喊着失踪孩子的名字。
山林深处,隐约传来狼嚎,忽远忽近,更添了几分恐怖。
搜寻了约莫半个时辰,一无所获。雨越下越大,火把快要熄灭了,村民们又冷又怕,渐渐有了退意。
“谢兄弟,这雨太大了,火把也快没了,要不先回去,等天亮了再找?”一个村民哆嗦着提议。
谢无咎看了看天色,又望向黑沉沉的山林深处。那孩子若真遇险,耽搁一夜,凶多吉少。
就在他沉吟之际,一直紧跟着他的谢沅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指着左前方一个黑黢黢的山坳,小声道:“爹爹,我好像……听见有小孩哭的声音,从那边传来的。”
她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其他村民都没听到。
谢无咎凝神细听,风雨声中,似乎确实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呜咽。
“过去看看。”他当机立断,举着即将熄灭的火把,朝那山坳走去。几个胆大的村民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山坳里荆棘丛生,乱石堆积。火把的光越来越弱,几乎只能照见脚下方圆几步。
呜咽声似乎更清晰了些,就在一堆茂密的灌木丛后面。
谢无咎示意众人停下,他独自上前,用柴刀小心拨开荆棘。
火光摇曳,勉强照亮灌木丛后的景象——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蜷缩在一块大石下,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泪水和污泥,正是李二家的儿子。他身边,赫然躺着两只体型不小的野狼尸体,脖颈处有深深的伤口,血迹被雨水冲刷得一片狼藉。
男孩看到火光和人影,“哇”一声大哭起来:“谢……谢叔叔……”
谢无咎快步上前,检查男孩,只是惊吓过度,有些擦伤,并无大碍。他心中稍安,目光随即落在那两只狼尸上。伤口整齐狠厉,一击毙命,不是寻常樵夫或猎户的手法,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人或杀手所为。
这山林里,除了他们,还有别人?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
村民们正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安抚男孩。谢沅站在人群稍外,小小的身子裹在过于宽大的蓑衣里,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俏的下巴。她似乎也在看那狼尸,察觉到谢无咎的目光,她抬起头。
摇曳将熄的火光下,谢无咎看到她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来不及掩饰的紧张,随即又变成与众人一样的后怕与庆幸。
她的袖口,不知何时湿了一片,紧紧贴在手臂上,隐约勾勒出里面硬物的形状。
而她的右手,正下意识地缩在袖中。
谢无咎的心,在风雨声中,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幽暗的深渊。
第六章 裂痕
孩子找到了,虚惊一场。村民们簇拥着哭泣的男孩,举着将熄的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气氛轻松了许多,甚至有人开始低声议论那两只死狼,猜测是哪位过路的好汉仗义出手。
谢无咎沉默地走在队伍后面,谢沅依旧紧紧跟着他,小手习惯性地想去抓他的衣角,却在触碰到那湿冷布料的瞬间,又悄悄缩了回去。她低着头,斗笠的阴影彻底掩盖了她的表情。
回到姜伯的小屋,已是后半夜。姜伯熬了姜汤给众人驱寒,又仔细给那受惊的孩子检查了一番,确认无碍,村民们千恩万谢地散去。
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橘黄的光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谢沅脱下湿透的蓑衣,小脸苍白,嘴唇冻得发紫,默默地坐到灶膛边烤火。她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不安的阴影。
姜伯絮絮叨叨地说着“万幸”,又心疼地数落谢无咎不该带着阿沅去冒险。谢无咎只是听着,目光始终落在谢沅身上。
她袖口的湿痕在火烤下慢慢变干,但那硬物的轮廓,在单薄衣袖的贴合下,反而更加清晰。她的右手一直蜷在袖中,手指无意识地微微屈伸着。
“阿沅,”谢无咎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你的手,怎么了?”
谢沅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猛地抬起头,对上谢无咎深不见底的眼睛。火光在他眸中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暖意,只有冰冷的审视。
“没……没什么,”她下意识地将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声音细弱,“可能是……刚才被树枝划了一下。”
“划了一下?”谢无咎向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笼罩住瘦小的谢沅,“让我看看。”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谢沅的脸色更白了,她求助般地看向姜伯。姜伯也有些疑惑,道:“阿沅,要是伤了就让爹爹看看,别感染了。”
谢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右手从袖中抽出。
小小的手掌摊开,掌心向上。上面确实有几道新鲜的、细细的红痕,像是被荆棘划破的,渗着血丝,在火光下显得微不足道。
姜伯松了口气:“还真是划伤了,快,过来,姜爷爷给你上点药。”
谢沅却没动,她依旧看着谢无咎,眼神里充满了不安,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哀恳。
谢无咎的目光,却落在了她的袖口深处。借着火光,他隐约看到,在她袖内的暗袋里,除了那截硬物,似乎还有一点别的、暗沉的颜色。
他没有再逼问,只是淡淡道:“既然伤了,就好好上药,别碰水。”说完,他转身走向里间,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疏离的冷硬。
谢沅望着他的背影,眼圈蓦地红了,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姜伯拉着她去上药,她像个木偶一样任由摆布,眼神却失魂落魄地追随着谢无咎消失的方向。
这一夜,谢无咎没有再睡。他靠坐在炕沿,听着外间姜伯低声安慰谢沅、以及谢沅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胸口的旧伤和心头的疑云一起绞痛。
那孩子袖中的,绝对是利器。狼尸的伤口……如果真是她所为,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怎么可能有那样精准狠辣的身手?除非……她受过极其严苛的训练。联想到她的玉佩,她的身世呼之欲出。
前朝余孽,潜伏在他身边,意欲何为?复仇?利用?还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而更让他心寒的是,她此刻的哭泣,究竟是因为他的怀疑而委屈,还是因为秘密可能暴露而恐惧?
天快亮时,啜泣声终于停了。姜伯叹息着回了自己那边歇下。外间归于寂静。
谢无咎走到门边,透过缝隙看去。谢沅蜷缩在灶膛边的稻草铺上,背对着他,小小的身子裹在薄被里,微微起伏,似乎睡着了。她的右手露在被子外,上了药,包裹着干净的布条。
谢无咎的目光,落在她枕边。那里,露出麻绳的一小截——正是挂着玉佩的那根。
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俯下身,手指极轻地捻起那截麻绳,将玉佩从她颈间轻轻勾出。
蟠龙绕日,云纹托底。触手温润,是上好的古玉。在熹微的晨光中,那图腾清晰无比,带着历史的沉重与皇权的余威。
谢无咎的指尖冰凉。他将玉佩小心放回原处,退回里间。
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碎了。
晨光初现,谢沅醒来时,眼睛红肿。她默默地起身,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饭,扫地,喂鸡(仅剩的两只)。但她不敢看谢无咎,动作也带着几分僵硬。
谢无咎也恢复了平日的寡言。他吃了早饭,便拿起柴刀,说去后山砍些柴。姜伯叮嘱他小心伤口,他应了声,目光扫过低头收拾碗筷的谢沅,顿了顿,道:“阿沅,今日留在家里,帮姜伯整理药材。”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谢沅手一抖,一个粗陶碗差点滑落,她慌忙接住,低低应了声:“……嗯。”
谢无咎出了门,却没有立刻去后山。他绕到屋后,隐在一棵老树后,静静观察。
屋内,谢沅心不在焉地帮着姜伯分拣草药,不时望向门口,眼神空洞而惶惑。姜伯跟她说话,她也时常走神。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姜伯似乎累了,回里间歇息。外间只剩下谢沅一人。
她停下手中的活计,呆立了片刻,然后走到门边,小心地向外张望。确认谢无咎不在附近后,她迅速回到灶膛边,蹲下身,从稻草铺最下面,摸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
她将小包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把不到一尺长的短匕。匕身黝黑无光,刃口却闪着森冷的寒芒,显然淬过剧毒。匕柄缠着防滑的细麻绳,尾端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凹刻印记。
谢沅用指尖轻轻抚过那凹刻,眼神复杂,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挣扎与痛楚。然后,她将短匕小心地藏回袖中暗袋,又将油布包塞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不安,抱着膝盖坐在稻草铺上,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
树后的谢无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果然。袖中藏毒匕,身份显赫,潜伏身边。无论她有何苦衷,无论她是否真的对他有几分依赖之情,这致命的威胁,已然存在。
他不能再等了。必须做个了断。
但如何了断?杀了她?将她交出去?还是……赶走她?
谢无咎握着柴刀的手,指节泛白。脑海中闪过乱葬岗的风雪,她嘶哑的“别死”;闪过她递来麦芽糖时亮晶晶的眼睛;闪过她叫他“爹爹”时生涩而依赖的语气……
心口传来尖锐的刺痛,比伤口更甚。
他终究,还是无法对一个孩子,对一个曾给予他些许温暖、唤他“爹爹”的孩子,痛下杀手。
或许……还有最后一条路。
当天傍晚,谢无咎砍柴回来,带回一只意外撞死在树下的野兔。姜伯很高兴,说可以改善伙食。
晚饭时,气氛依旧沉闷。谢沅小心翼翼地将炖得烂熟的兔肉夹到谢无咎碗里,又给姜伯夹了一块,自己只舀了些汤,低头默默吃着。
谢无咎看着碗里的肉,沉默片刻,夹起,吃了。
饭后,姜伯早早歇下。谢无咎叫住准备去洗碗的谢沅。
“阿沅,过来。”
谢沅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走到他面前,垂着头,像等待审判。
谢无咎看着她头顶的发旋,缓声道:“坐下。”
谢沅依言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我有些话,要问你。”谢无咎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可以选择说实话,也可以继续隐瞒。但我要提醒你,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一旦东窗事发,后果,你承担不起。”
谢沅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惊恐,还有一丝被戳穿的绝望。她的手下意识地捂向胸口——玉佩的位置,又触电般放下。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你脖子上的玉佩,”谢无咎直视着她的眼睛,不给她任何躲闪的余地,“是前朝大周皇室之物,对吗?”
谢沅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寒风中的落叶。她看着谢无咎,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有深不见底的痛苦,最后,慢慢化为一片死灰般的认命。
她缓缓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滚落。
“你是谁?”谢无咎继续问,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谢沅的嘴唇哆嗦着,许久,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吐出几个字:“周……周氏……遗孤。”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谢无咎的心还是沉了沉。“名字?”
“……周云舒。”她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封号……永宁。”
永宁公主。前朝末帝最小的女儿,城破时年仅四岁,据闻死于宫变大火,尸骨无存。原来,竟流落至此。
“你如何逃出?又为何……来到我身边?”谢无咎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谢沅(周云舒)睁开眼,眼神空洞地看着虚空,仿佛陷入了极痛苦的回忆:“是……陈嬷嬷……她用她的女儿替我……我被她带着逃出宫……一路躲藏……后来走散了……我……我被抓去……”她哽咽得说不下去,瘦小的身体蜷缩起来,痛苦地抱住头。
“乱葬岗……我不是故意……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想找个人……我害怕……”她语无伦次,眼泪汹涌,“后来……姜爷爷……爹爹你……”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谢无咎,那眼神里有深切的恐惧,也有孤注一掷的哀求:“爹爹……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害你……我真的……真的把你当爹爹……”
谢无咎不为所动,目光冰冷:“那你袖中的毒匕,又作何解释?”
周云舒浑身剧震,脸上血色褪尽。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沉默,难堪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终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那把黝黑短匕,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匕身反射着油灯昏黄的光,毒芒暗隐。
“是……陈嬷嬷留给我的……”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说……如果身份暴露……如果……遇到无法抵抗的危险……就用它……了断自己……或者……”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或者……杀死……可能泄露秘密、带来灾祸的人……”
她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情绪,不再是哀求,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激烈:“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对爹爹你用!从来没有!我可以发誓!我把它藏起来……我只是……只是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子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颤抖不已。
谢无咎看着她。她在说谎吗?或许有一部分是真的。但“从未想过对他用”?在那漆黑的山林雨夜,在她可能暴露身手的时刻,她袖中的毒匕,真的只是摆设吗?
他无法相信。经历了陈平的背叛,他无法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这样一个身份敏感、背负着国仇家恨、身藏利器、演技精湛的孩子。
“你的身手,跟谁学的?”他换了个问题。
周云舒抽噎着:“陈嬷嬷……她以前是……是宫中暗卫……她教了我一些……只是为了防身……逃命……”她断断续续地解释,说陈嬷嬷如何严厉地训练她基本的隐匿、逃生和致命一击的技巧,如何在流亡途中一次次死里逃生。
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前朝公主,在覆灭后颠沛流离,学些保命手段,再正常不过。狼尸的伤口,或许真是绝境下的爆发?或者,当时附近真有别人?
谢无咎无法判断。真真假假,虚实难辨。
“你可知我是谁?”他最后问道。
周云舒茫然地摇头,眼中是真实的困惑:“爹爹……就是爹爹啊……”
谢无咎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没有。那双清澈的、盛满泪水的大眼睛里,除了恐惧、痛苦和深深的依赖,看不出其他。
要么,她的演技已臻化境。要么,她是真的不知道他的过去。
谢无咎更倾向于前者。一个能在乱世隐藏身份活下来的前朝公主,一个被暗卫训练过的孩子,怎么可能如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无害?
他沉默了很久。油灯噼啪爆出一个灯花。
周云舒跪坐在地上,仰着脸,任由眼泪流淌,等待着他的判决。那姿态,卑微而绝望。
终于,谢无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的女儿谢沅。你是周云舒,是姜伯收留的孤女。我会对外宣称,你家中来人,将你接走。”
周云舒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恐慌和痛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不……爹爹……不要……”她膝行上前,想要抓住谢无咎的衣摆,“我不要走……我不走……你就是我爹爹……我只有你了……求求你……别不要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过气,小小的手死死攥着谢无咎的裤脚,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谢无咎硬起心肠,将自己的衣摆从她手中抽出,站起身,背对着她:“此事已定,不必多言。明日,我会告诉姜伯。在你‘家人’来接你之前,你暂且住下,但……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走向里间,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周云舒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呜咽,还有一下下磕在地上的闷响。
“爹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赶我走……求你了……”
谢无咎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胸口疼得厉害,那呜咽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但他不能心软。留下她,风险太大。不仅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姜伯,为了这个好不容易有了点安稳假象的“家”。
这一夜,无人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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