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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竹马是瘸子,我打的;我是傻子,他砸的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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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波澜

心意相通,如同照进幽暗深渊的一束光,瞬间点亮了谢无咎和沈青梧的世界。听竹轩里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甜暖的气息。尽管他们依旧守着礼数,分榻而眠,但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次不经意的碰触,都带着心照不宣的亲昵和暖意。

沈青梧像是彻底活了过来,眉眼间的沉郁一扫而空,整个人焕发出一种明亮的光彩。他照料谢无咎更加尽心,但不再带着那种赎罪般的小心翼翼,而是充满了自然的关切和喜悦。他甚至开始试着为谢无咎调理饮食之余,自己也多吃一些,脸颊很快丰润了些,气色好了许多。

谢无咎的变化更明显。他不再整日困坐愁城,脸上的冰霜融化,偶尔会露出真切的笑容。虽然腿疾依旧,但精神好了很多,开始重新拾起一些过去的兴趣,比如摆弄棋局,或者让沈青梧念一些时新的诗文给他听。他甚至默许了沈青梧将书房重新布置,挪走了一些沉重的家具,添置了更舒适的软榻和靠垫,让阳光更好地照进来。

两人常常在午后,一个靠在软榻上看书,一个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手里做着针线——沈青梧在学绣一方手帕,说是要绣个竹叶的图案送给谢无咎,虽然绣得歪歪扭扭,但谢无咎每次都看得认真,眼中带着纵容的笑意。

日子宁静得如同春日溪流,潺潺而过,美好得不真实。

然而,侯府之外,并非净土。关于靖安侯世子的流言,并未因当事人关系的“缓和”而平息,反而因为谢无咎久不露面(养病期间闭门谢客),以及沈青梧这个“男妻”的存在,而变得更加诡谲离奇。

有说谢无咎沉溺男色,萎靡不振,早已是废人一个;有说沈青梧狐媚惑主,用了不正当手段蛊惑了世子;更有甚者,将三年前的旧事翻出,添油加醋,暗示沈青梧是故意打残谢无咎,好借机攀附侯府,行那不可告人之事……流言甚嚣尘上,越传越不堪。

这些风声,或多或少,总会传入靖安侯谢渊耳中。他忧心忡忡,却又无可奈何。儿子大病初愈,心情好不容易好转,他实在不忍再去泼冷水,只能暗中加强府中戒备,约束下人,尽量不让闲言碎语传到听竹轩。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一日,宫中突然传来旨意,宣靖安侯世子谢无咎携“眷属”入宫,赴太后举办的赏梅宴。

这道旨意来得突兀,且点名要沈青梧一同前往,其意不言自明。太后年事已高,深居简出,突然举办赏梅宴,还特意点名近来处于风口浪尖的靖安侯世子夫妇,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谢渊接到旨意,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他深知此行凶险,宫中人多眼杂,无数双眼睛会盯着谢无咎和沈青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太后的用意,无非是想亲眼看看,这对“惊世骇俗”的夫妇,究竟是何光景,亦或是受了某些人的撺掇,要借机发难。

“父亲,不能去。”谢无咎在书房听完父亲转述,斩钉截铁道。他脸色沉凝,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太后此举,分明是要将我和青梧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任人评说,甚至羞辱。青梧他……受不了这个。”

沈青梧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他虽不如谢无咎和谢渊想得深远,但也明白进宫意味着什么。那些探究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目光,他即便在侯府也偶有感受,何况是等级森严、规矩繁多的宫廷?

谢渊叹气:“为父何尝不知?但太后懿旨已下,若抗旨不遵,便是大不敬之罪。届时,那些人更有理由攻讦你,甚至侯府。”

“那就让他们攻讦好了!”谢无咎声音冷硬,“我谢无咎如今已是这般模样,还怕他们再多说几句?但青梧不行。他本就无辜,是我拖累了他,不能再让他去受那份罪。”

“无咎哥哥……”沈青梧心中一暖,低声道,“我不怕。如果……如果一定要去,我陪你去。”

“不行!”谢无咎断然拒绝,看向沈青梧的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宫里不比侯府,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可能要人性命。你不能去冒险。”

沈青梧还想说什么,却被谢无咎严厉的眼神制止。

谢渊看着争执的两人,心中更是忧虑。他沉吟片刻,道:“抗旨是万万不能的。为今之计,只有尽量周全。无咎,你身子未愈,腿脚不便,需坐轮椅入宫,届时只需谨言慎行,低头示弱即可。至于青梧……”

他看向沈青梧,目光复杂:“你既已嫁入侯府,便是世子‘妻室’。此番入宫,你需谨记自己的身份,言行举止务必端庄得体,不可行差踏错,更不可与世子过于……亲密,以免落人口实。一切,以保全自身和无咎为先。”

沈青梧听懂了谢渊话中的深意和担忧。他挺直背脊,用力点头:“侯爷放心,青梧明白。定会小心行事,绝不会给世子……给无咎哥哥和侯府添麻烦。”

谢无咎看着沈青梧明明紧张却强作镇定的样子,心中一阵抽痛。他伸手,握住沈青梧微微发凉的手,低声道:“别怕,有我在。”

话虽如此,但三人都知道,此去宫中,无异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接旨后的几日,听竹轩的气氛重新变得凝重。沈青梧被宫中来的一位老嬷嬷紧急教导宫廷礼仪,从行走到跪拜,从用语到眼神,一丝一毫都不能出错。他学得很刻苦,常常练到深夜,膝盖都跪得青紫。

谢无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无法阻止。只能让碧珠准备最好的药膏,每晚亲自为他热敷按摩。

入宫的日子转眼即到。

这一日,天气阴沉,寒风凛冽。沈青梧换上了一身符合世子“妻室”身份的隆重宫装,层层叠叠,华丽繁复,却也将他衬托得更加昳丽夺目。只是他脸上脂粉未施,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紧张和苍白。

谢无咎也穿戴整齐,一身世子朝服,坐在轮椅上,面色沉静,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冷硬。

两人在侯府门前上车。马车宽敞,却依旧避不开那无形的压抑。沈青梧坐在谢无咎身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谢无咎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记住,跟紧我,少说话,多低头。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理会。”

“嗯。”沈青梧点头,反握住谢无咎的手,仿佛从中汲取力量。

马车驶向皇城。高大的宫墙越来越近,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将人吞噬。

进宫门,验明身份,换乘宫中的软轿(谢无咎的轮椅被允许带入)。一路行来,宫道深深,朱墙碧瓦,肃穆庄严,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偶尔有宫女太监经过,皆垂首敛目,脚步轻悄,但沈青梧仍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好奇、探究,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鄙夷和轻蔑。

终于,到了太后设宴的梅园。园中红梅傲雪,暗香浮动,景致极美。然而,当谢无咎的轮椅被观墨推着,沈青梧紧随其后步入园中时,原本谈笑风生的宴席,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过来。惊讶、审视、嘲笑、厌恶……如同利箭,密密麻麻地射向两人。

沈青梧头皮发麻,背脊僵硬,几乎要同手同脚。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他的身体。他强迫自己低下头,盯着脚下的青石地面,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谢无咎面不改色,操控轮椅,不疾不徐地来到御前,示意观墨停下,然后,在沈青梧的搀扶下(这是规矩),极其缓慢而艰难地,试图从轮椅上起身,向端坐主位的太后和一旁作陪的皇帝行礼。

他的动作因为腿疾而显得格外吃力,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沈青梧紧紧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隐忍的痛苦,心中大痛,却只能强忍着。

“臣谢无咎,携……携内子沈氏,叩见太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谢无咎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沈青梧跟着跪下,伏地叩首,声音微颤:“臣……臣妇沈氏,叩见太后陛下。”

“平身吧。”太后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传来,“赐座。谢世子身子不便,就坐着回话吧。”

“谢太后恩典。”谢无咎在沈青梧的搀扶下,重新坐回轮椅。沈青梧则垂手立在他身后侧方,眼观鼻鼻观心。

宴会重新开始,丝竹声起,但气氛却变得有些诡异。众人虽然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靖安侯世子这一桌。

很快,便有人按捺不住,开始发难。

一位穿着绛紫官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官员,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走过来:“谢世子,久违了。自三年前一别,世子风采……似乎更胜往昔啊?只是这腿……唉,真是天妒英才。”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恶意,“这位便是沈……公子?哦,瞧我这记性,如今该称‘世子夫人’了?果然……生得一副好相貌,难怪能得世子青眼。”

这话阴阳怪气,将“公子”和“夫人”两个词咬得极重,暗指沈青梧身份不伦不类,以色侍人。

席间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沈青梧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却死死咬着唇,没有抬头。

谢无咎脸色一沉,抬眼看向那官员,目光如冰:“王大人谬赞。内子性子腼腆,不喜见生人,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他将“内子”二字说得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那王大人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却不罢休,又道:“听闻世子与夫人,婚后琴瑟和鸣,鹣鲽情深,真是羡煞旁人。只是不知……这男子与男子结为夫妇,日常起居,究竟是何光景?想必别有一番……趣味?”这话已是近乎赤裸的羞辱和窥探隐私。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看好戏。

沈青梧羞愤欲死,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感觉到谢无咎握住轮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响起:“王大人,您这般好奇别人闺房之乐,莫非是家中夫人不够体贴?不如本王做东,请你去醉仙楼听听曲,解解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锦袍、面容俊美风流的年轻王爷,摇着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大人。正是当今圣上的胞弟,闲散王爷赵王。

赵王素来行事不羁,言语无忌,但身份尊贵,谁也不敢轻易得罪。

王大人脸色一僵,连忙赔笑:“赵王殿下说笑了,下官……下官只是关心世子……”

“关心?”赵王挑眉,“关心到打听人家床帏之事?王大人这‘关心’,可真是别致。”他语气轻佻,却字字犀利,“本王看,你是酒喝多了,脑子不清醒。来人,送王大人去醒醒酒。”

立刻有两名内侍上前,看似恭敬实则强硬地“扶”走了面如土色的王大人。

经此一闹,席间那些蠢蠢欲动、想趁机踩上一脚的人,暂时偃旗息鼓。赵王慢悠悠地踱到谢无咎这一桌,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倒了杯酒,对谢无咎举了举杯,笑道:“谢世子,别来无恙?你这‘内子’,嗯,不错。”他目光在沈青梧身上溜了一圈,带着纯粹的欣赏,并无恶意。

谢无咎神色稍缓,举杯示意:“多谢赵王殿下解围。”

“小事。”赵王摆摆手,压低声音,“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你们自己稳住就行。”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始终低着头的沈青梧,又道,“你这小……夫人,胆子小了点,不过模样是真好。好好护着吧,这宫里,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晃着扇子,又溜达到别处去了。

有赵王这一打岔,接下来的宴会,虽然依旧目光如刺,但总算无人再敢公然挑衅。太后和皇帝也只是例行公事般问了几句谢无咎的身体,便不再多言,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赏梅宴。

沈青梧始终紧绷着神经,直到宴席结束,随着谢无咎退出梅园,重新坐上回府的马车,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谢无咎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低沉而痛惜:“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沈青梧将脸埋在他肩头,身体微微颤抖,半晌,才带着哽咽道:“他们……他们为什么……要那样说我们……”

谢无咎收紧手臂,眼神冰冷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为什么?因为人心险恶,因为利益纠葛,因为他们与众不同,便成了靶子。

“因为我们和他们不一样。”谢无咎低声道,“但不一样,不是我们的错。青梧,抬起头来。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沈青梧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谢无咎坚定而温柔的眼睛。是啊,他们没有做错。他爱谢无咎,谢无咎也爱他。这份感情,或许惊世骇俗,或许不被理解,但它真实而干净,不容亵渎。

他擦干眼泪,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不怕了。”

只要和无咎哥哥在一起,他什么都不怕。

马车驶离皇城,将那片压抑和冰冷远远抛在身后。然而,他们都明白,今日只是开始。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

但至少,他们彼此紧握的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波澜已起,风雨欲来。他们只能携手,共同面对。

第十五章 变故

宫中的赏梅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谢无咎和沈青梧的预料。

尽管有赵王解围,宴席上并未发生更直接的冲突,但那些探究的、鄙夷的、充满恶意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却如同跗骨之蛆,在宴会结束后,迅速演变成更汹涌的流言,在京城权贵圈中疯狂传播。靖安侯世子与其“男妻”的种种细节,被添油加醋,描绘得不堪入目。

更糟糕的是,几日后,一道措辞严厉的弹劾奏章,被郑重其事地摆在了皇帝的御案上。奏章不仅旧事重提,指责谢无咎“德行有亏”、“私德不修”,与男子结契“败坏纲常”、“有辱斯文”,更将矛头直指靖安侯府,暗示谢渊教子无方,纵容此等丑事,已不配享有世袭爵位,请求皇帝下旨,褫夺谢无咎世子之位,另择贤良承袭侯府,并严惩“惑乱内闱”的沈青梧。

这一次,奏章并非匿名,落款是几位素以“清流”、“方正”自居的御史,其中领头的,正是那日在赏梅宴上被赵王奚落的王大人。

消息传到靖安侯府,犹如晴天霹雳。

谢渊在书房里大发雷霆,砸了心爱的端砚。他一生谨慎,忠于王事,从未想过会因儿子之事,被扣上如此罪名,面临爵位不保的危机。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谢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听竹轩的方向,对匆匆赶来的谢无咎和沈青梧怒道,“你们……你们看看!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为了那点儿女私情,置整个侯府于何地?置列祖列宗于何地?!”

沈青梧脸色惨白,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和内疚攫住了他。果然……他还是连累了无咎哥哥,连累了侯府。

谢无咎坐在轮椅上,面色沉凝如铁,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凸起。他看着暴怒的父亲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沈青梧,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和冰冷的决绝。

“父亲息怒。”谢无咎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此事因我而起,自当由我解决。弹劾的罪名,无非是‘德行有亏’、‘私德不修’。既如此,我便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德行有亏’!”

“你想做什么?”谢渊猛地看向他,眼中带着惊疑。

谢无咎没有回答,只是操控轮椅,来到沈青梧身边,弯腰,伸出手:“青梧,起来。”

沈青梧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起来。”谢无咎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没有错,无需向任何人下跪。”

沈青梧被他眼中的坚定和力量所摄,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入他掌心,被他拉着站了起来。

谢无咎握紧他的手,转向谢渊,一字一句道:“父亲,此事您不必再管。儿子自有计较。只是,恐怕要暂时委屈青梧,陪我演一场戏。”

谢渊看着儿子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属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算无遗策的少年的锐利光芒,心中震动,一时间竟忘了斥责。

谢无咎不再多言,拉着沈青梧,操控轮椅离开了书房。

回到听竹轩,屏退下人。沈青梧急切地问:“无咎哥哥,你想怎么做?会不会有危险?”

谢无咎将他拉到身边坐下,抚着他冰凉的脸颊,眼神温柔却带着一丝狠厉:“青梧,你信我吗?”

“信!我当然信你!”沈青梧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就好。”谢无咎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他们要攻讦我们‘私德不修’,无非是认定我们之间是‘苟且’,是‘悖逆人伦’。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光明正大’,什么是‘情深不悔’。”

沈青梧似懂非懂,心中却莫名安定下来。只要和无咎哥哥在一起,刀山火海,他也敢闯。

接下来的几日,靖安侯府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谢渊称病不朝,闭门谢客。而听竹轩,却似乎与世隔绝,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亲密”。

谢无咎不再避讳下人,公然让沈青梧与他同食同寝(虽然依旧是分榻),甚至允许沈青梧在书房伺候笔墨,为他念书,为他按摩腿脚时,也毫不避人。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动作间的亲昵,任谁都能看出,绝非做戏。

这些举动,自然一丝不落地传到了府外那些有心人的耳中。

“真是不知廉耻!死到临头,还如此张扬!”

“看来谢世子是破罐子破摔了!”

“靖安侯府,气数将尽啊!”

流言愈演愈烈。弹劾的奏章雪片般飞向皇帝的案头,要求严惩的呼声越来越高。连原本持中立态度的一些官员,也开始动摇。

就在这风口浪尖上,谢无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

他亲笔写了一封陈情书,没有递交给任何衙门,而是让观墨抄录了数十份,于一日清晨,洒遍了京城最繁华的几条街道。

陈情书的内容,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它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攻击弹劾他的官员。谢无咎用极其冷静而克制的笔触,回顾了三年前那场改变两人命运的意外,坦诚了自己的恨意与沈青梧的愧疚,描述了这三年来的痛苦与挣扎,以及婚后这数月,两人如何从仇恨走向理解,从陌路成为彼此依靠。

他写道:“……世人皆谓我二人悖逆人伦,行止不端。然,情之所钟,岂分男女?青梧毁我双腿,我亦曾恨之欲其死。然,恨之深,方知情之切。若无当日之痛,何来今日相知相守?我谢无咎,此生已废,前程尽毁,唯一所求,不过得一知心人,相携度余生。青梧于我,非以色侍,非以利合,乃以命相托,以诚相待。此心此情,天地可鉴,鬼神共知。”

“……若此情有罪,罪在无咎一人。青梧无辜,侯府无辜。陛下若觉无咎德行有亏,不堪世子之位,无咎愿自请削去爵位,贬为庶民,只求陛下开恩,容我与青梧,觅一僻静之处,了此残生,再不踏足京城半步。”

“……悠悠众口,可以铄金。无咎不惧身败名裂,只恐连累至亲,污了侯府清名。故以此书陈情,是非功过,交由天下人评说。但求问心无愧,死亦无憾。”

这封陈情书,情真意切,坦荡磊落,将一切恩怨情仇摊在阳光之下。它没有回避那场血案,没有美化他们的关系,甚至没有祈求宽恕,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表达选择。

一时间,京城哗然。

有人嗤之以鼻,认为谢无咎是在狡辩,是在用苦肉计博取同情。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经历过世事沧桑、懂得情爱不易的普通人,却被这封信深深打动。谁能想到,那高高在上、一度成为京城笑柄的靖安侯世子,竟有如此曲折的心路和深重的情意?那个传闻中“狐媚惑主”的沈家公子,竟是如此执着地以一生赎罪、相伴?

舆论的风向,开始悄然转变。

“说起来,谢世子也是可怜,好好一个人,就这么废了……”

“那沈公子,当年也是无心之失吧?看他这三年,还有婚后做的那些事,不像是个坏的……”

“情之一字,最难说清。他们这样,虽然……虽然不合规矩,但也没害着谁啊。”

“就是,那些御史老爷们,自己家里一堆破事不管,整天盯着别人后宅……”

街头巷尾的议论,不再是清一色的鄙夷和嘲讽,多了许多唏嘘和同情,甚至隐隐的支持。

皇帝在宫中,自然也看到了这封流传甚广的陈情书。他拿着那份抄录的纸张,沉默良久。

他对谢无咎这个年轻人,原本是有些惋惜的。三年前那场意外,毁了一个前程无量的臣子。后来的婚事,他虽然觉得荒唐,但本着“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态度,并未过多干涉。如今闹到这般地步,他也很是头疼。

这封陈情书,让他看到了谢无咎的才情、气度,更看到了那份不容错辨的、破釜沉舟的决绝。削爵为民,远离京城……这是要以自身前程和自由,换取一个相守的机会。

“倒是个痴情种……”皇帝轻叹一声,将陈情书放下,对身旁的内侍道,“传靖安侯父子,明日御书房见。”

这一夜,靖安侯府无人入眠。

谢渊在书房里长吁短叹,既为儿子的胆大妄为后怕,又为那封信中流露的真情感到一丝复杂的动容。

听竹轩内,烛火通明。

沈青梧紧紧握着谢无咎的手,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无咎哥哥,你怎么能……怎么能写那样的信?削爵为民……你疯了吗?你是靖安侯世子啊!”

谢无咎替他擦去眼泪,微笑道:“世子之位,于我而言,早已是枷锁。若能换得与你堂堂正正相守,丢了又如何?”

“可是……”

“没有可是。”谢无咎打断他,目光深邃而坚定,“青梧,我前半生,为家族,为名声,为前程所累,活得像个傀儡。直到遇见你,直到经历这许多,我才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是你。只有你。”

“我不要你为我牺牲这么多……”沈青梧泣不成声。

“不是牺牲。”谢无咎捧住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是选择。我选择你,就像你选择我一样。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一起走。”

沈青梧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和决绝,心中最后一点不安也消散了。他用力点头,扑进谢无咎怀里,紧紧抱住他。

“好,我们一起走。”

无论明日御前,是雷霆震怒,还是网开一面;无论未来,是富贵荣华,还是布衣粗食。

只要彼此紧握的手不松开,便无所畏惧。

变故陡生,却也让两颗心,在风雨飘摇中,贴得更紧,看得更清。

第十六章 抉择

翌日,天色阴沉,寒风呼啸。靖安侯谢渊与世子谢无咎,一前一后,踏入了庄严肃穆的御书房。

谢无咎依旧坐着轮椅,由观墨推着。他穿着正式的世子朝服,面色沉静,不见丝毫病弱之态,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紧绷。谢渊跟在他身后,神情复杂,既有担忧,又有一种豁出去的沉重。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神情莫测。几位内阁重臣分列两旁,其中便有那位领头上书弹劾的王御史,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得意。

“臣谢渊(谢无咎),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父子二人行礼。

“平身,赐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无咎谢恩,被观墨推到御案下首的位子。谢渊则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御案上那份谢无咎亲笔所书的陈情书(原件),缓缓展开,又看了看下面跪着的王御史等人递上的厚厚一叠弹劾奏章。

良久,他才抬眼,看向谢无咎:“谢无咎,你可知罪?”

谢无咎不卑不亢,躬身道:“臣知罪。”

“哦?何罪?”皇帝挑眉。

“臣有三罪。”谢无咎声音清晰平稳,“其一,三年前冲动鲁莽,致沈青梧失手重伤臣之腿,是为不智,连累父母忧心,是为不孝。其二,与沈青梧成婚后,未能及时厘清内外,致使流言纷起,有辱门风,让陛下烦心,是为不忠。其三,”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皇帝,目光坦然,“臣不该罔顾人伦,与男子结契,更不该将私情公之于众,引发朝野非议,动摇礼法纲常之基。此乃臣之大不韪,万死难辞其咎。”

他这一番话,将自己贬到了尘埃里,却绝口不提沈青梧之“过”,将所有“罪责”一肩承担。

王御史等人闻言,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以为谢无咎是怕了,要服软认罪。

谢渊则心中一紧,不知儿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皇帝却微微眯起了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不置可否:“既知罪,当如何?”

谢无咎再次躬身,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折,双手呈上:“臣自知罪孽深重,德行有亏,不堪世子之位,更不配为陛下臣子。故,臣斗胆,恳请陛下,准臣所请。”

一旁的内侍上前,接过奏折,呈给皇帝。

皇帝展开一看,内容与昨日流传的陈情书后半部分大同小异,但措辞更加正式、恳切。核心只有两点:一,自请削去靖安侯世子之位,由宗族另择贤良承袭;二,请陛下开恩,允他与沈青梧离开京城,永不回返。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谢无咎这破釜沉舟、不留后路的请求震住了。

王御史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为惊愕。他弹劾的本意,是想打压靖安侯府的气焰,最好能剥夺谢无咎的继承权,换上自己阵营的人。可他万万没想到,谢无咎竟然如此决绝,连爵位都不要了,只求一个“离开”?

这简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后续的所有攻击都变得可笑。

谢渊猛地站起身,颤声道:“陛下!无咎他年少无知,胡言乱语,请陛下恕罪!臣教子无方,愿代子受罚!”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自毁前程。

皇帝没有理会谢渊,只是盯着谢无咎,目光锐利如刀:“谢无咎,你可知,放弃世子之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再非天潢贵胄,再非靖安侯府继承人,从此只是一个庶民,甚至可能……一无所有。”

谢无咎迎上皇帝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臣知道。但臣更知道,若强留虚名,困守樊笼,日日活在憎恨、愧疚与世人指摘之中,生不如死。臣已残躯,余生无多,惟愿与知心之人,求得一方净土,了此残生。此乃臣肺腑之言,望陛下明鉴。”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种看破红尘、了无挂碍的洒脱,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皇帝沉默了。他阅人无数,看得出谢无咎并非故作姿态,而是真的心灰意冷,去意已决。一个曾经惊才绝艳、前途无量的少年,被一场意外毁去所有,又在情感与世俗的夹缝中挣扎求生,如今做出这般选择,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此事牵涉甚广。若准了谢无咎所请,无异于承认了这桩“畸形”婚姻的某种“合理性”,恐对礼法纲常造成冲击。若不准,又显得朝廷刻薄,不近人情,何况谢无咎已摆出如此姿态,强留无益,反而可能激起更大的风波,甚至引得民间同情。

皇帝将目光转向几位重臣:“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王御史第一个跳出来:“陛下!万万不可!谢无咎此举,看似以退为进,实则是要挟君上!若准其所请,岂不是告诉天下人,只要够‘痴情’,够‘决绝’,便可无视礼法,悖逆人伦?此风一开,后患无穷啊陛下!”

其他几位附和弹劾的官员也纷纷出列,言辞激烈,无非是强调纲常伦理,国法家规,认为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但也有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沉吟不语。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阁臣,缓缓开口道:“陛下,老臣以为,谢世子所言,虽有不妥,但其情可悯。三年前之意外,众人皆知。沈家子愧疚赎罪,亦是事实。如今二人既已成婚,木已成舟。谢世子自愿放弃爵位,远离是非,未尝不是一种解决之道。若强行拆散,或严加惩处,恐有伤陛下仁德之名,亦非朝廷教化之本意。”

“刘阁老此言差矣!”王御史急道,“规矩就是规矩!岂能因一人之情而废?今日若纵容谢无咎,明日便有李无咎、张无咎效仿,届时纲常沦丧,礼崩乐坏,谁负其责?”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皇帝听得心烦,抬手制止了争论。他再次看向谢无咎,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面色平静,仿佛周遭的激烈争论与他无关。

“谢无咎,”皇帝缓缓道,“朕再问你一次。若朕准你所请,削你世子之位,逐你出京,你与沈青梧,可能保证,从此安分守己,再不生事?亦或,这只是你一时激愤之语,他日后悔,又当如何?”

谢无咎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明鉴。臣今日所言,字字发自肺腑,绝无虚言。臣与沈青梧,但求一隅偏安,粗茶淡饭,了此余生。若得陛下恩准,便是天高地厚之恩,此生此世,铭记于心,绝不敢再给陛下、给朝廷增添半分烦扰。若有违此言,天地不容,人神共弃!”

他的誓言,掷地有声。

皇帝凝视他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罢了。”皇帝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谢无咎,你既有此决心,朕便成全你。”

“陛下!”王御史等人惊呼。

皇帝抬手制止他们,继续道:“靖安侯世子谢无咎,德行有亏,不堪其位,着即削去世子封号,贬为庶民。念其曾有功于朝廷,其父谢渊教子有方(?),多年勤勉,保留靖安侯爵位,由其族中另行择选贤良承袭。谢无咎与沈氏……沈青梧,既已成婚,朕亦不忍强行拆散。准其离京,永不回返。即日收拾行装,三日内离京,不得延误。”

“陛下圣明!”谢无咎俯身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是如释重负。

“陛下!此例不可开啊!”王御史等人还要再谏。

“朕意已决,不必多言!”皇帝沉下脸,威严顿生,“退下!”

“臣……遵旨。”王御史等人只得悻悻退下,满脸不甘。

谢渊老泪纵横,也只得叩首谢恩。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走出御书房,寒风扑面而来。谢无咎却觉得心头一片前所未有的轻松。那道压了他三年,也压了沈青梧三年的枷锁,终于,被他自己亲手打破了。

代价是失去爵位,远离故土。

但他觉得,值得。

谢渊看着儿子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侧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告诉青梧……准备准备。为父……会为你们打点好一切。”

“多谢父亲。”谢无咎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他知道,自己的选择,让父亲承受了太多。

回到侯府,消息早已传开。整个侯府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凉之中。下人们看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同情、惋惜,还有一丝隐秘的如释重负——这个“异类”终于要离开了。

沈青梧一直等在听竹轩门口,望眼欲穿。看到谢无咎的轮椅出现在回廊尽头,他立刻飞奔过去,扑到谢无咎面前,急切地问:“怎么样?陛下怎么说?有没有为难你?”

谢无咎握住他冰凉的手,微微一笑,那笑容是真正的轻松和愉悦:“没事了。都解决了。”

“解决了?”沈青梧茫然。

“嗯。”谢无咎点头,将他拉近,低声道,“陛下准了。削去我的世子之位,允许我们离开京城,永不回返。”

沈青梧猛地瞪大眼睛,呼吸一窒:“削……削爵?离开京城?”他瞬间明白了谢无咎在御前做了什么,眼泪夺眶而出,“你……你怎么能……那是你的爵位,你的家啊!”

“有你的地方,才是家。”谢无咎替他擦去眼泪,语气温柔而坚定,“爵位是枷锁,京城是牢笼。青梧,我们自由了。从此天高海阔,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好吗?”

沈青梧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和轻松,心中那点震惊和痛惜,渐渐被巨大的感动和一股新生的希望取代。是啊,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是非和目光,只有他们两个人……

“好。”他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我们离开这里。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谢无咎将他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融合在一起。

三日后,一辆简朴的青布马车,在晨曦微露中,缓缓驶出了靖安侯府的后门,离开了这座承载了无数恩怨纠葛的府邸,驶向未知的远方。

马车里,谢无咎靠着软垫,沈青梧依偎在他身边。两人都没有回头。

身后,是过往的伤痛、束缚与繁华。

前方,是未知的旅途、自由与相守。

但无论如何,从此以后,风雨同舟,甘苦与共。

抉择已下,前路漫漫,唯爱相伴。

第十七章 远行

青布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官道上,车轮碾过积雪未化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车厢里铺着厚实的毡毯,燃着小小的炭盆,倒也温暖。

谢无咎靠坐在车厢一侧,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沈青梧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水囊和干粮,时不时喂他喝口水,或者剥开一块糕点递到他嘴边。

离京已三日。他们走得悄无声息,除了靖安侯暗中安排的几个可靠护卫和一辆装载简单行李的骡车跟随,再无其他仪仗。谢渊到底不放心,除了足够的银钱,还塞了许多药材、补品,甚至偷偷将侯府珍藏的几本孤本医书也给了沈青梧,让他路上也好生研习,照料谢无咎。

沈青梧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像是忽然间长大了许多,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人的懵懂和依赖,变得沉稳而干练。安排行程,打点宿处,照料谢无咎起居,甚至学着辨认路途,与车夫护卫沟通,他都做得有模有样。

谢无咎看着他忙前忙后,眼中满是心疼和欣慰。他知道,沈青梧是在用他的方式,努力承担起照顾他的责任,也是在向他证明,他们的选择没有错。

“累不累?”谢无咎拉过沈青梧的手,轻轻摩挲着他指尖因为操劳而新添的薄茧。

沈青梧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不累。无咎哥哥,你看外面,山好高,雪好白!和我们京城完全不一样!”他指着车窗外掠过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远山和原野,语气里充满了新奇和兴奋。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离开京城,离开那座繁华却也压抑的牢笼。尽管前途未卜,尽管条件简陋,但身边有心爱之人相伴,眼中所见皆是前所未有的广阔天地,心中便充满了希望和力量。

谢无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被那苍茫辽阔的雪景所吸引。是啊,不一样了。离开了那四四方方的天空和庭院,世界原来如此之大。

“喜欢吗?”他问。

“喜欢!”沈青梧用力点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就是……有点冷。无咎哥哥,你的腿有没有不舒服?炭火够不够旺?要不要再加条毯子?”他说着,又要去翻找行李。

谢无咎拉住他,将他搂进怀里,用毛毯将两人一起裹住:“这样就不冷了。”

沈青梧脸一红,却没有挣扎,乖顺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那份踏实的温暖。车厢随着行进微微摇晃,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这一刻的宁静和相依,美好得不像真实。

然而,旅途并非总是顺遂。谢无咎的身体终究是太弱,连日的颠簸和严寒,让他的腿疾不时发作,疼痛难忍。尽管沈青梧每日为他按摩敷药,精心调理,但那痛苦依旧如影随形。

这一日,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道,天气骤变,狂风卷着雪粒呼啸而来,能见度极低,马车不得不暂时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躲避。

谢无咎的腿疼得格外厉害,即便裹着厚厚的毛毯,抱着暖炉,依旧疼得他脸色发青,额角渗出冷汗,牙关紧咬,才勉强没有呻吟出声。

沈青梧急得不行,不停地为他揉搓冰冷的双腿,又将暖炉塞进他怀里,自己则解开衣襟,将谢无咎冰凉的脚捂在自己温热的胸口。

“无咎哥哥,忍一忍,风小一点我们就走,前面应该有驿站……”沈青梧的声音带着哭腔,心疼得无以复加。

谢无咎看着他焦急的样子,感受着脚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炽热体温,那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他伸出手,抚上沈青梧冰凉的脸颊,勉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没事……老毛病了,忍忍就过去了。倒是你,别冻着。”

“我没事,我身体好着呢!”沈青梧摇头,将他捂得更紧。

狂风在山坳外呼啸,卷起漫天雪雾。小小的车厢里,两人紧紧相拥,用彼此的体温抵御着外界的严寒和身体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终于渐渐小了。车夫和护卫清理了车轮下的积雪,马车重新上路。又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一个小镇,找到了一家简陋的客栈投宿。

客栈条件自然比不上侯府万一,房间狭小,被褥粗糙,但总算有了遮风挡雪的地方和一口热汤饭。

沈青梧顾不上自己疲惫,先伺候谢无咎洗漱,用热水为他泡脚,敷药按摩,又向店家要了姜汤,看着他喝下,脸色稍缓,才松了口气。

他自己草草吃了点东西,洗漱罢,爬上床,紧紧挨着谢无咎躺下。床很小,两人必须挤在一起才能躺下,被褥也不够厚,但彼此的体温就是最好的暖炉。

“无咎哥哥,还疼吗?”沈青梧在黑暗中轻声问。

“好多了。”谢无咎将他搂得更紧些,“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沈青梧“嗯”了一声,将脸埋在他肩窝,很快便沉沉睡去。他实在是太累了。

谢无咎却久久未能入睡。他听着怀中人均匀清浅的呼吸,感受着这具年轻身体传来的勃勃生机和温暖,心中涌起万般柔情,又夹杂着深深的心疼和一丝隐忧。

这条路,是他选的。可真正踏上旅途,他才更加清晰地意识到,离开侯府的庇护,他这残破之躯,能给沈青梧的,实在太少太少。反而是沈青梧,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太阳,用他全部的热情和生命力,温暖着他,照亮着前路。

他亏欠沈青梧的,似乎越来越多了。

“青梧……”他在黑暗中,极轻地唤了一声,低头,在沈青梧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无论前路如何艰难,此生定不负你。”

旅途艰辛,却也磨砺着两人的感情。他们见过荒村野店的寂寥,也遇到过好心农家的热情款待;经历过盘缠被盗的窘迫(幸亏大部分银票缝在沈青梧贴身衣物里),也感受过陌生人雪中送炭的温暖。

沈青梧变得更加坚韧,也学会了精打细算,用有限的银钱,尽量让谢无咎过得舒适些。他甚至还用自己半生不熟的医术,在途经的村庄,帮一个摔伤腿的樵夫正了骨,换来了几枚热乎乎的鸡蛋和一把新鲜的野菜,高兴得像捡了宝。

谢无咎则慢慢打开心扉,不再总是沉浸在自己的病痛和过往中。他开始教沈青梧下棋,给他讲沿途风物典故,甚至尝试着用自己还算灵光的脑子,帮沈青梧规划路线,计算开支。两人分工协作,竟也将这漂泊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这一日,他们行至江南地界。虽仍是冬季,但寒意已褪去许多,空气湿润,偶尔能看到常青的树木。马车沿着一条清澈的河流行驶,远处山峦如黛,近处田野阡陌,虽无姹紫嫣红,却也别有一番清雅韵致。

“无咎哥哥,你看,河里有鸭子!”沈青梧趴在车窗边,指着河面上几只悠闲游水的麻鸭,兴奋地喊道。

谢无咎也凑过去看,微笑道:“嗯,江南水乡,到底不同。”

“我们以后……就找个这样的地方住下,好不好?”沈青梧回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要有山,有水,院子里可以种竹子,还可以养几只鸡鸭……”

“好。”谢无咎点头,眼中满是憧憬,“都听你的。”

又行了几日,他们来到了一个名叫“清溪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依山傍水,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宁静秀美。时近腊月,镇上已有了一些年节的气氛,偶尔能听到零星的爆竹声。

谢无咎和沈青梧几乎是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镇子离繁华州府不远不近,既不至于消息闭塞,又能避开喧嚣。民风似乎也淳朴。

他们用所剩不多的银钱,在镇子东头靠近山脚的地方,买下了一个带着个小院子的旧宅。宅子不大,只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院子也不大,却有一口井,角落里还有几株半枯的梅树和一小片空地。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沈青梧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株梅树,开心地说,“等春天来了,我们把这里收拾出来,种上菜,再搭个葡萄架!那边可以养鸡!井水很甜,以后吃水就方便了!”

他兴奋地规划着,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比冬日的阳光还要温暖。

谢无咎坐在轮椅上,看着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指指点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家……是啊,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了。一个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没有仇恨、没有枷锁、没有外人目光的家。

尽管家徒四壁,未来还有许多困难要面对,但只要有彼此在,便无所畏惧。

沈青梧跑回来,蹲在谢无咎面前,握住他的手,仰着脸,认真地说:“无咎哥哥,以后我来养家。我会好好照顾你,把我们的家弄得暖暖和和、舒舒服服的!”

谢无咎看着他被冻得微红却神采飞扬的脸,心中酸软一片。他伸手,将他被风吹乱的额发捋到耳后,低声道:“好。我们一起。”

远行至此,暂告一段落。漂泊的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新的生活,即将在这个陌生的江南小镇,悄然开始。

前路依旧漫漫,但归处,已在脚下。

第十八章 新生

清溪镇的冬天,湿冷入骨。但对于谢无咎和沈青梧而言,这个简陋却属于他们的小院,却是三年来最温暖的所在。

安置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收拾屋子,生火取暖。沈青梧展现出惊人的行动力,他挽起袖子,将屋里屋外彻底清扫了一遍,破损的窗纸糊好,漏风的门缝用旧布塞紧。又去镇上买了最实惠的炭和米面油盐,还有两床厚实的新棉被。

谢无咎腿脚不便,帮不上太多忙,便坐在轮椅上,指挥沈青梧摆放家具,或是拿着沈青梧誊抄的那些医书和笔记,对照着镇上药铺抓来的药材,仔细分拣,准备为两人配制一些御寒祛湿、调理身体的药茶和药浴包。

小小的院子很快有了烟火气。炭盆燃起,驱散了屋内的阴寒;灶膛里跳跃的火苗,炖煮着简单的粥饭,散发出食物的香气。

沈青梧甚至还用有限的材料,尝试着给谢无咎做了一顿“江南风味”的晚饭——一碟清炒菜心,一碗笋干火腿汤,还有特意多放了糖的、软糯的米饭。味道自然比不上侯府的精致,但谢无咎吃得很香,比在京城时胃口好了许多。

“好吃吗?”沈青梧紧张地问。

“嗯,很好吃。”谢无咎点头,夹了一筷子菜心放到他碗里,“你也多吃点。”

沈青梧这才放心地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夜里,两人挤在一张不算宽敞的床上,盖着新棉被,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却觉得无比安心。沈青梧习惯性地将谢无咎冰凉的脚捂在自己怀里,很快便沉沉睡去。谢无咎揽着他,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心中一片宁和。这是他三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然而,生活的艰辛,很快便显现出来。他们带出来的银钱虽然不少,但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谢无咎的腿需要常年用药调理,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沈青梧必须想办法挣钱。

他没有多少谋生的技能。将军府出身的少爷,会的不过是骑马射箭、兵书战策,在这江南小镇毫无用武之地。针线女红?他倒是跟碧珠学过一点,但绣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根本卖不出去。

思来想去,沈青梧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半吊子”医术和那几本医书上。他识得不少药材,也懂得一些粗浅的医理和推拿正骨之术。在京城时,为了谢无咎,他几乎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医书,记了厚厚几大本笔记。

于是,他壮着胆子,在镇子西头靠近集市的地方,租了一个小小的门面,挂了个简单的幌子,上书“沈氏医庐”四个还算工整的字。他不看疑难杂症,只接一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小毛病,诊金随意,实在没钱,拿些鸡蛋蔬菜抵也行。他还兼卖一些自己配制的、针对风寒湿邪的草药茶包和膏药。

起初,镇上的人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过分年轻的“郎中”充满疑虑,尤其见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坐轮椅、气质不凡却明显有腿疾的“家属”,更是议论纷纷。医庐门可罗雀。

沈青梧也不气馁。他每日早早开门,将医庐收拾得干干净净,药材分门别类放好。没人来看病,他就埋头研究医书,或者整理他的笔记。谢无咎有时会坐着轮椅过来陪他,安静地在一旁看书,或是帮他抄写一些药方。

转机发生在一个雪后初霁的早晨。镇上一个樵夫上山砍柴,不慎滑倒,扭伤了脚踝,肿得老高,被人抬到了医庐门口。老大夫出诊未归,其他药铺嫌麻烦又诊金高,樵夫家贫,正急得团团转。

沈青梧二话不说,将人扶进来。他仔细检查了伤处,确认没有伤到骨头,便用熟练的手法为其正骨复位,然后敷上自己配制的活血化瘀的膏药,又用木板简单固定,开了几副内服的汤药,叮嘱注意事项。

整个过程沉稳利落,竟颇有章法。那樵夫敷药后,疼痛立刻减轻了大半,感激不尽,虽然掏不出多少诊金,但还是坚持把怀里仅有的几个铜板和半袋糙米留下了。

这件事很快在镇上传开。人们发现,这个年轻的小沈大夫,虽然看着面嫩,但待人真诚,手法也不错,诊金更是灵活,对穷苦人家尤其宽和。渐渐地,开始有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上门。

沈青梧对待每一个病人都极其认真耐心,不懂的就翻书,或者晚上回去跟谢无咎讨论(谢无咎博览群书,见识广博,常常能给他启发)。他配制的草药茶包和膏药,用料实在,价格公道,对一些常见的风寒湿痛效果不错,也慢慢有了销路。

医庐的生意,就这么一点点做了起来。虽然收入微薄,但维持两人的日常开销和谢无咎的药钱,已是勉强足够。

谢无咎看着沈青梧每日早出晚归,回来时常常一身药味,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心中又是骄傲,又是心疼。他知道,沈青梧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

他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照顾,也开始尝试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整理药材,分装药包;比如,用他那一手好字,帮沈青梧誊抄药方,或是写一些简单的招贴;再比如,在沈青梧忙碌时,为他准备好热水和简单的饭食——虽然多半是粥或面,味道也平平,但沈青梧每次吃得都格外香甜。

小小的医庐和家,成了他们共同经营、彼此支撑的天地。日子清苦,却充满了脚踏实地的充实感和相濡以沫的温情。

春天悄悄来临。院子里的梅树开过最后一茬花,悄然凋零,枝条上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沈青梧抽空翻整了那片空地,撒下了一些菜籽。谢无咎坐在轮椅上,看着他在阳光下忙碌的身影,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无咎哥哥,你看!菠菜发芽了!”沈青梧蹲在菜畦边,指着刚破土而出的、毛茸茸的绿色小苗,兴奋地喊道。

谢无咎操控轮椅过去,仔细看了看,点头笑道:“长得很好。看来我们青梧,不仅会看病,还会种菜。”

沈青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谢无咎身边,很自然地蹲下,为他按摩有些僵硬的膝盖:“等夏天,我们就有自己种的菜吃了!到时候,我给你做凉拌菠菜,清炒小油菜!”

“好,我等着。”谢无咎抬手,替他拂去鬓角沾上的一点草屑。

阳光暖暖地照在两人身上,院子里弥漫着泥土和新生植物的清新气息。远处传来镇上的鸡鸣狗吠,还有货郎隐约的叫卖声。

平淡,琐碎,却真实而温暖。

这,就是他们的新生。

没有侯府的富贵,没有世子的尊荣,有的只是粗茶淡饭,柴米油盐,和一个彼此依靠、共同撑起的、小小的家。

但对谢无咎和沈青梧而言,这已是命运最好的馈赠。

过往的恩怨伤痛,在京城的繁华与倾轧中,渐渐淡去,沉淀为心底一道不可磨灭却也不再流血的疤痕。而眼前这触手可及的温暖与相守,才是他们用尽力气挣脱枷锁后,终于握在手中的、最珍贵的宝藏。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清溪镇的人们渐渐习惯了这对特别的“兄弟”(对外,他们以兄弟相称)。小沈大夫医术渐长,待人热忱,他那位沉默寡言、腿脚不便的“兄长”,虽深居简出,但气质温雅,偶尔有人见到,也会客气地打招呼。

他们的生活依旧清贫,但足够安稳。谢无咎的腿疾在沈青梧的精心调理和江南相对温和的气候下,虽未痊愈,但也未继续恶化,发作时的痛苦似乎也减轻了一些。沈青梧的医庐生意越来越好,他甚至开始收治一些附近村庄的村民,名声渐渐传开。

这一日,是谢无咎的生辰。沈青梧早早关了医庐,去镇上割了半斤肉,买了一条鱼,又精心准备了几样小菜,还偷偷买了一小坛镇上最好的桂花酿。

夜幕降临,小院里点起了灯笼。桌上摆着不算丰盛却充满心意的菜肴,烛火摇曳。

沈青梧为谢无咎斟上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杯,脸上带着腼腆又真挚的笑容:“无咎哥哥,生辰快乐。愿……愿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身体康健,平安喜乐。”

谢无咎看着烛光下沈青梧明亮温暖的眼睛,心中涌起无限柔情。他接过酒杯,与沈青梧轻轻一碰:“也愿你,事事顺遂,无忧无虑。”

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微甜,带着桂花的香气,一直暖到心底。

饭后,沈青梧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递给谢无咎:“给你的生辰礼物。”

谢无咎打开一看,是一方素色的棉布手帕。手帕的一角,歪歪扭扭地绣着几片竹叶,针脚粗糙,竹叶的形状也有些奇怪,但能看出绣的人极其认真,一针一线都充满了心意。

“我……我绣了好久,还是绣不好……”沈青梧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你别嫌弃。”

谢无咎摩挲着那粗糙却温暖的针脚,心中震动。他想起很久以前,沈青梧还是个小团子时,也曾笨拙地送过他各种“礼物”,一片漂亮的羽毛,一块奇怪的石头,一朵蔫了的花……那时他觉得麻烦,现在想来,却是再也回不去的、最纯粹的童真。

而眼前这方手帕,比那些儿时的礼物更加珍贵。这是一个少年,用他全部的热忱和笨拙的爱意,一针一线绣就的、关于“家”和“陪伴”的承诺。

“不嫌弃。”谢无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手帕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沈青梧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被认可的欢喜。

夜色渐深,月华如练。小院里安静下来,只有夏虫的鸣叫。

谢无咎拉着沈青梧的手,望着夜空中璀璨的星河,轻声道:“青梧,谢谢你。”

谢谢你不离不弃,谢谢你用你的阳光,驱散我生命中的阴霾,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新生。

沈青梧靠在他肩头,摇了摇头,声音轻而坚定:“该说谢谢的是我。无咎哥哥,谢谢你……还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

谢谢你的原谅,谢谢你的接纳,谢谢你愿意牵着我的手,走过最黑暗的岁月,迎来这崭新的、充满希望的黎明。

星光无声,见证着这份历经磨难、浴火重生的深情。

新生不易,但他们已然携手,稳稳地走在这条属于他们的、平凡却幸福的道路上。

未来还长,岁月可期。

第十九章 暗涌

时光如清溪镇外的河水,静静流淌,转眼便是三年。

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许多。清溪镇的“沈氏医庐”已颇有名气,不仅本镇居民,连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有些疑难杂症也愿意来寻小沈大夫瞧瞧。沈青梧的医术在实践中日益精进,待人又和气,收费公道,很得人心。他依旧是那副昳丽明朗的模样,只是眉宇间褪去了最后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可靠的医者气度。

谢无咎的气色也比在京城时好了许多。江南湿润温和的气候,沈青梧日复一日的精心调理,还有这远离纷扰、平静安宁的生活,都让他的身体和精神得到了极大的恢复。虽然双腿依旧不良于行,需要倚靠轮椅,但那种萦绕不去的沉郁病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温润与平和。他深居简出,大多数时间都在家里看书、品茶、摆弄棋局,或是帮沈青梧整理医案、炮制药材。镇上的人只知道小沈大夫有位身体不便、学识渊博的兄长,对他很是尊敬。

两人以“兄弟”名义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小院子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春有菜蔬,夏有瓜果,秋收时沈青梧甚至学会了腌制些小菜。他们的生活虽不富裕,却也自给自足,其乐融融。

沈青梧依旧每晚为谢无咎按摩腿脚,这已成为两人之间最亲密的仪式。谢无咎的腿疾虽未根除,但在沈青梧持之以恒的照料下,疼痛发作的频率和程度都大大降低。偶尔天气极坏时,仍会难受,但已不像从前那样痛不欲生。

一切似乎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过往的伤痛被江南的烟雨渐渐涤荡,只剩下相濡以沫的温情。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刻意远离京城,却未必能完全避开京城的纷扰。

这一年初秋,清溪镇来了几个陌生的外乡人。他们自称是北地来的行商,要在镇上收购一批特产药材。领头的是一位姓徐的管事,四十岁上下,面相精明,谈吐不俗。他们在镇上最好的客栈包了个小院,出手阔绰,很快便与镇上的一些药材铺搭上了线。

沈青梧的医庐也存有一些品质不错的药材,主要是他自己上山采的或从可靠药农那里收来的。徐管事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亲自上门来看货。

沈青梧接待了他,将库存的几样药材一一取出供他查验。徐管事验看得很仔细,对药材的成色颇为满意,与沈青梧商议价格时,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医庐内室的门帘,又状似无意地问:“听闻沈大夫还有位兄长?怎不见人?”

沈青梧心中警觉,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淡淡道:“家兄身体不适,在后院歇息。徐管事若是对药材满意,我们便谈谈价钱。”

徐管事笑了笑,不再多问,爽快地定了价格,付了定金,约定三日后取货。

人走后,沈青梧蹙眉思索。这徐管事,似乎有些过于关注他的“兄长”了。是巧合吗?

他将疑虑告知谢无咎。谢无咎沉吟片刻,道:“谨慎些总是好的。这批货交割后,他们若离开便罢。若再有其他举动,我们需得留心。”

三日后,徐管事如约来取走了药材,银货两讫,并无异常。沈青梧稍稍松了口气。

不料,又过了几日,那位徐管事再次登门。这一次,他不再是谈生意,而是带着一份精致的礼盒,说是感谢沈大夫提供的上等药材,帮他们东家做成了一笔大生意,特来酬谢。

礼盒里是两支上好的山参和几匹北地带来的锦缎,价值不菲。

沈青梧推辞不受:“徐管事客气了,药材买卖,公平交易,何来酬谢之说?如此厚礼,青梧愧不敢当。”

徐管事却执意要送,笑道:“沈大夫不必推辞。实不相瞒,我们东家对沈大夫的医术和人品十分欣赏,有意结交。听闻令兄学识渊博,更想拜会一番。不知沈大夫可否引荐?”

沈青梧心中警铃大作。他面上依旧带着客气的微笑:“家兄性子喜静,不见外客,恐要辜负徐管事和贵东家的美意了。至于这些礼物,还请收回。医者本分,不敢居功。”

徐管事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没有强求,留下礼盒,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了。

沈青梧看着桌上的礼盒,眉头紧锁。他将此事告诉谢无咎,两人都感到事有蹊跷。

“来者不善。”谢无咎沉声道,“他们东家是谁?为何对我们如此感兴趣?莫非……京城那边,又起了什么波澜?”

沈青梧心中一紧:“你是说……有人查到了我们的下落?”

“未必是冲着我们来的,但小心无大错。”谢无咎握住他的手,“这几日,医庐先关了吧。你尽量不要单独外出。我们看看他们下一步动作。”

沈青梧点头应下。

然而,对方似乎很有耐心,并未立刻采取进一步行动。徐管事等人依旧在镇上活动,收购药材,与本地商人往来,仿佛真的只是寻常行商。只是沈青梧发现,医庐周围,偶尔会出现一些陌生的面孔,像是在暗中观察。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让沈青梧坐立不安。他倒不怕自己,只怕谢无咎暴露。无咎哥哥的身份特殊,若是被京城旧敌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又过了半月,镇上突然传来消息,说是州府有位大人物要路过清溪镇,暂歇一晚,县令下令全镇清扫街道,严加戒备。那位大人物,据说是新任的江南道巡察使,姓赵。

赵?沈青梧心中一动,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眸光微凝:“赵王?”

当年在宫中赏梅宴上,曾为他们解围的闲散王爷赵王?他怎么会来江南?还偏偏路过清溪镇?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若真是赵王殿下……”沈青梧迟疑道,“他当年帮过我们,或许……并无恶意?”

谢无咎摇头:“今时不同往日。赵王虽是闲散王爷,但毕竟是皇室中人,身份敏感。他若知道我们在此,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一旦泄露出去,便是祸患。”他顿了顿,“明日巡察使驾临,镇上必定人多眼杂。我们闭门不出,静观其变。”

然而,他们想避,却未必避得开。

第二日,整个清溪镇果然热闹起来。衙役清道,百姓围观。临近傍晚时分,一行车马仪仗浩浩荡荡进入镇子,直接入驻了县衙。

本以为就此无事,不料,入夜后,医庐的门,却被敲响了。

敲门声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青梧和谢无咎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后,隔着门板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恭敬却不失威严的声音:“沈大夫,我家主人有请,劳烦开门一见。”

“夜深了,医庐已歇业。尊驾若有疾患,请明日再来。”沈青梧沉声道。

门外沉默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压低了些:“沈大夫,主人说,故人来访,还请行个方便。”

故人?

沈青梧回头看向谢无咎。谢无咎微微颔首,示意他开门。

门闩拉开,门外站着两名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的护卫,气息沉稳,目光锐利,绝非普通家仆。他们身后,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

其中一名护卫上前一步,拱手道:“沈大夫,谢……公子,我家主人已在县衙后园备下清茶,请二位移步一叙。”他刻意省略了“世子”的称呼,但语气中的恭敬却未减分毫。

谢无咎操控轮椅来到门口,目光扫过那两名护卫和那顶小轿,神色平静:“贵主人是?”

护卫低声道:“主人说,梅花宴上一别,已有数载,甚是挂念。”

果然是赵王。

谢无咎心中了然,同时也稍稍松了口气。若是赵王,至少目前看来,敌意不大。只是,他为何会找到这里?又为何要深夜相邀?

“有劳带路。”谢无咎淡淡道。

沈青梧有些不安地握住轮椅的推手。谢无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

两人上了小轿,由护卫抬着,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街道,从侧门进入了县衙后园。

后园一处临水的暖阁里,灯火通明。赵王赵翊,一身常服,正独自坐在案前煮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被沈青梧推进来的谢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谢……无咎,别来无恙?”赵翊起身,挥退了左右,只留下一个心腹内侍在门口守着。

谢无咎微微躬身:“草民谢无咎,参见赵王殿下。劳殿下挂念,愧不敢当。”他如今已是庶民,不能再以臣子自称。

赵翊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目光在沈青梧脸上转了一圈,笑道:“沈……公子,哦,如今该叫沈大夫了?清溪镇名医,本王也有所耳闻。看来,你们在此地,过得不错。”

沈青梧有些拘谨地行礼:“殿下过奖。不过是混口饭吃。”

赵翊亲手为两人斟了茶,叹道:“当年京城一别,本王便知你们非池中之物。只是没想到,你们会选择这样一条路。更没想到,你们能在这里,将日子过得这般……平静。”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谢无咎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平静道:“得殿下当年援手,无咎铭记于心。如今粗茶淡饭,了此残生,已是心满意足。不知殿下此番前来,所为何事?若只是叙旧,无咎感激不尽。若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赵翊笑了笑,放下茶杯,神色郑重了些:“本王此次南下巡察,确是公务。路过清溪镇,听闻沈大夫之名,又打听到你们在此,便想来看看故人。”他看了一眼谢无咎的腿,眼中掠过一丝惋惜,“看到你们安好,本王也就放心了。”

“多谢殿下关怀。”谢无咎道。

赵翊话锋一转,语气微沉:“不过,本王今日见你们,除了叙旧,也有一事相告。”他看向谢无咎,目光锐利,“你们可知,京城那边,一直有人在打听你们的消息?”

谢无咎和沈青梧心中同时一紧。

“是……什么人?”沈青梧忍不住问。

“不止一方。”赵翊道,“有当年弹劾无咎的那些‘清流’余党,虽已式微,但贼心不死,总想抓些把柄。也有……一些别的势力。”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无咎一眼,“你父靖安侯,如今在朝中处境微妙。当年你自请削爵离京,虽暂时平息了风波,但也让一些人觉得侯府可欺。近来边关不稳,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休,靖安侯身为武将之后,虽已多年不掌兵权,但仍被卷入其中。有人想拿你们当年的‘旧事’做文章,攻击侯府,甚至……牵连更广。”

谢无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早已不是世子,也离开了京城,没想到还是无法完全摆脱那潭浑水,甚至可能连累父亲。

“殿下告知此事,是为何意?”谢无咎直接问道。

赵翊看着他,正色道:“本王今日前来,一是确认你们安好,二是提醒你们,此地……恐怕已非久留之所。那些打听你们消息的人,虽未确定你们具体所在,但江南一带,已有人留意。清溪镇并非隐秘之地,你们行医为生,难免抛头露面,时日一长,难保不会泄露。”

沈青梧脸色发白,急切道:“那我们该怎么办?离开这里吗?可是无咎哥哥的腿……”

谢无咎握住沈青梧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看向赵翊:“殿下有何高见?”

赵翊沉吟道:“本王可安排你们去一个更偏远、更安全的地方。那里是本王的私产,人迹罕至,足以让你们安居。只是……如此一来,你们便真的要与世隔绝了。沈大夫的医庐,恐怕……”

沈青梧毫不犹豫道:“只要无咎哥哥安全,医庐不要也罢!”

谢无咎却摇了摇头,对赵翊道:“殿下好意,无咎心领。但我们已经躲了三年,难道要躲一辈子吗?况且,殿下的私产,虽可庇护一时,但若因此连累殿下,无咎于心何安?”

赵翊挑眉:“那你待如何?”

谢无咎目光沉静,缓缓道:“该来的,总要面对。若那些人真是冲着我们,或冲着侯府而来,一味躲避,并非良策。或许……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谢无咎虽已是一介布衣,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昔日靖安侯世子的锋芒和决断。

沈青梧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御书房前,以庶民之身,直面天威,从容陈情的谢无咎。

赵翊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抚掌笑道:“好!不愧是谢无咎!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他收敛笑容,正色道,“既如此,本王也不勉强。你们且安心在此住着,本王会派人暗中照应,留意京城动向。若有异动,会及时通知你们。至于如何应对……”他看着谢无咎,“你既已有决断,想必心中已有计较。需要本王相助之处,尽管开口。”

“多谢殿下。”谢无咎拱手致谢。

赵翊摆摆手:“不必客气。当年赏梅宴上,本王便觉得你们与众不同。这世道,容得下蝇营狗苟,难道就容不下一点真心?本王虽能力有限,但护一护故人周全,还是做得到的。”

他又与两人闲聊了几句,问了问近况,便让护卫送他们回去,并叮嘱他们近日小心,若有陌生可疑之人接近,及时告知。

回到小院,已是深夜。沈青梧心绪难平,既为赵王带来的消息感到不安,又为谢无咎方才展现的锋芒而感到一种陌生的悸动。

“无咎哥哥,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我们……不躲了?”沈青梧替他更衣时,轻声问道。

谢无咎将他拉入怀中,抚着他的背,低声道:“青梧,这三年,我们过得很好。但我不能一直让你陪我躲躲藏藏,担惊受怕。若真有人不肯放过我们,躲是躲不掉的。不如早做准备,坦然面对。”

“可是……你的身份若是暴露,会不会有危险?”沈青梧最担心的还是这个。

“我的身份,在陛下那里已是过了明路。削爵为民,永不回京,这是圣旨。只要我们不回京,不参与朝政,他们便抓不到大的把柄。至于那些想借题发挥的小人……”谢无咎冷笑一声,“我虽残了腿,但脑子还没废。他们想拿我们做文章,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沈青梧仰头看着他,烛光下,谢无咎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锐利而坚定,不再是那个困于病痛和仇恨的苍白青年,而是一个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和家、因而变得无比强大的男人。

“嗯。”沈青梧靠在他胸前,用力点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和你在一起。”

谢无咎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好。”

窗外夜风飒飒,带来秋日的凉意。但小屋里,暖意融融。

暗流已然涌动,风雨或将再来。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孤立无援,也不再是当年那两个只能被动承受的少年。

他们有了彼此,有了这个家,也有了面对风雨的勇气和准备。

前路或许仍有坎坷,但携手同行,何惧之有?

第二十章 余晖

赵王带来的警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清溪镇三年的宁静。谢无咎和沈青梧的生活表面上依旧如常,医庐照常开张,谢无咎深居简出,但内里却多了一份警惕和准备。

沈青梧不再轻易接收来历不明的病人,对医庐周围的陌生面孔也留了心。谢无咎则开始整理一些旧日的笔记和人脉(虽然大多已断绝),通过赵王留下的一些隐秘渠道,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京城的动向。他甚至开始教导沈青梧一些简单的防身之术和应变之道——不求克敌制胜,只求在危急关头有自保和逃脱之力。

日子在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下缓缓流淌。秋去冬来,又是一年岁末。

京城那边,果然如赵王所料,暗流涌动。靖安侯府因边关战事再起,被主和派旧事重提,攻讦其“教子无方”、“家风不正”,试图削弱其在军中的潜在影响力。谢渊疲于应对,心力交瘁。而当年弹劾谢无咎最力的王御史一党,虽已失势,但残党仍在私下活动,似乎仍未放弃寻找谢无咎和沈青梧的“罪证”,想要给予靖安侯府致命一击。

这些消息,通过赵王的渠道,断断续续传到谢无咎耳中。他心中忧虑父亲,却也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贸然联系或做任何举动,都可能适得其反,只能按下焦躁,静观其变。

好在,或许是赵王的暗中震慑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那些搜寻者尚未确定他们的确切位置,清溪镇暂时还算平静。只有那个曾来收购药材的徐管事一行人,在赵王离开后不久,也悄然离开了镇子,不知所踪。

冬雪落下,覆盖了小镇。医庐的生意在年关前清淡了些,沈青梧有了更多时间待在家里,围着炭火,陪着谢无咎。

这一日,难得的冬日暖阳。午后,沈青梧见谢无咎精神不错,便提议推他去镇外的河边走走,晒晒太阳。

谢无咎欣然应允。

沈青梧为他裹上厚厚的毛毯,戴上暖帽,推着轮椅,慢慢走出了小院。阳光洒在身上,带来融融暖意。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空气清冽干净。

他们沿着清浅的河流,缓缓而行。河面结了薄冰,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芒。远处山峦轮廓清晰,近处田野一片静谧的洁白。偶尔有觅食的鸟雀掠过,留下一串细小的爪印。

“真安静啊。”沈青梧深吸一口气,感叹道。离开了医庐的草药味和病人的呻吟,这广阔的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人。

“嗯。”谢无咎应了一声,目光悠远地落在河对岸的远山上,“有时候觉得,这三年,像一场梦。”一场从地狱回到人间的、漫长而真实的梦。

沈青梧停下脚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仰脸看着他,认真地说:“不是梦,无咎哥哥。我们现在,真真切切地在一起。”

谢无咎低头,对上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中那点因京城消息而起的阴霾,瞬间被驱散。他反握住沈青梧的手,指尖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那是生活留下的印记,也是他们相依为命的证明。

“是啊,在一起。”谢无咎微笑,目光温柔,“这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温暖而耀眼。

又行了一段,沈青梧指着前方河畔一处平坦的空地,兴奋道:“无咎哥哥,你看那里!等春天雪化了,草长出来,我们可以在那里放风筝!我小时候可会放风筝了,能放得老高老高!”

谢无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想象着春草萋萋、纸鸢高飞的情景,眼中也染上了笑意:“好,到时候我做,你来放。”

“你还会做风筝?”沈青梧惊讶。

“略通一二。”谢无咎笑道,“小时候无聊,跟着府里的老匠人学过。”

沈青梧眼睛更亮了:“那说定了!等开春,我们一起做风筝!”

“嗯,说定了。”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规划着未来无数个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那些计划或许琐碎,或许渺小,却充满了对平凡生活的无限憧憬和热爱。

夕阳渐渐西斜,将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橙红色,也给洁白的雪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树木,都变成了剪影。

“该回去了。”谢无咎轻声道。

“嗯。”沈青梧推着轮椅,调转方向,朝着来路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沈青梧生火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热气腾腾。谢无咎坐在桌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中被一种饱胀的幸福填满。

饭后,沈青梧照例为谢无咎准备了药浴。热气氤氲中,他为他按摩腿脚,动作轻柔而专注。

“无咎哥哥,”沈青梧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如果……我是说如果,京城那边真的有人找来了,我们……我们是不是又要离开这里?”

谢无咎沉默片刻,道:“或许吧。但无论去哪里,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沈青梧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可是……我喜欢这里。这是我们第一个家。我种下的菜,我们一起收拾的院子,还有医庐……”

谢无咎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我也喜欢这里。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不得不走,那就把这里的一切记在心里。家,不是房子,不是院子,是我们两个人。只要我们在一起,到哪里都能再建一个家。”

沈青梧用力点头,将脸埋在他掌心:“嗯!只要我们在一起!”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小屋里,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两人相拥而眠,呼吸交融。

日子,就在这样的警惕与温馨交织中,一天天过去。冬雪消融,春风拂过清溪镇,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芽,沈青梧种下的菜籽也冒出了新绿。

赵王偶尔有信传来,告知京城动向。局势依旧复杂,但暂时没有更坏的消息。搜寻他们的人,似乎也失去了线索,渐渐偃旗息鼓。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沈青梧的医庐重新热闹起来,谢无咎的身体在春日暖阳下也显得好了许多。他们真的开始一起研究怎么做风筝,谢无咎画图,削竹篾,沈青梧糊纸,调配颜料,忙得不亦乐乎。

风筝还没做好,春天却已深了。这一日,是上巳节,镇上有些年轻男女相约去河边踏青。沈青梧也早早关了医庐,推着谢无咎去河边散步。

河边果然热闹了许多,春风和煦,碧草如茵,野花星星点点。不少孩子奔跑嬉戏,放着各式各样的风筝。

沈青梧推着谢无咎,沿着河岸慢慢走,享受着这难得的春日闲暇和热闹。

就在这时,河对岸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惊呼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对岸一处陡坡上,一辆失控的马车正疯狂地朝着河岸冲来!赶车的车夫已被甩脱,马匹受惊,嘶鸣着狂奔,车厢在崎岖的路面上剧烈颠簸,眼看就要冲下陡坡,坠入河中!

岸边的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四散躲避。

电光火石之间,沈青梧来不及多想,将轮椅往安全处一推,对谢无咎喊了声“待着别动!”,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自幼习武,身手敏捷,此刻救人要紧,更是将潜力发挥到极致。只见他几个起落,便已冲到对岸,看准时机,在马车即将冲下陡坡的瞬间,猛地一跃,抓住了惊马的缰绳,用尽全力向后拖拽!

马匹吃痛,前蹄扬起,发出凄厉的嘶鸣,冲势被阻了一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青梧另一只手猛地拉开剧烈摇晃的车厢门,看清里面是一个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抱着丫鬟的中年妇人,他毫不犹豫,探身进去,一手一个,将妇人和丫鬟硬生生从车厢里拽了出来,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轰然侧翻、滚落河中的马车和惊马!

“轰隆!”巨响过后,尘土飞扬。马车和马匹都坠入了冰冷的河水中,激起巨大的水花。

岸边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惊险的一幕惊呆了。

沈青梧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满身尘土和手臂被擦破的伤口,急忙看向被他救下的两人:“夫人,姑娘,你们没事吧?”

那中年妇人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在丫鬟的搀扶下勉强站起,上下打量着沈青梧,见他虽然衣着朴素,满身狼狈,但眉眼清正,气度不凡,尤其是刚才那救人的身手和果决,绝非寻常乡野郎中能有。

“多、多谢义士救命之恩!”妇人声音颤抖,就要行礼。

沈青梧连忙避开:“夫人不必多礼,举手之劳。”他惦记着对岸的谢无咎,匆匆道,“夫人既已无恙,还请速去镇上寻大夫看看,压压惊。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义士请留步!”那妇人却叫住了他,目光落在他手臂渗血的伤口上,“义士为救我等受伤,岂能一走了之?还请告知姓名住处,容我等日后登门拜谢。”

沈青梧脚步一顿,回头道:“在下沈青梧,在镇西开了一间小医庐。夫人不必挂心,些许小伤,我自己处理便是。告辞。”

他不再停留,飞快地跑回对岸。

谢无咎一直紧紧盯着对岸,见他安然回来,悬着的心才落下,却见他手臂带伤,又急又气:“你!你怎么如此鲁莽!万一……”

“我没事。”沈青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点少年人的得意,“你看,我救人了!两个人呢!”仿佛做了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谢无咎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副“求表扬”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最终只能叹了口气,拉过他受伤的手臂仔细查看:“回去上药。”

“嗯!”沈青梧推起轮椅,脚步轻快。救人一命的成就感和帮助他人的快乐,让他暂时忘却了可能的麻烦。

然而,麻烦往往不期而至。

三日后,那位被沈青梧救下的妇人,带着丰厚的礼物,亲自登门道谢。与她同来的,还有一位气度雍容、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

当这对夫妇踏入医庐,看到从内室缓缓操控轮椅出来的谢无咎时,两人俱是浑身一震,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

那中年男子,更是脱口而出:“谢……谢世子?!”

谢无咎抬眼,看清来人,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眼前之人,他认得。乃是江南巡抚,林文远。而那位被他夫人称作“林夫人”的妇人,正是林文远的结发妻子。

林文远并非京城旧识,但数年前曾入京述职,在宫宴上见过当时还是世子的谢无咎,对其风采记忆深刻。后来谢无咎出事、削爵离京,闹得沸沸扬扬,他也有所耳闻。只是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江南小镇,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沈青梧也愣住了,心中暗道不好。没想到随手救下的,竟然是如此显赫的人物,而且还认出了无咎哥哥!

医庐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林文远很快收敛了震惊的神色,上前一步,拱手道:“谢……谢公子,别来无恙?在下江南巡抚林文远,这是内子。前日多得这位沈义士……沈大夫相救,今日特来拜谢。不想竟在此得见故人,真是……缘分。”

他的态度客气而谨慎,没有点破谢无咎过去的身份,用了“谢公子”这个模糊的称呼。

谢无咎神色平静,微微欠身:“林大人,林夫人,久违。请坐。”

林夫人也回过神来,连忙道谢,目光在谢无咎和沈青梧之间转了一圈,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感激。

落座后,林文远感慨道:“当年京城一别,不想谢公子竟隐居于此。沈大夫医术仁心,更兼侠肝义胆,令人钦佩。二位……在此清修,倒是寻了一处好所在。”

谢无咎淡淡道:“林大人过誉。往事已矣,如今不过是乡野闲人,苟全性命罢了。内子鲁莽,前日惊扰夫人,还请勿怪。”

“岂敢岂敢!沈大夫是我夫妻的救命恩人!”林夫人连忙道,又关切地问,“谢公子的腿……可有好转?”

“老毛病了,多谢夫人挂怀。”谢无咎不欲多谈。

林文远见状,知道谢无咎不愿提及过往,便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只闲聊些江南风物,又再三感谢沈青梧的救命之恩,留下厚礼,并言明日后若有所需,尽管开口。

送走林氏夫妇,医庐内重归寂静。

沈青梧有些不安:“无咎哥哥,他们……会不会说出去?”

谢无咎沉吟道:“林文远此人,官声尚可,并非王御史那等搬弄是非的小人。他既用了‘谢公子’的称呼,便是有意替我们遮掩。只是……”他顿了顿,“经此一事,我们的行踪,恐怕再也瞒不住了。”

江南巡抚都知道了,消息迟早会传回京城。

沈青梧脸色一白:“那怎么办?”

谢无咎握住他的手,眼神却异常平静:“该来的,总会来。林文远既然知道了,以他的身份,或许……反而能成为一层暂时的保护。至少,那些宵小想动我们,也得掂量掂量。”

话虽如此,但两人都明白,平静的日子,恐怕真的要到头了。

果然,不出半月,赵王的密信再次送到。信中言明,京城已有人探听到谢无咎夫妇隐居江南某镇,并与巡抚林文远有了接触。旧日政敌蠢蠢欲动,似有借此再生事端之意。赵王让他们早做准备,若有需要,他可安排他们再次转移。

谢无咎看完信,沉默良久,将信递给沈青梧。

沈青梧看完,眼圈红了:“我们……又要走吗?”

谢无咎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青梧,我们躲了三年,够了。这一次,我们不躲了。”

“不躲?”沈青梧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嗯。”谢无咎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那里,夕阳正迸发出一天中最绚烂辉煌的光芒,染红了半边天空,“有些事,避无可避,不如直面。当年我自请削爵离京,是给陛下、给天下一个交代。如今,我们在此安分守己,行医济世,未曾有半分逾越。若还有人因一己私利,揪住过往不放,甚至妄图加害……”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锐的光芒:“那我谢无咎,即便已是一介布衣,残废之躯,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久居上位者沉淀下来的威严。

沈青梧看着他被夕阳余晖笼罩的侧脸,那坚定的眼神,挺直的背脊,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在御书房前从容陈情、不卑不亢的靖安侯世子。

心中的惶恐和委屈,忽然就平息了。是啊,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想在一起,过平静的生活而已。凭什么要一退再退,一躲再躲?

“好。”沈青梧擦干眼泪,挺直背脊,握住谢无咎的手,“我们不躲了。不管谁来,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一起面对。”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温暖而有力,仿佛预示着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只要携手,便无惧任何黑暗。

夜色,终将吞没最后一丝光芒。

但黎明,也总会如期而至。

而他们,已然准备好,迎接任何挑战。

只为守护这得来不易的、属于他们的平凡幸福,与岁月静好。

(尾声)

很多年后,承平朝早已改换年号,新帝登基,励精图治,四海承平。

京城恢复宁静,昔日的波澜与恩怨,早已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只偶尔成为茶余饭后一点淡去的谈资。

靖安侯府依然屹立,只是换了主人。老侯爷谢渊致仕荣养,新承爵的是一位旁支子弟,为人勤勉,低调守成,侯府门庭虽不似往日煊赫,却也安稳。

江南,清溪镇。

镇子比当年繁华了许多,青石板路拓宽了,临街的铺面也多了些新式样。但镇东头山脚下那座小院,却似乎被时光遗忘,依旧保持着多年前的模样,白墙黛瓦,绿竹掩映,只是院墙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墙角那几株梅树也长得更加虬结苍劲。

医庐的幌子还在,只是上面的字换成了更沉稳的“青梧医馆”,字迹清隽有力,据说是馆主那位深居简出的“兄长”所题。

馆主沈青梧,如今已过而立之年,依旧是镇上乃至附近州县有名的良医。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他,并未在他昳丽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添了几分温润儒雅的气度。他医术精湛,尤擅调理陈年旧疾和妇科儿科,医德更是有口皆碑,贫富一视同仁,遇到实在困难的,不仅分文不取,有时还倒贴药钱。镇上的人提起沈大夫,无不交口称赞。

而那位传说中的“兄长”,谢先生,却极少露面。只知他腿脚不便,常年坐轮椅,但学识渊博,气质清华。偶尔有重病患家属求到门上,或镇上宿儒有疑难问题,经沈大夫引荐,才能得见一面。见过的人都说,谢先生待人温和,言谈间令人如沐春风,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病色和疏离,让人不敢过分亲近。

这对“兄弟”相依为命数十年,感情甚笃,是镇上公认的佳话。虽也有人私下猜测他们真实的关系,但岁月流逝,二人品行高洁,与人为善,那些猜测也渐渐变成了善意的理解和尊重。

每日黄昏,只要天气晴好,镇上的居民常能看到,沈大夫推着谢先生的轮椅,慢慢走出小院,沿着镇外那条清澈的溪流,缓缓散步。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谢先生总是安静地靠在轮椅里,目光悠远地望着天边的晚霞,或是低头看着溪水中游动的小鱼。沈大夫则微微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抬手替他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或衣领,神情温柔专注。

他们走得很慢,仿佛在细细品味着每一寸光阴。有时会停在某处,看一会儿落日,或是指着溪边新开的一丛野花,低语轻笑。那画面静谧而美好,成了清溪镇黄昏时分一道固定的、温暖的风景。

只有最细心的观察者才会发现,谢先生的膝上,无论冬夏,总是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而沈大夫推着轮椅的手,空闲的那一只,常常会无意识地伸进怀里,摩挲着一方早已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旧手帕。

那手帕质地普通,样式简单,只有角落依稀能辨出几点歪歪扭扭的、类似竹叶的绣纹,早已褪色模糊。

没人知道那手帕的来历,也没人问起。

只有谢无咎知道。

在很多很多年前,那个红烛高烧、却冰冷彻骨的新婚之夜,他捏着沈青梧的下巴,说着最刻薄仇恨的话语时,那个被他恨入骨髓的少年,曾懵懂地伸手,抚上他紧蹙的眉间,用破碎的声音说:“无咎……不痛……”

而在更久以前,在他双腿完好、前程似锦,沈青梧还是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团子时,最后一个清醒的午后,阳光很好,小团子偷偷将一方新绣的、针脚歪扭的手帕,塞进了他的书袋。

帕子上,用稚嫩的笔触,绣着一行几乎难以辨认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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