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如意,你要是再不赔这驴钱,这房子你就别住了,正好队里缺个仓库!”
1966年的冬天,河北行唐县的一个破败农家院里,寒风裹着雪沫子往人领口里钻。几个穿着厚棉袄、袖口油亮的大汉堵在门口,唾沫星子横飞,要把这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家当——一头刚养起来的小猪给牵走。
蹲在墙根底下的那个黑瘦汉子,手里死死攥着那杆老烟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无奈和憋屈。
谁能想得到,就因为一头死了三年的驴,这个曾经在长江上顶着炮火开船的硬汉,如今会被逼到要把自家房顶给掀了的地步。
更没人能想到,这个被村里人当成“软柿子”捏的老农,几天之后,竟然会让一封盖着中央红戳的信件,直接发到了村支部。
01
这事儿吧,咱们得从那个特殊的年份说起。
1966年,那是个什么样的光景?空气里都飘着火药味,一点点小事儿都能被无限放大,上纲上线。
高如意摊上的这档子事,其实是个陈年旧账。
三年前,也就是1963年,高如意还在生产队里干活。那时候农村都是集体劳作,牲口可是宝贝疙瘩。那天轮到高如意家和另一户人家合伙用队里的驴去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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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这活儿干得好好的,可就在交接班的时候,出了岔子。
那头毛驴也是倒霉,不知怎么受了惊,拴驴的绳套和水车挂钩突然脱落。还没等高如意反应过来,那驴蹄子一滑,直接就掉进了旁边的机井里。
那个年代的机井,口小肚子大,深不见底。
高如意当时就慌了神,喊来乡亲们七手八脚地捞。等把驴弄上来的时候,那牲口早就没气了,肚子胀得溜圆。
当时大队里也来人看了,经过现场勘察,加上大伙儿的作证,这事儿最后定性为“意外事故”。毕竟谁也不想让集体的财产受损失,高如意平时干活那是出了名的实在,不可能去害一头驴。
这事儿在当时就算是翻篇了,也没让高如意赔钱。
可到了1966年,这旧账被人给翻出来了。
有人就揪着这头死驴不放,非说这是高如意“对集体不满”,是“破坏生产”。这帽子一扣下来,性质可就变了。
人家张口就要赔偿。多少钱呢?几百块。
咱们得算算这笔账。那时候一个壮劳力,干一天活也就挣个几毛钱工分。几百块钱,对于高如意这种还要养活一大家子、平时还得靠吃药养伤的贫农来说,那就是个天文数字。
这简直就是想要他的命。
高如意那个愁啊,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他说家里没钱,人家就说没钱好办,扒房、牵猪、拉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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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高如意看着屋里那几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用来装军功章的破木箱子,心里头那个滋味,比黄连还苦。
村里人都在背后嘀咕,说这老高也是倒霉,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这回算是惹上大麻烦了,估计这辈子是翻不了身了。
但大伙儿都看走眼了。这个在土里刨食的老汉,骨头比谁都硬。
02
把时间条往回拉十七年,咱们去看看年轻时候的高如意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1949年4月,长江北岸,安徽安庆西南的江面上,那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那时候的高如意,是第二野战军第16军136团7连的班长。
渡江战役那个阵仗,咱们现在看电影都觉得震撼,但真要是身临其境,那是要命的。
4月21日,总前委的一声令下,万炮齐发。整个长江的江面都被炮火给映红了,水柱子炸得比楼房还高。
高如意带着全班战士,坐在一艘叫“海州”号的突击船上。这可是突击连的尖刀班,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第一批登岸!
船刚离岸没多远,对岸国民党军的机枪就像刮风一样扫过来。子弹打在船帮上,“噗噗”作响,木屑横飞。
突然,一颗炮弹就在船舷边上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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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气浪直接把船工给震晕了过去,船身剧烈摇晃,失去了控制,在江心直打转。这要是停在这儿,那就是个活靶子,一船人都得喂鱼。
也就是那一瞬间,高如意只觉得左臂一麻,紧接着就是钻心的疼——一块弹片深深地切进了他的肉里,血顺着袖管哗哗地往下淌。
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高如意一把推开昏迷的船工,单手抄起船舵,那血就把舵柄给染红了。他扯着嗓子吼,让战士们别慌,他来掌舵,大家只管划水。
为了加快速度,他甚至把头上的钢盔摘下来当桨使。全班战士看班长流着血还在拼命,一个个眼睛都红了,硬是把那艘小木船划出了汽艇的速度。
船头刚一触到南岸的泥沙,还没等停稳,高如意第一个跳进齐腰深的水里。
岸上的敌人依托着地堡,火力猛得很。高如意带着人,在枪林弹雨里玩起了战术穿插。他这人打仗有个特点,脑子活,不硬顶。
他发现右侧有个死角,带着几个人贴着地面爬过去,几颗手榴弹精准地塞进了地堡的枪眼。
“轰!轰!”几声闷响,敌人的机枪哑巴了。
这一仗打下来,高如意他们班最先突破了敌人的江防阵地。
战后评功,高如意所在的班荣立集体一等功,他个人被授予“特等战斗英雄”称号。
咱们得知道这个含金量。那是拿命换来的“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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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荣耀的是,作为英雄代表,他还受到了总前委书记邓小平的亲自接见。那时候的邓政委,握着他那只还没好利索的手,夸他是好样的。
可就是这么个连死人堆都爬出来的英雄,到了1955年,却做了一个让所有战友都看不懂的决定。
03
1955年,部队开始精简整编。
按理说,像高如意这样有特等功在身、又是党员的干部苗子,留在部队提干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哪怕转业到地方,起码也是个县里的干部,吃穿不愁。
部队首长找他谈话,极力挽留,说老高你只要留下来,前途无量。
高如意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的理由很简单:仗打完了,国家太平了,自己也没啥文化,就不占着位置了。家里老娘年纪大了,得回去尽孝。
他把那一大堆金灿灿的军功章,找了块红布包了一层又一层,严严实实地压在了箱底。
临走的时候,他只带走了几件旧军装和那一身的伤病。
回到了河北行唐老家,县里的民政部门听说了他的事迹,专门派人来找他,要给他安排工作,还要给他特殊待遇。
高如意呢?他直接给拒绝了。他对来人说,自己有手有脚,能干活,不想给国家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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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当了一名搬运工。
咱们现在想想那个画面:一个曾经的特等功臣,在尘土飞扬的车站扛大包。那个左臂里还残留着当年的弹片,每当阴天下雨,或者是用力过猛,那胳膊就疼得钻心。
但他从来没吭过一声,更没跟工友们吹嘘过自己当年有多牛。工友们只知道这个老高干活实在,从来不偷奸耍滑。
这搬运工一干就是好几年,直到1963年,那条胳膊实在是被弹片折磨得抬不起来了,他才去医院做了手术,取出了那块跟了他十几年的铁疙瘩。
身体干不了重活了,他才回村务农。
也就是回村的那一年,碰上了那头倒霉的驴。
从1963年到1966年,这三年里,高如意就像个最普通的农民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把自己的过去埋得太深了,深到连村里最爱嚼舌根的婆娘都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有点窝囊的老头,当年是个怎么样的狠角色。
直到1966年的那个冬天,那帮人为了几百块钱,把他逼到了绝路。
04
看着那帮人要把猪赶走,还要上房揭瓦,高如意是真的急了。
他不是心疼那点钱,他是真的拿不出来。家里这几张嘴要吃饭,要是房子没了,猪没了,这冬天怎么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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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高如意翻出了那个压箱底的红布包。
油灯下,十七枚军功章闪着冷冽的光。这里面有“人民功臣”奖章,有“华北解放”纪念章,还有那枚最重的“特等功”奖章。
每一枚章,都是拿血换的。
他摸着这些冰凉的铁疙瘩,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当年的战火,还有那位老首长亲切的面孔。
“老政委……”高如意嘴里念叨着这个称呼。
那个当年在江边指挥千军万马的邓政委,现在已经是中央的大领导了。
高如意犹豫了很久。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组织添麻烦,最怕的就是居功自傲。但这回,他是真的没办法了。这不仅仅是钱的事,这是要把一家人往死路上逼啊。
他把在外地上学的外甥叫了回来。
高如意不识字,他口述,外甥代笔。
信写得很朴实,没有半句怨言,也没有炫耀功劳。
他就是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我是原16军的高如意,现在遇到了难处。三年前队里的驴因为意外掉井里死了,当时定的是意外,现在非要我赔钱,还要扒房牵猪。我实在拿不出这笔钱,请老首长给评评理。
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北京中共中央邓小平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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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寄出去的那天,高如意站在村口的邮筒前,站了很久。
村里有人看见了,都在背后笑话他:“这老高是不是急糊涂了?给北京写信?人家大领导每天管的都是国家大事,能管你这头驴?”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真以为自己是谁呢。”
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但高如意一声没吭。他只是每天依旧蹲在门口,望着村口的那条土路,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回音。
日子一天天过去,讨债的人催得越来越紧,甚至下了最后通牒。
高如意的脊背越来越弯,那条受过伤的胳膊也疼得越来越厉害。
05
半个月后的一天中午,太阳难得露了个脸。
公社的一名邮递员,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疯了一样地往村里蹬。
“高如意!高如意!有你的信!北京来的!”
这一嗓子,简直比村里的广播还管用。正在地里干活的、在墙根晒太阳的,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高如意听到喊声,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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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盖着那个醒目的红色大戳,那是只有中央机关才有的章。
村支书和几个干部闻讯赶来,手都有点哆嗦。在那个年代,来自北京的信,那就是尚方宝剑。
当着大伙儿的面,信被拆开了。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官话套话。
那是一张在那时最普通的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刚劲有力,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按天灾人祸处理。”
再往下看落款,那几个字把在场所有认识字的人都给看傻了:
中央秘书长邓小平。
只有七个字的批示,加上一个落款,加起来也就十来个字。但这十来个字的分量,比那几百块钱、比那头驴、比那几间破房,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现场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那个之前叫嚣着要扒房牵猪的人,此刻脸煞白,腿肚子直转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邓小平没有忘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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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日理万机的国家领导人,不仅记得当年那个小小的班长,还在百忙之中亲自过问了这头驴的“官司”。
这七个字,不仅是免了高如意的赔偿,更是给这事儿定了性:这是天灾,不是人祸!谁也别想借题发挥!
随着这封信的到来,高如意那段尘封了11年的英雄往事,彻底藏不住了。
那十七枚军功章被摆在了桌子上。
看着那些奖章,村里的老人们才想起来,这高如意平时走路腰杆挺得直,原来那是军人的骨头;看着那张“特等功”的证书,年轻人才明白,这个被他们瞧不起的老汉,当年是何等的英雄气概。
这一刻,整个行唐县都轰动了。
原来,咱们这山沟沟里,还藏着这么一尊真神!
后来这事儿越传越广,县里的领导来了,武装部的干部来了,报社的记者也来了。
大家都说,要给英雄补发待遇,要给英雄修房子,要宣传英雄的事迹。
按现在的剧本,这正是高如意扬眉吐气、名利双收的时候。只要他点点头,要在县里谋个一官半职,或者给孩子们安排个好工作,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但高如意是怎么做的?
他把大门一关,把那些想来采访的人全挡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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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那些领导说:“我有吃有穿,有老婆孩子热炕头,比那些牺牲在长江里的战友强多了。我知足,真的知足。”
他拒绝了所有的特殊照顾,依旧每天赶着那头老骡子下地干活,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有一次,一位当年16军的老首长辗转找到他,看到他在地里挥汗如雨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拉着他的手说:“老高啊,你这是何苦呢?凭你的功劳,怎么着也不能过得这么苦啊。”
高如意只是嘿嘿一笑,给老首长递上一袋自家种的旱烟,淡淡地说:“这有啥苦的?心里踏实。”
直到2007年,这位88岁的老人安详离世,他都没有再向组织伸过一次手。
这事儿吧,说到底,就是那个时代的一面镜子。
一封信,七个字,救了一个英雄的急,也照出了一些人的丑。
但最让人心里发颤的,还是高如意的那份沉默。
在这个喧嚣的世界上,真正的英雄,往往都是最安静的那一个。
他不需要用嘴去告诉别人他有多伟大,因为历史都在那儿摆着呢。
反倒是那些跳得最高、叫得最响的人,风头过去之后,谁还记得他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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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就是老话说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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