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叫江尘,南通一家濒临倒闭的纺织厂小老板。
三天前,我亲手将五吨“工业垃圾”发给了我的俄罗斯客户,德米特里。
这批货,足以让我倾家荡产,背上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
我在这间充满机油和棉絮味的办公室里,不眠不休地等了七十二个小时的审判。
当那个来自西伯利亚的电话终于打来时,我掐灭了第三包烟,准备好了我所有的尊严,打算跪下来求他,别把我送进地狱。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冰天雪地里最不合逻辑的一句话。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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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板,发货单号9527的那批牛津布,是不是搞错了?"
电话那头,仓库主管老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怕点燃我这个已经快要爆炸的火药桶。
我正站在车间里,看着一台老旧的喷水织机又一次卡了线。
刺耳的停机警报声,和着工人烦躁的咒骂,搅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厂子是我爸留下的,曾经是小镇的骄傲,如今却像这台随时会散架的机器,苟延残喘。
"什么搞错了?"我压着火气,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腾出手去扯那团缠死的经纱,"我亲自盯着装车的,单据也核对过三遍,能有什么错?"
"不是单据……"老李在那头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索性豁出去了,"发给沃罗宁公司的货,好像是B仓那批废料!就是上个月淋了雨,又被烘干机烤坏了的那五吨!"
"轰"的一声,我的脑子像是被纱锭迎面砸中,瞬间一片空白。
耳朵里的手机滑落在地,我却浑然不觉。
周围的噪音、人声、机器的轰鸣,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我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像一面被敲向地狱的丧钟。
B仓,废料,五吨。
几个简单的词,构成了一个足以将我彻底埋葬的现实。
上个月,南通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厂区老旧的仓库顶棚漏了个大洞。
整整五吨为俄罗斯客户德米特里·沃罗宁定制的600D牛津布,被泡了个透心凉。
更要命的是,新来的学徒工操作烘干机时,把温度调错了,过高的温度让布料的涂层发生了未知的劣变。
整批布变得僵硬、粗糙,颜色也深浅不一,像一块块巨大的、发了霉的牛皮癣。
按照标准,这批货连次品都算不上,是彻头彻尾的工业垃圾,只能送去废品站,按斤换几个饭钱。
而我,竟然把它发给了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我们厂最大,也是最后的客户。
一个典型的西伯利亚壮汉,沉默寡言,却对品质有着近乎变态的苛求。
他订购这批牛津布,是用来制作极寒地带的军用帐篷和防寒服内衬。
那是个连空气都会结冰的地方,布料的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在零下五十度的环境里,演变成致命的事故。
我不敢想象,当德米特里收到这五吨"牛皮癣"时,会是怎样的雷霆之怒。
违约金、赔偿、信誉破产……一连串的词汇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大脑。
这家工厂本就靠着德米特里这笔订单吊着最后一口气,银行的贷款催收函可以塞满一个抽屉。
这一单如果崩了,我不仅会赔光我爸留下的所有家当,还将背上几百万的巨额债务。
"小尘!小尘!"
车间主任全叔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他捡起地上的手机,塞回我手里,"怎么了?脸白的跟坯布一样。"
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全叔,跟着我爸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厂里人都叫他"活字典"。
他看着我长大,也看着这间工厂由盛转衰。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嘶哑地问:"全叔,发往俄罗斯的货,走了几天了?"
"前天下午装的集装箱,今天应该到港口,准备上船了。"全叔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
"能追回来吗?"我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全叔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上了集装箱,进了港区的监管仓,就等于交到海关手上了。天王老子也别想在没走完流程前把它拿出来。小尘,到底……是哪批货?"
我的最后一丝力气被抽走了,身体晃了晃,靠在了冰冷的织机上。
"B仓那批……"
全叔的瞳孔猛然收缩,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情。
他嘴巴张了张,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完了。"
是的,完了。
我的人生,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都将随着那艘远航的货轮,沉入冰冷刺骨的白令海峡。
02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我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扭曲的烟头,像我此刻被反复揉捏的心。
我一遍遍地拨打货代公司的电话,得到的回应永远是那句冰冷的"抱歉,江先生,您的货物已经完成报关,正在等待装船,无法拦截。"
我甚至动了歪念头,想找港口的朋友用"特殊手段"把货换出来,可对方一听是海关监管仓,立刻把电话挂了,再打过去,已经无人接听。
这条路,也堵死了。
全叔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一夜没合眼,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
他没再多问一句,只是默默地给我递烟,续水。
他知道,现在任何安慰的话,都比纸还薄。
"小尘,跟德米特里坦白吧。"天快亮时,全叔沙哑地开口了,"我们这个行业,最重信誉。错了就是错了,躲不过去的。主动认错,拿出态度,看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哪怕他要索赔,我们也得把姿态做足。"
我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这位老人。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割着我的理智。
坦白?
怎么坦白?
告诉他,我,一个接手工厂不到一年的毛头小子,因为管理疏忽,把五吨垃圾当成优等品发给了他?
告诉他,他寄予厚望的"中国制造",其实是个天大的笑话?
这不仅仅是赔钱的问题。
这是在拿我父亲,乃至无数中国纺织人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口碑和尊严开玩笑。
"不行……"我摇着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不能说。"
"那你想怎么办?"全叔的火气也上来了,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杯子嗡嗡作响,"等他收到货,打电话来骂娘吗?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一点主动权都没有了!连跪下来求饶的机会都没了!"
我痛苦地抓着头发,把脸埋进臂弯里。
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我怕。
我怕德米特里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怕他冰冷的眼神,更怕他从牙缝里挤出的那句"你让我很失望"。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我的未婚妻,林雪,端着一份早餐走了进来。
她看到我们两个的样子,秀气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又熬了一夜?江尘,你不要命了?"她把粥碗重重地放在桌上,语气里满是责备,"工厂再重要,有你的身体重要吗?叔叔阿姨要是知道你这么糟蹋自己,该多心疼。"
林雪是本地一所小学的老师,温柔贤淑。
我们已经订了婚,准备年底就办婚礼。
她家境不错,父母一直不太看得上我这个半死不活的厂子,只是拗不过她,才勉强同意了我们的婚事。
我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厂里有点急事。"
"什么急事要你们两个老爷们儿愁成这样?"林雪的目光扫过满地的烟头,不满地说道,"我爸昨天还问我,说你那个俄罗斯客户的款子什么时候能到,我们新房的装修还等着钱呢。你可得上点心,别到时候掉了链子。"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最脆弱的神经上。
钱。
所有人都盯着这笔钱。
我能说什么?
我能告诉她,别说新房装修了,我们可能马上就要搬到天桥底下了吗?
全叔看了我一眼,站起身,默默地走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林雪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语气软了下来,坐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怎么了?是不是遇到麻烦了?跟我说说,别一个人扛着。"
她的手很暖,可我全身却在发冷。
我看着她充满关切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我想告诉她真相,想在她面前崩溃大哭一场,想让她抱抱我,说一句"没关系,钱没了我们再赚"。
可我开不了口。
我是一个男人。
这家工厂,是我的责任。
即将组建的家庭,也是我的责任。
我怎么能在我最爱的女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个连一批货都发不对的废物?
"没什么,"我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所有情绪压下去,抽回自己的手,故作轻松地站起来,"就是一批布的色牢度出了点小问题,在想解决方案。你先回去吧,我处理完就回家。"
林雪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她终究还是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我……我先走了。"
门被轻轻关上,也隔绝了最后一丝温暖。
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个可耻的骗子,也像个即将被公开处刑的死囚。
我骗了我的爱人,也即将毁掉我的一切。
时间,就在这种无边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二天,货代公司通知我,货轮"叶卡捷琳娜号"已经离港,预计十天后抵达符拉迪沃斯托克。
船,开走了。
我的审判日,也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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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宣判的日子,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我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手机调成了静音,任凭它在桌角无声地震动。
我知道,那些闪烁的来电,有林雪的关心,有银行的催款,有原料供应商的试探。
但我一个都不敢接。
我像一只鸵鸟,把头深深埋进沙子里,妄图用暂时的黑暗来欺骗自己,那足以吞噬一切的风暴还未到来。
全叔每天会默默地送来三餐,放在门口,然后转身离去。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但彼此都明白对方心里的煎熬。
他是心疼我,也是在心疼这个他付出一辈子心血的工厂。
我开始疯狂地在网上搜索关于德米特里·沃罗宁和他公司的信息。
然而,这个神秘的俄罗斯商人,除了几条简单的贸易新闻,几乎在互联网上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就像西伯利亚的寒风,来去无踪,只留下强大的压迫感。
偶尔,我会点开一个国际贸易论坛的帖子,标题是《那些年,我们遇到的奇葩客户》。
看着帖子里一个个外贸人声泪俱下地控诉着被骗、被索赔的血泪史,我的心就一点点沉下去。
有个做家具出口的同行,因为一批沙发的海绵密度差了标准零点五个百分点,被欧洲客户索赔了全部货款,外加二十万欧元的"品牌声誉损失费",公司当场破产,老板跳楼。
还有个卖LED灯的,一批货里有千分之三的不良率,超过了合同规定的千分之一,被美国客户告上法庭,打了一年多的跨国官司,最后赔得底裤都不剩。
而我呢?
我发的不是瑕疵品,是废品。
不良率不是千分之三,是百分之百。
我不敢想我的下场。
到了第三天下午,我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办公室里那股机油和棉絮混合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就像是坟墓里的腐朽气息。
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血红色,像是为我奏响的末日挽歌。
我掐灭了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做出了一个决定。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必须在德米特里发现问题之前,主动联系他。
就像全叔说的,哪怕是跪,我也要跪得主动一点,至少,要让他看到我的态度。
我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了那张印着烫金俄文的名片。
上面只有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德米特里·沃罗宁。
我颤抖着手,按下了那一串仿佛通往地狱的数字。
电话接通得很快,几乎在响第一声时就被接起。
"Да?"
一个低沉、嘶哑,带着浓重俄罗斯口音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
仅仅一个字,就让我感觉办公室的温度骤降了十度。
是德米特里。
我深吸一口气,用事先演练了无数遍的、尽可能平静的英语说道:"Mr. Volkov, this is Jiang Chen from Nantong Textile. I'm calling about the shipment, order number 9527."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让我恐惧。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正坐在某个宽大的办公室里,眉头紧锁,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审视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江,"他终于开口了,发音有些生硬,但异常清晰,"货还没到,你打电话来做什么?"
来了。
审判的刀,终于悬在了我的头顶。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在嘴边盘旋,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什么"生产线上出了点小小的意外"、"我们愿意承担所有损失",在绝对的劣势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我喉咙发干,艰难地开口,"我是想跟您……确认一下,关于这批布料的用途。您之前提到,是用于制作……帐篷?"
这是一个愚蠢至极的问题,一个毫无意义的拖延。
但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开场白了。
德米特里似乎有些不耐烦:"对,极地勘探队的特种帐篷。怎么,有问题?"
"没……没有。"我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我只是想提醒您,这批布料的物理特性,可能……可能和我们之前送的样品,有一些……偏差。"
我用了我能想到的、最委婉的词,"偏差"。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我甚至能听到他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以及一声压抑的、仿佛是错愕的呼吸声。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肯定是在看合同,在核对技术参数,在计算他该向我索赔多少钱。
"江,"德米特里再次开口,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我无法理解的探究,"你说的‘偏差’,是指什么?颜色?手感?还是……别的?"
我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审判。
"对不起,德米特里先生。"我放弃了所有挣扎,用中文混合着蹩脚的英文说道,"我发错货了。我把一批废品发给了您。我对不起您的信任,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完这句话,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瘫倒在椅子上,静静地等待着那头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然而,我等来的,却是一句让我匪夷所思的话。
"废品?"德米特里在那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调重复着这个词,然后,他竟然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短促而沙哑,像是从冰封的湖面下传来。
"江,你说的废品,是指它们像砂纸一样粗糙,像铁皮一样坚硬,而且还有一股被烧焦的怪味吗?"
我的大脑,宕机了。
04
他……他怎么会知道?
货轮还在太平洋上,距离抵达符拉迪沃斯托克至少还有一周。
他怎么可能已经知道了这批废品的具体"品相"?
难道……货代公司提前寄了小样给他?
不对,没有我的允许,他们绝不会这么做。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我脑海中闪过:难道我厂里有他的内鬼?
"你……您怎么知道?"我下意识地问出了口,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不解。
德米特里似乎很满意我这个反应,他那边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了一丝……愉快?
"江,我没时间跟你绕圈子。我现在不在俄罗斯,我在上海。"
"上海?"我失声叫了出来。
"对,上海。"德米特里继续说道,"我提前了两天飞到中国。因为我需要亲自确认一些事情。就在一个小时前,我委托我的中国代理,从你的仓库里,拿到了一块‘样品’。"
我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仓库!
样品!
我立刻想到了那个新来的学徒工,那个操作失误导致布料被烤坏的年轻人。
这段时间他一直躲着我,眼神闪烁。
难道是他?
为了推卸责任,或者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偷偷把样品卖给了德米特里的代理?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涌上心头,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所淹没。
完了,人赃并获。
我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德米特里的代理人,拿着那块如同干牛皮的废布,站在德米特里面前。
而那个冷酷的俄罗斯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德米特里先生,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可笑。
"听我说完,江。"德米特里的声音打断了我,"你的仓库管理,确实有天大的问题。把废品和正品放在一起,还没有明确的标识。你的员工,也确实可以用一百块钱就收买。如果我是你的竞争对手,你的工厂已经死了不止一次了。"
他的话,句句诛心。
我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但是,"德米特里的语气忽然一转,这个转折来得如此突兀,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要感谢你的管理混乱,也要感谢你那个贪小便宜的员工。因为他给我带来的这块‘废品’,恰恰是我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什么?"我的大脑彻底无法处理这番话的逻辑了。
最需要的东西?
一块工业垃圾?
他是在开玩笑吗?
还是在用一种更残忍的方式羞辱我?
"江,我问你一个技术问题。"德米特里的语气变得非常严肃,像一个严谨的工程师,"你们做坏的这批布,具体的生产事故是怎样的?烘干的温度是多少?持续了多长时间?除了聚氨酯涂层,你们在后整理工序里,还添加了什么助剂?"
他一连串专业的问题,把我问懵了。
我只是个半路出家的老板,对生产细节一知半解。
我只知道那批布淋了雨,被烤坏了。
至于具体参数,只有车间的老师傅才知道。
"我……我需要问一下我们的技术主管。"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给你五分钟。"德米特里不容置疑地说道,"五分钟后,我需要知道所有细节。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
几秒钟后,我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出办公室。
"全叔!全叔!"我一边跑向车间,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快!B仓那批废料!出事了!"
全叔正蹲在地上修理一台机器,听到我的喊声,他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以为,是我接到了索赔的最后通牒。
"小尘,他……他要我们赔多少?"全叔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不是赔钱!"我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因为激动,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德米特里!他在上海!他拿到我们的废品样品了!他现在要知道,那批布到底是怎么‘坏’的!所有的技术参数,他都要!"
全叔的表情,从惊恐,到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度的困惑上。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仿佛在确认我不是因为压力太大而疯掉了。
"他……要知道怎么做坏的?"全叔一字一顿地问,满脸的不可思议,"他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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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但他听起来非常认真!全叔,求你了,快想想!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摇晃着全叔的胳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全叔被我晃得回过神来,他猛地推开我,眼神变得异常凝重。
他不再纠结于德米特里那不合逻辑的要求,而是立刻进入了一个老技术员的状态。
"那天……让我想想……"全叔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沾满油污的裤子上摩挲着,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那天用的是三号烘干定型机,小王当班。他说机器的温控面板好像有点失灵,温度读数一直跳,他就……他就凭经验调的火。"
"凭经验?"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厂里机器老化,这种事常有。老师傅们都有数。"全叔睁开眼,目光如炬,"关键是,那批布在烘干前,被雨淋透了。为了尽快烘干,小王把导布辊的速度调得很慢,而且……为了防止涂层发粘,他在进布前,喷了一层防粘隔离剂。"
"防粘隔离剂?那是什么?"我追问道。
"就是一种氟系的助剂,我们平时用得很少,只有做特殊涂层的时候才会加一点。那东西很贵,还剩下半桶,小王怕浪费,就给用上了。"全叔的语速越来越快,思路也越来越清晰,"我明白了……问题就出在这里!"
"什么意思?"
"聚氨酯涂层,长时间高温烘烤,再加上氟系助剂的催化……"全叔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那是一个技术人员发现新大陆时的光芒,"这已经不是物理变化了,这是化学反应!涂层和布料的纤维结构,可能都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走,去B仓!"
全叔拉着我,一路小跑,冲向了那个被我视为"坟场"的B仓。
仓库里依旧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焦糊味混合的怪气。
角落里,还堆着几匹没来得及处理的"废料",像几具僵硬的尸体。
全叔冲过去,拿起一块布的边角,没有用手撕,而是从腰间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的裁布刀,用力划了下去。
"呲啦——"
一声极其刺耳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
那把锋利的裁布刀,竟然只是在布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连表面的涂层都没能完全划破!
全叔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正常的600D牛津布,虽然结实,但用刀划开还是轻而易举的。
而眼前这块东西,它的坚韧程度,已经超出了我们对"布"的认知。
全叔不信邪,又从墙角抄起一根铁棍,对着布面狠狠砸了下去!
"铛!"
一声闷响,铁棍被高高弹起,震得全叔虎口发麻。
而那块布,只是轻微地凹陷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这……这是布?"我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全叔扔掉铁棍,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那道白色的划痕,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神越来越亮。
"不是布了……或者说,不全是了。"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小尘,我们可能……我们可能无意中,造出了一种怪物。"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是德米特里的名字。
五分钟到了。
我看着全叔,全叔也看着我。
我们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连我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狂喜。
我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江,时间到了。"德米特里的声音依旧冰冷,但似乎多了一丝急切。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把全叔刚才的分析,用尽可能专业的术语复述了一遍:"德米特里先生,我们初步判断,事故是由于长时间的高温烘烤,以及氟系隔离剂的化学催化作用,导致聚氨酯涂层与涤纶纤维发生了深度的交联反应,形成了一种新的高密度复合材料。"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我不再感到恐惧,反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德米特里沉重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
"江,"他缓缓地说道,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斤,"你发往俄罗斯的那五吨货,我不要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还是不行吗?
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让我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那五吨货,你立刻想办法,用最快的空运,送到我指定的这个地址。另外,我再追加五百万的订单……就要这种‘废品’!你能做多少,我就要多少!"
06
"空运?追加五百万?"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办公室里,我和全叔面面相觑,彼此的脸上都写满了匪夷所思。
"他疯了?还是我们疯了?"我喃喃自语,感觉这一切就像一场荒诞的戏剧。
"小尘,冷静!"全叔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他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一把按住我的肩膀,沉声道,"他没疯,我们也没疯。他肯出这个价钱,就说明我们这个‘怪物’,对他有天大的用处!快问他,地址是哪里?这东西到底做什么用?"
我定了定神,重新拿起电话,德米特里似乎料到我会追问,直接说道:"江,这种材料的用途,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它对我,对我的团队来说,性命攸关。至于那五吨已经上了船的货,我会处理,你不用管。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你仓库里剩下的所有‘废品’,用最快的速度发给我。同时,开动你的工厂,二十四小时不停,给我复制这种‘错误’!"
他的话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军令如山的压迫感。
"至于钱,"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我无法拒绝的条件,"五百万只是定金。我会立刻让我的财务,给你公司的账户,打一百万人民币。这是启动资金。只要你能稳定地复制出这种材料,后续的合作,将超出你的想象。"
一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我的工厂,已经快半年没有超过六位数的进账了。
银行的贷款,工人的工资,供应商的欠款,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而现在,德米特里轻描淡写地,就要给我一百万的"启动资金"。
这不是订单,这是救命钱!
"好!"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生怕他下一秒就反悔,"德米特里先生,我保证,南通纺织厂从现在开始,就是您的专属车间!我们会用尽一切办法,为您生产这种材料!"
"我记住你的承诺,江。"德米特里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几乎在通话结束的同一时间,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银行短信。
看着那一长串的零,我的眼睛瞬间湿润了。
从地狱到天堂,原来只需要一个电话的距离。
"全叔……"我把手机递给全叔看,声音哽咽。
全叔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闪着泪光,重重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好小子……你爸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天,该多高兴啊……"
短暂的激动过后,我和全叔立刻冷静下来,巨大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德米特里的要求是:复制错误。
这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难如登天。
"偶然"之所以是偶然,就是因为它不可复制。
那天仓库漏雨的湿度、气温,小王"凭感觉"调节的烘干温度,以及那半桶成分不明的氟系隔离剂……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想在工业生产线上,百分之百地还原一个"事故",其难度不亚于让闪电在同一个地方劈两次。
"全叔,这事……有几成把握?"我看着他,心里没底。
全叔的脸上,激动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专注和严谨。
"不好说。"他摇了摇头,"我们现在就像是瞎子摸象。只知道这东西是高温、水汽和那种助剂搞出来的,但具体的反应机理,温度曲线,助剂的配比,我们一概不知。只能……试。"
一个"试"字,意味着海量的实验,意味着烧钱。
德米特里给的一百万,听起来很多,但如果找不到正确的工艺参数,可能几天之内就会烧个精光。
"我们没有退路了。"我攥紧了拳头,"全叔,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个项目的总工程师。你需要什么,人、设备、原料,我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弄来!我们只有一个目标,把这个‘怪物’给我量产出来!"
"好!"全叔的眼里也燃起了久违的斗志,"小尘,把厂里所有信得过的老师傅都叫回来!我们今晚就开工!把三号定型机拆了,从里到外给我分析一遍!另外,马上去查那个氟系隔离剂的供应商,我要它的完整成分表!"
那一夜,整个南通纺织厂,灯火通明。
我遣散了那些心思不纯的学徒工和闲人,只留下了以全叔为首的十几个核心技术骨干。
这些人,都是跟着我父亲打江山的老臣子,对工厂有着深厚的感情,技术过硬,而且绝对可靠。
我把德米特里的要求和那一百万的到账短信给大家看了。
当看到那一长串数字时,这些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的汉子们,眼眶都红了。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看到工厂有过这样的大单,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被人需要的希望。
"老板,您就下命令吧!别说加班,就是让我们睡在车间里,也绝不含糊!"
"对!这口气憋太久了!"
工人们的士气空前高涨。
我当场宣布,所有参与项目的师傅,工资翻倍,奖金另算。
同时,我拿出二十万,让财务给大家先发了拖欠两个月的工资。
钱发下去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几个老师傅偷偷抹起了眼泪。
我知道,这一百万,不仅是救活了工厂,更是重新点燃了这些老纺织人心中的那团火。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全叔带着团队,几乎是吃住在车间里。
我们像一个严密的科研小组,把整个生产流程分成了几十个变量进行测试。
布料的湿度,从30%到80%,每隔5%做一个样本。
烘干的温度,从150度到220度,每隔5度设置一个梯度。
导布的速度,从每分钟5米到每分钟15米,一米一米地试。
最关键的,是那种氟系隔离剂的配比。
我们联系上了供应商,却发现这种助剂早已停产,对方也只能提供一个大概的成分范围。
无奈之下,全叔只能凭着几十年的经验,像个老中医一样,一点一点地"调方子"。
实验的过程是枯燥而痛苦的。
一批批的布料被送进定型机,又一批批地被拉出来。
有的,被烤成了焦炭;有的,软塌塌毫无变化;还有的,虽然变硬了,但韧性却远远达不到要求,一折就断。
每一批失败的样本,都意味着几千甚至上万块钱打了水漂。
德米特里给的一百万,像流水一样消耗着。
我的心,也随着那不断减少的余额,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那个价值千万的"偶然",真的无法复制吗?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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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进行到第五天,账上的资金只剩下了不到三十万。
我们测试了近百种参数组合,但得到的结果,没有一个能媲美B仓那批"神品"。
车间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压抑。
连续几天的通宵奋战,让老师傅们都显得疲惫不堪,眼神里也渐渐流露出一丝怀疑。
"小尘,这么烧下去,不是办法啊。"一个姓张的师傅忍不住找到我,"会不会……那个俄罗斯人就是耍我们玩?或者,那天就是走了狗屎运,根本就复制不出来?"
他的话,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
连我自己,也开始动摇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账本上刺眼的赤字,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难道,我注定只能当一个败家子?
好不容易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就要这样从我手里滑走吗?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全叔推门走了进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一块巴掌大的布样,放在了我的桌上。
那块布样,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类似岩石的灰黑色,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细微纹理,摸上去的手感,坚硬而粗糙。
"这是……"我拿起那块布样,一种熟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第103号样本。"全叔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温度195度,湿度65%,导布速度每分钟7.5米,氟系助剂和一种新的交联剂,比例是3比1。"
我立刻从抽屉里拿出那块被裁布刀划过的"神品"原样,放在一起进行比对。
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手感,几乎一模一样。
我猛地站起来,冲到墙角,拿起那根测试用的铁棍,对着桌上的103号样本,狠狠砸了下去!
"铛!"
清脆的响声,和那天在B仓听到的,分毫不差!
铁棍被高高弹起,而那块布样,完好无损!
"成功了……"我看着全叔,嘴唇都在颤抖,"我们成功了!"
"还差一点。"全叔的表情依旧严谨,"强度和韧性基本达标了,但是稳定性还不够。你看这里,"他指着布样的一个边角,"这个地方的涂层有轻微的气泡,说明反应还不够均匀。我加了一种新的交联剂,但配比还需要微调。不过,方向对了!我们离成功,只差最后一步!"
我激动得一把抱住全叔,这个比我父亲年纪还大的老人,此刻在我眼里,就是神。
"全叔!谢谢!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全叔拍了拍我的背,"这是大家的功劳,是你爸在天上保佑。快,给那个俄罗斯人打电话,告诉他,我们做到了!"
我立刻拨通了德米特里的电话。
当告诉他我们已经成功复制出样品,并且有把握在三天内实现小批量量产时,电话那头,德米特里罕见地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江,"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如释重负的感慨,"你和你的团队,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
这句话,让我和全叔都愣住了。
"德米特里先生,您能告诉我们,这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吗?"我忍不住再次追问。
德米特里沉吟片刻,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好吧,江。既然你们做到了,就有权知道真相。"他缓缓说道,"我不是商人,或者说,不只是商人。我真正的身份,是俄罗斯紧急情况部下属,‘极地救援队’的后勤主管。"
紧急情况部?
救援队?
"你听说过西伯利亚的‘死亡之风’吗?"德米特里问道。
我摇了摇头。
"那是一种极地特有的暴风雪,风速可以达到每小时两百公里,温度会瞬间降到零下六七十度。任何暴露在外的血肉之躯,会在几分钟内被冻成冰雕,然后被风撕成碎片。我们普通的防寒帐篷,在这种风暴面前,就像纸一样脆弱。"
他的描述,让我不寒而栗。
"而你们无意中制造出的这种材料,"德米特里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我们在拿到样品后,立刻在低温风洞里进行了极限测试。结果……让我们所有人都震惊了。"
"它怎么样?"我屏住呼吸。
"它扛住了模拟的‘死亡之风’整整三个小时!材料没有丝毫破损,甚至没有变脆!它的表面因为那种特殊的化学反应,形成了一种类似‘微米级装甲’的结构,可以极大地抵抗风力和低温。而且,它粗糙的表面,可以有效附着冰雪,形成一个天然的隔温层。江,你明白吗?这不是布,这是‘软体装甲’!是可以在‘死亡之风’里,为我们队员保命的圣物!"
软体装甲!
圣物!
我和全叔对视一眼,都被德米特里这番话彻底震撼了。
我们以为的工业垃圾,我们眼中的"牛皮癣",在那些与死亡共舞的极地英雄眼里,竟然是保命的希望!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和使命感,从我的心底油然而生。
我们不仅仅是在做一笔生意,我们是在拯救生命!
"德米特里先生,"我郑重地说道,"请您放心,南通纺织厂,将不惜一切代价,为您和您的队员,提供最坚固的‘装甲’!"
08
接下来的半个月,南通纺织厂进入了史无前例的"战时状态"。
在全叔的带领下,技术团队夜以继日地对工艺进行最后的优化。
经过上百次的微调,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配比和温度曲线。
我们给这种新材料起了一个代号,叫做"龙鳞",取其坚不可摧之意。
同时,我用德米特里后续打来的资金,对工厂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造。
我们淘汰了那些老旧的、不稳定的设备,引进了德国最先进的恒温定型机和自动化涂层生产线。
整个工厂的面貌,焕然一新。
德米特里那边也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
他不仅派来了两名俄罗斯的技术专家,协助我们进行数据监测,还利用紧急情况部的特殊渠道,为我们空运来了生产所需的特种氟系助剂和交联剂。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我们厂起死回生,并且拿到一笔神秘"天价订单"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镇上另一家规模比我们大得多的纺织厂老板,李胖子,动了歪心思。
李胖子仗着自己财大气粗,先是试图用三倍的工资挖走全叔和我们的核心技术团队,被全叔一口回绝后,他又买通了我们一个新招的杂工,企图偷走"龙鳞"的技术参数。
好在我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对工厂实行了军事化管理,核心车间二十四小时监控,所有技术资料都由我亲自保管。
那个杂工刚有动作,就被我们当场抓获。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德米特里派来的专家。
其中一个叫安德烈的络腮胡大汉,只是冷冷地笑了一下,用蹩脚的中文对我说:"江,这种小角色,不需要你动手。交给我们。"
我不知道安德烈做了什么。
我只知道,第二天,李胖子的工厂就被税务、消防、环保等好几个部门联合检查,查出了偷税漏税、违规排污等一大堆问题,被勒令停产整顿,罚款金额高达七位数。
李胖子本人,也因为涉嫌商业贿赂,被带走调查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打我们厂的主意。
我这才隐约明白,德米特里和他背后的力量,远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半个月后,第一批五吨合格的"龙鳞"面料,成功下线。
当那些闪烁着金属光泽、坚硬如铠甲的布料从生产线上缓缓卷出时,整个车间一片欢腾。
工人们抚摸着这些凝聚了他们无数心血的"作品",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笑容。
这不仅仅是布,这是我们的荣誉,是"中国制造"的全新勋章。
按照德米特里的指示,这批货被装进一个个印有特殊标记的密封箱,由安德烈他们亲自押运,通过一架军用运输机,直接空运往西伯利亚的一个秘密基地。
送走货物的那天,我收到了德米特里追加的尾款,整整四百万。
看着账户上那再次暴涨的数字,我却出奇地平静。
比起金钱,一种更大的满足感充斥着我的内心。
几天后,我接到了德米特里的卫星电话。
电话那头的风声很大,像是有无数的野兽在咆哮。
"江!听得到吗?"德米特里的声音有些失真,但充满了兴奋。
"听得到!德米特里先生!情况怎么样?"我紧张地问。
"完美!江!简直是上帝的杰作!"德米特里大声喊道,"我们用‘龙鳞’赶制了十顶帐篷,就在刚才,我们经历了一场中等级别的‘死亡之风’!所有帐篷都完好无损!队员们在里面,就像在堡垒里一样安全!你不知道,这在以前,是根本无法想象的奇迹!"
听到这里,我的眼眶又一次湿了。
"有一个小伙子,"德米特里继续说道,"一个刚入队的新兵,被暴风雪困在了外面。他用一块‘龙鳞’布把自己裹了起来,趴在冰面上。风暴过后,我们找到了他。他除了有点冻伤,竟然活了下来!那块布,救了他的命!江,全队的人,都让我替他们,向你,向你的工人们,说一声‘Спасибо’!"
那一声穿过万水千山,混合着风雪声的"谢谢",让我瞬间泪流满面。
我转过身,把免提打开,让办公室里所有的技术骨干,都听到了这句话。
整个办公室,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那一刻,我深刻地体会到,工作的意义,绝不仅仅是赚钱。
而是你所创造的价值,能为这个世界,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美好改变。
"江,"电话那头,德米特里的声音再次变得严肃,"你们的‘龙鳞’,已经通过了最严苛的实战检验。现在,我代表我的‘上级’,正式向你提出邀请。"
"邀请?"
"是的。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帐篷。防寒服、高强度绳索、甚至……飞行器的柔性外壳。我们有很多大胆的想法,需要一种足够强大的基础材料去实现。而‘龙鳞’,让我们看到了这种可能。"
德米特里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我心脏都险些停止跳动的提议。
"我们希望,能和你的工厂,建立一个联合研发中心。我们会提供资金、设备和顶级的科学家。而你们,需要提供你们的智慧和生产力。江,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创造更多的奇迹吗?"
09
联合研发中心。
这个词,对我,对南通纺织厂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沉重。
我们只是一个从破产边缘挣扎回来的小厂,而德米特里背后,是一个国家的紧急救援力量,是代表着顶尖科技的神秘机构。
这中间的差距,如同天堑。
"德米特里先生,我……"我犹豫了,"我们……能行吗?我们的技术水平,可能还远远达不到您的要求。"
我不是妄自菲薄。
我知道,"龙鳞"的诞生,有太多的偶然因素。
我们能复制它,已经是侥幸。
要在此基础上进行创新和研发,我们现有的技术储备,完全是空白。
"江,我需要的,不是你现在的技术水平。"德米特里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我需要的,是全叔那种几十年如一日的工匠精神,是你们团队那种不眠不休攻克难关的拼劲,更是你,在绝境面前,敢于承担责任、敢于放手一搏的勇气。技术可以引进,设备可以购买,但这些品质,是金钱买不来的。这,才是你们最宝贵的财富。"
他的话,让我陷入了沉思。
我回头看了看办公室里那些激动未平的老师傅们。
他们或许学历不高,不懂什么高深的理论,但他们对布料的理解,对机器的掌控,早已融入了血液,化作了本能。
这确实是任何现代化实验室都无法替代的。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全叔身上。
他似乎听懂了德米特里的意思,苍老的脸上,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看着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我明白了。
畏惧和退缩,只会让我们重新回到过去那个半死不活的状态。
而抓住这个机会,我们或许会面临无数未知的挑战,但同样,也拥有了无限的可能。
"好!"我对着电话,用尽全身力气说道,"德米特里先生,我们愿意!南通纺织厂,接受您的邀请!"
"明智的决定,江。"德米特里似乎笑了一下,"准备好迎接你的新同事吧。三天后,第一批专家团队和设备,就会抵达南通。"
挂断电话,我把德米特里的提议告诉了大家。
整个工厂,再次沸腾了。
与一个国家级的项目合作,建立联合研发中心,这是镇上,不,是整个南通市的纺织行业,都从未有过的殊荣。
消息不胫而走。
第二天,镇长亲自带着一众领导,敲锣打鼓地来到了我们厂,送来了一块"科技创新先进单位"的牌匾。
银行的行长也一改往日催债的嘴脸,满脸堆笑地表示,可以为我们提供"无上限"的低息贷款。
甚至,我的准岳父,也破天荒地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亲切得让我有些不适应,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和林雪的婚事,可以抓紧办了。
我站在焕然一新的厂区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心中百感交集。
短短一个月,天翻地覆。
我依旧是那个江尘,但似乎,又不再是那个只能在绝望中等待审判的江尘了。
三天后,一个由十二人组成的俄罗斯专家团队,准时抵达了南通。
领队的,是一个名叫谢尔盖的物理学博士,五十岁上下,金发碧眼,眼神深邃,不苟言笑。
他们带来了整整三个集装箱的设备。
其中很多仪器,我连见都没见过,上面闪烁着复杂的指示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接口。
按照协议,我们腾出了一个独立的生产车间,改造成了高度保密的联合实验室。
然而,合作的开始,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顺利。
文化和思维方式的冲突,很快就显现了出来。
谢尔盖和他的团队,是典型的学院派。
他们凡事讲究数据、理论和模型。
在他们眼里,生产就是执行一串精确的指令,任何超出公式范围的变量,都是"错误"。
而全叔和我们的老师傅们,则是彻底的经验派。
他们不相信冰冷的数据,只相信自己的手感、听觉和嗅觉。
一块布的好坏,他们摸一下、闻一闻,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第一次联席会议,双方就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谢尔盖拿出一份长达上百页的"龙鳞"材料分析报告,用激光笔指着其中一个复杂的分子结构图,用生硬的英语说道:"根据我们的模拟计算,‘龙鳞’材料的强度,理论上可以再提升12%。我们只需要将交联剂的配比,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同时,将反应温度的误差,控制在正负0.1摄氏度以内。"
全叔听完翻译,眉头就皱成了一个疙瘩。
他站起来,拿起一块"龙鳞"布样,用力地拗了拗,说道:"这玩意儿,硬得跟钢板一样,再提升强度有什么用?一掰就断,韧性不够,上了战场就是个脆皮!我们现在要解决的,是怎么让它在保持强度的同时,变得更‘柔’一点!"
"柔?"谢尔盖不解地看着他,"柔软度,会牺牲材料的分子密度,从而降低其核心的抗冲击性能。这是物理学定律,无法违背。"
"我不管什么狗屁定律!"全叔也来了火气,他拿起桌上另一块失败的样品,那块样品强度很高,但被他用力一折,就"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你们看,这就是你们定律搞出来的东西!能用吗?"
会议室里,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俄罗斯专家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高傲和不解。
而我们的老师傅们,则个个义愤填膺,觉得这些"老外"根本就是纸上谈兵。
我夹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
我知道,他们谁都没有错。
一个是严谨的科学理论,一个是宝贵的实践经验。
这两者,本该是相辅相成的,但现在,却成了水火不容的两个极端。
如果不能解决这个矛盾,所谓的联合研发,只会变成一场空谈。
10
那天晚上,会议不欢而散。
谢尔盖找到我,表情严肃地提出了抗议:"江先生,我尊重你的员工,但科学研究,需要的是严谨和服从,而不是凭感觉办事。如果你的团队不能理解并执行我们的方案,我想,这次合作,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了。"
送走谢尔盖,全叔也把我拉到了一边,闷着头抽烟:"小尘,那帮老毛子,根本不懂做布。他们把布当成钢板来研究,方向就错了!再让他们瞎搞下去,别说新产品了,连‘龙鳞’都做不出来了!"
我两边安抚,心力交瘁。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
理论和经验,真的就无法融合吗?
我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
那是我爸生前写的,只有四个字:道法自然。
我爸没什么文化,但他总说,做纺织,就像做人一样,不能太死板,也不能没规矩。
线的张力,水的温度,染料的配比,都有它的"脾气"。
你要顺着它的脾气来,才能做出好东西。
顺着脾气……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第二天,我没有召开会议,而是把谢尔盖和全叔,单独请到了我的办公室。
我给他们沏了一壶茶,然后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谢尔盖那份厚厚的理论报告。
另一样,是全叔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
"谢尔盖博士,"我先开口道,"这份报告,我看了一夜,里面的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公式,都代表着人类智慧的结晶,它精准、严谨,无可辩驳。它告诉了我们,‘龙鳞’的‘骨’是什么。"
然后,我转向全叔,握住了他那双手:"全叔,这双手,摸过的布,可能比谢尔盖博士看过的书还多。它能感受到机器最细微的颤动,能分辨出零点一毫米的厚度差异。它知道‘龙鳞’的‘肉’在哪里。"
我看着他们两个,诚恳地说道:"现在,我们有最坚硬的‘骨’,也有最懂它的‘肉’。但我们却想让骨头去代替肉,或者让肉去指挥骨头,这怎么可能成功呢?我们真正要做的,是让骨肉相连!"
谢尔盖和全叔都沉默了,他们看着对方,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对立,而是多了一丝思索。
"我的想法是,"我继续说道,"从今天起,研发中心分成两个小组。理论组,由谢尔盖博士负责,你们的任务,就是建立更完美的模型,大胆地提出各种理论上的可能。实践组,由全叔负责,你们的任务,就是用你们的经验,去验证、去挑战、甚至去推翻理论组的方案。每周,我们开一次‘骨肉相连’的研讨会。理论组提出方向,实践组反馈结果。我们不争对错,只找问题。"
这个提议,让两人都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一个负责天马行空,一个负责脚踏实地。"我总结道,"我相信,只有当最顶尖的理论,和最丰富的经验,真正碰撞在一起时,才能产生最伟大的火花。"
良久,谢尔盖缓缓地点了点头:"江先生,你的这个比喻……很东方,但我似乎……有点明白了。我愿意尝试。"
全叔也掐灭了烟头,看着我,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小子,比你爸会说话。行,就按你说的办!"
僵局,终于被打破了。
接下来的日子,工厂里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一群西装革履的俄罗斯科学家,跟着一群穿着工装的中国老师傅,整天泡在车间里。
他们时而争得面红耳赤,时而又凑在一起,对着一块布样反复研究。
理论和实践的碰撞,果然产生了惊人的化学反应。
谢尔盖的团队,利用高速摄像机和传感器,将全叔他们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手法,全部转化成了精确的数据,修正了他们原本过于理想化的模型。
而全叔他们,也在科学家们的指导下,开始学习使用电脑进行数据分析,用更科学的方法,去优化他们那些凭经验得来的工艺。
一个月后,在一场"骨肉相连"的研讨会上,谢尔盖兴奋地宣布,他们找到了一个突破性的方向——仿生学。
他们发现,"龙鳞"之所以坚韧,其微观结构,与深海一种叫"鳞角腹足蜗牛"的生物外壳,惊人地相似。
"如果我们能模拟这种生物外壳的多层复合结构,"谢尔盖在白板上画着复杂的示意图,"我们或许可以在保持‘龙鳞’强度的同时,通过引入柔性缓冲层,大幅度提高它的韧性!"
这个大胆的设想,让全叔和所有老师傅都瞪大了眼睛。
在布料里,做出生物外壳的结构?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这一次,没有人再提出质疑。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一个全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领域,正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故事,似乎正在走向一个完美的结局。
我的工厂,我的团队,都迎来了新生。
我和林雪的婚礼,也提上了日程。
就在婚礼前的一个星期,我接到了德米特里的加密卫星电话。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紧张。
"江,恭喜你。联合研发进行得很顺利。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一个情况。"
"什么情况?"我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你们的‘龙鳞’,太出色了。出色到……已经引起了一些我们不希望它引起的注意。"德米特里沉声说道,"有一个第三方组织,通过非正常渠道,接触了我的上级,希望能高价购买‘龙鳞’的技术。他们……被拒绝了。"
"第三方组织?是谁?"
"我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他们不是善类。江,从现在开始,你和你身边核心人员的安全,可能会受到威胁。"德米特里的声音,像一块冰,"我派去的人,会保护你。但是,你也要做出一个选择。"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我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的话。
"我们希望,你能带着你的核心团队,和你的家人,暂时搬到俄罗斯来。在我们基地的保护下,继续我们的研发。我知道,这很艰难,背井离乡……但是,江,这或许是唯一能保证你们绝对安全的方法。"
电话挂断了,我的手脚一片冰凉。
窗外,阳光明媚,厂区里一派欣欣向荣。
我的未婚妻,正在不远处的办公室里,笑着试穿她为我挑选的结婚礼服。
而我,却要告诉她,我们的未来,可能不在这个我们深爱的故乡,而在遥远的、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
一个巨大的、关乎亲情、爱情与事业的道德困境,像一座无形的大山,重重地压在了我的面前。
去,还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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