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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宴上,状元养妹摔我氅,状元劝宽容,我笑令拖下去掌嘴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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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宴上,状元养妹摔我狐皮大氅,众人惊惶下跪,状元竟道:“你为嫂嫂,当宽容!”我轻笑一声,下令:“拖下去,掌嘴三十!”



百花宴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原本是世家贵女们争奇斗艳的好日子,却被一声突兀的闷响打破了平静。

那是我父皇特意命尚衣局赶制的雪狐大氅,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满是尘土的青砖地上。

一只绣着鸳鸯戏水的缎面鞋,狠狠地碾在雪白的狐毛之上,留下一个刺目的灰印。

【你不过就是命好,投了好胎落在皇家而已!】

面前的小姑娘梳着讨喜的双丫髻,脸蛋圆润,可那双眸子里射出的光,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怨毒与刻薄。

她双手叉腰,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凭什么你就能如此高高在上,凭什么你要这样糟践哥哥!】

四座皆惊。

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命妇贵女们,此刻吓得脸色煞白,纷纷离席下跪,生怕沾染了这大不敬的罪名。

唯有那刚中了状元的陆景,慌忙弯下腰。

他心疼地捡起那件沾了灰的大氅,拍了拍上面的尘土,眉头微蹙,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养妹年纪还小,自幼被家里宠坏了,不懂事。】

他将大氅递给身后的宫女,语气熟稔地哄我:

【公主千金之躯,莫要为了她气坏了身子。】

【况且……你以后可是她的嫂嫂,长嫂如母,须得宽容大度些才是。】

那一刻,我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心中竟然生不出一丝波澜。

确实无须气恼。

我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金丝绣成的云纹,唇角勾起一抹得体的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

【冲撞皇家,蔑视本宫,乃是大不敬之罪。】

我声音轻柔,却字字千钧:

【来人,拖下去,掌嘴三十。】

陆景原本温润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横跨一步,像一座山一样护在了陆娇娇身前,眉头紧锁,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严厉:

【端宁!娇娇并非有心如此!】

【她不过是太过心疼我,为了我心中不平,这才一时冲动,你身为公主,何必与一个小姑娘斤斤计较?】

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计较?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扬唇浅笑,眼波流转间尽是讽刺:

【陆大人可真是宠妹狂魔啊。】

【若本宫没记错,这陆娇娇的庚帖上写着,她比本宫还要虚长一岁。】

【这么大的人了,竟还如此不懂规矩,看来是陆家的家教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那件父皇赏赐、价值连城的狐皮大氅,竟再次被陆娇娇一把夺过,狠狠掼在地上!

这还不算完,她像是发了疯一般,抬起脚用力碾磨。

火红的狐皮上瞬间印上了漆黑丑陋的脚印,随着她剧烈的动作,发髻上的蝴蝶步摇甩来甩去,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我抬眼望去。

陆景脸上满是不耐烦,那是一副懒得再与我多费口舌的神情。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到的语调呵斥道:

【够了,端宁!】

【既然你非得要在这种场合彰显你的公主威严,那便由我来替她受罚!】

曾经,我最爱抚摸这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

可如今,那里面只剩下了淡淡的冷意与厌烦,凝望着我时,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泼妇,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我对陆景的情意,整个大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不过是个正五品的御史中丞,家世寒微。

凭什么能受邀举家参与太后亲自举办的百花宴?

又凭什么能在这些眼高于顶的皇亲国戚面前挺直腰身?

这一切的一切,靠的不过是【大魏最受宠的嫡公主端宁公主的心上人】这个名号罢了。

陆景大概是笃定了我舍不得伤他分毫。

他傲然跪在我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位宁折不弯的忠臣。

【你想打便打,想骂便骂。】

【只是打完骂完之后,还请公主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个不谙世事的妹妹。】

即便是跪着,他的眉宇间依然写满了对陆娇娇的宠溺与回护。

【哥哥……】

一直躲在他身后的陆娇娇,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景,眼眶霎时就红了。

她死死攥着陆景的袖口,妄想把他拽起身,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半晌,发现自己根本拉不动,她才停下这无用功。

【咚】的一声。

她扶着陆景的肩头,重重地跪了下来,眼角挂着晶莹的委屈泪珠,那模样,当真是那一朵在风雨中飘摇的小白花。

【端宁公主是皇上的掌中宝,是金枝玉叶,自是可以想罚谁就罚谁。】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

【我陆娇娇虽然出身寒微,却也知道敢作敢当。】

【哥哥只是太心疼我了,还望公主殿下饶了哥哥,这些责罚,我甘愿一人承担!】

这话说的,听着像是认错,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指责我仗势欺人。

阴阳怪气,不情不愿。

可偏偏,陆景就吃这一套。

【娇娇……】

看着陆娇娇摇摇头,滑落的泪珠甩在他的脸颊上,陆景的心仿佛都要碎了。

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替她抚去鬓边的乱发:

【别怕,一切都是哥哥的错。】

【还记得哥哥跟你说过的话吗?只要有哥哥在你身边,你尽可以自由自在,做你想做的事,说你想说的话。】

【你只是说了实话,不必向任何人下跪认错。】

陆娇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忍不住,【呜咽】一声,猛地埋进了陆景的怀里。

细细碎碎的啜泣声,闷闷地从他胸前溢出,听得人心颤。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不禁想鼓掌叫好。

好一出郎情妾意、兄妹情深的恩爱大戏啊!

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多看一眼都嫌脏。

我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一旁的侍卫:

【既然你们如此兄妹情深,非要抢着受罚,那本宫便成全你们。】

【一并罚了吧,每人再加掌三十,拖向庭院深处行刑,免得脏了本宫的眼。】

侍卫们应声而上,动作粗鲁地拽起两人就往外拖。

陆景诧异地猛然回头,那双桃花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我,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他没想到,我竟然真的会如此对他。

毕竟,过去的我,对他可谓是言听计从,温柔小意。

为了维护他那可怜的自尊心,我从不在他面前摆公主的排场。

就连陆娇娇平日里对我没大没小,我也爱屋及乌,从未计较过。

可他忘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不远处,一男一女凄厉的哭喊求饶声此起彼伏,混合着响亮的巴掌声,在此刻听来竟是如此悦耳。

再也不见方才那副誓死守护的恩爱面貌。

我端坐高位,神色淡然地接过婢女递来的茶盏。

修长的手指轻轻揭开杯盖,拂去浮沫,深吸了一口袅袅茶香,随后浅抿一口。

好茶。

放下茶盏,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众人,我随口道:

【都起吧,别跪坏了膝盖。】

厅下气氛肃穆,众人起身时连大气都不敢出。

也不知是谁带头,稀稀拉拉地响起了几句恭维:

【公主殿下赏罚分明,宽容大度。】

陆景是我的救命恩人,这点我不否认。

三年前,我年少贪玩,撇下一众侍卫偷跑出宫,结果被人贩子迷晕拐走。

那是上京赶考的陆景,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我。

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含情桃花眼。

当我迷迷糊糊窝在他怀里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他那如刀削般锋利的下颌线,还有随着呼吸微微滑动的喉结。

他睫毛微垂,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仿佛藏着漫天星河。

那一刻,我彻底沉溺在他那双眸子里,一发不可收拾。

【姑娘可还好?】

他的嗓音清澈有力,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霎时间便入了我的心,成了我的魔。

回宫后,我像是中了邪一般,闹着非他不嫁。

父皇拿我没办法,只得松口:若他能榜上有名,状元加身,便同意赐婚。

他不负所望,果然高中状元。

赐婚的圣旨,如约而至到了我手里。

父皇将圣旨递给我时,语重心长地说:

【这份旨意交给你,你若真觉他是你想要共度余生之人,便自己留着……】

后续的话父皇没有说出口,但我心里清楚。

这是父皇给我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若是将来后悔了,这道圣旨便可作废。

可那时的我,满心满眼都是陆景,信誓旦旦地觉得,我绝不会后悔。

我与他的感情日益加深,只等着时机成熟便成亲。

母后对我简直是恨铁不成钢,指着我的额头骂:

【朝中有为儿郎数不胜数,世家公子任你挑选,你却死心塌地为了一个落魄的状元郎,不顾皇家名声,一心只想着情爱!】

我倔得像头牛,梗着脖子固执道:

【除了陆景,我谁都不要!】

【母后若是逼我,我就削发为尼,上青城山当姑子去,一辈子不嫁人!】

母后被我气得捂着心口直抹泪,最后实在对我没辙,只好捏着鼻子同意了这门婚事。

那时的我,一心做着嫁予陆景、举案齐眉的喜梦。

直到——

陆景牵着那个名叫陆娇娇的女子,来到了我面前。

陆娇娇年方二八,样貌清秀柔和,说话细声细气,与我这种骄矜任性的皇家公主浑然不同。

我敏锐地发现,陆景面对她时,少了几分面对我时的拘谨与恭敬。

多了些发自内心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和看我时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的我太傻,只以为他那是疼爱妹妹。

我想着,既要嫁给他,便不能与他的家人争风吃醋,毕竟过不了多久,我就要成为她的嫂嫂。

于是,我学着陆景的样子,甚至比他还要疼宠她。

父皇赏赐我的柔光纱,整个上京统共不足三匹,连母后都舍不得用。

我转头就让人送到了状元府。

东海的珍珠、西域的宝石、各种珍稀古玩,更是如流水般源源不断地送入陆娇娇的房中。

大魏明圣帝与孝贤皇后,也就是我的父皇母后,一生只得一子一女。

后宫空置,一生一世一双人。

有父皇母后这个例子在前,我打小就格外向往那种纯洁无瑕、至死不渝的爱情。

太子哥哥学业繁重,整日被太傅盯着,并不能多陪我。

我的身边只有唯唯诺诺的太监宫女,而那些朝臣的千金,个个心思诡谲,接近我也只是为了家族荣耀和荣华富贵。

陆娇娇给我的感觉,和她们都不一样。

她看上去那么娇柔,那么善良,总是甜甜地叫我【公主姐姐】。

我一度天真地以为,我终于遇到了一个真心待我的挚友。

直到那一日,我亲眼看到,陆景强硬地锢着陆娇娇的纤腰,一把将她拽进了怀里。

在那无人的假山后,陆景眼底晦暗不明,语气冷硬得吓人:

【陆娇娇,我和端宁的婚事,你竟是一点都不在意吗?】

我僵在原地,透过假山的缝隙,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不堪的一幕。

两人紧密相贴的身躯,像是两块磁石,怎么都分不开。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忽然传来密密麻麻的疼。

像是被成千上万只蝼蚁同时撕咬,一阵接着一阵,痛得我无法呼吸。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宫的。

一路上,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是陆景压抑的情深,是他嘶吼的质问。

他质问陆娇娇还爱不爱他,为什么不生气,不吃醋,为什么不闹。

画面一转,又是陆娇娇泪眼婆娑地扑进他的怀里,哭诉着过去对他的爱意,说她是多么身不由己。

最后,定格在两人情到浓处、越贴越近的唇。

那搅动的水声,在寂静的假山后啧啧作响,如魔音贯耳。

我就像个游魂一般,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寝殿。

紧接着便是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父皇母后吓坏了,日夜守在我的床前,紧紧握着我的手,生怕我这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

再次清醒,已是半个月后。

醒来的第二日,陆娇娇就拿着我送她的特赐令牌,如入无人之境般入了宫。

她满脸堆着关切,一见到我就冲了上来,握住我的手,轻柔地抚摸着:

【端宁,身子可好些了?这些时日可真是吓坏我了!】

【你怎的突然发起了高烧?是不是天气转凉,那些该死的婢女没有照顾好你!】

我有些失神地盯着她那张脸。

从她那看似无辜的眉眼,一直看到那张红润的嘴唇。

那是陆景最爱的唇。

那日,我亲眼看到他无数次怜惜地、疯狂地啄吻着这张唇。

胃里一阵恶心翻涌。

我猛然抽回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迅速远离了她。

我冷冷地看着她,问道:

【之前忘了问,你与陆景,可是同父同母所生?】

陆娇娇明显有些许晃神,眼眸不自然地晃动了几下,面上露出一丝不解与心虚。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不让她看到我眼中的厌恶:

【无甚,只是突然发现,你与陆景五官无半分相似,遂询问一二。】

身后的陆娇娇有些尴尬。

她抬手抚弄着垂到肩上的那支金镶玉明珠蝶翅步摇——那也是我送给她的。

她神情嗫喏,眼神闪烁:

【我与景哥哥……确实没有血缘关系。】

【我是伯母的远房亲戚,家里亲人逝世,剩我一个孤女,前去投奔陆家。陆伯母见我生得聪敏伶俐,便收我当了义女。】

原来如此。

原来竟是这样!

他们两人打着兄妹的名号,在我面前亲密无间,暗通款曲。

欺负我不知道实情,把我当个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堂堂大魏嫡公主,金尊玉贵,竟然被人欺负成了这样!

好一个陆景,好一个陆娇娇!

你们可真是好样的!

既舍不得皇家的权势与泼天的富贵,又舍不得身边的这朵解语花。

这世上,哪有如此好的两全之美!

怒火瞬间从心底窜起,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指着陆娇娇厉声道:

【来人!把她身上的首饰衣物,通通给本宫扒下来!】

【既然是本宫赏的,本宫自然也能收回!你不配用!】

后来,陆娇娇是哭着、仅穿着一身纯白里衣,在宫人们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逃出宫去的。

那天之后,我与陆景、陆娇娇再没见过面。

直到这次百花宴。

陆娇娇竟然还敢当众把我身上的狐皮大氅砸在地上。

我心中冷笑连连。

本就气愤难当,没去找你们算账已是格外开恩,你们俩竟然还敢主动送上门来让我发泄。

如此好事,我当然不会放过。

自从百花宴后,我当众打了陆家兄妹的脸,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城。

上京的风向骤变。

那个曾经门庭若市的五品御史中丞府,再也无人恭维。

往日属于他的职责,多的是人为了讨好我而抢着接了过去。

陆景被彻底架空了。

他每日还要照常去点卯,领着俸禄,却无事可做,坐在冷板凳上遭人白眼。

听闻他为了躲避府里的尴尬气氛,每日假装加班到午夜才回府。

陆娇娇已经整整三日未见到她的【景哥哥】了。

这晚,我再次梦到了陆景。

梦里的他,还是初见时的模样,眼底含笑,低仰着头看我:

【小公主,你怎的胆子如此之大,你就不怕我是登徒子吗?】

我坐在他牵着的马上,既点头又摇头。

马儿慢悠悠地走着,春风迎面而来,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是我最熟悉的味道。

为了和他多相处,我曾求父皇让陆景教我骑马。

下朝后,父皇特意留下他,问他愿不愿意。

他只是侧过头,望向一侧躲在屏风后的我,眼底的笑意仿佛涌动着的一片星光,璀璨夺目。

我垂眸偷偷看向他,脸红成了一片晚霞。

那时的我满心欢喜地想,这就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吧!

从梦中惊醒之后,我看着空荡荡的寝殿,再也无法入睡。

血液里好似布满了细密的银针,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戳着我,刺着我,让我浑身都在疼。

其实,我始终没有学会骑马。

最后一次尝试,是陆景把我拥在身前。

那马儿在草场上疾驰,耳边风声呼啸,有我的笑声,亦有他在我耳边低沉的笑声。

那时的我们,该是多少惬意自在啊。

可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再次见到陆景,是在兵部尚书嫡女陈芊芊的生日宴上。

陈芊芊性子直爽,是这上京贵女圈中,对我唯一真心相待的朋友。

早在半月前,她便把烫金的请柬递到了我面前。

我在宫里闷得情绪烦躁,想着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却没想,冤家路窄,竟然能在门口撞上送陆娇娇来赴宴的陆景。

短短时日不见,他已不似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如风少年郎。

如今的他,面容憔悴苍白,眼下挂着厚重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颓丧之气。

看见我的第一眼,陆景下意识地敛了笑意,浑身僵直。

他的嘴唇开合了几下,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说,愣了半晌,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抬起手恭敬地作了一揖:

【微臣,见过公主。】

陆娇娇抚着他的肩膀,姿态婀娜地从马车上下来。

看见我时,她冷哼一声,眼底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或许是因为我扒光了她的衣服让她丢尽了脸面,亦或是那三十掌打得她至今还疼,又或是我不再愿意成为他们两人感情中的垫脚石。

她阴阳怪气地开口:

【公主可真有闲心啊,都快成亲的人了,竟还想着到处玩儿。】

【三从四德可学会了么?《女诫》可读熟了?】

【咱们陆家可是礼仪之家,规矩大得很,别到时候公主进门不懂规矩,丢了皇家的脸面!】

我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

一个靠女人上位的破落户,竟也好意思标榜自己是礼仪之家?

两人那剪不断理还乱的腌臜事,我都羞于启齿,她竟还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教训起我来了。

我慢悠悠地走几步,站定在她面前。

没有任何预兆,我抬起手,抡圆了胳膊——

【啪!】

这一巴掌,我用了十成的力气。

陆娇娇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捂着瞬间歪在一边的脸,怔怔地看着我,足足愣了几秒。

果然,打人这种事,还是得亲自动手才爽快。

心头积压已久的郁气,瞬间消散了一半。

陆娇娇顶着脸上红肿的巴掌印,泪眼婆娑地看向一旁的陆景,又摆出了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陆景在原地踌躇,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搂着她安慰,还是该给她出气。

陆娇娇看着半晌不动弹的陆景,气得眼眶更红了,连耳廓都泛起了羞恼的红晕:

【景哥哥……你看着她打我?!】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底的情绪太过复杂,我看不懂,也不想懂。

【啪!】

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声更加清脆响亮。

陆娇娇惊得彻底呆愣在原地,连哭都忘了。

【你……你怎么敢动手折辱景哥哥……】她捂着另一边脸,说话都漏风。

连续用尽全力的两个巴掌,震得我手掌发麻。

但我只觉得通体舒畅,心头的郁气彻底消散干净了。

此时,一身紫金织锦梨花裙的陈芊芊正站在府门口迎我。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圆形。

被陆娇娇那一嗓子嚎叫惊醒,她拍了拍脑门,见眼前这一幕仍是这副剑拔弩张的模样,惊得手上的绣帕都飘落在了地上。

身后的婢女们亦是诧异不止。

毕竟在她们眼中,我这个公主就是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

为了这个落魄状元,我甘愿倾尽所有,放下尊严,只为求他能真心待我。

谁能想到,今日我竟会当街掌掴他的心肝宝贝。

随陈芊芊进府,她一路神神秘秘地把我带到了后花园的假山旁。

她四下扫了扫,见无人,这才伸出带着花香味的手掌,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你是不是高热烧傻了?】

随即她低声嘟囔:【也没发热呀,怎的言行举止变化如此之大!刚才那一巴掌,简直帅呆了!】

我没好气的笑,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她【哎呦】一声,夸张地后退一步。

【你才傻。】

【我只是眼神终于好使了。】

陈芊芊挑眉,不顾我的阻拦,凑上前紧紧挽着我的手,亲昵地打趣道:

【我的公主殿下,看来你额头上这两颗肉球(眼珠子)终于好使了!】

【我看你以前天天绕着陆景转来转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苍蝇呢,这么喜欢围着垃圾转,也不嫌臭。】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陈芊芊形容的那个画面,我不由得皱紧了眉:

【能不说这么恶心的事么!我都快吐了。】

她笑着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陆景气急败坏地从远处冲了过来。

父皇是开国皇帝。

前朝奸臣祸乱,皇帝不仁,百姓民不聊生,食不果腹。

爹爹当年与几位结义兄弟一拍大腿,便决定起义,誓要杀了那狗皇帝。

他年轻时提着一把杀猪刀,硬是带着兄弟们打下了这万里江山。

哥哥和我虽是太子公主,但前十年也是跟在爹爹身后,在马背上长大的。

我们什么苦日子都过过,啃过树皮,睡过草地。

所以我们一贯没什么皇室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

或许正是因为太过随和,才会让什么阿猫阿狗都不把我当回事。

陆景迈着大步,气势汹汹地停在我身前,眼底气得都快冒出了火星子。

我平静地望着他,身旁的两个婢女立刻一前一后,护犊子似的守着我。

几双眼睛瞪大了盯着他,生怕他暴起伤人。

原本被怒火烧毁的理智,被这几道目光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伫立在我身前,愣了几秒,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最后气得袖子往后一甩,重重地叹了口气,才摆出一副说教的姿态开口:

【端宁,女子怎能当众殴打……殴打他人!】

【就算你是公主,也得遵守三从四德,岂能如此暴躁?一有不顺便动辄打骂!】

【之前你罚娇娇,我也只当你是嫉妒,不与你计较。可你今日竟连我……连我的面子也不给!】

【如今你更是当众打脸,你可还有把我这个未婚夫放在眼里?!】

一旁的陈芊芊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听得到的声音,阴阳怪气地背诵道:

【三从,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啧啧啧,听听,陆大人这书背得可真好。】

陆景张着嘴,在那儿叽叽喳喳了半天,唾沫横飞。

但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直到最后,他图穷匕见:

【你现在立刻与我道歉,再把你库房里那匹上好的浮光锦送给娇娇,再给她配一套头面首饰,我便大度原谅你这一次。】



【否则——】

他拖长了音,冷哼两声,威胁道:

【我便上禀天听,让皇上好好管教管教你这个不守四德的刁蛮公主!】

如今在我眼里的陆景,就似一只被剥了皮的癞蛤蟆。

一张一鼓,嘴里不停地吐着晦气。

过去的我是被下了蛊吧?

我不禁深深地怀疑自己当年的眼光。

不然,我怎会像个无脑的傻子一样,喜欢上这样一个虚伪至极的人。

那日,大放厥词的陆景,被闻讯赶来的太子哥哥命人乱棍打了出去。

哥哥气恼至极,拔出佩剑非要砍了他的头,最后还是被我拦下了。

【他不值得。】我淡淡地说。

他只是不爱我而已,罪不至死。

为了这点小情小爱,便要了一个人的命,我做不出来,也不屑做。

哥哥连我也恼了,气我不争气。

当日他连夜进宫,让母后罚我禁足,面壁思过。

第二日,市井之间突然多了几则桃色传言,传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据传,新科陆状元早先在乡下时,便已定了婚约,与家中收养的青梅竹马的养妹暗生情愫。

陆家长辈便定下,等陆景高中时就娶她过门。

可谁知陆景这一去就杳无音讯,那女子忍受不了寂寞,竟和隔壁村的同龄小伙儿成亲了。

谁料洞房花烛夜当晚,收到京中传来的消息,说陆景高中状元,还要尚公主。

那女子却已生米煮成熟饭。

我知晓,这传言里的女子便是陆娇娇。

早在当初发现他俩那点破事后,我就差人仔仔细细查了个底朝天。

陆景与陆娇娇的生平事迹,我早已一清二楚。

当了官的陆景前途无量,陆娇娇又怎舍得放下这亮堂堂的金钵钵?

思虑几日后,她变卖了陆景送她的首饰,给了那个乡下丈夫一笔钱,换来了和离书。

然后马不停蹄地奔赴上京,投奔她的【景哥哥】。

至于陆父陆母写的家书,都被陆娇娇背地里截了下来,那二老如今仍被瞒在鼓里,还在乡下苦等着儿子接他们去享福呢。

流言难尽,京里顿时又多了一桩茶余饭后的风流韵事。

不到半日,父皇一道圣旨传下。

赐婚陆景与陆娇娇,让他们早日成婚,也好全了这桩感天动地的【美事】。

这下子,彻底破除了京中关于我和他的流言。

至于我手中那则父皇给的【退路】圣旨,被哥哥拿走,当着我的面就给烧了个干净。

火舌吞噬了那明黄色的绢布,也吞噬了我那段荒唐的过去。

在哥哥的亲自监督下,陆家的婚期很快便订下。

十二月初九,宜嫁娶。

从流言四起,到圣旨赐婚,再到婚期订下,不过短短半旬光景。

这期间,陆景像是疯了一样。

他夺了我赠与陆娇娇的进宫令牌,也不顾体面,硬闯宫门想见我一面。

被侍卫拦下打了一顿,鼻青脸肿仍不放弃,跪在宫门外,大吼着说要跪到我愿意见他为止。

我想想……婢女传信时,我好像正在和陈芊芊在御花园里扔沙包。

战况正激烈,那消息我听过就忘到后脑勺了,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第二日才知,他竟真的跪了整整一日一夜。

最后是因为体力不支晕了过去,被陆娇娇带着哭哭啼啼的婢女拖回去的。

成婚当日,我特意差人送去了一份大礼。

一顶用最好的丝线缝好的绿帽子,就立在喜堂的正中央,人人可见。

那绿色翠得发亮,上面还绣着繁复的花纹,精致得很。

听说陆娇娇盖着红盖头,原本还带着几分娇羞的小脸瞬间发绿,比那针织的绿帽子还要绿上几分。

她当场气得把盖头都掀了,哭了出来。

而陆景脸色苍白如纸,全程浑浑噩噩,看不出一丝迎亲的喜气。

我翘着二郎腿,在宫里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听婢女绘声绘色地说着现场的惨状。

心中无半分难过,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笑意。

当晚晚饭我都多吃了两碗,胃口极好。

前朝捷报传来,边塞大胜。

老当益壮的护国大将军,携幼孙班师回朝。

他们到京那日,正是宫中一年一度的赛马宴。

我骑术不好,对此类运动向来不感兴趣,一早便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坐着,与陈芊芊一起躲清闲嗑瓜子。

她兴致勃勃,时不时对着上场的各家公子点评一番:

【我就说吧,那善公侯家的嫡子,一看就是个绣花枕头!你还非说他有两下子,这不,被楚国公的长孙一脚就给踹下了马!啧啧,丢人丢大发咯。】

我捂着脸,哀嚎一声,连手里的瓜子都磕不下去了。

谁能想到这善连岳看着一身腱子肉,壮实得很,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空心萝卜!

连个缰绳都抓不住,害得我与陈芊芊打赌输了。

那个我好不容易从父皇那求来的九连环,我还未研究透彻呢,这下只好忍痛割爱输给她了。

陈芊芊抱着从婢女手上接过的九连环,两眼放光,立刻埋头沉浸式苦心研究起来,再也顾不上理我。

没了人与我闲聊八卦,我百无聊赖,只得撑着下巴盯着场下看。

台下场面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几匹马儿一前一后,四蹄翻飞,极速前进。

我看到了陆景的身影,并不觉得奇怪,他的骑术在大魏年轻一辈的文官里来说,确实不算差。

可那一直压着他一头、胜他不少的赭色劲装男子是谁?

那男子握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一头墨发仅用一根红带高高束起,随风肆意飞扬,身姿挺拔如松,英姿飒爽。

侧头的瞬间,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眉眼间带着些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远远望去,他好似隔着人群看了我一眼。

剑眉轻扬,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弧度,好一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我不得不承认,我是有些颜控在身上的。

谁不好点美色呢!

本公主有权有势又有钱,稍微好点色怎么了?不过分吧!

高台上的褚红色绣球花随风剧烈晃荡。

只见那少年弯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嗖】的一声,一箭正中花心!

那绣球花稳稳地落入他的怀中。

我听见父皇爽朗的笑声传来,大声夸赞道:

【胤川!好小子!你这手箭术出神入化,果然有你祖父当年的风范!】

胤川?

沈胤川?!

那个小时候穿着开裆裤、整天流着鼻涕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小屁孩?!

这次赛马的魁首奖品,乃是一只黑漆描金缠枝莲花纹铜手炉,做工极其精巧。

此时正值凛冬,空气中带着些许刺骨的凉意。

沈胤川拿着奖品,恭敬地作揖谢恩退下。

临走前,他似是有意无意地回头,再次与我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深邃,仿佛藏着钩子。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那个装着红彤彤炭火的铜手炉,就被宫女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我的手上。

暖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父皇看到我手上提着的手炉,双眼半眯,像只老狐狸一样,嘴角微微勾起,意味深长地盯着我笑。

我握着手炉的五指不自然地勾了勾,心虚地垂下眼眸,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其实我也不知我在心虚什么,但就是脸颊有些发烫。

第二日,父皇便派人来传话,命我陪沈胤川逛逛上京城。

传话的太监语末还特意加重语气,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这可是圣谕,公主切莫推辞。】

盈月楼二楼雅座。

沈胤川懒洋洋地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人流交织。

与他视线相交的一瞬,我愣了愣。

他眼底深处好似藏着一丛火,热烈而滚烫,只与他对视一眼,便觉得浑身都要被烧着了。

还未开口,他便向我靠近了几分,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冷冽气息。

【小公主,咱们往日情分不浅,不过十年未见,不至于如此生疏吧?】

我抬起头。

他朝我挑了挑眉,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盈满了笑意,唇角上扬,好似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

我尚未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极为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旖旎。

【端宁,你这是在做甚!】

陆景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从身后几步跨到我身前。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面前高大俊朗的沈胤川,眉间瞬间皱成了【川】字。

那一脸的痛心疾首,好似我做了什么红杏出墙、对不起他的事一般。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继续说些什么教训我的话。

就在这时,陆娇娇急匆匆地赶来,看见他的背影,唤了一声【景哥哥】。

随即她看到了我,又看到了我身边的沈胤川,愣了愣便停住了。

她的嘴唇翕合了几下,最后紧紧闭上,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陆娇娇走上前,死死挽着陆景的手臂,用力将他往后拽,想要离开我眼前。

临走前,陆景那双曾经盛着光、如今却满是复杂的眸子,仍旧如从前那样凝着我。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悔恨,也有迷茫。

可我却没有回身看他一眼。

于我而言,这个人已没有任何意义,就像路边的一块石头。

沈胤川却笑了。

他忽的凑近,近得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右眼皮上那颗殷红的小痣,妖冶而迷人。

那张极具冲击力的俊脸,就这样直直地盯着我。

【小公主,真死心了?】

我皱眉,抬起一根手指,抵住他的胸膛将他推开:

【离我远点。】

那张诱人的脸终于离远了点,可他身上的气味却依旧霸道地氲绕在我周围。

我不争气地觉得那味道有些好闻,鼻尖忍不住多吸了几口。

忽的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我耳尖瞬间泛红。

为了掩饰尴尬,我不自在地扭头将视线移到窗外。

冬日风凉,吹得我鼻尖亦泛了点红意。

此时楼下大街上,一对正扭打在一起的男女格外引人注目,那泼妇骂街般的架势,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沈胤川顺着我的视线望了过去。

他轻巧地凑到我耳边,热气喷洒在我的耳廓上,低声笑着:

【痴男怨女,可叹可叹,啧啧啧。】

我瞪他一眼,只觉这人不仅话密,还很讨厌。

他不以为意地笑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

【要不,我再编个画本子在市井流传,就叫《负心汉与野蛮女》,你觉得怎样?】

我蓦然想起当年的流言,猛地转头看向他:

【当初那些传言……是你!】

沈胤川靠着墙边,双手抱胸,姿态闲适。

听到我的质问,他鼻尖溢出慵懒的【嗯哼】一声。

【还不算笨嘛。】

这人真的很讨厌,非常讨厌!

更讨厌的是,没过几天,父皇竟然不顾我的强烈反对,直接下旨为我和沈胤川赐婚!

这一次,父皇身边的海公公带着圣旨,亲自登门护国大将军府,当众宣读。

这下子,众人皆知,木已成舟,再无更改的可能。

得到确切消息时,日影西斜,一切尘埃落定。

我的心口就像是被一块大石头狠狠砸了一下,郁闷得紧,堵得我喘不过气来。

难道女子生来便得嫁人生子、打理家事?

难道就连我这个最受宠的公主,也难逃这种被安排的命运吗?

桌上的烛火【噼啪】一声,炸了个灯花。

我眨眨眼,盯着随消息一并送来的、沈胤川的定情礼物。

那是一支玉簪。

上好的羊脂白玉,被雕刻成海棠花的形状,栩栩如生,就如枝桠上刚绽放的花朵般娇艳欲滴。

我极爱海棠,这是只有极少数亲近之人才知道的秘密。

海棠珠缀一重重,清晓近帘栊。

满腹的委屈里,却又莫名夹杂了一丝不知名的暖意。

我好似躲在层层迷雾中,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自己的心。

但我唯一清楚的是——我不想嫁人了,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公主!您快下来吧!求您了!】

【您要是出了什么好歹,奴婢和朝霞万死难辞其咎啊!】

春雨和朝霞站在墙根下,举着双手,生怕我从高高的宫墙上摔落。

她们眼眶里泪珠直打转,脸上全是惊吓。

我已经买通了宫里当值的丫鬟和侍卫,一路钻狗洞、翻墙头,好不容易才离开皇宫内院。

我相信,等父皇母后知道我心意坚决后,定会心软,为我退了这门婚事。

【拜拜了您嘞!】

说完,我不顾下面的惊呼,一跃跳下宫墙。

落地时脚踝一阵剧痛,但我顾不上那么多,背着包袱,循着侍卫留下的暗记,一路躲躲藏藏向宫外逃去。

御书房内。

【那臭丫头真跑了?】

沈胤川单膝跪地,面目有些僵硬,垂首不语。

皇上气得大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御案上的奏折都跳了起来。

御前伺候的几位公公,连同沈胤川皆吓得立刻跪地磕头。

【陛下息怒!】

半晌,皇上冷哼一声,吹胡子瞪眼地低声咒骂了几句【不孝女】。

过后,却又无奈地长叹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胤川小子,既然你非得娶她,那这丫头就交给你了。】

【给我盯好了,朕的小公主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朕唯你是问!】

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嫩了。

我还未跑出二里地,就在盈月楼的后巷被沈胤川抓了个正着。

他二话不说,直接将我像扛麻袋一样扛在了他的肩上。

他那坚硬的肩胛骨顶着我的胃,随着他的走动一颠一颠的,难受得紧。

我不停地挣扎,手脚乱舞:

【沈胤川!你放我下来!】

【你这个混蛋!以下犯上!】

他只一味躲着人群,专挑僻静的小路走,一言不发。

【沈胤川,本公主命令你,你立刻放我下来!】

【沈胤川!】

【沈……】

【啪。】

一只温热的大掌,毫不客气地轻拍在了我的臀上。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被这一巴掌拍得噎住,所有的叫骂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竟敢!!!

我的脸颊瞬间酡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臀部被他触碰的地方,火辣辣的,仿佛着了火一般。

他低沉的嗓音从下方传来,语气中带着些难以言喻的怒气与无奈:

【还闹么?】

最终,我被他强硬地送回了宫中。

但这期间,他与我谈了个交易。

他说,让我安分嫁给他。

若是一年以后,我仍不喜欢他,无法接受他,他便放我自由。

并且,他承诺会用这一身拼死得来的军功,为我向父皇求个恩赐,许我以后再不必违背心意嫁人,做个真正的逍遥公主。

我想了想,这买卖稳赚不赔,算是一桩好交易。

我不亏。

如今圣旨已下,板上钉钉,我再怎么苦恼亦无济于事,不如就先嫁给他,且走且看。

半年后,婚期将近。

春日正好,我与陈芊芊相约去游湖。

船行至湖心,我在岸边熙攘的人群里,居然看到了陆景。

隔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他俊朗如玉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我想起曾经,他也曾如风一般清澈。

那时的他清风朗月,眉眼间俱是少年人的明亮锐气,仿佛盛着星河皓月。

如今,却多了些沧桑。

那一身曾经挺拔的官袍,如今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满身都是灰蒙蒙的倦怠。

陆景眉头紧皱,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他看着船上的我,嘴唇嚅动,无声地唤着【端宁】,那种难以掩饰的痛苦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陈芊芊手肘轻轻捅了我两下,打趣道:

【别看了,他眼珠子都快掉你身上了!】

【你如今可是有婚约在身的人,可别跟我说你又旧情复燃,对他难以忘怀,想再续前缘啊!】

我笑着制止了她的玩笑。

怎么会毫无波动呢?

毕竟,他曾真真切切地入过我的心,占据过我整个青春年少。

一侧的陈芊芊见我神色淡然,便把陆家最近闹出的笑话转诉于我:

【听闻陆景和陆娇娇成婚后,陆景一日都未入过她的房,每日都借口公务繁忙歇在书房。】

【因为这件事,陆娇娇怀疑陆景是不是在外面养了外室,闹得不可开交。】

【前几日陆景应酬同僚,她竟然带着家仆冲进去,把桌子都掀了!陆景的上司被倒了一身的油汤,那叫一个狼狈。】

【听闻因为这事,他被上司穿小鞋,差点被派去鸟不拉屎的青州,费了好大劲才保住职位。】

【整日里闹哄哄的,如今整个上京,他们一家子就是最大的笑话。】

我对他的事已不想再多关注,只当没见过这个人。

可没曾想,他仍是不肯放过我。

下船之后,春风陡峭,还带着些许入骨的凉意。

陈芊芊府中有急事,下船便急匆匆地走了,只剩我和春雨、朝霞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

刚拐过一个弯,黑影中便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端宁……】

我不语,脚步未停。

一旁的婢女立刻上前一步,大声呵斥:【放肆!公主的名讳岂是你叫的?】

陆景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急急地上前一步,声音都有些发颤,带着恳求:

【端……公主,你……】

他支支吾吾半晌,方又鼓起勇气开口:

【你和沈胤川的婚事,可是你自愿的?】

我睨了他一眼,静静地听他说,并不回话。

【公主,我知你并不喜欢他!你是被逼的对不对?】

【我……我仍倾慕于你!你可愿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和陆娇娇从未有过出格之事!成婚至今,我没进过她的房门一次!你相信我,我是干净的!我心里只有你!】

【我只想和你共度余生,真的!】

陆景说得真挚情深,眼眶通红。

他急着把过去所有的事都解释一遍,语无伦次。

说他并不是真的爱陆娇娇,只是那时候鬼迷心窍,头脑发昏。

说他当初救我时,便对我一见钟情,早已情根深种难自拔。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

但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只觉得聒噪。

无论过去是他头脑发昏也好,浪子回头也罢。

于我而言,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长江滚滚东逝水,一切再无回头路。

见我始终神色冷淡,不曾给他半点回应,他彻底急了。

他猛地冲上来,一把拽着我的手腕,想要将我搂进怀里,甚至想凑过来强吻我。

【砰!】

就在他的唇即将碰到我的瞬间,一只穿着皂角靴的大脚横空出世,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胸口。

陆景惨叫一声,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在地面上狼狈地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沈胤川把我扶好,如一座巍峨的高山般挡在我的身前。

他替我遮挡住了前方所有的困苦与磨难,却又温柔地回头望向我,眼神坚定:

【别害怕,一切有我。】



陆景从地上踉跄着站了起来,捂着胸口,面露痛苦之色。

他眼底猩红,死死盯着我们,嘴里还在喃喃说着放不下。

凉风划过,带着春夜特有的冷,吹得湖边的柳树枝胡乱摇曳,像是在嘲笑这场闹剧。

我轻叹一口气,只觉得疲惫。

往事不堪回首。

【无论你放不放得下,我已不在乎了。】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如今,我有未婚夫,我们即将成婚。以后也定会恩爱不移,白头偕老。】

陆景的情绪瞬间失控,他大声怒吼,声音嘶哑:

【你本该是我的!只属于我!】

想到过往,他一次一次站在陆娇娇身前维护她,一次一次与她纠缠不清,把我当傻子般玩弄。

我不禁嗤笑出声,眼神怜悯:

【你只是怕没了荣华富贵罢了。】

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变得惨白如纸。

我字字诛心:

【你谁都不爱。陆景,你自私自利,无情无义,永远不知足。这才是你的本性。】

我与沈胤川成亲后,父皇雷霆手段,彻查朝中贪官污吏。

朝中大半官员都在名单之中,这其中,也包括陆景。

原来,他之前那么着急地想要挽回我,也不过是听到了风声,想寻求我的庇护,拿我当挡箭牌罢了。

经大理寺查证,陆景在与我在一起时,便假借我的名义,贪污受贿近百万两白银,手上甚至还沾了几条人命官司。

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最终判决下来:抄家,流放至边境苦寒之地,三代不许回京。

陆娇娇一早收到了风声。

她毫不犹豫地写了和离书,偷了陆景藏起来的几百两救命银子,连夜逃离了上京。

可谓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只可惜,她在离京不足百里的望远山附近,被一群山匪劫杀,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陆景流放那日,衣衫褴褛,戴着沉重的枷锁。

他对着上京的方向痴痴望了许久,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直至被官差不耐烦地硬拽着走,他才迈开沉重的脚步,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离京前一日,他托人给我送了一封信。

信上说,他想让我去送他最后一程,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

春雨小心翼翼地问我:【公主,您去吗?】

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盛开的海棠花,手里拿着那封信笺。

我慢条斯理地将它撕成碎片,动作优雅而决绝。

随后,我扬手一撒。

碎纸片如同白色的蝴蝶,纷纷扬扬地落进了湖里,瞬间被湖水吞没。

【不去。】

一年之期已满。

沈胤川却偷偷藏起了那封成婚当日便写好的和离书,再不提当初所谓的【放我自由】的交易。

我被他气笑了,叉着腰质问他:

【沈胤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如今可是不想当君子了?】

沈胤川从书房最隐蔽的暗格里,抽出了那封已经有些泛黄的和离书。

他当着我的面,毫不犹豫地将它扔进了烧得正旺的火盆里。

火苗瞬间窜起,将那纸契约烧了个干干净净,化为灰烬。

他一步一步向我逼近,直到把我逼到了墙角。

那张俊朗的脸紧贴着我,眼皮上那颗红色的泪痣艳得仿佛能滴出血来,摄人心魄。

【你既已在梦中承认喜欢上了我,就别想再逃。】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梦话,他的唇便霸道地贴了上来。

先是轻轻摩挲,带着试探与珍惜,随后便是攻城略地般的碾压。

呼吸瞬间变得凌乱而微热。

察觉到我并未推开,反而生涩地回应后,他猛然扣住我的后颈,大手紧紧搂着我的腰,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那吻近乎粗暴,却又透着异样的温柔与占有欲。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抱住了他的脖子。

沈胤川,你做好准备一辈子伺候本宫这位娇蛮的公主殿下了吗?

这一生,便赖定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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